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烫手
“嫂子,你就帮我带几天,就几天。”
小姑子周玲把行李箱往我家地上一放,身后跟着个瘦巴巴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退到了楼道里。
“玲子,这谁家孩子?”
“我朋友的。她临时有事回老家,孩子没人管,我寻思你带妍妍有经验。”周玲话接得飞快,眼睛不敢看我。
“你哪个朋友?”
“就……你不认识。回头请你吃饭啊嫂子。”她转身就要下楼。
那小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妈妈。”
周玲脚步一顿。
我盯着她后脑勺:“她叫你什么?”
“不是,她乱叫。”周玲没有回头,“她叫的是‘么么’,她那边管姑姑叫么么。”
“周玲。”我走出门,抓住她胳膊,“你看着我说话。”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
周玲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嘴硬,却心虚。
“孩子到底谁的?”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的。”
“你什么时候有孩子的?你明天不是要结婚吗?”
“所以不能带过去。”周玲突然抓住我的手,眼圈一下红了,“嫂子,求你帮我。就半个月,婚礼忙完我就来接她。不能让张华知道,他知道就完了。”
我脑子像被搅了一下。
周玲明天结婚,这事全家忙了两个月。男方叫张华,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公公婆婆高兴得天天合不拢嘴,说玲子终于熬出头了。
结果她现在告诉我,她有个孩子,四岁了,还要塞给我藏起来。
“妈知道吗?”我问。
周玲摇头:“就你知道。嫂子,我不敢跟妈说,她会打死我。”
“那你就能坑我?”我甩开她的手。
那孩子还站在门口,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们。脸很瘦,眼睛显得特别大,穿一件大了两号的粉色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
我看向她,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到门框后面。
“嫂子。”周玲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张卡塞我手里,“这卡里有五千。奶粉、尿不湿、吃饭,都用这个。密码我发你。等婚礼一过,我就想个由头把她接走。”
“接哪儿去?你嫁过去,怎么接?”
“我……我再想办法。”周玲站起来,看了一眼孩子,“就半个月。你让我把婚先结了,算我求你了。”
我没说话。
“嫂子,你要不帮我,我只能把她送到火车站了。”她急了,眼泪掉下来,“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真的。”她抹了把脸,“张华他妈特别传统,要是知道我有个孩子,这门亲事肯定黄。我赌不起。嫂子,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孩子,你懂。”
我懂个屁。
我真想这么回她。可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玲,你走之前,把话说清楚。”我深吸一口气,“这孩子的爸爸呢?你这些年一直瞒着,总得有人知道吧。”
“他早跑了。我怀孕六个月才知道,来不及了。”周玲说得很快,像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嫂子,过去的事别问了,越问越难受。你帮帮我,就这一回。”
她说完,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又快又乱,像后面有鬼追。
那孩子终于哭起来,小小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不敢大声。
我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优优。”她抽泣着说。
“你妈妈……”
“她让我不许叫她妈妈。”优优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阿姨,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拉进屋里。
妍妍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问:“妈妈,谁来了?”
“这是优优妹妹,在咱们家住几天。”我把优优的小行李箱拉进来,里面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条包浆的毛毯,一罐拆了封的奶粉。
关上门,我给周明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你 妹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周明那边很吵,应该在单位加班。
“她有个孩子,四岁,现在在我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是椅子腿擦地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压着嗓子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明越听越安静,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现在在咱家?”
“在。”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优优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条旧毛毯,眉头还皱着。
我拿了个小被子给她盖上。妍妍蹲在旁边看她,小声说:“妈妈,妹妹好像很累。”
我摸摸妍妍的头:“你陪妹妹待会儿,妈妈去做饭。”
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嗡嗡”地响。我站在灶台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周玲明天结婚。新房、酒席、两家亲戚,都准备好了。
而她现在把一颗雷,塞到了我手里。
晚上九点,周明赶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优优,把我拉进卧室。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人在咱们家,得先安顿。奶粉不够,尿不湿没有,明天得去买。”
“你还真准备帮她藏?”周明压低声音。
“不帮怎么办?把孩子送回去?送哪儿去?”
“我妹她是不是疯了?明天就结婚了,搞这一出。”周明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张华在银行,家底子厚,这门亲事要成了,咱爸心脏病都能好。现在孩子一出现,全得完。”
“所以你们全家就打算瞒着?”我看着他,“你第一反应也是帮她藏?”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明,你 妹撒谎,我不意外。但我不能替她撒这个谎。”我说,“张华要娶的是周玲,不是周玲加一个孩子。他有权知道。”
“你什么意思?你要去说?”周明眼睛瞪大了。
“我还没做决定。”我压低声音,“但有一点,你 妹说半个月后接走,这鬼话我不信。她进了张家的门,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接?到时候优优怎么办?在我家长到十八岁?”
周明不说话了,坐在床沿上,低头搓手指。
“你倒是说句话。”我踢了他一下。
“我明天找玲子谈谈。”他说。
“谈什么?她明天出嫁,你能劝她不嫁?”
“不能。”
“那不就行了。”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水还没递过去,手机响了。是公公打来的。
“老大,你跟小芸明天早点到饭店,别磨蹭。你 妹结婚,你们当哥嫂的要帮衬着。”
“知道了爸。”周明应得有些虚。
“还有,你 妹说小芸给她准备了个红包,里面有多少?别太寒碜,张华家看着呢。”
我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周明含糊地“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红包。”我冷笑了一声,“你 妹把女儿塞给我,还跟家里说让我备了个大红包。她真做得出来。”
周明抓了抓头发:“这都什么事儿啊。”
“周明,我提醒你,这事儿不能瞒。明天婚礼上,我要是憋不住,你 妹脸上可不好看。”
“你先别冲动,我今晚再想想。”
“你想你的。”我拉开门,“我去给优优热杯奶。”
客厅里,优优醒了,抱着毯子缩在沙发角,眼睛怯生生地看周明。
“这是你舅舅。”我说。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毯子里。
我热了奶端过去,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把杯子递还给我,小声说:“谢谢阿姨。”
那样子,让人心里发酸。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周明在旁边翻来翻去,也没睡。
凌晨五点多,天还黑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玲发来的消息。
“嫂子,求你了。今天就一天,你只要不在婚礼上乱说,后面我来处理。卡里的钱不够就跟我说。优优很乖,不闹人。”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了眼。
上午十点,婚礼酒店。音乐、花门、宾客,一样不少。
我站在酒店大堂外,牵着妍妍。周明在门口和几个亲戚寒暄。
张华西装革履,站在迎宾区,笑得很开心。旁边是他爸妈,满身喜庆。
周玲还没到。
我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松开妍妍的手,把她交给周明。
“你带妍妍先进去。”
“你去哪儿?”
