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妈洗碗有个习惯，我一直看不惯。
她洗完碗不搓抹布。把碗碟冲干净了，抹布在水龙头上冲两下，拧一把，搭在水槽边上，就不管了。那块布湿漉漉的，有时候还滴着水，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潮的。我每次回去看见都要说，妈你搓一下抹布，不然容易有味道。她说冲过了。我说冲跟搓能一样吗。她说都是洗，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我就不说了，自己动手搓。她看见了也不拦，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搓，像看一个小孩在做什么新鲜事。我搓完了搭回去，她转身又去做别的事了。但她下次还是只冲不搓，我也懒得再讲。
有一次回去，她又没搓抹布。我正要说，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午后的光照在她手上，阳光把她的手照得发亮。她的手指头粗粗的，指节有点肿，指甲缝里有点黑，怎么也洗不掉的。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掐掉两头，扯掉筋，弄断了就放旁边。我从厨房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头发已经花白了，在阳光底下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说：“我手没劲了，搓不动。”
我愣了一下，没再接话。那天我洗了碗，搓了抹布，搭好，然后去阳台把她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了。她没说谢谢，我也没说不用谢。就那样。
又过了几年，她身体越来越差了。有一回住院，我去陪她。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说话，说家里的抹布该换了，水槽边那块用了好久了。我说知道了，回去换。她说买那种厚一点的，吸水。我说行。她又说：“你搓抹布比我搓得干净。”
我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停住了。她说：“我以前手不疼的时候，也搓。后来不行了，拧一下都费劲。”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眼睛半闭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白色的被面泛着光。
她走之后，我回老家整理厨房，水池边那块抹布还在，搭在原来的位置上，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在水龙头底下搓了好几下，搓干净了，拧干了，重新搭回去。搭完站在水池前面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嗒、嗒、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空空的。
后来自家厨房，我每次洗完碗也会搓抹布，搓得很用力，搓完拧干了搭好。但每次搓的时候都会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手没劲了，搓不动”。不是她不想搓，是她搓不动了。她站在水池前面把那块布冲一冲拧一把，已经用完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不告诉我，只是说“冲过了”，她大概是不想让我知道，她连一块抹布都拧不动了。
那块抹布我后来一直留着，没有扔，洗干净了叠好放在她住过的那间屋的柜子里。旁边还放着她的老花镜、她的搪瓷杯、她用了十几年的围裙。后来我自己也买了一块新的，还是搭在水池边，每天搓。每搓一次，就想起她一次。不是想起她邋遢，是想起她手疼的那几年，她每天都忍着，把碗洗了，把锅刷了，然后抓起抹布冲一下，拧一把，搭好。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轮到我站在水池前面搓抹布了。那块布拧干的时候，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槽里，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用一块湿抹布放在那里，等我懂。
你们家里的抹布，是谁搓的。我现在知道了，能搓抹布的人，手还有劲。她还不用你说，不用你嫌。她只是站在那儿，把一块布拧干，搭好，转身去干别的了。我以为那是邋遢。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用尽全力做完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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