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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岁老太自述,也别和老伴关系出现矛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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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觉轻,分床睡才踏实。我66岁以前也这么想,还主动把老伴撵到次卧去了。

结果分了两年,我差点把几十年的老来伴分没了。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跟老张结婚四十三年,年轻时吵过架、摔过碗,连离婚俩字都喊过。

可不管闹得有多凶,夜里头还是在一个被窝里睡。他背对着我喘气,我揪着他后衣领子扯,扯着扯着气就消了。

那时候总觉得,两口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说的就是夜里那点工夫。

后来岁数大了,毛病就都出来了。他呼噜声越来越响,像个旧风箱似的,一躺下就呼哧呼哧扯个没完。

我呢,觉越来越轻,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数到一千只羊也睡不着,第二天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一开始我还推他,推一下他翻个身,消停两分钟,接着又呼上了。

推得多了他也烦,迷迷糊糊嘟囔:“你睡你的,管我干啥。”

我更气,合着你睡得香,我遭罪是吧。

就这么熬了小半年,我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吃饭,我把碗往桌上一搁,说:“老张,你搬次卧睡去吧。”

他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以为他要问为啥,或者跟我掰扯两句。结果他啥也没说,扒拉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就去次卧铺床了。

临睡前,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和一床薄被子,从我卧室门口经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着什么似的。

我背对着门躺着,听见他在次卧折腾了半天,然后“咔嗒”一声关了灯。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没有呼噜声,没有他翻来覆去的动静,我一觉睡到天大亮。

醒来的时候我还挺得意,心说早知道分床这么舒服,早该分了。一把年纪了,还凑一块儿遭什么罪。

头一个月真挺好。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开灯看会儿书就开,再也不用迁就他的作息。

他也自在,晚上看电视看到几点都行,不用怕吵着我。

吃饭的时候还能说上两句,说说菜咸了淡了,说说楼下谁家的狗又乱跑了。

可慢慢的,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先是说话越来越少。早上起来,他去公园遛弯,我去菜市场买菜,各走各的门。

中午他在楼下棋摊儿跟人下棋,随便对付一口。我在家煮点面条,就着咸菜吃。

晚上凑到一张桌上吃饭,他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我盯着手机里的短视频。

遥控器搁在茶几中间,谁也不碰。他想看戏曲就自己走过去按,我想看电视剧也自己走过去按。

以前为了抢遥控器,我俩能拌半小时嘴。现在没人抢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分床半年的时候,有天夜里刮大风,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我刚要睡着,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人肺都要出来了。

我知道是老张。他一着凉就爱咳嗽,以前每次咳,我都起来给他倒杯温水,再找两片感冒药。

那天我也醒了,躺在被窝里听着他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想起来,又赌气似的躺着没动。

我想,分都分开了,我还管他干啥。他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倒水啊。

就这么听着他咳了快半小时,声音才慢慢小下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特意看了他一眼。他眼睛有点红,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要不要找点药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倒是先开口了,说:“今天降温,你出门多穿件衣服。”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那阵子我总安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指望谁心疼谁呢。各顾各的,清静。

可清静归清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有一回闺女打电话来,东拉西扯聊了半天,末了随口问了一句:“我爸呢?今天没在家啊?”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他早上出门了,至于去了哪儿,是去下棋还是去逛公园,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我一概不知。

以前不睡一张床的时候,他早上出门前总爱跟我念叨一句“我去老李家下棋”“我去公园转一圈”。

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去哪儿都不跟我说了呢。

闺女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我才回过神,含糊着说:“出去溜达了吧,谁知道他去哪儿。”

闺女笑了,说:“你们俩可真行,各玩各的,比我们年轻人还潇洒。”

我跟着笑了两声,挂了电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潇洒什么呀。家里房子不大,就两间卧室,门对门隔着几步路,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在那头咳嗽,我在这头听着,连起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那时候还嘴硬,跟老姐妹聊天的时候还说,分床睡好,清净,自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老姐妹当时没说啥,直到有天她来我家串门,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又瞅了眼次卧敞开的门和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才叹了口气。

她问我:“你俩真分床睡啊?”

我满不在乎地说:“那还有假。他呼噜太响,我睡不好,分开睡大家都舒服。”

老姐妹坐在沙发上,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老妹妹,不是我说你。老来伴老来伴,啥叫伴啊?”

