我在腊月十五的雪夜里,用两个时辰将手里持有的祁氏药行一万四千股子全部折价四成抛空。
换回的九万六千两大丰票号即期银票,此刻就贴着我的胸口,带着我体温的微热。
我没有回头看那座挂着百年金字招牌的大宅门,因为我知道,那扇朱红大门后头的账册,早已成了一个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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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中都城的雪下得极大,细碎的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祁德堂后账房的角落里,手边只点了一盏快要燃尽的松脂灯。
屋里没有生火,寒气顺着我的鞋底一路往上钻,冻得我十个指关节发酸。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宣纸的霉味和防虫的樟脑香,这股味道我闻了整整九年。
我面前摊开的是祁德堂的《总账大册·天字号》。
这本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徽州夹宣,封皮包着蓝色的粗布,十分厚重。
按规矩,这本大册只有甄二奶奶和掌管大印的荀敬舟能看。
今晚,是我用一壶烧刀子,买通了看门的老仆老顺,才换来了半个时辰。
桌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旁边散落着几支秃了头的羊毫笔,笔尖上还挂着干硬的墨渣。
我伸出右手,轻轻拨开这些杂物,露出了压在最下面的蓝色总账大册。
老顺在门外轻咳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提醒着我时间无多。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宣纸的边缘,纸张有些粗糙。
当我翻到第七十四页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祁氏家族各房的“堂号股分”。
在“持衡堂”那三个字上,盖着一个红色的戳子。
那不是寻常的朱砂,而是用一种带了油性的红泥盖上去的,颜色暗红,透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持衡堂”三个字已被两道墨笔划去,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因支房亏空,经族长及协理议定,除名,其名下股分归公。”
落款的日期是三天前。
字迹很新,墨色在灯光下还泛着微微的亮光,显然是刚写上去不久。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持衡堂,是我这一房的堂号。
这一万四千股子,是我父亲当年用命在关外换回来的药材生意折算来的。
没有通知我,没有开族会,甚至没有在账房里留下任何底单。
他们就这么在深夜里,用两笔浓墨,把我这一房彻底抹去了。
我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愤怒地大喊。
我只是把双手插进袖子里,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雪声。
我知道,大宅门里的那些人,终于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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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睁开眼,重新翻开账册,开始往回倒查。
我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快速移动。
祁德堂一年的营收是四十八万两白银,但今年的“应收账款”这一栏,数字大得极不寻常。
“江南分号应收解款:二十二万两。”
“关外药料预付款:一十八万两。”
这两笔账目,占了祁德堂大半年的进项。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我自己记录的私账,两相对比。
江南分号的负责人是荀敬舟的亲信,而关外药料的承销商,是一家叫作“丰润祥”的商号。
我花了一年时间暗中调查过这个“丰润祥”。
那根本不是什么药材商,而是一家空壳票号。
它的东家,正是荀敬舟自己。
我用手指甲在“二十二万两”这个数字上轻轻掐了一个印子。
这笔钱没有去江南,也没有去关外,而是通过各种名目,流进了荀敬舟在城外设立的私库里。
祁德堂用的是中都城最古老的“龙门账”。
这种账法讲究“合龙”,也就是“进”与“缴”相抵,“存”与“该”相等。
但在本账册里,“存”字一栏下的存银和存货,全被湛清算用红笔做了虚增。
他把堆在库房里发霉的陈年大黄,按一等细药的价格记账,生生在账面上造出了十万两的虚假存货。
而“该”字一栏下的债务,则被他拆分成了几十笔小额往来,分散在不同的子账目里,如果不把所有的子册挨个比对,根本看不出端倪。
不仅局限于此,我在账册的最末一页,发现了一笔隐藏极深的“抵押款”。
祁德堂将京郊的三座药料种植庄子,以及盛京城里的五处铺面,全部抵押给了城里的“玄溟票号”,借款数额是:三百五十万两白银。
借款期限,就在下个月初十。
我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五十万两。
这笔钱相当于祁德堂七年的纯利润。
而现在的账面上,存银只有不到三万两。
荀敬舟和账房总管湛清算,已经把祁德堂的资产全部掏空了。
他们知道这个窟窿根本堵不上。
下个月初十,玄溟票号一旦上门收债,祁德堂就会立刻破产。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们把我的“持衡堂”除名,收回我的一万四千股子。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官府面前声称,所有的亏空都是我这一房在关外做生意亏掉的,甚至可以用我的股子去抵偿一部分债务。
我成了他们账面上用来抵债的工具。
我把账册放回原处,用嘴吹灭了松脂灯。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膝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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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雪下得更紧了,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踩着积雪,穿过回廊,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祁德堂的股子,在大雍朝的中都城里,曾经是比金子还硬的通货。