我回头看他:“去做该做的事。”
周明脸色变了:“你别乱来。”
“我乱来?”我笑了笑,“我只是去接个人。”
我往酒店外走去,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
是张华的。
周玲发给过我,说男方家有急事时可以联系。
我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了。
“喂,哪位?”
“张华你好,我是周玲的嫂子。”我走得离酒店大门远了些,声音压得低,“婚礼开始前,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
“关于周玲的。”我说,“很重要。”
## 第二章 揭穿
张华从酒店侧门出来时,还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胸前的红花都没摘。
他看见我站在路边,笑着走过来:“嫂子,怎么不进去?玲子马上到了。”
我看着他一脸喜气,心里其实不好受。但有些话,必须有人来说。
“张华,我长话短说。”我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周玲有个孩子,四岁,女孩。现在孩子在我家。”
张华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角一点点放下去。
“嫂子,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盯着他的眼睛,“周玲昨晚把孩子塞到我家里,说让我帮她瞒过婚礼。孩子叫优优,今天还在我家里躺着。”
“不可能。”他摇头,“我跟玲子认识两年,她哪来的孩子?”
“认识两年,不代表她过去两年都跟你说实话。”我尽量把声音放稳,“张华,我不是来搅局的。但这事太大了,你今天要是不知情,等以后从别人嘴里知道,更不好看。”
他退了半步,脸白得像酒店门口的罗马柱。
“她……她人呢?”他声音有些抖。
“去化妆了,应该马上到。”我说,“你想清楚了,这个婚还结不结。”
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全是汗,西装领口也湿了。周围有路人回头看我们,又匆匆走过。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给你看。”我拿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照片。优优缩在沙发上的,喝奶的,小行李箱的。还有周玲昨晚在楼道里和我拉扯的视频,我怕以后说不清,留了个心录了一段。
张华凑过来看,越看脸越白。
“这个孩子,跟她长得像不像,你心里有数。”我收起手机。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
“为什么是我来告诉你。”我低声说,“因为你今天要娶的人是我小姑子,但她也是我女儿的姑姑。我不是心黑,是这谎,不能进你们张家的门。”
张华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
酒店门口有人喊他,是他父亲,远远地挥手:“华子,干嘛呢?玲子车到了,快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又说:“怎么决定,你自己拿主意。但是,别让周玲觉得这事是我搅黄的。我点到为止,后面看你的。”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没再看他。
走到酒店门口,周明凑过来:“你找张华了?”
“找了。”
“他跟你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站着发呆。”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周玲的婚车停在马路对岸,几个伴娘正在帮她开车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硝烟弥漫。
张华还站在原地,他爸又喊了一声:“华子!快过来!”
他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发飘。
婚礼还是如期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喜庆话,灯光打得很亮。周玲穿一身白纱,脸上挂着笑,婚纱拖尾很长,两个小花童跟在后面撒花瓣。
我坐在娘家人那桌,脸上没多少表情。妍妍兴奋地拍手:“姑姑好漂亮!”
周明在下面踩了我一脚,低声说:“你都跟张华说什么了?”
“实话。”
“你……”他扭头看我,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因为公公就坐在我们斜对面,正笑得合不拢嘴。
张华站在台上,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他机械地牵着周玲走上红毯,像被线拽着一样。
周玲大概也感觉到了,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没事。”他回了一句。
交换戒指时,张华手抖了两次,戒指掉在地上,滚到了花架下面。伴郎赶紧帮忙捡起来,场面有些慌乱。
我在下面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台上在演一出戏,台下也在演。
双方父母致辞,敬茶,改口,拍照。张华像提线木偶,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始终没有该有的喜色。
他父母脸都黑了,低声问了他好几回,他都说没事。
酒过三巡,张华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
“哥,嫂子,我敬你们。”他看着我和周明,声音平淡。
我站起来,拿起果汁。
“嫂子。”他叫了我一声,“谢谢你。”
桌上的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谢谢我们帮忙操办婚礼,只有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周玲站在他旁边,脸色变了变。
“客气了。”我跟他碰了杯。
我注意到周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疑问、有害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
婚宴结束后,我带着妍妍先回家了。
优优被我妈从家里接走了半天,等我回去时,她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妍妍的积木,安静得很。
“妈妈,妹妹会搭房子。”妍妍跑过来汇报。
“真棒。”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进了房间,我关上门,给周玲发了条消息:“张华知道了。”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我的手机就炸了。
“你跟他说了?!刘芸你疯了!”
“我求了你一晚上,你还是把我卖了!”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来!”
然后是一连串的语音电话,我都没接。
半小时后,周玲出现在我家门口。妆没卸,婚纱换了一身红裙子,脸涨得通红,眼里像要喷火。
她一进门就朝我冲过来,被周明一把拦住了。
“玲子,你冷静点!”周明拽着她。
“我冷静什么?她把我一辈子都毁了!”周玲指着我,嗓子都劈了,“你知不知道,张华婚礼一结束就跟我说,要跟我去民政局办离婚!”
“那不正说明人家在意这个。”我说。
“你闭嘴!”她尖声喊,“你为什么要多嘴!我自己的孩子我想放谁家放谁家,凭什么让你管!”
“凭你把她塞给我了。”我的声音也不低,“周玲,你有个女儿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不敢认。你以为把她藏起来,嫁进张家,就能当没生过?”
“你以为我想?我有什么办法!张华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我要是带个孩子嫁过去,他妈能把我撵出来!”
“所以你就让他们全家稀里糊涂地娶你?”