“就是夜里头躺一块儿,能听见个呼吸声,心里才踏实。”

“你俩这倒好,各睡各的屋,夜里连个动静都没有。真要是有个啥事儿,喊都喊不应。”

我当时还不服气,说:“能有啥事儿啊,我俩身子骨都硬朗着呢。”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突直跳。

老姐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我想起前阵子有天夜里,我突然肚子疼,疼得我额头上直冒冷汗。

我下意识就张嘴想喊“老张”,喊了一个字,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在隔壁屋呢。

而且我们分床这么久了,我半夜喊他,算怎么回事儿啊。

我就那么忍着,忍了快半小时,疼才慢慢缓过来。

那时候我光顾着庆幸自己没喊出声,没丢那个人。现在回头想,那有什么丢人的呢。

两口子过了一辈子,不就是你麻烦我、我麻烦你吗。

我正坐着出神,门“咔嗒”一声响了。

老张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了几个苹果。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说:“楼下水果店刚进的,挺新鲜,你尝尝。”

我抬头看他,他额头上还有汗,外套搭在胳膊上,裤腿上沾了点灰。

我忽然就想问他,今天去哪儿了,跟谁下棋了,中午吃的啥。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次卧,还顺手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老姐妹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夜里连个呼吸声都没有”。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伸手摸了摸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就是没有人气儿。

以前老张睡在边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嫌烦,恨不得把他踹下床。现在屋里静悄悄的,我反而睡不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闺女上次打电话问的那句话:“我爸呢?”我答不上来。一个屋檐底下住着的老伴儿,他去哪儿了,跟谁在一块儿,我全不知道。这算什么两口子?

那阵子我总爱跟老姐妹嘴硬,说分床睡多好多好,落个清静。可人心这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白天我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心里头就发慌。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老张的咳嗽声。我站在门口,手都搭到门把手上了,又缩了回来。我想,我进去干啥呢?都分床这么久了,突然进去,他不得笑话我?

我就那么站着,在门口杵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主卧。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着跟他搭句话。结果他比我起得还早,我起来的时候,次卧的门已经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次卧门口,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以前他出门前总爱喊一嗓子:“我走了啊。”现在呢?门一关,人就没影了。

那天中午,我正坐在客厅择菜,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闺女打来的。

“妈,我爸呢?”闺女张口就问。

我愣了一下,说:“出去了吧,不知道去哪儿了。”

闺女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妈,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啊,谁吵架了。”

闺女说:“那我爸怎么跑我这儿来了?说想孙女了,来看一眼。我问他你妈呢,他说你在家忙。妈,你俩不对劲儿啊。”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吭声。老张这人我知道,一辈子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爱串门。以前他想孙女了,都是拉着我一块儿去。这回自己一个人跑去闺女家,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这不对劲儿。

闺女又说:“妈,你跟我爸到底咋了?他在这儿坐了一个钟头,话没几句,就盯着孙女看。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走的时候还跟我念叨,说‘你妈那个人啊,一辈子要强’。”

我听到这,眼眶一下就热了。我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使劲眨了眨眼睛。

“妈?妈你听着呢吗?”闺女在那边喊。

我深吸一口气,说:“听着呢。没事儿,你爸就是闲得慌,想孙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遥控器发呆。

以前我跟老张为了抢这个遥控器,能拌半天嘴。我爱看电视剧,他爱看戏曲,谁也不让谁。他抢过去了,我伸手再抢回来,他嘴上骂我“不讲理”,手里却松了劲儿。

现在遥控器搁在茶几中间,谁也不碰。他想看戏曲就自己走过去按,我想看电视剧也自己走过去按。清静是清静了,可这屋里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我正出神,老张回来了。他进门换了鞋,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也没说话,径直往次卧走。

我忽然就喊住他:“老张。”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看我:“嗯?”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去闺女家干啥了,想问他为啥不跟我说一声。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中午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在闺女家吃的。”

我说:“哦。”

他又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转身进了次卧,把门带上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我忽然想起老姐妹说的话:“真要是有个啥事儿,喊都喊不应。”

这话我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我跟老张结婚四十三年,头二十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住的是老房子,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那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谁也没嫌谁挤。后来日子好过了,换了楼房,床也换大了,反倒各睡各的屋了。

我躺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荒唐。这是啥道理?年轻的时候那么难都挤过来了,老了老了,反倒分开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一会儿想起老张白天去闺女家那事儿,一会儿又想起老姐妹那句“夜里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我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倒了杯水。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张在翻身。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似的。

我站在门口,端着水杯,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起老张这个人,一辈子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年轻的时候我嫌他不会哄人,嫌他嘴笨。可就是这个人,我生儿子那年,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宿,第二天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就傻笑。

就是这个人,我半夜肚子疼,他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跑得鞋都掉了。

就是这个人,我嫌他呼噜声大,把他撵到次卧去,他一声不吭就去了。我说分床,他就分床,从来不跟我争。

我端着水杯,站在次卧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我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次卧的门。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老张脸上。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气。

我站在门口,轻声叫了一句:“老张?”