当年祁德堂发行了十万股子,每股在市面上能卖到十两白银。
城里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几股。
每年秋后分红,拿着祁德堂的股凭,就能在城里任何一家大票号兑出白花花的银子。
我父亲留给我的这一万四千股,是祁德堂最大的单人持股。
我父亲祁德茂十年前死在前往西北的商道上。
他当年在西北的戈壁滩上,顶着狂风和沙暴,生生用脚底板走出了三条药路。
他把岷县的当归、黄芪,还有柴胡,源源不断地运回中都城。
没有他,祁德堂早在三十年前就因为药源断绝而关门大吉了。
可大宅门里的人,只记得他娶了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只记得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
每逢过年过节,各房的孩子都能分到精美的玉佩和金锞子,而我只能分到一包碎银,还要忍受那些管事冷冰冰的白眼。
我父亲留给我的这一万四千股,是他们一直想要夺回去的资产。
甄二奶奶,也就是我的二婶甄怀瑾,是如今祁德堂的实际掌权人。
她今年六十有二,平日里吃斋念佛,极少过问具体的账目。
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她的亲侄子荀敬舟。
在甄怀瑾眼里,荀敬舟是祁德堂未来的继承人。
但我知道,荀敬舟在城外的赌场和烟馆里,已经输掉了半个祁德堂。
湛清算则是他的帮凶。
湛清算在祁德堂做了三十年账房,对每一个账目漏洞都了如指掌。
他用高超的记账手段,帮荀敬舟瞒天过海,将一笔笔巨额债务伪装成正常的商业往来。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回到屋里,没有点灯。
我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重达数斤的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
那是祁德堂的原始股凭,上面盖着大雍朝户部的印章,以及祁德堂的堂印。
一万四千股,每张一百股,整整一百四十张。
这些纸,在明天天亮之前,还是价值十四万两白银的真金白银。
但到了明天上午,一旦族会宣布持衡堂除名,这些股凭就会在官府的备案里失效,变成一叠废纸。
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把这些股子全部变现。
我把股凭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内口袋里,然后换上了一身粗布棉袍,戴上了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
我推开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04】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城南“玄溟票号”的后门外。
玄溟票号的东家叫邬凌盘。
他是中都城里最大的股权掮客,黑白道通吃。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连皇帝的御赐之物都敢出手。
我抬手扣了扣门环,三长两短。
门很快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刚想破口大骂,我直接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转告邬掌柜,持衡堂祁持衡求见。有大买卖,过了今晚,他就得少赚三万两。”
小厮掂了掂银子,态度立刻变了,侧身让我进了屋。
我在偏厅等了不到一刻钟,邬凌盘就披着一件狐裘大衣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鸦片烟味,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祁少爷,这大雪天的,不在大宅门里享福,跑我这小庙来做什么?”
邬凌盘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一碗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我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放在了我们之间的八仙桌上。
油纸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盖着红印的股凭。
邬凌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放下茶碗,伸手拿起一张股凭,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祁德堂的股子,一万四千股。”
邬凌盘的声音低了下去,“祁少爷,你这是要……”
“全部抛空。”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
邬凌盘的手抖了一下,股凭落在了桌上。
“全部?这可是十四万两的盘子。如今市面上祁德堂的股子是十两一股,你要是全部放出来,市面上根本接不住。”
“我不按十两卖。”
我伸出右手,竖起六个指头,“我按六两八钱一股卖给你。只要现银,或者大票号的即期汇票。”
邬凌盘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块翡翠成色极好,在松脂灯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祁少爷,你这一万四千股,要是放在平时,中都城里有的是人抢着要。但你今晚走得这么急,连天亮都等不得,这中间的风险,我邬某人可得替你担着。六两八钱,这个价格,我很难向后面的买家交代。”
我没有退缩,盯着他的眼睛:“邬掌柜,荀氏药行一直想在祁德堂安插自己的人,这一万四千股,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你把这批股子送过去,他们不仅会给你满意的价格,还会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在中都城里,荀氏药行的人情,值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
我故意提到了“荀氏药行”。
那是祁德堂最大的竞争对手。
邬凌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祁德堂内部肯定出了大问题。
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中间的暴利。
【05】
“你确定,这批股凭在官府的备案没有问题?”
