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山城重庆的雾,像一层化不开的愁,从嘉陵江面漫上来,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赵淑芬攥着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存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存折封面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几个烫金字,内页里那行“定期存款叁拾万元整”的字迹清晰如昨。这是丈夫王建军三年前存进去的,当时他说是工地上的血汗钱,要留给儿子将来娶媳妇用。
可此刻,银行柜台里那个年轻柜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对她说:
“阿姨,这个账户……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
赵淑芬愣在当场,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同时炸开。
“不可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大厅里几个等候办理业务的人侧目,“我家建军说了,这钱存的是五年定期,不到期不能取!怎么会注销?你是不是看错了?”
柜员摇摇头,将电脑屏幕稍微转过来一点:“您看,这是系统记录。户名王建军,身份证号510XXXXXXXXXXXXXXX,账户状态显示‘已销户’,销户时间是两年前的六月十七号。而且……”她顿了顿,“销户时取走了全部余额,连利息都结清了。”
赵淑芬的脑袋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敲了一下。
两年前?六月十七号?那时候王建军明明还活得好好的,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工地上忙得很。他从来没提过要把这笔钱取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佛——那是王建军去年春节给她买的,说是保平安。玉佛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可眼前的现实却冷得刺骨。
“存折还在我手里,钱怎么能被取走?你们银行就是这么办事的?”她颤抖着把存折拍在柜台上,“我要看监控!我要看是谁来销的户!”
“阿姨,您先别激动。”柜员明显有些慌了,“按照规定,销户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存折到场,或者……有公证的委托书。系统里确实显示是本人办理的销户。”
“本人?不可能!建军他……”
赵淑芬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突然想起来,两年前的六月,王建军确实消失过一个多星期。那时候他说是去贵州接一个工程,因为山里信号不好,电话经常打不通。等他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却满脸喜气,说工程款结了,要带她和儿子去吃顿好的。
那次回来之后,他确实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赵淑芬说不上来,只觉得他眼神里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难道就是那时候,他偷偷把三十万取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钱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把存折留给她,好像一切如常?
赵淑芬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柜台后面柜员还在说着什么“您可以先去派出所报案”“如果存折遗失需要挂失”之类的话,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银行大门。
外面的雾更浓了,像一堵厚实的墙,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她站在路边,浑身发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儿子王浩打来的。
“妈,爸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吗?后天就是头七了,该烧的都烧了吧?”
赵淑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看着手里那张存折,那三十万的数字像是一张嘲讽的脸,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浩浩,”她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你爸……他可能有事瞒着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儿子疑惑的声音:“妈,你说什么呢?爸刚走,你别胡思乱想。我下班就过去。”
赵淑芬挂断电话,抬头望向雾茫茫的天空。嘉陵江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像一声叹息。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三十万。两年前消失的三十万。还有丈夫那个神秘失踪的星期。
她一定要搞清楚,王建军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
哪怕他已经死了,她也要掘地三尺,把真相挖出来。
## 第一章
赵淑芬回到位于渝北区老居民楼的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天还没黑,但雾让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楼下的黄桷树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像老人浑浊的眼睛。她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每天爬上爬下,以前王建军总笑她“腿脚比年轻人还利索”,现在她爬这几层楼,却觉得每抬一次腿都像灌了铅。
门一开,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她这几天熟悉的、混合着香烛和中药的味道。客厅中央摆着王建军的遗像,黑框里那张脸笑得憨厚,露出两排因为常年抽烟而有些发黄的牙齿。遗像前供着三碟水果,香炉里插着几根还没燃尽的香。
赵淑芬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张遗像。
结婚二十三年,王建军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老实巴交的建筑工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荡,先是在码头上扛货,后来学了门手艺,跟着施工队全国各地跑。赚的钱不多也不少,除了供儿子上学,剩下的大多存了起来。他总说:“老婆,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就攒着这点家底,等老了回老家盖个房子,咱俩种点菜,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临死前三天还在工地上搬砖,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撞得血肉模糊。交警说责任全在渣土车司机,可司机是个穷鬼,车还是租来的,保险赔不了多少钱。王建军走得急,连句话都没留下。
赵淑芬原本以为,至少还有那三十万存款,能让儿子的生活有点保障。可现在,这笔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银行柜员的话。
“销户时间是两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本人持身份证和存折办理……”
“本人”——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如果是别人冒领,她还可以报警,可以把银行告上法庭,可以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碎尸万段。可如果真的是王建军自己取走的,那这背后藏着什么?一个她能接受的解释,还是一个足以把她整个人生推翻的真相?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是儿子王浩发来的微信:“妈,我下班了,正在路上。你吃饭没有?要不要我带点卤菜上来?”
赵淑芬没有回复。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里。衣柜还维持着王建军生前的样子,他的工装外套挂在最外面,领口磨得发毛,衣角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抽屉里放着他的身份证、钱包、手机。钱包里有三百多块零钱,几张工友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去年春节在磁器口拍的,王建军搂着她和儿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淑芬拿起那张身份证,翻到背面。有效期到2030年,签发日期是2019年。也就是说,这张身份证在账户注销时依然是有效的。
如果账户真的是王建军本人去注销的,他为什么要带着存折和身份证去银行,把三十万取出来,然后回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笔钱去了哪里?他这两年里到底在做什么?
她打开王建军的手机,屏保还是那张全家福。解锁密码是儿子的生日。微信聊天记录不多,除了几个工友群,就是和家人的日常。短信里有一堆垃圾广告。通话记录里最近的联系人是“老李头”和“张工头”。
赵淑芬盯着那个“老李头”看了很久。老李头是王建军在工地上最好的朋友,两人认识了快二十年,经常一起喝酒。王建军出事后,老李头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老李头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嫂子?你找我?”