他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老张,你睡了吗?”

他还是没动。但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我给你倒了杯水,夜里渴了喝。”

他还是没吭声。但我听见他呼吸声变了,变得有点重。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背影我看了四十三年,从年轻时候挺直的脊背,看到现在微微佝偻的肩。他老了,我也老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说:“老张,你转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翻过身来。屋里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点湿。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你哭啥?”

他哑着嗓子说:“谁哭了。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屋来干啥?”

我说:“我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就数羊。”

我说:“数了,数到两千了,还是睡不着。”

他没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汽车声。

我深吸一口气,说:“老张,我问你个事儿。”

他说:“嗯。”

我说:“你去闺女家,咋不跟我说一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嫌我吵吗。我怕你烦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嫌他吵,他就躲得远远的。我不跟他说话,他就不跟我说话。我把他撵到次卧,他就老老实实在次卧待了两年。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从来不跟我争,从来不跟我吵,我说啥就是啥。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说:“老张,我啥时候嫌你烦了?”

他说:“你不是嫌我呼噜声大,把我撵出来了。”

我说:“那是嫌你呼噜声大,不是嫌你烦。”

他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那能一样吗?我嫌你呼噜声大,是睡不着觉。我啥时候嫌你烦了?”

他没吭声。

我站在床边,心里头那股劲儿忽然就泄了。我弯下腰,伸手拽了拽他的被子,说:“往里挪挪。”

他没动,声音有点哑:“干啥?”

我说:“我困了,想睡觉。”

他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往床里边挪了挪。我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胳膊碰着胳膊。

我背对着他,说:“你那呼噜声要是还那么响,我明天还把你撵出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你睡吧,我今儿不打呼噜。”

我闭着眼,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又说:“老张,你明天早上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你去哪儿。”

他说:“嗯。”

我顿了顿,又说:“中午别老在棋摊儿凑合,回来吃口热乎饭。”

他说:“嗯。”

我又说:“你夜里要是咳嗽,就喊我一声,我给你倒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嗯。”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开始还有点乱,过了一会儿,慢慢平稳下来了。像以前那样,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带着规律的节奏。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老张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去公园遛弯,回来吃午饭。”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这个死老头子,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写个字条也写得跟小学生似的。可就是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起来洗漱,进了厨房,开始淘米做饭。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个是他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是昨儿剩的排骨炖豆角。

中午他回来了,进门换了鞋,看见桌上摆的菜,愣了一下。

我说:“洗手吃饭。”

他“嗯”了一声,去洗了手,坐到桌边。我给他盛了碗饭,他接过,低头扒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

我看着他,说:“好吃不?”

他说:“好吃。”

我说:“那以后天天回来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扒饭。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着。

那天晚上,他没去次卧。我洗完碗,回到卧室,看见他已经躺下了,给我留了半边床。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中间隔着一尺来宽。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我说:“老张,你睡了吗?”

他说:“没。”

我说:“你今儿呼噜声好像小了点。”

他说:“我憋着呢。”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憋啥憋,该咋打咋打。”

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别撵我走了。”

我愣了一下,说:“嗯,不撵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嫌吵,我侧着睡,呼噜声能小点。”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说:“侧着睡也行,别掉下去就行。”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咳嗽了两声。我没装睡,直接起来,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说:“你睡吧,没事儿。”

我说:“你喝完了再睡。”

他“嗯”了一声,把水喝完,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又躺下来。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夜里也喊我,我给你倒水。”

我说:“我半夜不喝水。”

他说:“那你也喊我。”

我说:“为啥?”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喊我,我就知道你没事儿。你不喊我,我心里头不踏实。”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这句话,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知道了。快睡吧。”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他的呼噜声响起来了。不大,闷闷的,像老猫打呼噜。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忽然就安定了。

那以后,我就再没提过让他回次卧的话。

他也没再抱枕头走。那间次卧慢慢又变回了客房,床单被套洗了收进柜子里,平时门敞着,透透气。

有天老姐妹又上家里来,一进门就探头往次卧瞅。她看见次卧空着,主卧床头摆着两个枕头,并排搁着,中间就隔一巴掌宽,立马就笑了。

她说:“想通了?”