邬凌盘死死盯着我。
“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但明天早上,就不好说了。”
我看着他,“邬掌柜,你只有半个时辰做决定。半个时辰后,我去找城西的商号。”
邬凌盘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一咬牙:“好!这笔买卖我接了。但我只能给你六两七钱。而且,我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银,只能给你九万六千两的即期汇票,由‘大丰票号’承兑,见票即付。”
“成交。”
我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少一千两,对我来说已经无足轻重。
我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只有湛清算写交割单的沙沙声,以及邬凌盘用算盘核算数字的噼啪声。
我坐在一旁,手心里全是冷汗。
当最后一张契约盖上玄溟票号的大印时,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我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银票,仔细核对了上面的防伪暗记和承兑大印。
九万六千两,分毫不差。
我将银票贴身藏好,向邬凌盘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玄溟票号。
此时已是寅时,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微的鱼肚白。
风雪小了一些,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我一路小跑回到祁氏大宅。
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马房,套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黑油车。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扔进车厢,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
我牵着马,悄无声息地朝着大宅门走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我就能连夜出京,前往南方的望洋新区。
在那里,这九万六千两银子足够我重新起家。
然而,当我走到大门口时,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朱红的大门半开着。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一个苍老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槛旁。
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纸灯笼,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貂皮大氅,头上戴着一顶抹额。
是甄二奶奶,甄怀瑾。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却死死地盯着我。
“持衡,这么晚了,你套着车,要去哪啊?”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震得我耳膜生疼。
【06】
我握着马缰绳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我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甄二奶奶会亲自守在大门口。
大宅门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马匹偶尔发出的喷鼻声,以及雪花落在灯笼纸上的细微声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直接灌进气管,激得我猛烈咳嗽起来,让我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迈开步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步走到甄二奶奶面前。
“二奶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甄怀瑾没有回答我的话。
她把手里的灯笼往前递了递,昏黄的光线照在我背后的黑油车上,也照亮了我脸上还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
“持衡,你老实告诉二奶奶,你是不是要走?”
甄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颤抖。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撑了祁氏家族三十年。
她曾经在祁德堂最困难的时候,变卖了自己的全部嫁妆,带着一帮老弱妇孺生生闯出了一条活路。
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是体面的、威严的。
可此刻,她身上的貂皮大氅上落满了白雪,整个人显得有些佝偻,肩膀无力地塌着,那件厚重的貂皮大氅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我随即想到了那本账册上,被浓墨划去的“持衡堂”三个字。
如果我今晚不走,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会被送进顺天府的大牢,成为荀敬舟和湛清算的替罪羊。
大宅门的温情,在三百五十万两的债务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我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甄怀瑾的耳边。
我伸出手,轻轻扶住她有些颤抖的肩膀,然后压低了声音,用极快、极清晰的语速说了一句话:
“二奶奶,荀敬舟在外面欠了玄溟票号三百五十万两,祁德堂的庄子和铺面早就被他抵押光了。他们今晚把持衡堂除名,是要用我的一万四千股子去抵债。我已经把股子全卖给邬凌盘了,九万六千两现银就在我怀里。明天天一亮,玄溟票号就会带着荀氏药行的人来收铺子。这大宅门,已经塌了。”
我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只是把这些事实一件件说了出来。
