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二。
南京的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收了帆,躲在柳荫底下避暑。紫禁城里的太监们悄没声地换了夏衣,连走路都拖着步子,恨不得把影子也收进阴凉里。
可偏偏就在这个闷热的节骨眼上,出事了。
应天府知府衙门连夜报进宫来——城外十里,石城门到江东门一带,一夜之间失踪了整整十一个卖花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城南花田巷的穷苦人家的闺女,平日里挑着花篮进城卖花,傍晚就该回家,可那天一个都没回来。
知府王崇之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去查。
花田巷的巷口,几家铺子的掌柜都说见过那些姑娘进城,挑了满满两篮栀子花,那花白得晃眼,香气隔着巷子都能闻见。可过了城门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们了。
守城的兵卒也查了记录,那天的进城名册上,十一个姑娘的名字一个不落,全都登记在册,出城名册上却干干净净——只有进,没有出。
王崇之头皮发麻。
他不敢往细处想,可脑子不听使唤。一个两个姑娘消失在城里,还能说是私奔、是被人拐了去。十一个人,集体消失在一座偌大的京城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她们自己藏了起来,要么就是有人把她们藏了起来。
而能用这种手法的,绝非寻常人。
王崇之连夜写了折子,第二天天没亮就送到了通政司。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朱元璋就在奉天殿召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只说了一句话:“查。”
蒋瓛领了旨,从奉天殿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他站在丹陛上,眯着眼看了一眼西边的晚霞,血红的颜色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子邪气。
蒋瓛这个人,在南京城的名声比纪纲在北京城还要吓人。他是定远人,从小跟着朱元璋打天下,从亲兵一路做到锦衣卫都指挥使,手里沾的血,少说也有几千条。他长着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看着像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位爷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角色。
锦衣卫诏狱里最凶残的刑具,有一半是他亲手设计的。他折磨起人来,既不用鞭子也不用烙铁,他喜欢用“湿牛皮”——把整张湿牛皮裹在犯人身上,放在太阳底下晒,牛皮越缩越紧,犯人能把骨头活活勒碎。
但蒋瓛有一个特点,他办事从来不着急。
他接手案子之后,没有急着满城抓人,而是先做了一件事——让手下把失踪姑娘的户籍、生辰、家庭背景,甚至喜欢的胭脂色号,统统查了个底朝天。
这一查,查出了蹊跷。
十一个姑娘,虽然来自不同的巷子、不同的家境,有的卖花,有的卖扇子,有的在绣坊做活计,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生辰八字,全部落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纯阴之体。
蒋瓛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记录,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
他蒋瓛在朝中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邪门歪道没见过?可“纯阴之体”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朱元璋登基之后,曾经下过一道密旨,命令全国各州府暗查“白莲教余孽”。那一查,查出了多少惊慌?多少百姓?多少人头落地?白莲教早在洪武初年就被杀得七七八八,可“纯阴之体”这种事,却传像是野火一样,在民间暗地里烧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绝过根。
蒋瓛把茶碗放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花田巷。
花田巷的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蒋瓛穿着一身便服,带着两个同样便装的手下,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巷子不长,也就百十步,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破旧的木门,地面坑坑洼洼,墙角生着绿苔。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巷口笼罩在一片阴凉里。树下坐着一个算命的瞎子,面前摆着一张破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插着一杆“铁口直断”的布幡。
蒋瓛的目光,落在瞎子面前那张八卦图上。
按常理,算命先生的八卦图,都是乾在上、坤在下,天地定位。可这个瞎子的八卦图,坎离易位,震兑互换,整个卦象被彻底打乱了。
这分明是白莲教“八卦教”的暗记。
蒋瓛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巷子,上马直奔宫城。
回到锦衣卫衙门,蒋瓛关起门来,只留了一个心腹千户丁胜。他铺开一张南京城的地图,用朱笔在几个位置重重画了圈。
“你去给我查这几处地方,都是谁家的产业?”
丁胜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蒋瓛画圈的位置,分别是城东废弃的织染局、城北一座荒废的道观、城西一口填死的枯井,还有——皇城根下,紧挨着东宫的崇质宫的偏殿。
“大人,这……这织染局和道观能查,可皇宫里头的偏殿?”