“老李,”赵淑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你个事。建军两年前的六月份,是不是跟你说过要去贵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贵州?没有啊。”老李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六月份……那年六月份我们不是在李家沱那个工地吗?天天下雨,工期拖得厉害。建军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说是家里有急事。”
“家里有急事?”赵淑芬心里一沉,“他没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他就说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我还以为是你生病了还是怎么的。后来他回来,我也没多问。”
赵淑芬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王建军当时跟她说的是去贵州接工程,可跟工友说的却是家里有急事请了假。两套说辞,完全对不上。
“老李,那他请假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联系过两次,都是问工地的情况。声音听起来挺累的,好像没睡好。我问他家里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你知道他那几天人在哪里吗?”
“那我哪知道。”老李头叹了口气,“嫂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建军走得太突然,我们都……”
“没什么。”赵淑芬打断他,“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他那段时间的情况。老李,谢谢你,等我这边忙完了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赵淑芬在床边坐了很久。
两年前的六月份,王建军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跟工友说是“家里有急事”,却跟她说去贵州接工程。也就是那段时间,那三十万定期存款被注销取走。
家里能有什么急事,需要瞒着妻子,还编了个去贵州的谎话?
赵淑芬把手机放在床头,又拿起那张存折。翻开内页,上面打印的交易记录只有存款那一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存取款记录。按理说,如果是本人到柜台销户,存折上应该会有销户时的打印记录。可这存折上干干净净,只有三年前存入时的信息。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建军去销户的时候,根本没有带这本存折。
可银行柜员说,销户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存折到场。如果存折还在赵淑芬手里,那银行是怎么销户的?
除非……银行系统出了问题?还是说,有人伪造了存折?
赵淑芬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快被这些疑问逼疯了。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以前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王建军拿主意,她只管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好、把儿子照顾好。可现在,这个男人扔下一堆谜团死了,她必须自己站起来,一件一件查清楚。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王浩提着两袋卤菜进来,看见赵淑芬坐在卧室里发呆,愣了一下,随即把卤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去银行了?”
赵淑芬点点头,把今天在银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浩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猛地站起来:“不可能!爸不是那种人!他不可能背着我们取走三十万!一定是银行搞错了!”
“银行系统里白纸黑字写着销户。”赵淑芬的声音很疲惫,“我还让他们查了流水,那笔钱确实被取走了,连本带利三十二万七千多。”
“那钱呢?钱去哪了?”王浩瞪大眼睛,“总得有个去向吧?查监控了吗?银行不是都有监控吗?两年前的监控还能调出来吗?”
赵淑芬摇摇头:“银行说监控录像只保留三个月,两年前的早删了。不过柜员告诉我,如果想要更详细的记录,可以申请调取银行的后台数据,但需要报警或者走法律程序。”
“那就报警!”王浩掏出手机就要拨110。
赵淑芬按住他的手:“浩浩,你先冷静。报警怎么报?说你爸偷了自己的钱?这钱如果真的是你爸本人取走的,警察来了也只会说这是家庭内部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
王浩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颓然坐回床上,声音低了下去:“那……那万一是别人冒充我爸去取的呢?万一有人伪造了他的身份证和存折呢?我们不报警,这钱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赵淑芬何尝没想到这一点。但直觉告诉她,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王建军那一个星期的失踪、两套矛盾的说辞、取钱后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所以我才要自己查。”赵淑芬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王浩从未见过的坚定,“你爸不在了,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垮了。三十万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那是你爸用命换来的血汗钱。就算是阎王爷拿走了,我也要下去要回来。”
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淑芬一夜没睡。
她躺在和王建军睡了二十年的床上,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王建军笑得没心没肺,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发愁。
可她突然发现,这张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那时候王建军已经取走了那三十万。也就是说,在拍下这张全家福的时候,他已经瞒着她做了一件足以动摇这个家庭根基的事。
他到底把钱用到哪里去了?
赵淑芬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搜寻王建军这两年来的异常。可想来想去,除了那一个星期的失踪,他几乎没有任何破绽。每天准时出门,晚上按时回家,偶尔加班晚归也会提前打电话。工资卡每个月交给她,只留几百块烟钱。家里的大小开销,他从不含糊。
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偷偷取走三十万存款,还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除非……他取钱的目的,本来就见不得光。
赵淑芬猛地睁开眼睛。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王建军的工资卡流水。这是她早就打印好的,为了办理丧葬费和保险理赔。流水显示,王建军每个月的工资大概七千到一万不等,每月固定存进一万到定期存折里。可那条存折的销户记录在系统里,存折上却没有任何取款打印。
她拿起那本存折,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内页的纸张有些发黄,但上面的打印字迹清晰。存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二日,金额三十万元整,定期五年,年利率三点八五。
如果王建军两年前去销户,银行系统显示是“本人持身份证和存折办理”,可存折上却没有销户记录。唯一的解释是:他去销户时,根本没有出示这本存折,而是银行通过其他方式核验了身份,比如身份证和密码,然后直接做了挂失销户或者无折销户。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银行的操作就存在违规。按照规定,未到期的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必须本人持存折和身份证办理,且需要填写提前支取申请书。如果存折遗失,需要先挂失,七个工作日后才能补发新存折再办理支取。
可王建军明明存折还在家里,却能在没有存折的情况下把钱取走,说明他当时很可能声称存折遗失了,然后利用挂失程序重新补办了存折,再办理销户。
可挂失补办存折也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场。王建军确实是本人去的。这一点和银行说的一致。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直接把存折带上,正常取钱不就行了?