“那是我的事!”周玲哭起来,蹲在地上,妆都花了,“我都计划好了,等结了婚,再慢慢告诉张华。他要是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我也认了。可你偏偏在今天……你为什么不让我先结了这个婚!”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气又堵。
“周玲,你想过没有。如果张华是在婚后知道的,他会怎么看你?他只会觉得你是个骗子。你现在至少还站在他对面,没有领证。事情没那么绝。”
“已经绝了。”周玲抬起头,“他说他爸妈在酒店当众丢了脸,回门宴取消,婚房不进了。他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张华反应这么激烈。我以为他会私下问清楚,然后权衡。但他显然把面子和信任看得比什么都重。
周玲走了,留下一句:“嫂子,你够狠。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门摔得“砰”一声。
周明站在客厅里,眉头拧成一团:“行了,这下你满意了?”
“你什么意思?”
“你就非得今天说?不能等婚礼结束?”他看着我。
“婚礼结束就晚了。”我说,“你要是不明白,就自己想想。你 妹带着个孩子嫁人,不告诉人家,这是骗婚。你 妹再难,也不能把别人全家当傻子。”
周明张了张嘴,没词了。
优优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阿姨,我妈妈哭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没事,她今天累了。”
“那她还来接我吗?”
我沉默了两秒,说:“会来的。”
晚上,我把优优哄睡后,坐在床头,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华婚礼结束就跟周玲提离婚,说明他确实接受不了。但离婚也得先办了结婚登记,他们领证了吗?
我发消息问周明。
“领了,今天上午十点半,酒店旁边就是民政局,两人抽空去领的。”
我闭了闭眼。
那更复杂了。这已经不是分不分手的问题,是刚结婚就要离。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华发来的短信。
“嫂子,今天谢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周玲的事,我会处理。孩子,请你先别告诉她妈,我想冷静两天。”
我回:“好。”
关掉手机,我看着身边熟睡的优优。
她不知道,大人世界里的一场风暴,正围绕着她,越卷越大。
## 第三章 烂摊子
张华这一“冷静”,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周玲没来过电话,也没来看优优一次。
我打过三个电话,两个没接,一个直接按掉。微信发过去,只有一行灰色提示:对方已拒收你的消息。
她把我拉黑了。
周明也没闲着,天天给他妹打电话,偶尔能打通,那边不是哭就是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让她别管我的事。”“我这辈子毁你媳妇手里了。”
周明被闹得烦,回家脸色也不好看。晚饭桌上,他夹了两筷子菜就不吃了。
“你有火就发。”我放下碗。
“我没火。”他看都不看我。
“没火你摔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把烟掐了。
“我就是觉得,你办事太绝。”他说,“好歹等婚礼过了。”
“婚礼当天已经领证了。”我盯着他,“如果你觉得一个男人该在领证前知道老婆有没有孩子,那我没错。如果你觉得他活该稀里糊涂当后爸,那是你 妹有问题。”
周明猛地回头:“你什么都对,行了吧!”
妍妍吓得缩了一下,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端着碗悄悄去了小房间。
“你喊什么?”我压低声音,“孩子还在家。”
周明不吭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气。
“我不是冲你。”他静了片刻才说,“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张华家那边要退婚,爸在电话里骂了妈半天。妈高血压都上来了。”
“你 妹的事,她自己去跟你爸妈交代。现在锅甩我头上,你确定你们一家就这么处理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明烦躁地揉了揉脸,“但现在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玲子躲在外头,不回家也不接电话。我爸气得说没这个女儿。我妈天天哭。你就不能先低个头,给玲子个台阶?”
“给她台阶?那谁给优优台阶?四岁的孩子,躲在我家阳台后面,听见有人按门铃就害怕。她做错什么了?”我声音压得低,句句都沉。
周明看着我,最终没再说话。
优优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比我想的懂事。早上不闹,晚上不哭。自己会洗脸、会穿鞋,吃饭知道把碗里吃干净。就是话少,一整天说不了几句。
最怕的是门铃响。一响,她就往妍妍房间跑,躲到窗帘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我心疼。
妍妍慢慢跟她熟了,教她玩积木、画画。优优也会笑,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笑声大了会挨骂。
我不知道周玲以前是怎么带她的。但看她这些反应,应该没少吃苦。
方律师听了这事的来龙去脉,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姑子,不负责任。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孩子的生活稳定。你不可能一直无偿带着。”她说。
“我知道。”我坐在她办公室对面,“可孩子没地方去。她妈不接,她爷奶那边现在也没人敢提。”
“孩子父亲呢?”
“跑了,具体信息周玲从没提过。孩子户口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方律师看了看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着她,时间越长,事情越不好处理。万一她妈反过来咬你一口,说你抢孩子,你怎么办?”
我愣住了。这个我真没想过。
“周玲能做出什么来,我不敢打包票。”方律师说,“我建议你尽快报警备案,说明情况,留个证据。万一后面有纠纷,你也有个说法。”
我点头:“好。”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派出所。民警听完大概,做了登记,还调了楼道里我拍的那段视频。
“你这个情况,严格说属于家庭成员间的临时委托照看。”民警说,“但孩子母亲如果一直不露面,你可以走民政或社区介入。”
“我不想把孩子送去福利机构。”我忙说。
“理解。”民警说,“我们的建议是,先联系孩子母亲的父母,看能不能共同协商。你一个平辈,总带着也不是办法。”
我心里沉了沉。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阴了,风很冷。我拉紧外套,站在路边想了想,还是给公公打了个电话。
“爸,我在外面,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公公声音很冲,明显带着气。
“周玲的孩子,现在在我家。四天了,她没露过面。我这儿不是托儿所,她得拿出个说法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什么孩子?”公公问,“你再说一遍,什么孩子?”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凉。
原来周玲还没跟爸妈说。
“您自己问她吧。”我说,“孩子叫优优,我暂时带着,但您得让周玲尽快联系我。要不然后面只能走社区了。”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周玲给我打过来了。
“刘芸,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在电话那头哭过,“你告诉我爸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刚打了我两巴掌!”
“我没办法。”我说,“你不接电话,不露面,也不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我不找你爸,找谁?优优是你女儿,你生了她,不能当没这个人。”
“那我把她接走,行了吧!你满意了吧!”她吼,“我今晚就来接,你把她东西收拾好!”
