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女子恨母再婚30年不见,母逝奔丧,见到继父却愣住了
接到赵庄打来的电话那天,李红梅正在青岛的家里包饺子。
面粉撒了满案板,她擀皮擀到一半,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震起来。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枣庄。她犹豫了一下才接,听筒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鲁南口音,说自己是赵庄村委会的,问她是不是赵桂兰的闺女。
她说我是。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妈今天早上走了。心脏病,没受多大罪。你看……你要是方便的话,回来一趟吧。"
李红梅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案板上的饺子皮慢慢干了边,卷起一小圈。窗外的海面在十一月的光线里泛着灰蓝色的冷光,几只海鸥低低地飞过,翅膀划过窗玻璃的倒影。她嘴巴张了张,说了一个"好"字,就挂了。
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案板边上,继续擀皮。擀了三个,面皮越擀越薄,最后一张擀破了洞。她看着那个窟窿发了会儿呆,把破皮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解了围裙,走到客厅坐下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丈夫老孙上班去了,儿子在大学,屋里只有鱼缸里那条罗汉鱼吐泡泡的声音。她坐了很久,膝盖上搭着那只沾了面粉的围裙,手指慢慢揉搓着一块干硬了的面粉痂。
三十年。
她最后一次见赵桂兰是三十年前那个秋天。那年她二十二岁,刚在青岛找了个工厂的活,攒了半年的钱回赵庄看了一趟。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院子里劈柴,赵桂兰从灶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头发盘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一种李红梅从未见过的、松弛的柔和。
"红梅回来了,"赵桂兰说,"这是你张叔。"
那个男人站起来冲她笑,手里的斧头还没来得及放下,黑黝黝的脸上一道道的褶子,牙倒是白的。李红梅站在院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里,她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着赵桂兰围裙上那块干净的补丁,脑子里嗡嗡响。
她没进屋,也没吃饭。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两瓶罐头、一包桃酥、一件给她妈买的灰色毛衣——搁在院子里的石磨上,转身就走了。赵桂兰追出来喊她名字,她步子越走越快,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赵桂兰站在院门口,围裙角被风吹起来,人小小的,远远地挥着手。
那一眼她记了三十年。
后来她换过两次电话号码,从工厂宿舍搬出来租了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像水一样哗啦啦往前淌。赵庄那个院子和赵桂兰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慢慢沉到了水底,不怎么浮上来,但她知道那东西一直在底下沉着,一动不动的。
她也想过打电话。有一回在超市看见一个老太太的背影特别像赵桂兰,推着购物车在挑酱油,微微驼着背,头发花白。她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很久,那个老太太转过来拿酱油,一张陌生的脸。她推着车走了,到了收银台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瓶酱油,攥得手心全是汗。
那瓶酱油她买回家了,搁在厨房角落再没开过。直到搬家的时候才从柜子里翻出来,已经过期好几年了,瓶子外面蒙了一层灰。
从青岛到枣庄,高铁三个多小时。李红梅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过了潍坊之后窗外的景色就从海边的城市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田野,冬小麦刚刚冒头,嫩绿嫩绿地铺在褐色的土地上。她想起小时候赵庄也是这样,村子外面全是麦田,春天地里绿油油的,她跟赵桂兰去挖荠菜,挎着个竹篮走田埂上,赵桂兰走前面,她跟后面踩她踩过的脚印。
那时候她爸还在。李长山是赵庄小学的民办教师,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李红梅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教室后窗看他上课,他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字,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蓝布袖子上。他回头看见她趴在窗台上,就会隔着玻璃冲她笑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写。
她爸走的那年她十五岁。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镇医院拖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留住。送殡那天下了小雨,赵桂兰披着白布跪在灵前,肩膀抖得厉害,但一声没哭出来。李红梅站在旁边,看着棺木被抬起放进墓坑里,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彻底埋在了地底下。
赵桂兰一个人把她拉扯到二十二岁。村里人给介绍过几个对象,她都没应,说要等红梅大了再说。后来红梅去了青岛上班,赵桂兰才在一个远房亲戚的撮合下认识了张德厚——一个丧了妻的庄稼汉,在隔壁镇种果树,老实巴交的,家里还有个小闺女。
李红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厂里上夜班,同乡带信来说你妈要再嫁了。她当时手上在拧一个螺丝,拧得太用力了,螺丝断在孔里,手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嘴吮了吮,继续干活。
再嫁。她爸才走了七年。七年就不等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越长越硬,硬得后来赵桂兰托人带话让她回去看看,她都不回。同乡说"你妈想你想得哭"的时候,她扭头走了,心想你都有新家了还想我做什么。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红梅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枣庄的冬天比青岛冷,风从广场上灌过来,干巴巴的,刮在脸上像砂纸。她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往出租车上客区走,跟司机说了赵庄的名字,就靠着后座闭上眼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路灯也越来越稀。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杨树的村道,李红梅睁开眼,认出了那棵村口的老槐树。槐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冬天的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像老人张开的枯瘦手指。
车停在赵桂兰家院门外。院墙是新的,红砖砌的,比以前高了半截。门敞着,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在夜风里微微翻动,棚下摆着几把条凳,几个穿孝服的亲戚在低声说话。
李红梅下了车,腿有点发软。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白布孝衫的姑娘迎上来,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辫,眼圈红红的,怯生生叫了句:"红梅姐?"