但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击中了甄怀瑾。
她倒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了。
甄怀瑾的身子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她手里的纸灯笼脱手掉落在雪地上,里面的蜡烛歪斜过去,瞬间点燃了纸罩。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地里升起,随即又被风雪无情地吞噬,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墨味。
黑暗重新笼罩了我们。
在微弱的雪光中,我看到甄怀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双平日里威严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满是惊恐、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绝望。
她伸出枯槁的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襟,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
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二奶奶,保重。”
我没有再给她提问的机会。
我转过身,动作敏捷地跃上马车,一扬手中的皮鞭。
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马匹吃痛,拉着黑油车,猛地冲出了祁氏大宅的朱红大门,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07】
黑油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坐在车厢里,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而剧烈晃动。
我把手伸进怀里,死死按着那一叠银票。
九万六千两。
这是我活下去的本钱,也是我重新站起来的保障。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漫天风雪时,我已经来到了中都城的南城门外。
城门刚刚开启,出城的商旅排起了长队。
南城门外的护城河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河面上覆盖着白雪。
出城的马车排成了长龙,车夫们的呵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我坐在黑油车里,听着外面嘈杂的叫喊声和马鞭声。
我混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城门口,我遇到了我暗中安排的随从祁来福。
他是我父亲当年在关外跑生意时带在身边的亲信。
他把一封密信塞进车窗时,手冻得通红,指关节上全是裂口。
“少爷,城里已经乱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迅速退入了人群中。
我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迹,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信是玄溟票号的一个内线写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辰时一刻,邬凌盘已将一万四千股祁德堂股凭转交荀氏药行。荀氏药行随即宣布,持有祁德堂一成四股份,并公开披露祁德堂三百五十万两债务危机。市面大恐。”
我看着信纸,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荀敬舟,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你以为你可以用我的股子去填补你的无底洞?
你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把这些股子卖给你的死对头。
荀氏药行早就觊觎祁德堂的秘方和渠道。
如今他们拿到了这一万四千股,就等于拿到了进入祁德堂董事会的钥匙。
他们不会帮祁德堂隐瞒债务,相反,他们会把这个债务危机彻底公开。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祁德堂破产重组的时候,用最便宜的价格把这个百年老字号整体吞并。
我把信纸撕得粉碎,扬手扔进了风雪中。
此时的中都城里,恐怕已经翻了天。
祁德堂的股子,在开盘的瞬间就会遭遇恐慌性抛售。
昨天还价值十两银子一股的股凭,今天可能连一两银子都卖不出去。
数千名市民推搡着、叫喊着,将祁德堂的各个分号围得水泄不通,要求兑现。
而祁德堂的账面上,只有不到三万两现银。
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金融危机。
而危机的中心,正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宅门。
【08】
马车一路向南。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过去一年里发生的种种细节。
其实,我并不是突然发现账册有问题的。
半年前,我在祁德堂的西城分号当值。
那天,一个关外的药材商来结账。
他拿来的是一张由湛清算亲自签发的收据,上面写着“购入野山参参叶三千斤,付银一万二千两”。
野山参参叶,在中药里并不是什么贵重药料,市价最多值两百两。
湛清算却批了一万二千两。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我悄悄留下了那张收据的抄件,并开始暗中留意账房的资金往来。
后来,我发现这种“高价采购低值药料”的事情,每个月都会发生几次。
所有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那个“丰润祥”商号。
而荀敬舟,则是“丰润祥”的幕后大老板。
他们用这种方式,把祁德堂的流动资金一点点掏空,转移到了自己的腰包里。
最让我感到寒心的是,三天前,我无意中在荀敬舟的书房外,听到了他和湛清算的对话。
“敬舟,玄溟票号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初十要是还不清三百五十万两,他们就要去官府封铺子了。”
湛清算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
“慌什么?”
