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乌克兰超市出来，本地人的购物车里装的东西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 120格里夫纳，够买6公斤东西，够一个乌克兰人活三天

基辅的傍晚，我在Silpo超市收银台前，用120格里夫纳买下了整整6公斤的东西。西红柿3公斤，大列巴两个，奶酪一盒，酸奶两罐，还有一包香肠。收银员报出价格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120格里夫纳。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数在我手心里。

"你是第一次来？"她问，口音很重，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

我说是。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纸皱巴巴的糖，塞进我装零钱的手里。"送你的。欢迎来乌克兰。"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大概十秒。120格里夫纳，按当时汇率算，不到21块人民币。

这就是乌克兰给我上的第一课。物价不是低，是低到让你站在收银台前发愣，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而这只是一切认知冲突的开始。

一、鸡蛋降价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超市。这次是ATB，乌克兰最便宜的连锁超市之一，招牌是醒目的红蓝色，门口永远有人进进出出。

我想看看昨天的价格是不是运气。走到鸡蛋货架前，一盒十只装的鸡蛋标着52.49格里夫纳。不到十块钱人民币。旁边一个老太太正在往购物车里放第三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清点家底。

"阿姨，鸡蛋便宜吗？"我用翻译软件打出这句话给她看。

她看了看我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笑了。"比上周便宜了六格里夫纳，"她说，把第三盒稳稳地放进去，"上周58块多呢。"

她推着车往前走，我跟了一段。购物车里除了三盒鸡蛋，还有一袋土豆、两棵卷心菜、一包黑麦面包、一桶葵花籽油。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最朴素的黑麦面包，一个25格里夫纳，约4块5毛钱，外壳硬得能当砖头，内里却柔软带着麦香。

在乌克兰，面包是有政府补贴的基本口粮——再难的时候，这种面包从未从货架上消失。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我又逛了一圈。土豆一公斤10到15格里夫纳，不到3块钱人民币。洋葱、红菜头、卷心菜，价格都稳得让人安心。这些东西是乌克兰红菜汤的灵魂四件套，也是普通家庭餐桌的压舱石。

但再往肉类区走几步，画风就变了。

鸡胸肉每公斤160到190格里夫纳，折合人民币将近30块。猪肉更贵，轻松突破200格里夫纳一公斤。本地人最爱的Salo——腌猪肥膘，以前是穷人的美味，现在一公斤也要210格里夫纳左右。好一点的Salo切一小片放在黑面包上，配一瓣蒜，是东斯拉夫人最硬核的吃法。

我站在肉类柜台前看了很久。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指了指柜台里的一块猪肉，跟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把肉称好，包起来递给他——856格里夫纳。那男人从钱包里数出九张100格里夫纳的纸币，又摸了56格里夫纳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店员。

"贵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把钱放进钱包："贵。但儿子周末回来，得做顿好的。"

他提着肉走了。我注意到他的鞋底磨得很薄，走路有一点跛。856格里夫纳，按平均工资算，是他一天多的收入。

二、你的购物车里装了什么

在基辅待了一周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本地人的购物车。

Obolon区的一家超市里，一个年轻女孩的购物车吸引了我——两盒鸡蛋、一升牛奶、一包荞麦、一袋土豆、一棵卷心菜、一包速溶咖啡。没有肉，没有水果，没有任何"非必要"的东西。荞麦是乌克兰人的主食之一，一公斤65到70格里夫纳。牛奶一升26格里夫纳，约合人民币4块5。

我站在她后面排队结账。她付了347格里夫纳，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走了。

店员叫玛丽娜，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快得像倒豆子。轮到我结账时，她扫了一眼我买的东西——几盒进口果汁、一包意大利面、一盒比利时巧克力——说了句："你住酒店？"

"租的房子。"

"哦，"她手上没停，把东西往袋子里装，"那你得学学怎么在这里过日子。"

"怎么过？"

她把最后一盒果汁塞进袋子，抬头看我："买本地牌子。你看那边，"她朝货架努了努嘴，"进口的巧克力一盒1599格里夫纳。本地的一样吃，才七十多。"