我正给她倒水,头也没回,说:“啥想不想通,就是嫌他一个人睡次卧,夜里咳嗽没人管。”

老姐妹接过水杯,笑得更厉害了:“你呀,嘴比石头还硬。明明就是离不开人家,还非说怕他咳嗽没人管。”

我白了她一眼,说:“去你的。我就是寻思,两口子过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分房睡,让儿女看了笑话。”

老姐妹呷了口水,说:“你闺女上回还跟我打听呢,说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就是老两口瞎折腾。现在好了,不用我替你遮掩了。”

我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你说我前两年是不是魔怔了。好好的老伴儿,非要撵出去。就图个清静。结果清静是清静了,心里头天天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老姐妹拍拍我手背,说:“人嘛,都是这样。没到那个份儿上,不知道啥叫冷。你俩现在这样,挺好。夜里头有个照应,比啥都强。”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老张从公园回来,进门看见老姐妹在,点了点头,就钻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两杯茶来,一杯给老姐妹,一杯搁我手边。

老姐妹冲我挤挤眼,说:“看见没,现在多会来事儿。”

我瞪她一眼,说:“他那是怕你渴。”

老张在旁边坐下,也不插话,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放一个老片子,咿咿呀呀唱着戏。

我伸手说:“给我看会儿电视剧。”

他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递过来。我接过来,调了台,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把遥控器往他手里一塞,说:“算了,你看戏吧。”

他接过遥控器,又调回戏曲频道。老姐妹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笑得不行,说:“你俩可真逗,让来让去的,以前不是抢得挺欢吗?”

我还没说话,老张先开口了:“让着她。她爱看啥看啥。”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根有点发红。

老姐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手,小声说:“老妹妹,听我一句劝。以后不管多烦他,都别分床了。人老了,夜里头身边有个人,比吃啥补药都强。”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送走老姐妹,我回屋,看见老张已经把茶杯洗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尺来宽。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也没躲。

电视里那出戏唱得正热闹,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歪头看他,他头发白得更多了,后脖子上的肉也松了,耳朵后面还有块老年斑。

我忽然说:“老张,你以后早上出去,还是跟我说一声吧。你不说,我在家老惦记。”

他“嗯”了一声,说:“跟你说。以后天天跟你说。”

我又说:“中午回来吃饭。别老在棋摊儿凑合,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他说:“行。你做饭,我洗碗。”

我说:“谁稀罕你洗碗。你洗的碗,油星子还在上面呢。”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再洗一遍。”

我也笑了,说:“得了吧。你洗两遍,还不如我洗一遍。”

他没再说话,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戏曲声低低地响着。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了闭眼。他肩膀不宽,还有点硌人,但靠着踏实。

过了一会儿,我说:“老张,你说人老了,到底图个啥?”

他想了好半天,才说:“图个伴儿吧。”

我说:“那你还去闺女家,不跟我说一声。”

他叹了口气,说:“我那不是怕你烦我吗。你把我撵出去,我心里头难受,又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更烦我。”

我听着,心里头酸酸的。这个闷葫芦,难受了两年,愣是没跟我吭一声。

我说:“我以后不撵你了。你以后心里有啥,也跟我说。别老憋着。”

他说:“嗯。”

我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想回来吃饭,也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傻等。”

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旁边老张的呼吸声。他的呼噜声还是响,但比以前小多了。他说他侧着睡,能压着点。

我问他:“你侧着睡,累不累?”

他说:“不累。习惯了。”

我说:“累就平躺着。呼噜大点就大点,我睡不着就推你一把。”

他笑了一声,说:“那你还推我。”

我说:“推你咋了。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他说:“行,你推我,我就醒。醒了就陪你说话。”

我“哼”了一声,说:“谁稀罕你半夜陪我说话。你睡你的,我推你你翻个身就行。”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闭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慢慢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那时候我们住老房子,冬天冷,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他把我脚捂在怀里,我嫌凉,他就咬着牙不吭声。

后来日子好了,换了楼房,床也大了。我反倒把他撵出去了。想想真是糊涂。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闭着眼,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我借着月光看他,他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我伸手,轻轻把他额头上那撮白头发拨到一边。他动了动,没醒。

我小声说:“老张,对不住啊。”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声音有点迷糊:“你说啥?”