除非,他不想让赵淑芬知道这笔钱被动过。如果带着存折去销户,存折上就会留下记录,赵淑芬早晚会发现。而他选择挂失补办,原来的存折就不会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就像钱还在里面一样。
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谎言。
赵淑芬把存折合上,缓缓放回抽屉里。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摸到一个硬硬的角。
她掀开垫在抽屉底部的报纸,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那是一张陌生的银行卡,深蓝色的卡面,上面印着“XX银行”的字样。赵淑芬从未见过这张卡。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王建军为什么要把一张银行卡藏在抽屉底部的报纸下面?这张卡里有什么?
她拿起那张卡,翻到背面。卡号的后四位是“2819”。没有签名。
赵淑芬盯着这张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明天,她要把这张卡拿到银行去查一查。
如果这张卡里还有钱,那王建军瞒着她的事,可能远不止三十万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把王浩叫到客厅。
“浩浩,你今天帮我办几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浩听得出来,母亲已经下定了决心。
“妈,你说。”
“第一,你拿着你爸的死亡证明去派出所,把户口注销了,顺便问问能不能查到两年前你爸的行踪记录,比如酒店住宿、火车票飞机票之类的。第二,去电信营业厅,查你爸两年前六月份的通话详单。第三,”赵淑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银行卡,“去这家银行,查一查这张卡的流水和余额。”
王浩接过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妈,这张卡哪来的?”
“在你爸抽屉底部的报纸下面找到的。你爸从来没提过这张卡。我怕里面有钱,或者……有别的东西。”
王浩的眼神变了。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怎么可能藏着这么多秘密?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妈,你放心,我今天就把这些事都办了。”王浩把银行卡攥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赵淑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王建军的遗像。香已经燃尽了,灰烬落在供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站起身,走到遗像前,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建军,”她低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走了,留下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在天有灵,就给我一点提示。让我知道这钱去了哪里,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相框里的王建军依然笑着,不说话。
赵淑芬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水。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吃东西,需要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水还没烧开,手机突然响了。
是银行的电话。
“请问是赵淑芬女士吗?”电话里是一个礼貌的男声。
“我是。”
“您好,这里是XX银行重庆渝北支行。昨天您来柜台查询王建军先生的账户情况,我们进行了进一步的核查。这里有一个新的情况需要向您反馈。”
赵淑芬握紧了手机。
“您请说。”
“我们查到,王建军先生在注销那个三十万定期账户的同时,在同一网点另外开立了一个活期账户,并且……在两年的时间里,那个活期账户有频繁的资金进出记录。最近一笔交易发生在上个月。”
赵淑芬的呼吸骤然停滞。
“上个月?上个月几号?”
“上个月十二号。”男声顿了顿,“交易类型是‘现金取款’,金额是八万元整。取款地点是……解放碑附近的ATM机。”
上个月十二号。王建军是上个月十五号出的车祸。也就是说,在他死前三天,他还在从银行取钱。
而且,是一个赵淑芬完全不知道的账户。
她的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着厨房门框才没有摔倒。
“赵女士,您还在听吗?”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担忧,“我们建议您带上相关证件来银行一趟,我们可以提供这个账户的详细流水。不过根据规定,如果账户有未结清的债务或者涉及法律纠纷,我们可能需要……”
“我来。”赵淑芬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坚定,“我现在就来。”
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供桌上拿起王建军的遗像,看了最后一眼。
“建军,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她喃喃自语,“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是在梦里。”
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赵淑芬裹紧外套,朝银行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哪怕真相是一把刀,她也要亲手把它拔出来。
赵淑芬踏进银行大厅的时候,那个昨天接待过她的年轻柜员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朝里面指了指,示意她直接去贵宾室。
贵宾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营业部经理:周建华”。他见赵淑芬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赵女士,请坐。我是营业部经理周建华,昨天的事情我们深表歉意。因为系统数据调取需要时间,所以今天才跟您联系。”
赵淑芬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她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矿泉水,没有接,开门见山道:“周经理,电话里说的那个活期账户,我要看全部流水。”
周建华点点头,把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打印纸推到赵淑芬面前:“这是王建军先生那个活期账户从开立至今的全部交易明细。账户开立时间是两年前的六月十八号,也就是那个定期账户注销的第二天。开户金额是三十二万七千一百四十三元六角,跟定期账户销户时的本息合计完全吻合。”
赵淑芬的手指按在那叠纸上,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往下看。
开户之后的第一笔交易,是开户当天取现五万元,交易地点在渝北支行柜台。之后每隔一两个月,账户里就会有资金进出,有时候是几万块的进账,有时候是几千块的出账。两年下来,流水记录密密麻麻,赵淑芬看得头皮发麻。
她逐条看过去,注意到几个规律:第一,所有的大额支出都是现金取款,没有任何转账记录;第二,所有的大额进账都来自不同的个人账户转账,备注里什么都没写;第三,取款地点几乎都在重庆主城区,但具体网点分散,解放碑、观音桥、南坪、沙坪坝都有。
最后一条交易记录是上个月十二号,取现八万元,ATM机分四笔取走,每笔两万。三天后,王建军在工地门口被渣土车撞死。
赵淑芬放下流水单,抬起头看向周建华:“这些进账是哪里来的?”