她说得对。后来我算过一笔账：在乌克兰，本地生产的食品和进口食品之间有一条清晰的价格鸿沟。本地鸡蛋一盒50格里夫纳出头，进口的意大利巧克力一小包319格里夫纳。本地鸡肉每公斤75格里夫纳左右，进口的肉制品价格直接翻倍。本地人买本地货，不是情怀，是活不下去。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战争打了快十年，通货膨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紧每一个钱包。2026年4月，乌克兰的平均工资是30,515格里夫纳。扣完税，到手大概25,000出头。而基辅市中心一套一居室的月租金是22,404格里夫纳——占了年轻人收入的76%以上。

也就是说，一个在基辅工作的年轻人，交完房租，手里只剩不到3,000格里夫纳。一个月。吃饭、交通、水电、电话费，全部从这里面出。

我在基辅认识了一个叫安德烈的年轻人，25岁，在一家IT公司做客服，月薪28,000格里夫纳。他租了一间离市中心四十分钟地铁的单间，月租14,000。剩下的钱，他每天只吃两顿——早上黑面包配黄油，晚上荞麦配酸黄瓜。周末偶尔加一次鸡肉。

"你一个月能存多少？"我问。

"存？"他笑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能活到下个月发工资就不错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考虑换个便宜点的城市。他说基辅有工作。别的地方，连工作都没有。

三、欧洲的货架，非洲的工资

去乌克兰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想象是混乱的——战争、废墟、物价崩盘、到处是逃难的人。

到了才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整条认知的鸿沟。

基辅的Silpo超市，灯光柔和，音乐轻快，货架整齐得像北欧样板间。如果不是手机里那个叫"防空警报"的应用偶尔震动一下，你几乎会忘记自己身处一个每天可能拉响空袭警报的国家。

这里什么都有。法国的奶酪、意大利的橄榄油、德国的香肠、比利时的巧克力。货架上的标签写着产地、日期、价格——全部是格里夫纳，数字大到让你在心里偷偷换算。

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巧克力，小包装319格里夫纳。一盒比利时巧克力，因为快要到期打了半价，仍然要1599格里夫纳。而旁边的冰柜里，一整只鸡只要200格里夫纳出头。

这就是乌克兰超市最魔幻的地方：同一个屋顶下，一边是欧洲的价格，一边是非洲的工资。

货币贬值是这一切的放大器。2010年，1格里夫纳可以兑换0.12美元。到现在，1美元可以兑44格里夫纳。格里夫纳的购买力只剩下原来的五分之一。

进口商品的价格随着汇率一路飙升。一个在乌克兰生活的台湾留学生安東尼告诉我，他2024年底刚到基辅的时候，一罐亚洲酱油大概120格里夫纳。到2026年中，同一罐酱油已经涨到了185格里夫纳。

但本地食品的价格涨幅相对克制。荞麦一公斤65格里夫纳，鸡蛋一盒50格里夫纳出头，牛奶一升26格里夫纳。政府用补贴把基本口粮的价格摁住了——只要你还吃本地的东西，就还能活下去。

"吃本地的东西"——这句话在乌克兰不是一个选择，是一种生存策略。

我后来在Novus超市遇到一个叫奥莱娜的退休教师，68岁，推着一辆几乎空了的购物车。里面只有一袋土豆、一棵卷心菜、一包黑麦面包。她每月退休金4,200格里夫纳。交完水电费，剩下的全部用来买吃的。

"肉呢？"我问。

她笑了笑，摇摇头。"一个月吃一次吧。鸡蛋便宜的时候多买点。"

我帮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指着街对面的一栋楼说："那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地方。去年冬天，楼被炸了一次，窗户全碎了。修好了。现在又住回去了。"

"为什么不搬走？"

"搬去哪？"她看着我，"这里是我家。"