荀敬舟冷笑了一声,“持衡堂那个庶出子,手里不是还有一万四千股子吗?把他的堂号从族谱和账册上除名。就说他这一房在关外做生意亏空了家族巨额资金,用他的股子抵债。官府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甄二奶奶签字,这事就成了。”
“二奶奶能同意吗?那毕竟是老三留下的唯一血脉。”
“老太婆现在整天吃斋念佛,脑子早就不灵光了。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只要告诉她,不这么做,祁德堂就会倒闭,她闭着眼睛也会签字。”
听到这里,我没有冲进去和他们理论。
因为我知道,在大宅门里,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实力和利益。
如果我当时闹起来,他们会立刻用各种手段把我弄死,然后名正言顺地夺走我的股子。
我必须忍。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铺子里抓药,甚至在见到荀敬舟时,还主动向他行礼。
我用三天时间,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我联系了邬凌盘,调查了祁德堂的资产抵押情况,甚至做好了出逃的路线规划。
这是一场赌博。
我用我的一万四千股子做筹码,赌荀敬舟的贪婪,赌邬凌盘的精明,也赌甄二奶奶的盲目。
最终,我赢了。
【09】
马车行驶了三天三夜,终于进入了江安省境内。
这里的气候明显比北方要温暖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江安省的驿站和北方完全不同。
这里的屋顶盖着青瓦,墙壁刷得雪白,窗外种着几竿翠竹。
虽然也是冬天,但空气里没有北方那种刀割一样的寒风,而是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坐在驿站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往来的行商,他们穿着细布短衫,操着一口南方口音。
我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米酒,但我一口也没有喝。
我只是死死盯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每一个字都震动着我的神经。
信上的内容,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腊月十六上午,荀氏药行公开出示持衡堂股凭,并联合其他小股东,要求对祁德堂进行财务审计。
同日,玄溟票号宣布祁德堂债务违约,向顺天府申请查封祁德堂所有资产。
祁德堂股子价格瞬间崩盘,从十两跌至三钱,市面发生踩踏。
数千名持有股子的市民围堵祁氏大宅,要求退股。
荀敬舟见势不妙,企图卷款潜逃,在城门口被顺天府衙役捕获,当场搜出金银珠宝折合白银五万两。
湛清算亦被捕入狱。
甄二奶奶甄怀瑾在族会上面对债主逼债,当场吐血昏厥。
祁德堂百年字号,宣告破产。
我看着信,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凉。
那个曾经让我感到压抑、窒息的大宅门,那个曾经以为可以主宰我命运的庞然大物,就在短短三天之内,灰飞烟灭了。
甄二奶奶甄怀瑾,她撑了一辈子祁德堂的体面。
可她最终发现,她最信任的侄子,才是亲手毁掉这个家族的凶手。
而她一直防备、嫌弃的我,却成了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人。
这真是一场极大的讽刺。
我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驿站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将信纸化为灰烬。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北方的那个大宅门已经死了。
但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10】
三年后。
南方的望洋新区。
这里是大雍朝最繁华的通商口岸,街道上车水马龙,洋行、票号林立。
在临江的一栋三层洋房里,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持衡堂”。
这不是药铺,而是一家专门从事海外药材进出口贸易的商行。
在望洋新区,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庶出,也没有人关心我的家族历史。
这里只认银子和契约。
持衡堂的仓库里,堆满了从海外运来的西洋参、肉桂,以及各种珍稀的香料。
我们的货船从南洋出发,历经风浪,最终停靠在望洋新区的码头上。
我雇佣了三十名精干的伙计,还有三位经验丰富的老账房。
我给他们的薪俸是全城最高的,但我也要求他们的账目必须做到日清月结,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笔糊涂账。
我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手边放着一杯红茶。
窗外是宽阔的江面,一艘艘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汽笛声此起彼伏。
我打开面前的账册。
如今的持衡堂,年流水已经超过了百万两白银。
我怀里的那九万六千两银票,在这里变成了货船、仓库,以及源源不断的海外药材。
我没有再用那些复杂的金融手段去投机。
我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合作伙伴都以诚相待。
因为我知道,金钱可以积累,但贪婪和谎言,随时可以让所有的财富在一天之内消失。
一个伙计快步走了进来,递给我一份来自北方的报纸。
我展开报纸,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消息:
“前京城著名药商祁氏大宅,昨日由顺天府主持公开拍卖,所得银两用于偿还债务。该宅院最终由城东荀氏药行以极低价格竞得。”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大宅门,终于彻底换了主人。
我合上报纸,转头看向窗外的江面。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在这个金钱与欲望交织的时代,有人在废墟中哭泣,有人在风浪中前行。
我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涩,但回甘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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