我吓了一跳,说:“没说话。你睡吧。”

他“哦”了一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搁在被子上的手,说:“我也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说:“你有啥对不住的。”

他闭着眼,声音很轻:“我打呼噜,吵你那么多年。”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说:“吵就吵吧。不吵我还睡不着了。”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声又重起来,呼噜声慢慢响起来,像老猫打呼噜。

我握着他的手,没松开。那呼噜声我听了四十多年,以前嫌烦,现在听着,心里头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老张已经起来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起来一看,他正笨手笨脚地煎鸡蛋。

油锅里噼里啪啦响,他穿着我的围裙,拿着锅铲,手忙脚乱的。看见我起来,他说:“你坐着,马上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煎的鸡蛋边儿都焦了,蛋黄也破了,卖相实在不咋地。

他端到桌上,说:“你尝尝。我头一回煎,不知道咸淡。”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咸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别吃了,我重新煎。”

我说:“凑合吃吧。你煎的,毒不死我。”

他笑了,坐下来,跟我一块儿吃。那鸡蛋确实咸,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他也不嫌弃,把我剩下的半块夹过去,几口吃了。

我看着他,说:“你也不嫌我吃剩的。”

他说:“你嘴里又没毒。”

我白了他一眼,说:“就你会说。”

那天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头暖乎乎的。

以前总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就是搭伙。你做饭,我洗碗,你买菜,我拖地,分工明确,互不打扰。

现在才明白,搭伙不是各干各的,是你干你的,我在旁边看着,搭把手,说句话。哪怕不说话,就在一个屋里待着,心里也满。

过了几天,闺女又打电话来,照例问:“我爸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阳台上浇花的老张,说:“你爸浇花呢。你要跟他说话不?”

闺女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哟,这回知道我爸在哪儿了?”

我啐了她一口,说:“死丫头,还调侃起你妈来了。”

闺女说:“妈,你跟我爸和好了吧?我那天看他一个人跑我这儿来,心里头怪难受的。现在听你说话这劲儿,像是好了。”

我“嗯”了一声,说:“好了。就是睡回一个屋了。”

闺女说:“早就该这样。你俩分床睡,我心里头老不踏实。你说你俩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夜里头有个啥事,连个照应都没有。我跟弟弟离得又远,真出点啥事,我们赶都赶不回来。”

我听着,心里头一紧。闺女说得对。我跟老张分床那两年,我只图自己清静,没想过儿女在外头有多担心。

我说:“妈知道了。以后不折腾了。”

闺女说:“那就好。妈,你跟我爸好好的,比啥都强。你们身体好好的,就是给我们儿女省心。”

我“嗯”了一声,说:“放心吧。你爸现在天天回来吃饭,我还得给他做饭呢。”

闺女笑了,说:“那不挺好吗。你俩有个伴儿,我们当儿女的也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老张。他正弯腰给花浇水,阳光打在他后背上,把白头发照得发亮。

我走过去,说:“老张,闺女说让咱俩好好的。”

他直起腰,回头看我:“咱俩不挺好的吗。”

我说:“嗯,挺好的。”

他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乐了,说:“你还会做饭?除了煎鸡蛋,你还会做啥?”

他想了想,说:“煮面条。我煮的面条,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我想起来了。年轻时候我坐月子,他天天给我煮面条,卧个荷包蛋,再搁点青菜。那时候条件不好,那碗面条就是顶好的东西了。

我说:“行。你煮面条吧。多搁点青菜。”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不是回到年轻时候,是回到那种两个人一屋一锅一床的日子。简单,但心里头是满的。

我66岁了,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一个理儿。

人这一生,不管三十岁还是六十岁,夜里能听见老伴的呼吸声,白天有人跟你抢遥控器,这就是老来最大的福气。

哪怕岁数大了,两口子之间那点事儿淡了,也别轻易和老伴分床睡。

分床分的是心,不是觉。

那间次卧,我后来再没让老张进去睡过。他的枕头,也一直摆在主卧,挨着我的。

中间那尺把宽,有时候他往我这边挪,有时候我往他那边靠。睡着睡着,就挨到一块儿去了。

夜里他咳嗽,我给他倒水。我翻身,他迷迷糊糊问一句“咋了”。

这就是老来伴。

不用多说话,不用多亲热。就夜里有个动静,能喊应一声,能搭把手。

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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