她看着那张脸,眉眼之间有些熟悉的轮廓,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小芳,"姑娘说,"张德厚的闺女。俺爸在里面呢。"
张德厚。李红梅心里那个结了三十年的疙瘩猛地跳了一下。她在门口站着,脚像钉在地上了。灵棚里有人注意到她,低低议论了几句,然后灵棚后面那扇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面慢慢走出来。
是个老人。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一只手拄着根竹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往外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眼皮耷拉着,露出窄窄的一条缝。
他走到灵棚底下抬起头来,那条窄窄的眼缝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李红梅。
李红梅愣住了。
她从那个佝偻的、几乎直不起腰来的身形里,辨认出了当年院子里那个提着斧头的男人。可让她愣住的不是他老成这样了。让她愣住的是他身上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前襟有一小块洗褪了色的痕迹——那件毛衣她认得,是她那年从青岛带回来的,搁在石磨上的那一件。
三十年过去了。张德厚穿着那件毛衣。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到灵棚前面,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张了张嘴,牙齿掉得差不多了,瘪着嘴唇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含糊,但李红梅听清了。
他说:"你妈等的,今天总算等到了。"
小芳在旁边扶住他胳膊,低声说:"爸你慢点。"然后抬头看了李红梅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姐,咱进屋说话吧,外头冷。"
李红梅跟着进了屋。堂屋里也搭了灵堂,赵桂兰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间,围着白花黑纱,照片上的人笑得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睛弯弯的。是李红梅记忆里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比最后一次见到的赵桂兰要早好些年。
香火在供桌上烧着,烟细细地往上飘。李红梅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张照片,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纸钱盆里还有余烬,她拿了几张黄纸叠了叠放进盆里,火苗舔上来,热浪扑在脸上。她低着头,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来。
小芳在旁边跪着陪她烧纸,小声说:"姐,俺爸这些年不容易。你走了之后,妈每个月都给你写信,都寄去你以前那个厂子,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后来厂子搬了你换了号码,信就寄不回来了。俺爸说你妈没事就坐院子里发呆,看着门口那条路,一看就是大半天……"
李红梅没抬头。纸钱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眶里那层亮的东西照得反了光。她吸了下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哑着嗓子说:"信呢?"
"啥信?"
"那些信。"
小芳站起来,走到里屋去翻了半天,抱出一个旧饼干盒子来。铁皮盒子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青岛饼干"盒子,漆面已经掉得斑斑驳驳,盖子上生了一层薄锈。她放在李红梅旁边,轻手轻脚的。
李红梅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摞信封,牛皮纸的,白色的,有些还是手糊的花纸信封。最上面的一封邮戳是二十多年前的,寄件人地址写着赵庄,收件人是青岛第三棉纺厂李红梅。她拿起那封信,封口是拆开的,里面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抽出信纸展开,赵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妈只有小学文化,字写得大而散,像一个个站不稳的小孩。
"红梅:妈给你写信了,你那边冷吗,多穿衣服别冻着。张叔人很好,对妈也好,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家里的柿子熟了,给你留了一筐,等你回来吃。妈想你。"
李红梅把信纸折回去,放进信封里,又拿出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信都不长,说家里天气怎么样,说柿子熟了几筐,说张叔在院子里给她砌了个小花坛种了月季,说梦见她小时候了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最后一封信是去年冬天的,字迹已经抖得厉害,笔画像蚯蚓在纸上爬。
"红梅:妈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不太行了,腿疼得走不动了。张叔天天给妈揉腿,他自己腰也不好,弓着腰跪在那儿揉。妈想你,你不想妈也行,让妈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你过得好妈就高兴了。"
李红梅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整个人蜷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全身都在发抖。饼干盒子搁在她膝盖边,里面的信整整三十封,每年一封,从她离开赵庄那年开始,一封都没断过。
小芳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拿袖子擦眼睛,小声说:"姐你别太难过,妈走的时候挺安详的,心脏病,一下就过去了。俺爸守了她一晚上,天亮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行了,没受啥罪。"
李红梅把那些信重新理整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捧着盒子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小芳赶紧扶住她。
"张——"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叫什么。"他在哪儿?"