周建华摇头:“这个我们无权查询。对方账户是其他银行的,需要公安机关或者法院出具调查令才能调取对方信息。不过从流水上看,王先生这个账户的资金往来比较频繁,但总余额在稳步增长。上个月十二号取走八万后,账户里还剩……”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还剩二十四万八千余元。”
赵淑芬心里猛地一跳。二十四万八千,加上上个月取走的八万,加起来超过三十二万。也就是说,王建军两年前取走三十万定期后,这钱不仅没少,反而还多了。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用这笔钱做了某些事,赚了钱。可他从来不是个有投资头脑的人。炒股亏过两次就再也不碰,买理财产品都只买保本的。一个连余额宝都信不过的人,怎么会拿三十万去做什么高回报的投资?
“周经理,这个账户开立的时候,有没有绑定手机号?”
“有的,绑定的手机号是……我看看……”周建华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尾号7721,这个号码不是您之前提供的那个。”
赵淑芬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王建军有两个手机号?她从来不知道。
“号码能查到归属地吗?”
“系统里只能看到号码,查不了归属地。不过您可以去运营商查。”周建华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这个账户开立时预留的地址是南岸区的一个地方,不是您登记的渝北区住址。”
赵淑芬愣了一下:“什么地址?”
周建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的地址是: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某小区。具体到哪栋哪单元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淑芬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嗡嗡作响。南岸区南滨路,那一片是重庆有名的江景房,房价不便宜。王建军在那里租了房子?还是买了房子?用来干什么?
她想起王建军生前偶尔说“工地远了,晚上不回来住”,有时候说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个建筑工人,住工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如果他在南滨路有个落脚点,那所谓的“住工地”就全是谎话。
“周经理,这个账户还有没有其他关联信息?比如信用卡、贷款之类?”
周建华查了一下,摇摇头:“没有。王先生在我行只有这一个活期账户和之前的定期账户。定期账户已注销,活期账户目前正常。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赵女士,按理说个人存款信息属于隐私,但王先生已经去世,您作为法定继承人有权查询。我建议您尽快办理遗产继承公证,把这笔钱合法提取出来。否则拖久了,万一有什么变数就麻烦了。”
赵淑芬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她需要的不是这笔钱,她需要的是真相。王建军死了,可这些谜团不能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
从银行出来,她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叠流水单。阳光已经很明亮了,雾散了,整座城市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鳞次栉比的高楼,奔流不息的车流,还有成千上万行色匆匆的人。
赵淑芬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五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王建军。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浩浩,你现在在哪?”
“妈,我刚从派出所出来,正要去电信营业厅。”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派出所那边说,可以帮忙查爸生前的开房记录和购票记录,但要等几个工作日。对了,我刚刚顺路去了一趟那家银行,你猜怎么着?那张蓝色银行卡里还有六万多块钱!而且卡的开户人就是爸本人,开户时间是去年三月份。”
赵淑芬闭上眼睛。果然,那张藏在抽屉底部的银行卡,也是王建军秘密的一部分。
“浩浩,你先别去电信营业厅了,直接来渝北支行对面的公交站接我。我们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里?”
“南岸区南滨路。”
赵淑芬把地址告诉了儿子,挂断电话后,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每辆车上都挤满了人。她想,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正在被最亲近的人欺骗?有多少人以为自己了解枕边人,其实一无所知?
二十分钟后,王浩骑着电动车到了。他远远看见母亲站在路边,脸色苍白得厉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停好车跑过去。
“妈,你没事吧?银行那边怎么说?”
赵淑芬把流水单递给他,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王浩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地址是什么意思?难道爸在南滨路还租了房子养了人?”
赵淑芬没有接话。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最坏的可能。
“先去看看再说。如果是租的房子,房东总该知道点什么。如果是买的,那更说明问题。”
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南岸区南滨路。车上,王浩一直低着头看流水单,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那些数字是真实的。
“妈,这些进账加起来不少。爸是不是在做什么生意?可他能做什么生意呢?他每天在工地搬砖,哪有时间?”
赵淑芬摇摇头:“不知道。你爸这两年认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每天在家做饭等他回来,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觉得爸会对不起你吗?”
赵淑芬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越捏越紧。
出租车在南滨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停下。保安问他们找谁,赵淑芬报出了地址和门牌号。保安查了一下,说:“王先生是我们这的业主,B栋2203。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赵淑芬和王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业主?这房子是他买的?”王浩的声音拔高了。
保安点点头:“应该是买的。具体的你们可以去物业问。”
两人走进小区,里面有绿化极好的园林,有地下车库,有电梯直达入户。赵淑芬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她跟在王浩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B栋2203室门口,王浩按了门铃。没人应答。他又按了几次,依然没人。
“妈,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人住?”
赵淑芬没有回答。她蹲下身,看了看门缝下面。没有灯光漏出来,也没有声音。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门把手。纸巾上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有人定期来打扫。”她说,“如果没人住,门把手不会这么干净。”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我找找看能不能联系到物业,让他们帮忙开门。就说……我们是业主家属,业主去世了,来查看他的房产。”
赵淑芬点点头,靠在墙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她以为王建军只有那三十万存款,可现在看来,他有南滨路的江景房,有秘密账户,有她不知道的手机号,甚至有她不知道的生活圈。
那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二十三年的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王浩打完电话,物业说需要核实身份。两人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穿制服的物业管家带着钥匙上来了。他核实了赵淑芬的身份证和王建军的死亡证明,确认无误后,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赵淑芬走了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嘉陵江和渝中半岛的天际线。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金色。装修风格简约现代,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而且干干净净,像刚打扫过不久。
她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江面上有游轮驶过,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妈!你过来看!”