“好。”我平静地说,“你今晚来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晚上八点半,周玲来了。
她瘦了不少,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粉底没抹匀,脸色很差。
她进门没看我,径直走到优优面前,蹲下来,挤出一个笑。
“优优,妈妈来接你了。”
优优没动,反而往我身后缩了缩。
“优优,我是妈妈。”周玲伸出手。
优优抓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我想在阿姨家。”
周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连你也不认我了。”她站起来,眼圈泛红。
“她不认你,不是因为她不想认。”我轻声说,“是因为你总把她往外推。你让她怎么敢跟你走?”
周玲嘴角抽动了几下,没说话。
“你打算带她去哪儿?”我问。
“我租了个地方。”她说,声音低下去。
“你连固定住所都没有,怎么带孩子?”我叹了口气,“周玲,你先把自己安顿好。孩子可以先放我这儿,但你要定期来看她,该出的费用要出。不能一甩手就消失。”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要去张华家揭穿我吗?怎么现在又肯帮我带了?”
“揭穿你,是因为你不该骗人。收留优优,是因为她没罪。”我迎着她的目光,“两码事。”
周玲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张华昨天找我谈了。”她小声说。
“怎么说?”
“他说婚肯定不离。”她顿了一下,“但有些事,要慢慢来。”
我一时没反应。
“他不离,但他爸妈还不知道孩子的事。他说先不告诉他们。”周玲低头看着地面。
“你信他?”
“我还能怎样?”周玲苦笑,“我要是在娘家没脸了,在张家再没个落脚处,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优优突然“哇”地哭了出来,跑过去抱住周玲的腿,含糊地喊:“妈妈不要走。”
周玲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转身去了厨房,给她们一人热了杯牛奶。
有些事,根本分不清对错了。谁都有苦衷,最苦的是孩子。
那晚,周玲留在了我家。她跟优优一起睡在妍妍房间。妍妍挤到我床上,撅着嘴问:“妈妈,姑姑为什么哭?”
“她心里难过。”
“是因为优优妹妹吗?”
“不是。”我搂住她,“是因为她做错了一些事,又不敢认。”
妍妍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我闭上眼,脑子乱糟糟的。
张华说不离,却瞒着家里。周玲说接走,又没地方去。
这个结,眼看越缠越死。
## 第四章 冷热
日子拖拖拉拉地过,优优在我家住了半个月。
周玲开始隔天来一次,有时晚上下班早,也过来吃顿饭。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躲闪,看优优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笨拙的温柔。
有次我下班回家,看见她正蹲在洗手间给优优洗头发。袖子挽到胳膊肘,动作很轻。
“水温合适不?”她问。
“合适。”优优说,睁不开眼,小手紧紧扒着盆边。
“别乱动,泡沫进眼睛里了。”周玲用湿毛巾擦了擦她眼皮。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这个画面,比我想象中好。
张华那边,约我见过一回。
他在一家咖啡馆里等,黑眼圈重得快掉到颧骨上。搅着咖啡,半晌才开口。
“嫂子,我先跟你道个歉。”他说,“那天我态度不好。”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我坐下,“你只是被瞒着的人。”
他苦笑:“我这半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在想,如果婚礼前知道,我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他摇头,“我爸妈已经开始张罗过年的家庭聚会,说新媳妇第一年要挨家走动。我一想到要带周玲去,心里就发虚。”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她把话说清楚。要么,她主动跟我爸妈坦白孩子的事。要么,我们就这么假模假式地过,哪天穿帮了,再闹一次。”
“张华,你这话里没有一句是‘我想好好过’。”我直说。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嫂子,我不瞒你。我要说一点不介意,那是骗人。但婚礼办了,证领了,我也不能甩手走。银行的工作,家里人的脸面,还有我妈的身体……我不敢赌。”
我点头:“我理解。但你要明白,周玲现在最怕的就是你摇摆。你一边不放她走,一边又不敢认她,比直接分开还磨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给我点时间。”
我没再多说。
出了咖啡馆,我收到周玲的微信。她发来一段优优唱儿歌的视频。孩子坐在我女儿的爬行垫上,拍着小手,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我回了个“真可爱”。
她秒回:“嫂子,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做饭。”
我愣了一下。她主动叫我去她“家”。
晚上去了才知道,她所谓租的地方,是城南一个老破小,七楼顶楼,一居室,月租八百。
“你就住这儿?”我站在门口,看着墙上脱落的墙皮。
“便宜,离我上班近。”她把我让进屋,里面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放着优优的玩具箱。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
“就前几天。超市收银,倒班制。”她系上围裙,动作生疏地切菜,“以前在张华那儿不用上班。现在自己一个人,总不能喝西北风。”
“优优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还没带她来过。”周玲把菜倒进锅里,“等我这边再收拾收拾,就接她过来。”
我没说话。
那顿饭两个菜,一个炒糊了,一个太咸。周玲自己都吃不下去,最后我们叫了外卖。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她低头扒着米饭。
“没有。”我夹了块外卖的排骨,“起码你开始自己做饭了。”
她笑了,笑得有些苦。
“嫂子,我从小就被我妈惯着。上学吃不了苦,打工干不过三天。后来认识那个男人,以为能靠他活,结果怀了孩子人跑了。我把优优生下来,我妈到现在不知道。我每个月偷偷往老家寄钱,让我大姨帮我带。自己在外面装单身,装过得好。”
她放下筷子:“这次能嫁给张华,我高兴坏了。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能翻盘了。结果一个孩子,把我打回原形。”
“优优不是你的污点。”我认真说,“她是你的孩子。你翻不翻盘,跟她无关。她要的只是你别再推开她。”
周玲没接话,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知道。”过了很久,她才说,“所以我想把她接来,以后好好带。”
“张华知道吗?”
“他说随便我。但过年期间不行,他爸妈会来看新房,看到孩子就没法交代。”周玲擦了擦眼睛,“嫂子,你说这还叫过日子吗?”