"爸在偏屋歇着呢,他腰不好不能久坐,俺让他回去躺会儿。"
李红梅抱着那个饼干盒子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走进偏屋。偏屋里开着盏小灯,光线昏黄,张德厚靠在床头上,竹杖搁在旁边,身上的灰毛衣还没脱。他看见她进来,撑着床沿想坐直些,但腰弯得太厉害,使了几次劲都没起来,只能歪着身子仰头看她。
李红梅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盒子。灯下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件毛衣的右肘处有一个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线头颜色略深,是后来配的。领口也松垮了,里面露出的秋衣领子洗得起了球。
她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二十二岁那年她转身走掉的背影。赵桂兰站在院门口挥手的样子。三十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眼前这个穿着她当年留下那件毛衣的老人,弯着腰弓着背,在昏黄的灯底下仰头看着她。
"她走之前……"李红梅开口,声音嘶哑,"说什么了没有?"
张德厚张了张嘴,瘪着嘴唇慢慢说:"她说对不起你。说她当年应该去青岛找你当面说清楚。她怕你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李红梅把饼干盒子搁在床边的桌子上。铁皮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钝响,她低头看着盒盖上那个"青岛饼干"的褪色商标,手指在锈迹上慢慢摸过去。
"她的事,你能跟我讲讲吗?"她说,头没抬。
张德厚慢慢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边床沿,拍了拍。"你坐。"
她坐下了。床沿硬邦邦的,铺着一条洗薄了的旧床单。张德厚靠在床头,把竹杖搁在腿边,看着对面墙上糊的旧报纸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开口。
"我认识你妈的时候,你已经在青岛上班了。那回是你二姨给牵的线,说有个寡妇,男人走了七八年了,闺女在外头打工,一个人怪冷清的。我就去见了,头一回在你二姨家吃的饭,你妈做的臊子面,放了多多的醋,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他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后来处了几个月,我想娶她。她说她得先问问你,你没回话。她等了一个月,又托人带信给你,你还是没回。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哭,我在旁边也不知道怎么劝。后来她说,算了,先过吧,等红梅回来再说。"
"然后就一直等。"张德厚的声音又低又慢,像磨盘在石槽上慢慢转,"等了一年又一年。她嘴上不提你,但逢年过节都多摆一副碗筷。她给你买新衣裳,买了好几年,码数都不对了还买。有一回她在街上看见一件粉色的棉袄,说红梅小时候就想要件粉色的,非买回来,挂在衣柜里挂了好几年,去年才拿出来自己穿了,小了,扣不上。"
李红梅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张德厚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对面墙上了。"你妈嘴笨,不会说软话。你走了那几年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喝安眠药都不管用,后来我去镇上给她抓了副中药,才慢慢好些。她老跟我说一句话,说'红梅恨我,我不怪她,换了我是她,我也恨'。"
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灵棚里有人低声念经,嗡嗡的像远处蜂群的动静。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地印在糊了报纸的墙上。
"叔,"李红梅忽然开口,叫了那个字,"你身上的毛衣……"
张德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干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你妈说你那年搁石磨上的,她没舍得穿。后来有回冬天我去果园干活冻着了,她把毛衣拿出来给我套上,说'你穿着吧,红梅买的,暖和'。后来我就一直穿着,穿了好些年了,领子都松了。"
李红梅别过脸去,看着墙上那张旧报纸,报头上印着"枣庄日报"几个字,日期是十几年前的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热意压回去,转过脸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你跟我妈这些年……过得好吗?"