王浩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赵淑芬赶紧走过去。
主卧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赵淑芬拿起来一看,手猛地一抖,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照片上是王建军和一个年轻女人。两人并排站着,王建军穿着她从未见过的黑色西装,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他们身后是一棵挂满红绸的树,像是在什么风景区拍的。王建军搂着女人的肩膀,笑得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眉清目秀,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赵淑芬盯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在崩溃,在质问那个死了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另一半却出奇地冷静,冷静到她能看清照片上王建军眼角的皱纹、女人手腕上的玉镯、还有背景里那棵树上挂着的红绸上写的字。
“永结同心”。
王浩站在她身后,呼吸急促,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
“妈,这个女人是谁?”
赵淑芬摇了摇头,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个房子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你爸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她转过身,看着王浩涨红的脸,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浩浩,别冲动。我们需要冷静。”
“我怎么冷静?妈,爸他——”
“他死了。”赵淑芬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已经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搞清楚一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王浩喘了几口气,慢慢松开了拳头。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妈,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发火。”
“没事。”赵淑芬挤出一个艰难的笑,“你爸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看不透。现在想想,他藏得真好。”
她走出卧室,开始仔细查看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厨房里有锅碗瓢盆,冰箱里有一瓶没喝完的牛奶,保质期是三天前。卫生间里有女性护肤品,不是名牌,但也不便宜。衣柜里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尺码和王建军的一样。梳妆台上有几根长头发,还有一把梳子。
一切都是生活过的痕迹。这里不是偶尔落脚的出租屋,而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家。
赵淑芬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几张水电费缴费单,都是王建军的名字。还有一本房产证。
她翻开房产证,上面赫然写着:权利人王建军,单独所有。登记日期是两年前的八月份。
两年前八月份。也就是说,王建军在取走三十万定期存款后的第二个月,就买了这套房子。
他为什么要买这套房子?和那个女人一起住吗?那个女人是谁?现在人在哪里?
赵淑芬把房产证放回抽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王浩还在各个房间里翻找着什么。
“浩浩,”她叫了一声,“过来,坐这。”
王浩从次卧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女人的外套,脸色铁青:“妈,这里到处都有女人的东西。爸真的……”
“我知道。”赵淑芬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现在我们要弄清楚的是,那个女人是谁,她现在在哪里。还有,你爸上个月十二号取的八万块现金,到底去了哪里。”
王浩走过来坐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警察那边说开房记录要过几天才能出来。不过爸既然有这套房子,应该不太需要去开房。”
“对。所以他在外面可能还有别的事。”赵淑芬想了想,“你爸的手机还在我那里。昨天我看了一下,没有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他应该用了那个尾号7721的手机号。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说不定能找到她。”
王浩点点头:“我明天去电信营业厅,把爸名下所有的手机号都查出来。”
赵淑芬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房子。夕阳快要落下去了,窗外嘉陵江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这个房子那么漂亮,那么舒适,却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装满了王建军生前的秘密。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王浩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一双男式拖鞋上,那是他爸的尺码。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每天辛苦工作的父亲。
两人坐电梯下楼,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赵淑芬突然停下来,转身望向那栋高楼。B栋22层的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明天我去找老李头。”赵淑芬说,“你爸在工地上那么多年,如果他外面有人,工地上的人多少会知道一些风声。老李是他最好的朋友,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王浩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妈,如果那个女人来找我们,要分这套房子,怎么办?”
赵淑芬冷笑了一声:“她要敢来,我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她说完,大步往前走。王浩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瘦小却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变了。那个以前凡事都听父亲安排、连家里换灯泡都要等父亲回来弄的女人,正在快速变成一个他陌生的人。
可是这种陌生,让王浩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赵淑芬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发呆。王浩煮了两碗面,端到她面前。
“妈,吃点东西。你今天跑了一天,别把自己累垮了。”
赵淑芬接过碗,吃了两口。面条很咸,王浩的厨艺一向不怎么样。可她没有说破,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完面,王浩去洗碗,赵淑芬走进了卧室。她打开王建军的手机,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微信里那个尾号7721的号码没有任何痕迹。通讯录里也没有可疑的人。她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再往前翻,都是些工地的照片、路上的风景、偶尔和工友的合照。
她翻到一张王建军穿着黑西装的照片,时间是两年前的七月份。背景是一个商场门口,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笑得很开心。赵淑芬从来没有见过他穿黑西装的样子。她记忆里的王建军,永远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满身泥灰,头发乱糟糟的。
可在照片里,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像换了个人。
赵淑芬把手机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拉开衣柜,把王建军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工装、衬衫、毛衣、棉袄……她一件一件地翻,口袋全部掏出来看。一无所获。
她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衣柜最深处,那里有一件旧棉大衣,是王建军十几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扔。她摸到棉大衣的内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赶紧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红色毛衣,站在一棵开满黄花的树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信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爸爸,我想你。妈妈说你要是再不来看我,我就不叫你爸爸了。”
落款是“小宇”,日期是八年前的十月。
赵淑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八年前的十月,那时候王浩正上高中,她每天都在为儿子的学费发愁。王建军说工地上忙,经常半个月不回家。她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原来,他早就是别人的爸爸了。
信纸从她指缝间滑落,飘到地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旧棉大衣上。
王浩洗碗回来,看见母亲跪在衣柜前,满脸泪痕,慌忙跑过来:“妈,你怎么了?你找到什么了?”
赵淑芬把那张照片和信递给他。王浩接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赵淑芬没有回答。她撑着衣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路灯昏黄,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楼下聊天,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吵,吵得她头疼。
“浩浩,”她轻声说,“你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有女人,有孩子。”
王浩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过了好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妈,我们……怎么办?”