我一时语塞。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最后那句话。这确实不叫过日子。这只是一个暂时不塌的屋顶,底下一堆裂缝。
但我没资格替她选。路得她自己走。
又过了一周,张家那边传来消息。
不是张华说的。是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像过年娶媳妇一样欢快:“小芸啊,张华他爸说年前两家一起吃顿饭,你帮妈劝劝玲子,让她去。她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忙什么,电话也不打。张华说是工作忙,可结了婚总得见公婆啊。”
“妈,这事您跟张华商量。”我敷衍着。
“张华那孩子嘴严,问什么都不说。”婆婆压低声音,“小芸,你跟妈说,婚礼那天是不是出事了?张华脸色一直不对,玲子也像丢了魂。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妈,您别多想。”我顿了一下,“有些事,让玲子自己跟您讲。”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给周玲发消息:“你妈问张华家吃饭的事。”
她回得很快:“去不了。张华说我要是去了,他妈肯定会问这问那。我现在这状态,装不出来。”
“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回,“说不定哪天张华自己就说了。”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谎,从周玲嘴里出来,变成了我们所有人兜着。
我拉过被子,把自己蒙进去。
可第二天一早,事情又起了变化。
张华给我打电话,语气慌乱:“嫂子,我妈今天突然去新房了。周玲不在,但她在阳台看见了优优的小衣服。现在我妈在电话里质问我,我该怎么办?”
我从床上坐起来,天还没全亮。
“你终于也有今天了。”我低声说。
“嫂子,你帮帮我。”他声音里带着央求。
“帮你什么?”
“帮我说两句好话。你就说那衣服是你家妍妍的,放那儿忘了拿。”
我握着手机,闭上眼,轻轻地笑了。
“张华,我可以帮你圆一次。但你要想清楚,你能圆几次?婚纱照可以p,婚礼可以演,日子也能演吗?”
电话那边,只有他急促的呼吸。
“我不会替你撒谎了。”我睁开眼,“自己做的事,自己面对。”
我挂掉电话,拉开窗帘。
天边刚泛起一点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第五章 炸雷
张华他妈不是省油的灯。
当天上午,她带着张华他爸,直接杀到了周玲租的那个房子。
周玲当时正在补觉,门拍得“砰砰”响,整栋楼都听得见。她开门后,还没说句话,就被未来婆婆一个嗓子吼醒。
“周玲!你跟我说清楚,阳台那小衣服怎么回事?你有个孩子是不是?”
张华站在后面,脸比墙还白。他拉了他妈一把:“妈,进去说,别在门口喊。”
“就在门口说!让街坊邻居都听听,看她周玲什么货色!”
周玲没退,只把门开大了些:“进屋吧。外面冷,别冻着您。”
这态度,倒让张华他妈愣了一下。
等人都进去了,周玲倒了三杯水。她没坐,靠在墙边,手插在居家服的兜里。
“是,我有个女儿,四岁了。”她说,声音不大,但稳。
张华他妈像被人浇了盆冰水,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嗷”一嗓子哭起来:“家门不幸啊!我儿子清清白白,娶了个带孩子的女人!还瞒得严严实实!你们周家安的什么心?”
张华他爸坐在椅子上,脸黑如锅底:“这事,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叔,婶子。”周玲开口,语气平静,“孩子不是张华的,这事他之前不知道。是我瞒的。你们要怪,怪我一个人。”
“你少替他说话!他是我儿子,他不知情?他天天跟你一起,能不知道?”张华他妈指着张华,“你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华嘴唇哆嗦:“妈,我真不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不问她!你哑巴了?”老太太又哭又骂。
我接到周玲电话时,正在店里盘货。她声音有点颤,但没乱。
“嫂子,张华他爸妈来了。我这边顶不住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货单,跟老李请了假,打了个车过去。
到她家时,楼道里就听见张华他 妈 的哭骂声,混着张华他爸摔杯子的动静。
我推门进去。
周玲还靠墙站着,脸上有红印子。张华他妈刚才动了手。
“婶子,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我挡在周玲前面。
“你谁啊?”老太太抬头看我。
“我是她嫂子。也是张华婚礼那天,把事情告诉张华的人。”
这句话像颗炸弹,屋子瞬间静了。
张华他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早知道?那你们家合起伙来骗我们?”
“不是。周玲把孩子塞到我家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第二天我就告诉张华了。”我看着张华,“你自己说,我是不是婚礼当天跟你讲的?”
张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还跟她领证!”老太太转身一巴掌扇在张华胳膊上,“你昏了头啊!早知道你还跟她结婚?”
“妈,当时已经来不及了,你们都在酒店等着……”
“来不及你不会说?你非要等到今天让全家人丢脸?要不是我看见那衣服,你们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插了一句:“婶子,他没想永远瞒。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说。”
“你少帮他开脱!”老太太转头看我,嘴角发抖,“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行。”我点头,“您骂得解气就行。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今天来,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就为了骂人?”
张华他爸这时开口了:“我们是来问清楚,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
“孩子是她亲生的,四岁,一直没在你们面前出现过。”我接过话,“除了这个,没有别的瞒你们。周玲对张华的感情,你们也看在眼里。”
“感情?感情值几个钱?我儿子要娶的是身家清白的姑娘!”老太太又哭起来。
周玲终于说话了:“我不清白。我配不上你们张家。所以张华要是想离,我随时签字。但他不想离,我也不能逼他。”
张华猛地抬头看她。
“张华,你自己说。”周玲也看他,“你爸妈今天在这儿,你给句准话。你要过,就把这关过了。你不过,我们明天民政局。我欠你的,认。”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水滴落的声音。
张华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他看看他妈,又看看周玲,最后看看我。
“我想过。”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妈“哇”地哭得更凶了。他爸站起来,踢了脚椅子:“你就气死我们吧!”
说完,老两口摔门走了。
张华没追。他慢慢走到周玲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红印子。
“疼不疼?”
周玲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你走吧。回去哄你妈。”她说。
“我不走。”张华说,“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后就不用再躲了。”
周玲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我靠在扶手上,吐出一口长气。
有些坎,旁人再急也没用,得他们自己迈。
回到家,优优正在画画。她画了一个太阳,两朵花,还有三个小人,手拉手。
“这是谁呀?”我蹲下问。
“妈妈、我、还有张叔叔。”她说。
我愣了一下:“你见过张叔叔?”
“嗯。妈妈带我去公园,张叔叔给我买过冰淇淋。”优优低头涂色,语气自然。
“你觉得张叔叔好吗?”
“好。”她点点头,“但是妈妈不让我叫他,要叫叔叔。”
我摸了摸她的头。
这盘棋,其实早就不是一个人在下了。
晚上,周明回来,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问:“张华爸妈回去后,会不会又生变数?”