张德厚想了很久。他没有马上说"好"或者"不好",只是看着对面墙上某一处发黄的纸面,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行,"他说,"你妈不爱说话,我也不大说。两个人坐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一晌午都不带吭声的。但她在旁边坐着,我心里头踏实。果园里的活我干不动了,她就帮我摘果子,慢是慢了点,但摘得仔细,歪瓜裂枣的都挑出来搁一边,说不能糊弄人。"
他笑了一下,漏风的嘴唇抿起来,皱纹更深了。"你妈是个实在人,就是命苦。前半辈子伺候你爸,后半辈子等我。没享过啥福。"
李红梅坐在床沿上,腿麻了也没有挪。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回才稳住,屋里光线忽明忽暗的,像隔着水在看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那年她放下毛衣转身走的时候,赵桂兰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她那时候背挺得直直的,一步都没回头,心里头全是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东西。可她走了之后那个喊声还追了她很久,追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她站住喘气的时候,耳朵里还是那个声音在响。
三十年了。那个喊声在她心里搁了三十年,她一直以为是赵桂兰在喊她回去。现在她坐在这间偏屋里,听着张德厚断断续续地讲这些年的事,才慢慢觉出来,那个喊声喊的不是"你回来",是"你别恨我"。
可她不恨了。坐在这个地方,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件磨坏了袖口的毛衣,看着床头上这个弯了一辈子腰的老人,她发现心里头那些又硬又冷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化了,化成了一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水。
"叔,"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回顺口多了,"小芳妈……走了多久了?"
张德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自己的原配。"有二十来年了。那会儿小芳才三岁,她妈生病走的,肺癌。我一个人带她,种果园,苦是苦了几年,后来认识了你妈,才算有个家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红梅,那条窄窄的眼缝里有亮光一闪一闪的。"你妈对小芳好,当自个儿闺女疼的。小芳上学开家长会都是她去,老师都以为她亲妈。小芳考上高中那年你妈高兴得哭了,说闺女争气,比自个儿亲生的还争气。"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扎在李红梅心口上,不疼,但钝钝地磨着。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叔,你别说了。"
张德厚果然不说了。偏屋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和外面灵棚里的念经声,一远一近地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李红梅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干的。
"她埋哪儿了?"她问。
"后山坡上,你爸旁边。"
李红梅站起来。膝盖久坐了发酸,她扶了一下床沿站稳,弯腰把那个饼干盒子抱起来。"叔,我去看看她。"
张德厚撑着床沿想下地陪她去,她伸手按住了他肩膀。那只手按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薄薄的毛衣底下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胛,像按在一把脆生生的树枝上。
"你歇着,"她说,"我自己去。"
她抱着盒子出了偏屋,穿过院子。灵棚里的亲戚们看着她出来,各自让开一条路。小芳追上来递给她一只手电筒,说"坡上黑",又问要不要陪她去。她摇摇头,攥着手电筒出了院门。
后山坡不远,出了村沿着一条土路走七八分钟就到了。冬天的山坡上草都枯了,踩在脚下沙沙的。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着两边光秃秃的果树和偶尔冒出来的坟包。
赵桂兰的新坟就在李长山的老坟旁边。土是新填的,上面压着纸钱和白幡,还没长草。李红梅蹲下来,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朝上照着墓碑上新刻的字——"先妣赵桂兰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是生卒年月。
她蹲在坟前,饼干盒子搁在膝盖旁边。冬夜的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冷得她牙齿打战,但她没动。
"妈,"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碎的,飘出去就不见了。她吸了口气,重新说,"妈,我回来了。"
坟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白幡在风里哗哗地翻。手电筒的光慢慢暗下去,她使劲拍了拍才又亮起来。
"那些信我都看了,"她说,"你写的我都看了。你没怪我吧?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你怪我吗?"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手指冰凉。"你要是怪我也行。是我不好。你给我写了那么多信,我一封都没回。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声音卡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干硬的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可你没忘。"她哑着嗓子说,"你给我留了三十封信。你让张叔穿着那件毛衣。你每年都多摆一副碗筷。"
她抬起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赵桂兰,她妈。个子小小的,走路快快的,做饭的时候哼歌,她爸走了之后再也不哼了。
"妈,你找的那个人,还行。"她攥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的锈蹭了她一手,"他对你挺好的。他穿那件毛衣穿了三十年。你对他也挺好的,你帮他带孩子,你给他摘果子,你陪他在院子里晒了十几年太阳。"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风听的。"我不恨了。真的不恨了。你听见没?我不恨了。"
坡上风大,把最后几个字卷起来吹散了。李红梅在坟前蹲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彻底暗了,周围只剩下月光和远处村子的零星灯火。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旁边那棵枯了的柿子树缓了好一阵,才抱起饼干盒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枯草丛里。快进村的时候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佝偻着腰拄着竹杖,小芳在旁边扶着他。
张德厚在等她。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月光底下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佝偻一个直挺,一个穿灰毛衣一个穿黑外套,隔着几步的距离。
"叔,"她说,"外头冷,你进去吧。"