赵淑芬慢慢转过身,看着遗像上那个笑得一脸憨厚的男人。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找到他们。”她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那个孩子长什么样。我要知道,我赵淑芬这二十三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嘉陵江水无声流淌,带走了无数秘密,也冲刷着这座山城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赵淑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面前的路还很长,路上布满了荆棘和谎言。可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天夜里,赵淑芬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王建军坐在嘉陵江边的石阶上,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王建军穿着那件旧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看远处的灯火。
“淑芬,”他说,“我对不起你。”
赵淑芬在梦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觉得他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坐起来,擦干眼泪,走到客厅里给王建军上了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遗像上那张笑脸。
“建军,”她低声说,“我要去找他们了。我不怪你,真的。你在下面等着,等我弄清楚一切,我会去问你的。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来了。赵淑芬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家门。
她要去工地上找老李头。她要开始挖出真相。她要让那些被王建军藏起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重见天日。
哪怕那真相会把她整个人生都烧成灰烬。
赵淑芬坐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一段尘土飞扬的土路,才到了李家沱那个工地。
工地的大门敞开着,几辆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扬起的灰让人睁不开眼。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就着搪瓷杯喝茶,看见赵淑芬探头进来,懒洋洋问了一句:“找谁?”
“老李头,李建国。”她报出名字,又补了一句,“我是王建军的家属。”
门卫老头一听“王建军”三个字,神色变了一下,放下茶杯,朝里面指了指:“老李在二号楼那边,你进去往左拐,戴安全帽才能进。”
赵淑芬在门口领了一顶黄色安全帽,扣在头上,沿着坑洼不平的路往里走。两边的建筑已经封顶了,灰扑扑的楼体高耸入云,脚手架上还有工人在忙碌。她在一堆钢筋水泥之间找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间活动板房门口看见了老李头。
他蹲在地上,正和一个年轻工人说着什么,手里夹着烟,脸色不太好。看见赵淑芬来了,他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朝她迎过去。
“嫂子,你怎么来了?”
赵淑芬没有绕弯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老李,建军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老李头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嫂子,你这话问的,我知道的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他外面有人。”赵淑芬平静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南滨路有套房子,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屋里住过一个女人。他还有个儿子,小宇。”
老李头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你当自家人,老李。”赵淑芬继续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老李头的耳朵里,“建军活着的时候,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什么都跟你说。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头把手里的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扭过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江面,沉默了很长时间。赵淑芬没有催,她就站在那儿,安全帽压得她的头发贴着头皮,身上那件灰蓝色外套在风里轻轻晃。
“嫂子,”老李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跟建军认识二十年,他这个人,我比谁都清楚。可他有些事……他连我都没全说。我只知道他这两年确实不太对劲,但具体他干了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对劲的?”
“就两年前六七月份那阵。他请了假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以前他下班就回家,后来经常晚上说有事,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衣服也穿得讲究了,还买了个新手机,说是双卡双待的。”老李头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有一次我在南坪万达广场看见他,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还牵着个小孩。我以为是哪家亲戚,没敢上去。后来我侧面问过他,他说那是一个老乡的媳妇,帮忙照看。我没信,但也没再问。”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长头发,挺秀气的。小孩大概五六岁,虎头虎脑的。”老李头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大口,“嫂子,不是我不告诉你。建军是我哥,你也是我嫂子。我夹在中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再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
赵淑芬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知道那个女的住在哪里吗?除了南滨路那套房子,她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
老李头摇头:“不知道。不过有一次建军喝多了,说漏了一嘴,说他在南坪开了个小店,让人看着。我问什么店,他就笑,不说了。”
南坪,小店。赵淑芬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还有件事,建军上个月十二号取了八万块钱现金。你知道他拿去干什么了吗?”
老李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八万……上个月十二号……那时候工地正赶上安全检查,建军请了假说去办事。我以为他去交什么材料。”
“他有没有提过钱的事?”
“有一次,就他出事前几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李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说‘老李,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家里’。我当时还骂他乌鸦嘴,好好的说什么丧气话。他笑了笑,没再说。”
赵淑芬的心猛地缩紧了。王建军出车前三天说的这句话,分明像是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出事?”
老李头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我不知道。但嫂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建军要是真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你现在去追,说不定会把自己搭进去。”
赵淑芬看着老李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倔强,还有一种让老李头感到陌生的狠劲。
“老李,我问你,如果你老婆死了,你发现她在外面有一套房子,有另一个男人,有另一个孩子,你会怎么样?你会装作不知道吗?”
老李头愣住了,半晌,他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我会弄死那个男的。”
“我不弄死谁。”赵淑芬平静地说,“我只要一个真相。我要知道建军这二十三年到底怎么过的,我要知道他在外面欠没欠债,有没有人等着分他的钱,我还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老李头浑身一震。
“你是说……建军出车祸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赵淑芬看着他,“但一个三天前刚取了八万块现金、跟好朋友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的人,突然被渣土车撞死,我不信这是巧合。”
老李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工地,卷起一片沙尘,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声音苍凉。
“嫂子,你想怎么办?”