四、空货架

8月的一天，我走进常去的那家Silpo，发现货架不对劲。

蔬菜区空了一大片。土豆没了，胡萝卜没了，洋葱也没了。奶制品区只剩零星的几盒。肉类柜台里，原本摆满鸡肉和猪肉的位置，空荡荡的。

一个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只有几箱荞麦。我问她发生了什么。

"上周俄罗斯打了我们的仓库，"她说，手上没停，"六个同事没了。"

她说的是8月5日那次袭击。俄罗斯的弹道导弹击中了多家连锁超市的配送中心。Novus的物流中心——被公司称为"整个网络的心脏"——遭到了第二次打击。Silpo的两个配送中心被炸，六名员工遇难。

在那之后，基辅的超市货架上第一次出现了大面积的空缺。

我在门口遇到一个叫瓦伦蒂娜的女人，六十岁左右，提着一个大号帆布袋，里面装满了盐和食用油。

"您买这么多盐干什么？"

"囤着，"她说，把袋子往肩上甩了一下，"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又断供了。2022年那次，什么都买不到。"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你是外国人吧？趁还有货，多买点。"

我没囤。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推送——基辅的防空警报又响了。我把窗户关好，坐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五、心里咯噔了一下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的，不是空货架，不是物价，不是那些数字。

是安東尼说的一句话。

那天我们在基辅市中心的一个小咖啡馆见面。他是在基辅求学的台湾留学生，学的是无人机专业。整个基辅，目前只有他一个来自台湾的留学生还留在那里。

我问他为什么没走。

他说去年6月的一个晚上，俄罗斯大规模空袭，他住的学校宿舍四楼被无人机击中了。他住在六楼，整栋楼天摇地动，灰都掉下来。宿舍外墙烧得焦黑，门窗脱落，书桌和床板碎了一地。

他和同学、老师，还有周边的妇女、小孩，一起躲进了宿舍底下的防空洞。

"那为什么不走？"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几秒，说："防空洞里的小孩在哭。很无助。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照常上班，照常上课。"

他顿了顿。

"我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转身走掉。"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一个从台湾来的年轻人，在异国的防空洞里，因为一群陌生小孩的哭声，决定留下来。

回公寓的路上，我经过那家Silpo超市。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当天的汇率：1美元=44.76格里夫纳。超市里面灯火通明，货架上新补的荞麦堆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前排着队，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排队的人比上周少了。购物车里的东西也比上周少了。老太太奥莱娜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鸡蛋便宜的时候多买点。"

不是多买。是趁便宜的时候，买一点。

旅行Tips

吃饭： 在乌克兰吃饭，记住一条原则——吃本地的东西。本地餐厅一份主菜120到180格里夫纳（约20-30元人民币）。高级餐厅全套下来600到800格里夫纳（约100-140元）。超市里买本地食材自己做饭更省，一个人一周的食材开销大概500格里夫纳（约85元）。进口食品能不吃就不吃，价格是本地货的两到三倍。

住宿： 基辅市中心一居室月租约22,000格里夫纳（约3,800元）。远离市中心的地段会便宜不少，但通勤时间可能超过四十分钟。如果短住，Airbnb上能找到不错的公寓，一晚大概600,000格里夫纳（约100-170元）。注意：很多公寓没有电梯，行李多的话提前确认。

交通： 基辅地铁单程8格里夫纳（约1.4元），公交车和电车差不多价格。打车用Uber或当地软件，市内短途大概80-150格里夫纳（约14-26元）。从机场到市中心打车约300-400格里夫纳（约50-70元）。火车票提前在网上买，基辅到利沃夫二等座约500格里夫纳（约85元），车程5小时。

换汇： 不要在机场换钱。市区到处都是换汇点，汇率比机场好得多。2026年8月的汇率大约是1美元=44.8格里夫纳。换钱的时候数清楚，有些换汇点会"不小心"少给你一张。大额消费刷卡更方便，Visa和Mastercard在大型超市和餐厅都能用。

安全： 下载防空警报应用"Повітряна тривога"。警报响的时候找最近的避难所，地铁站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超市和商场一般都有地下室。晚上尽量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宵禁时间各城市不同，到了当地先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