“肯定会。他妈妈那种性子,不闹个三翻五回不会罢休。”我说。
“那怎么办?”
“看张华。”我倒了杯水给他,“他今天当着他爸妈面说想过。只要他能扛住,后面慢慢来。扛不住,周玲也得认。”
周明点头:“这小子,算有点担当。”
“比你有担当。”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进厨房热饭去了。
没过两天,张华他妈给我婆婆打了电话。一通臭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我婆婆从头到尾没还嘴,只是哭。
公公气得血压飙升,连夜去了社区诊所打点滴。
我第二天去看他,他躺在诊所的折叠椅上,脸色蜡黄。
“爸。”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摆摆手:“你们啊,一个个,没一个让我省心。”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怎么接。
“你做得没错。”他忽然说。
我抬头。
“玲子的事,你做得没错。”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天花板,“这个家总得有个人说真话。他们都在和稀泥,你不一样。”
“爸,您不怪我搅了婚礼?”
“我怪。”他侧过头看我,“但怪完之后想想,要是真瞒着嫁过去,以后闹出来,比这狠十倍。”
我点点头。
“优优那孩子,怎么样?”他问。
“乖。就是有点怕生。”
“改天带来我看看。”
“好。”我笑了。
从诊所出来,阳光很亮。我站在马路边,给周玲发了条消息:“爸说想见优优。”
她回:“我明天带她过去。”
第二天,周玲真的带着优优去了公公家。我没在场,但听婆婆说,公公看到优优第一眼,就哭了。
“你爸那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婆婆在电话里说,“他抱着孩子不撒手,说像玲子小时候。”
我听着,没说话。
有些结,时间长一点,是能松的。
又过了几天,张华给我发了条微信。
“嫂子,我妈同意先不逼我们了。但她提了个条件,过年家宴,周玲不能参加。说等她想通了,再让玲子进门。”
我回:“这是她亲口说的?”
“嗯。我争取了半天,她只肯让到这一步。”
“那就慢慢来。你妈能松口,说明有戏。”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嫂子,麻烦你跟玲子说一声。她现在不接我电话。”
我问周玲,她说知道了,没有下文。
“你生张华气?”我问她。
“不是。”她正给优优扎辫子,手很轻,“我是生自己。张华越往我这边站,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那就对他好点。男人这时候最需要你的态度。”
她点点头,没说话。
年关将近,街上的红灯笼挂起来了。
优优和妍妍在客厅里追着跑,笑声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滚滚,心里却比之前透亮了许多。
周明进来,从背后塞了个红包到我围裙兜里。
“什么?”我回头看。
“老婆辛苦了。”他别别扭扭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手继续翻着锅里的丸子,嘴角却弯了起来。
日子还在继续。有些刺没拔干净,有些人还在等。但总算,天没塌,家没散。
前方的路还长,可我知道,慢慢走,总能走到亮的地方。
## 第六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张华家摆年饭。
周玲没去。
她把优优送到我这儿,自己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我下午去看她,她正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搓得发红。
“怎么不用洗衣机?”我进门问。
“坏了。”她头也没抬,“维修师傅回老家了,过完年才来。”
我挽起袖子帮她搓了几 把。水确实冷,冻得骨头疼。
“你手机一直在响。”我朝桌上抬了抬下巴。
“张华打的。”她说,“不想接。”
“他今天年饭,你不去。他肯定难受。”
“我去了更难受。”周玲把衣服拧干,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他妈跟亲戚们有说有笑,我坐在那儿算什么呢?一个透明人?”
“你可以不去。但电话得接。你把他推开,不就等于帮着他妈把他往回拽吗?”我擦干手,坐在她的小床上。
周玲没说话,盯着那几件滴水的衣服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回了条语音:“我没事,你好好陪你爸妈。代我道个歉。”
那边秒回:“好。晚上去找你。”
周玲把手机丢到一边,冲我笑了笑:“嫂子,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要知道我这么管你,得跟我急。”
“不会。”她低下头,“她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带孩子回家过年。说爸想优优了。”
“那你怎么想?”
“我想带优优回娘家。”她顿了顿,“可是张华家那边,会不会觉得我冷落公婆?”
“他爸妈不让你上门,你还考虑他们冷不冷?”我叹了口气,“周玲,你把日子过得太拧巴了。顾好你自己和优优,张华那边他自己会协调。”
她点点头。
除夕那天,我带着妍妍和优优回了公婆家。周明先回去帮忙贴春联。我们进门时,屋里已经热气腾腾,炖肉香从厨房飘出来。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腿上搭着条毯子。他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爷爷!”妍妍跑过去。
“哎,大孙女。”公公开心地应。
他目光越过妍妍,落在优优身上。优优怯怯地站在门口,小手拉着我的衣角。
“来。”公公朝她招手,“让爷爷看看。”
我轻轻推了推优优。她慢慢走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人。
“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见人就躲。”公公笑了,眼里有泪光。
他伸手拉住优优的小手,很轻,像怕弄疼她。
“以后这就是你家。”他说,“爷爷这儿,你想来就来。”
优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叫了句:“爷爷。”
公公“哎”了一声,笑得满脸褶子。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这一幕,站在那儿抹了把眼睛。
周玲没来。她说去张华那边走一趟,晚点过来。
“张华家不是不让她去吗?”我小声问周明。
“谁知道,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周明在摆碗筷,“她不回来,这饭也得吃。”
年夜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周玲站在门口,穿一件米白色大衣,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箱奶。她身后,站着张华。
两人都没说话,但手指勾在一起。
“爸,妈。”周玲先开口,“我带张华来蹭个饭。”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笑开:“快进来快进来,筷子还没动呢。”
公公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张华进来,朝我点了点头:“嫂子。”
“来了就坐。”我给他添了副碗筷。
那顿饭吃到很晚。公公喝了三杯酒,话多起来,拉着张华说这说那,说周玲从小被宠坏了,说她其实心不坏,说以后过日子要互相担待。
张华认真听着,偶尔应一句。
婆婆在旁边一直给优优夹菜,把鱼肚子全挑到她碗里。优优破天荒地叫了声“奶奶”,把婆婆高兴得差点把汤勺碰掉。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这个家还像被炮仗炸过一样。现在虽然仍有裂缝,但至少大家坐在一起,把年过了。
守岁时,周玲拉着我到阳台说话。
“张华他爸妈知道我们来这儿。”她说,“他妈出门前把厨房灯关了,当没看见。”
“那说明她默许。”我说,“比赶你出来强。”
“嫂子,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不是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她看着远处的烟花,“可能我还揣着个定时炸弹,天天害怕它响。”
“你现在不怕了?”