“带我去找那个小店。”
老李头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我请半天假,去南坪碰头。不过嫂子,你答应我,见到什么,都别太冲动。”
赵淑芬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老李,谢谢你。还有,下次见着建军的孩子,别躲。那孩子没罪。”
她走了。身影在工地的灰尘里越来越远,安全帽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老李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点了一根烟,吸得又急又猛。
第二天下午,赵淑芬和王浩一起到了南坪。老李头在万达广场门口等他们,见王浩也来了,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三个人沿着步行街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老旧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门面房,开着小饭馆、理发店、彩票站,人不多,地面的地砖有几处翘了起来,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老李头在一家叫“小宇便利店”的门口停了下来。
赵淑芬抬头看着那块招牌,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店名就叫“小宇”。那个孩子。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她穿着碎花上衣,长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看不太清,但身型和老李头描述的一致。旁边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玩玩具,穿着红色毛衣,侧脸肉嘟嘟的。
赵淑芬的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出去。她甚至想转身离开,回到自己那个虽然朴素但曾经完整的世界里去。可她知道,那个世界已经碎了,回不去了。
王浩握住她的手,低声叫了声“妈”。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她的目光扫过赵淑芬,又扫过她身后的王浩和老李头,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收了起来。
她已经认出赵淑芬了。
或者说,她认识那张脸,从王建军手机里无数个夜晚偷看全家福时的表情里。
“你是……建军的……”女人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他妻子。”赵淑芬走上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法律上的妻子。我叫赵淑芬。”
女人怔在那儿,脸色一点点变白。地上玩玩具的男孩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我要喝水。”
赵淑芬低头看向那个男孩。虎头虎脑,眼睛大大的,长得像谁?她仔细看了看,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像王建军小时候。她虽然没见过王建军五六岁的模样,但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眉眼之间一模一样。
“你就是小宇?”赵淑芬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
男孩点点头,有些怯怯地看着她:“你是谁啊?”
“我是你爸爸的……家人。”赵淑芬说。
男孩转头看向妈妈,满脸困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阿姨说她是爸爸的家人。”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下身把男孩搂在怀里,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的脸,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赵淑芬站在那里,看着这母子二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来之前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里她都觉得自己会发疯、会嘶吼、会把这个破坏她家庭的女人撕碎。可真正站在这儿,看着那个和自己儿子小时候一样无辜的孩子,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女人。
女人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叫陈玉兰。嫂子,我……对不起你。”
“别叫我嫂子。”赵淑芬的声音没有温度,“你没有资格。”
陈玉兰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反驳。她把孩子抱起来,对赵淑芬说:“旁边有家茶馆,孩子他奶奶会过来接他的。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好他,然后跟你好好谈谈?”
赵淑芬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陈玉兰把孩子抱到隔壁,敲开一扇门,交代了几句。一个老太太出来把孩子接走了。小宇回头朝赵淑芬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说:“阿姨再见!”
赵淑芬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赶紧扭开头。
十分钟后,赵淑芬、王浩、陈玉兰、老李头四个人坐在茶馆最里面的包间里。服务员上了茶就退了出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先说。”陈玉兰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我跟建军,是两年前认识的。”
两年前的春天,陈玉兰带着五岁的儿子从老家到重庆投靠亲戚。她丈夫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没文化,又拖着孩子,在城里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在万达广场附近的快餐店当服务员。有一天晚上下班,被一个醉汉尾随,是王建军路过,把人赶跑了。
“他是个好人。”陈玉兰说,“那时候我脚扭伤了,站不稳,他扶我到路边,给我买了瓶水。后来他经常来我上班的地方吃饭,慢慢就认识了。”
赵淑芬听着,心里像被人拿着小刀一刀一刀地割。这些细节,和王建军对她的好一模一样。他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像一头老黄牛,见谁有难都要帮一把。可帮忙帮到床上去了,这算什么事?
“我知道他有家。”陈玉兰突然说。
赵淑芬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他有妻子,有儿子。”陈玉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开始他就跟我说了。他说他不可能离婚,他老婆跟了他二十多年,吃了很多苦,他不能对不起她。”
赵淑芬愣住了。王浩也愣住了。老李头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小宇。”陈玉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小宇得了白血病。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费用至少要五十万。我没有钱。建军的三十万定期,取出来就是给小宇看病的。”
赵淑芬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一把扶住桌沿,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三十万定期,她以为是王建军给儿子攒的娶媳妇钱,结果他取出来给外面的孩子看病了?
“后来做了移植吗?”王浩问,声音又干又涩。
“做了。”陈玉兰点点头,“前年九月份在重庆儿童医院做的。手术很成功,小宇现在恢复得也不错,医生说五年不复发就算治愈了。多亏了建军的钱。”
赵淑芬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尖叫,想掀了桌子,想冲出这个该死的茶馆。可她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套房子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房子是建军买的。他说孩子刚做完手术,不能住太差的地方,租了个房子又怕搬来搬去。他出了首付,用他的公积金贷款买的。他答应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和小宇的医药费。”
“那你们……”赵淑芬艰难地开口,“在一起了吗?”
陈玉兰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建军一直很自责。他对我很好,对小宇也很好,但他从没在这边过过夜。他说他不能那样对他老婆。他每次来都是白天,坐一坐,看看孩子,留下钱就走了。他说等孩子好了,他就把房子过户给我,然后离开这里。”
赵淑芬想起南滨路那个家里那些女性护肤品、那些衣服、那些生活气息。如果王建军从不过夜,那些东西怎么解释?
“你说他不过夜,可那房子里有女人的衣服,有化妆品,冰箱里还有牛奶。”
陈玉兰低下头:“他不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害怕,就带着小宇过去住。房子是他在供,他说空着也是空着。我用他的钱买了点生活用品,衣服也是他给的零花钱买的。我……我对不起你,嫂子。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接受他这些。”
赵淑芬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可陈玉兰的样子太真了,真到赵淑芬无法完全不信。
“你刚才说,房子他想过户给你。现在他死了,这房子怎么弄?”王浩插话道,语气很冲。
陈玉兰摇头:“我不知道。他出事以后,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要房子,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还。这些年他给我和小宇花了很多钱,我一分都还不起。”
“他上个月十二号取了八万块,是不是给你的?”赵淑芬问。
陈玉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是。他说他有个感觉,觉得那几天有人在盯他。他怕自己出事,就取了八万块给我,让我存起来,留着给小宇后面复查用。他说如果出了事,让我带着孩子离开重庆,回老家去。”
赵淑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说有人在盯他?是什么人?”