张德厚看了她一会儿,那条窄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妈没白等。"他慢慢说,又把手伸进毛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钥匙来,递给她。"这个给你。你妈柜子里的东西,都是你的。我没动过。"
李红梅接过那把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褪色了,但系得很牢。她攥着那根红绳,钥匙硌在掌心里,凉凉的。
"叔,"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稳当当的,"我明天再走。今晚我守灵。"
张德厚点点头,转身让小芳扶着慢慢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含含糊糊的,但她听清了。
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回来,高兴坏了。"
李红梅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挪进灵棚后面的屋门里,门关上了,灯光从门缝漏出来一丝,又灭了。她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红绳缠在手指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院里的灵棚还亮着灯,白布在风里翻飞。她走进去在赵桂兰的照片前面重新跪下来,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照片上那个弯弯的笑。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小芳端了碗热汤面过来,搁在旁边的条凳上。"姐,俺爸让煮的,说你肯定饿了。放了醋,妈以前做臊子面就爱多放醋。"
李红梅看了一眼那碗面,汤清清的,浮着几滴油花和一把葱花。她端起来吃了,醋放得足,酸得她眯了下眼,但酸完了有回甘。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对着赵桂兰的照片,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殡。李红梅披了孝布,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张德厚和小芳,再后面是赵庄的亲戚和邻居。一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腰挺得直直的,像小时候赵桂兰教她的那样——走路腰挺直,人不矮半分。
棺木落进坟坑里的时候,黄土一锹一锹盖上来。李红梅站在边上看着,没有哭。她看见旁边的旧坟,李长山的墓碑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赵桂兰的新碑挨着那块旧碑,两块石头并排站在山坡上,面朝着村子的方向。
张德厚站在人群后面,竹杖撑在地上,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也没去理。小芳站在他旁边,红着眼圈。李红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去,从地上捡起一把土,轻轻洒在棺盖上。
土落上去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就没了。
事情办完之后亲戚们陆续走了。李红梅在赵桂兰的屋里待了一个下午,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东西:最上面是她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扎过的红头绳、用过的一只铅笔盒。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已经看不清的卡通图案,打开来里面还有半截橡皮和一根断了的自动铅笔芯。
衣服下面是几本旧相册,翻开来看,是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从满月照到高中毕业,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的。照片后面贴着纸条,赵桂兰的字:"红梅三个月"、"红梅七岁,在村小学门口"、"红梅初中毕业,长高了"。
相册最底下压着一张塑封的纸,折得很平,打开来看,是李红梅在青岛第一年寄回来的一张汇款单存根,只有一百二十块钱。存根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红梅第一次给妈寄钱,一百二十块,舍不得花,留着。"
李红梅把那张存根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照在塑封膜上反着亮,把那行小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根放回相册里,把柜子重新锁好,钥匙系回红绳上,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傍晚她要走了。小芳帮她拎着行李到院门口,张德厚跟在后面慢慢挪出来。李红梅在门口站住,转回身看着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
院墙是新砌的红砖,比三十年前高了半截。院子里的石磨还在,磨盘上落了灰。靠墙根的花坛干着,等开春了大概又要种上月季。张德厚站在屋门口,竹杖撑着地,穿着那件灰毛衣,毛衣的袖口又磨出了一个新洞,线头毛茸茸的。
"叔,"李红梅说,"我留个电话给小芳了。以后有啥事你打我电话。我在青岛,不算远,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张德厚点点头,瘪着嘴说:"好,好。"
她又看了他一眼。"那毛衣该换件新的了。下回我带一件来。"
张德厚愣了一下,然后那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来,漏风的嘴唇咧开了一个弧度。他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就是那么笑了笑,像个孩子似的。
李红梅上了车,小芳在车窗外冲她挥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张德厚拄着竹杖走到院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灰毛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他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村口那个弯,就看不见了。
李红梅靠着座椅闭上眼。饼干盒子搁在她膝盖上,里面的三十封信沉甸甸地压着。高铁窗外又出现了大片的田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枯黄的麦茬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她想起那碗放了多多的醋的臊子面,想起赵桂兰照片上弯弯的笑,想起张德厚把钥匙递过来时褪了色的红绳,想起那把钥匙现在正搁在她口袋里,冰凉凉的,贴着大腿。
她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窗外的田野在向后飞驰,光与影交替掠过她的脸。
她想,下回回来的时候,带件新毛衣。给张叔的。厚实一点,暖和一点。尺码要买大些,他腰弯得厉害,肩背都弓着,得宽敞的才套得进去。
她还想,等春天了,在院子里那个花坛里种上月季,跟她妈以前种的那种一样,大红的,开起来一簇一簇的,衬着红砖墙,好看得很。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里,指尖碰到的铁皮盒子还在那里,三十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合上眼,在高铁规律的晃动里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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