“也怕。”她笑,“但至少不用一个人怕。”
我拍拍她的手,没再说教。
大年初一,张华一早就来接周玲。两人要去给张华他爸妈拜年。
“你妈让你去?”周玲问。
“我昨晚回去,她没睡。跟我说今儿早上包了红包,爱来不来。”张华说。
周玲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走吧。”她进屋去叫优优。
优优换上新衣服,粉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绒毛,像个小雪人。
“妈妈,张叔叔也去吗?”她仰头问。
“嗯,一起去。”
“那我叫什么?还叫叔叔?”优优问。
周玲蹲下来,摸摸她的脸:“以后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优优想了想,转身跑到张华面前,仰起头,脆生生地喊:“爸爸。”
张华整个人愣住了,弯腰把她抱起来,眼眶一下红了。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不进去?外头冷。”
我回过神,笑了一下:“进去。”
日子往前走,不快,但稳。
春节后,周玲退了那个老破小,搬进了张华的新房。张华他妈虽然还没完全松口,但已经开始在亲戚面前改口说“孩子们的事,自己拿主意”。
婆婆每次来我家,都要带点东西。不是给妍妍的,就是给优优的。她总说:“两个孩子都是孙女。”
公公开始学用智能手机。他说要跟优优视频,不能老让孩子们往他那儿跑。他学得慢,周明教了几回,还是会点错。但他不放弃,戴着老花镜,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戳啊戳。
优优上了幼儿园,就在妍妍小学旁边。每天我送完妍妍,再送她。她进去之前会回头朝我挥手:“舅妈拜拜!”
对,她开始叫我舅妈了。
有次周玲听见了,笑着说:“她以前不是叫你阿姨的吗?”
“孩子愿意怎么叫都行。”我蹲下来,给优优整理书包带子。
“舅妈。”周玲突然也这么叫了我一声,带着点俏皮,“谢谢你。”
我白了她一眼:“滚。”
她哈哈大笑。
张华和我家周明,关系也近了不少。有周末两家人一起吃饭,张华跟周明在厨房里研究糖醋排骨,两个大男人笨手笨脚,最后把厨房搞得像战场。
我和周玲坐在客厅聊天,优优和妍妍在旁边看动画片。
“嫂子,张华说想给优优上户口。”周玲忽然说。
我看向她:“好事啊。上在谁名下?”
“张华说,他要当孩子的法定父亲。”周玲说,“他想办正式收养。”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周玲点头,“他妈没反对,只说以后要当成亲孙女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眉眼之间少了几分慌张,多了点笃定。
“周玲。”我认真地说,“你以后对张华好点。”
“我知道。”她笑了,“我现在啊,天天给他做早饭。虽然做得一般,但他都吃完了。”
“那也是进步。”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周明说了。
他正躺床上看手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小子,行。”
“比你行。”我又说。
“哎你能不能别老提这茬。”周明把手机一放,翻身背对我。
我笑着伸脚踹了他一下:“睡觉。”
他嘟囔了一句,没多久就起了轻微的鼾声。
窗外月色清亮。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
有些事,一开始像死局。可只要有一个人肯说真话,死局就可能被撬开一条缝。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新的问题。但我不怕了。
一家人,只要劲往一处使,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蹚过去。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 第七章 户口
春天的时候,张华开始跑收养手续。
这件事比想象中麻烦。优优出生时没有医院证明,她生父又下落不明,周玲当时为了躲着,连户口都没给孩子上。
张华找了我,说想让我帮忙问问方律师。
“主要是材料问题。”方律师说,“得先补办出生医学证明,或者做亲子鉴定确认生母。然后再走收养程序。前提是周玲作为生母同意,且孩子生父确实无法联系。”
“生父找不到。”周玲说,“我连他身份证号都记不全了。”
“那就需要登报公告,六十天没人应,法院可以宣告下落不明。然后走单方送养或继父收养流程。”方律师说。
“钱不是问题,就是时间久点。”张华坐在周玲旁边,态度很坚决,“我查过,继父收养相对简单。我跟玲子已经结婚了,符合条件。”
方律师点头:“那可以。先确认周玲的生育事实,再申请继父收养。优优也到年龄了,法官会问孩子意愿。”
优优四岁半,法官问起来,她只说了句:“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张华听到这句话时,在方律师办公室里红了眼眶。
手续办了差不多两个月。前后跑了派出所、民政局、法院,盖了一堆章,交了一堆材料。
张华从没抱怨过。有一次在民政局门口排队,他跟我说:“嫂子,我爸妈以前总说我们家底子清白,容不得半点灰。现在我才明白,清白不是没有过去,是敢把过去摊开。”
我看着他说:“张华,你比我们周明有文化多了。”
他笑:“我哪儿有文化,都是银行开会练的。”
我也笑。
六月份,收养手续批下来了。优优的户口落到了张华名下,关系一栏写着“女”。
周玲发了张户口本照片到家庭群里。群里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公公发了个大拇指。
婆婆发了条语音,带着哭腔:“好,好,咱们家又多了个孙女。”
张华他妈也发了个“恭喜”,虽然简短,但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我带着妍妍去优优家吃饭。张华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都有。周玲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有模有样。
“舅妈,这是我自己做的凉拌黄瓜。”优优指着盘子说。
“你还会做菜?”我惊讶。
“爸爸教的。”她得意地仰起脸。
张华在旁边笑:“就切了几根黄瓜,拌了点醋。”
“那也是劳动成果。”我夹了一筷子,味道居然还行。
吃饭时,周玲举起饮料:“我敬嫂子一杯。”
“敬我干什么?”我端起杯子。
“敬你那天的勇气。”她说,“也敬你没把我当外人。”
我碰了碰她的杯:“我没那么伟大。就是看你家那孩子缩在门后头,心里过不去。”
“所以你把事情捅破了。”张华接话,“嫂子,我有时候想,那会儿我要是没听你的,现在会怎样?”