“他没说。他只说让我别多问,别联系他,等过了这阵子再说。然后……然后三天后他就出了车祸。”陈玉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声音断断续续,“嫂子,建军对我好,是因为小宇。他跟小宇……小宇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包间里炸开。
赵淑芬张大了嘴,说不出一个字。老李头也惊得站了起来。王浩瞪着陈玉兰,满脸不可置信。
“小宇是我前夫的孩子。”陈玉兰哭道,“建军只是看我一个人带着病孩子可怜,才帮我们的。他从来没跟我有过那种关系。他睡客厅的地板,我睡卧室。他给我钱,给我房子,只是想救小宇的命。他说他儿子小时候也得过一场大病,要不是有钱治就没了。他看着小宇,就像看到他自己的孩子。”
赵淑芬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王浩七八岁的时候,得过一次急性肺炎,高烧不退。当时家里没钱,王建军借遍了所有亲戚,把王浩送进了儿童医院。那一次,他们家欠了两万多的债,整整还了三年。
所以,王建军救小宇,是因为他自己曾经经历过那种绝望。
“你说的是真的吗?”赵淑芬的声音在发抖。
陈玉兰从手机里翻出一条微信语音。她点开,王建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玉兰,小宇今天怎么样?我下午过来,给他带了两盒那个什么蛋白粉,医生说的那个。我老婆那边要是不方便接电话,你先别打。有事发微信。还有,房子的事我已经在找中介了,下个月就能过户。小宇是个好孩子,你要照顾好他。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会没事的。”
赵淑芬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了。王建军没有背叛她。他没有跟这个女人上床。他只是瞒着她,用他们的积蓄去救了一个别人的孩子。
可是,三十万是他和赵淑芬的共同财产。他没有跟她商量,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这份隐瞒,这份自以为是的善良,依旧是一把插在她心口的刀。
“那笔钱里,有一半是我的。”赵淑芬抹掉眼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三十万定期,有十五万是我的。还有房子,虽然写他一个人的名字,但那是用我们的共同财产付的首付和贷款。我作为合法继承人,有权要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
陈玉兰拼命点头:“嫂子,我不要房子,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只要小宇好好的。房子你拿回去,店里东西你随便拿。我明天就带着孩子回老家,再也不来重庆了。”
赵淑芬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恨这个女人夺走了她丈夫的关注,恨她让王建军耗尽心血去救别人的孩子,恨她让这个家背上了秘密和谎言。可她同时又恨不起来。一个带着病孩子的单身母亲,在绝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换作是她,她可能也会这么做。
“你先别走。”赵淑芬说,“房子的事、钱的事,我会找律师处理。但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重庆。我要知道建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玉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嫂子,你怀疑……”
“他说有人在盯他。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你带孩子走。然后他就真的出了事。”赵淑芬直直地盯着她,“你告诉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是什么人在盯他?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陈玉兰拼命回忆,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他说过一次!他说……他说有个姓唐的老总,欠了工人很多钱。建军手里有那个人的把柄。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建军说,那个人心狠手辣,让他小心点。”
“姓唐的?干什么的?”
“好像是做工程的。建军说那个人在重庆有好多工地,手底下养了一帮人。建军以前在他手下干过。”
赵淑芬的心猛地一沉。做工程的,姓唐的,手下养了一帮人。王建军干了一辈子建筑,认识不少工头和包工头。如果他手里有某个大老板的把柄,那他被灭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知不知道那个姓唐的全名?”
陈玉兰摇头:“建军没说过。他只提了那一次。”
赵淑芬看向老李头。老李头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姓唐的……做工程的……建军以前确实跟过一个叫唐仁贵的老板,那个人的公司在重庆算比较大的,手底下好几个工程队。建军给他干过两年,后来因为工钱的事闹掰了。”
“唐仁贵。”赵淑芬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像把一把刀插进鞘里,“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听说他公司总部在江北嘴那边。建军和他闹掰以后,就没再提过这个人。”
赵淑芬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天色暗下来,茶馆外面的老街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今天先到这。老李,你帮我打听打听唐仁贵的事,越详细越好。玉兰,你带着小宇回家,手机别关机,我随时联系你。”她顿了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玉兰,“你也不容易。但建军死在谁手里,我一定要查明白。你欠他的,就是帮我查清真相。”
陈玉兰含泪点头。
走出茶馆,赵淑芬站在街头,冷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王浩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
“妈,你信她吗?”
“不全信。”赵淑芬裹紧外套,“但她说的那些,电话录音、白血病、唐老板,都可以查。如果小宇真的有病,儿童医院会有记录。如果唐仁贵真的跟建军有过节,工地上会有人知道。”
“那我明天去儿童医院查。”王浩马上说。
“不,我去。”赵淑芬看着他,“你有更重要的事。去查那辆渣土车。司机叫什么,车是谁的,保险赔多少,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王浩点点头。母子两人并肩走在南坪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妈,”王浩突然说,“如果爸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我们怎么办?报警吗?”
“报。”赵淑芬的声音冷得像夜风,“不仅要报,还要一查到底。我要让那个姓唐的,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个都跑不掉。”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长江大桥。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贯穿南北。
“你爸是个好人。”她轻声说,“但他瞒了我太多事。等我把这些事都弄清楚了,我再去他坟前,跟他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夜色渐深,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赵淑芬走在其中,渺小却坚定。
她的身后,是二十三年被谎言编织的婚姻;她的面前,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可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了。
真相就像这山城的台阶,陡峭、漫长、看不到尽头。可她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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