“让你查你就查。”蒋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查清楚,是谁在管那片地方。”
丁胜领命去了,蒋瓛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久久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丁胜就带回了消息:
废弃的织染局,产权登记在户部左侍郎谭景安名下,此人兼着“宝钞提举司”的差事。
城北那座道观,名为“灵官观”,香火一直稀稀拉拉,但负责打理观产的人,是钦天监监副吕复的门客。
城西那口填死的枯井,土地归属查不清,但附近的地保说,近年来常在夜里瞧见有马车在枯井附近停靠,下来的人穿着皂袍,看不真切面容。
至于崇质宫偏殿——看管那片宫室的,是内官监的太监脱因。
蒋瓛把这些线索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谭景安、吕复、脱因。三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一个是钦天监监副,一个是内官监太监。这三个官职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背后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跟一个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王府。
周王朱橚,朱元璋第五子,封地在开封。而这个周王,不是别人——他是燕王朱棣的同母弟弟。
蒋瓛的手停止了敲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太子朱标的次子,朱允炆。
周王、燕王、太子……这些名字搅在一起,全都有了另一种味道。
蒋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不能只凭一处“白莲教暗记”和几个模糊的关联就下结论,那会在朱元璋面前粉身碎骨。他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派丁胜去灵官观,半夜翻墙进去搜;
第二件事,亲自去了一趟户部,以“清查历年宝钞库存”为名义,调阅谭景安名下织染局的全部卷宗;
第三件事,通过一个在宫里的旧关系,那个内官监的太监脱因收了蒋瓛五十两银子,答应透露一个“宫里的秘密”。
第三件事的回报来得最快——脱因约蒋瓛在城隍庙后殿见面,交给他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左手写的,或者刻意伪装的。信上的内容只写了一句话:
“闰五月初九,刑场劫囚,若成,南京必乱。”
蒋瓛回到锦衣卫衙门,立刻把这些线索全部串起来。
谭景安名下的废弃织染局,表面上是堆放布帛杂物的库房,但蒋瓛派去的人从织染局的地板下面,挖出了整整三箱兵刃——长刀、弩机、火铳,甚至还有两桶火药。而钦天监监副吕复,此人精通阴阳五行,他暗中勾连的那个“门客”,经过辨认,正是当年白莲教大乱时逃脱的漏网分子,绰号“铁冠道人”张邋遢的记名弟子。至于崇质宫偏殿,更是查出了一个惊人的东西——那偏殿里有一口大缸,缸里装满了新鲜的朱砂。
兵刃、术士、朱砂、纯阴之体、劫囚、南京必乱。
这些信息像是一副被打散的骨牌,蒋瓛不知道它们最终会摆出一个什么形状,但他已经能够看出,这副骨牌的前端,一定会推倒一片大山。
事不宜迟,蒋瓛连夜密奏朱元璋,请求火速布控,包抄所有线索的汇聚点。朱元璋看完奏报,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下了旨:“擒王为先。”
闰五月初九,卯时。
南京城潮湿闷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蒋瓛亲率五百锦衣卫,兵分三路,直扑灵官观、织染局旧址、崇质宫偏殿。
灵官观的战斗只花了一盏茶工夫就结束了——几个守观的小喽啰被摁倒在地,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掏出来。蒋瓛率人直捣后殿,一脚踹开木门,灯火通明的殿内,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座神像前。
那人转过身来,蒋瓛的眼皮猛地一跳——
是钦天监监副吕复。
吕复看到他,竟然笑了:“蒋大人,你来得正好。贫道正等你来见证一个奇迹。”
“什么奇迹?”
吕复一指神像:“你看。”
蒋瓛抬头望去——那座神像,不是三清,也不是玉皇,而是一尊面目模糊、通体涂金的诡异造像。
蒋瓛认得这个造像的身形姿态。这个姿态有一个名字叫做——大日如来。可大日如来绝不会是这等坐姿。
“大日坐。”吕复替他回答,“明教至宝。”
蒋瓛明白了。那个传说中的“日月神教”,让朱元璋剿了十几年都没剿干净的“明尊”遗脉,他今天撞上了活的了。
“那些姑娘在哪?”
“蒋大人,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吕复微微一笑,“这里一个也找不到。但你要找她们,可以去一个地方——崇质宫。”
蒋瓛没有再看他,转身率领剩余人马扑向皇城崇质宫偏殿,踹开偏殿大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异香。
偏殿中央的石台上,三十一个年轻女子并排躺成一圈,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点了一滴朱砂,双手合十,面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样。
而石台的中央,盘腿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那老者睁开眼,看着冲进来的锦衣卫,声音平静得像是念经:
“你们来晚了。仪式已经完成了。”
蒋瓛骇然回头,他忽然意识到——那封“闰五月初九刑场劫囚”的信,是假的,真正的仪式,就设在今日,他亲手把自己的人,全调来灵官观和织染局,而真正的主祭场,被他自己亲手拦住、亲手确认、亲手撞破的时候,已然太晚了。
“到底是什么仪式?”蒋瓛的声音沙哑。
“续命。”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明尊降世,需要三十一具纯阴之魂,作为他降临人间的门户。今夜子时,若这三十一位姑娘的魂魄归位,明尊便会在南京城中行走。”
蒋瓛伸手去拔刀,却发现刀鞘里空空如也。
他猛地转头——他的亲信,锦衣卫千户丁胜,正低着头,站在老者身后。
“蒋大人,对不起。我也是明教的人。这些年我为你做事,等着就是这一天。”
蒋瓛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没有想到,他查了半辈子的明教余孽,就藏在他身边,是他一手带出来、最信任的心腹。
他仰起头,看着那尊涂金的诡异神像。
他忽然明白了之前所有的线索为何指向皇城,因为皇城里头,有他们的人;崇质宫的钥匙,只有内官监脱因有。脱因是被他收买了的,可脱因递给他的那封信,未必是真的。真正的脱因,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明教安插在宫里的暗桩。
而这些人,要在皇城里,打开一道门,让他们的“神”君临天下。
蒋瓛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知道,不管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偏殿,他的锦衣卫生涯,已经彻底完了。
一个月后,朱元璋下旨,以“查案不力,纵容妖人入宫”的罪名,罢免蒋瓛锦衣卫都指挥使之职,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永不起复。
蒋瓛离开南京的那一天,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他回首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他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而那位多疑一生的开国皇帝,至死都不知道,那道通往“神明”的暗门,并没有因为蒋瓛的离去而关闭。它藏在紫禁城最深处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的,只是一把新的钥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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