“会天天做噩梦。”我笑。
他也笑。
饭后,优优和妍妍在客厅玩,周玲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张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嫂子,我有个想法。”他靠在栏杆上。
“你说。”
“我想等过两年,给你和哥换套房。你们那个老房子太旧了,妍妍上学也远。”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我扭头看他:“张华,你钱多烧的?”
“不是。”他笑,“我是认真的。玲子也同意。我们家的日子,是你掰过来的。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离了三次了。”
“那是我该做的。但房子的事别扯。”我喝了口水,“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优优养好,把两边的老人哄顺了。我这儿,你们不用管。”
“嫂子……”
“别磨叽。”我打断他,“你要真有那心,平时多带妍妍去科技馆,让她高兴高兴。”
他点点头:“行,这个简单。”
我看向远处。天黑了,城市亮起来。风里带着夏天的热气,和一股不知道从哪家飘来的茉莉花香。
这日子,真的在一点点变甜。
## 第八章 新枝
两年后。
优优上了小学,跟妍妍同一所。
每天早上,我骑电动车送两个孩子。妍妍坐后面,优优坐前面踏板上,一人一个小书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舅妈,今天有体育课。”
“舅妈,姐姐说她要竞选大队长。”
“舅妈,我同桌昨天又流鼻血了。”
我一边骑车一边应,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太开。
“妈妈,妹妹太吵了。”妍妍在后面喊。
“你小时候比她还能说。”我回。
妍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学校门口,两个孩子下车,冲我挥手。我站在原地看她们跑进校门,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然后我骑上车,去店里。新店已经开了快两年,生意稳定。老李把城北店全权交给我,自己又去跑别的买卖。
“刘姐,今天的牛奶还没到。”收银台的小姑娘跑过来。
“我打电话催。”我锁好电动车,走进店里,开始一天的忙碌。
中午,周明打电话来。他这两年换了份工作,在物流园做调度,工资涨了不少,人也晒得黑黢黢的。
“周末去你 妈 那儿,带点啥?”他问。
“带个人去就行。”我说。
“那不行,得买点水果。丈母娘爱吃什么?”
“香蕉,软和。”
“行。”
我妈身体好多了。去年做了个手术,术后恢复不错,现在能自己出门买菜、散步。她总说,是我把日子过好了,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周末,我们一家去看她。她照例做了一大桌菜,还包了饺子。妍妍和优优围着她转,一会儿要面团,一会儿要擀面杖。
“妈,你歇着,我来包。”我系上围裙。
“你包得不好看。”她不让我动手。
“那你看我包几个。”
我捏了一个,歪歪扭扭。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还是我来吧。”
周明在旁边笑。我斜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笑。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琐碎,一天接一天。
张华跟周玲又买了套房,不大,九十平,离学校近。他们搬过去后,把原来那套租了出去,租金补贴月供。
周玲在超市做到了领班,不再倒夜班。她说最大的心愿就是每天能接优优放学。
“实现了。”她说。
张华爸妈对优优越来越好。特别是张华他妈,现在逢人就夸:“我那孙女,聪明着呢,跟她妈一样。”
每次听到这些话,周玲都很感慨。她说她用了好几年,才从“那个带孩子的”变成了“她妈”。
“不容易。”她跟我说,“嫂,你说人怎么就这么复杂呢?以前怕人知道优优,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我女儿。”
“因为你现在有底气了。”我说,“你不再怕了。”
她点头:“对,不慌了。”
公公今年查出高血压,医生让少油少盐。婆婆严格控制他饮食,天天给他煮玉米糊糊。公公吃得面如菜色,但不敢吭声。
有次家庭聚会,他趁婆婆去厨房,偷偷夹了块红烧肉。被优优看见,小姑娘立刻喊:“奶奶!爷爷偷吃肉!”
全桌人哄堂大笑。公公一脸讪讪:“小白眼狼。”
婆婆从厨房出来,瞪了他一眼,把肉盘端走。他眼巴巴看着,像被没收糖果的小孩。
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拍着桌子让我滚出周家。那时候的他,和眼前这个偷吃红烧肉的老头,像是两个人。
人的狠,大多因为恐惧。他怕我动摇他在家里的权威,怕儿子不再听他的。现在他老了,折腾不动了,反而软和下来。
他对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一次我下班去接他,他坐在副驾,突然说:“小芸,这个家,幸亏有你。”
我当时愣了,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我应了一声:“爸,说这些干啥。”
他没再吭声。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稀疏的头发吹乱了一些。
我知道,这句话他憋了很久。能说出来,就够了。
妍妍的学习一直不错。五年级那会儿,她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她在里面写:“我妈妈以前很爱哭,现在不爱哭了。我妈妈以前不敢大声说话,现在能在很多人面前讲话。我妈妈说,人可以被欺负一次两次,但不能被欺负一辈子。”
老师给了个优星,让她在班上朗读。她回来给我念,念到最后一句:“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听完没说话。周明在厨房里刷碗,突然重重地“砰”了一声,碗差点摔了。
“怎么啦?”我回头。
“没,手上滑。”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怪。
我走过去,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你至于吗?”我笑他。
“风迷了眼睛。”他嘴硬。
我没拆穿,伸手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他僵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那年在老房子,你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以为。”我说。
“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那个家没你,就不像家了。”他转过身,看着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行了,再煽情我起鸡皮疙瘩。”我推开他。
他笑了,抬手刮了下我鼻子。
我们之间的那根刺,早在日子里磨平了。
方律师说,她后来又办了几个类似的案子。每次遇到被家庭逼到角落里的女性,她都会把我的故事讲给她们听。
“你成了别人嘴里的‘刘姐’。”她说。
“那我还挺高兴。”我说。
“刘芸,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来我办公室,还带着一脸不相信自己能赢的样子。”
“记得。”我说,“那时候我全身上下只剩两千块。”
“现在呢?”
我笑了:“现在有点存款,有房子,有女儿,有工作。还有一堆烂事,但不慌。”
“这就叫长进。”方律师也笑。
那天离开律师事务所,我走在路上,经过一个小广场。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我在旁边看了会儿,突然想,等老了,我也要这么跳。
日子啊,不怕难,就怕你提前认了输。
只要不认,总会有出路的。
(完)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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