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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省长十四载,退休前九天,男助理竟敢当众挂我电话六次,大会上,中央突然宣读我升任省委书记的任命,台下她当场惊恐,我暗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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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当省长十四载,退休前九天,男助理竟敢当众挂我电话六次,大会上,中央突然宣读我升任省委书记的任命,台下她当场惊恐,我暗自笑了


第一章

“吴省长,您这电话响了第六遍了,真不接?”男助理陈默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指尖夹着我的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得刺眼。

他当着全省十二个地市一把手的面,把手机往会议桌上一丢,金属壳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北京来的,备注是‘老领导’。您要是忙,我替您挂了?”

满屋子的人都抬起了头。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明天要讲的退休述职稿,纸边被我搓得起了毛边。陈默站得笔直,嘴角挂着那种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笑意,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小陈,”我放下稿子,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把电话挂了,“你进来开这个会,是来帮我记纪要的。”

“纪要?”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底在木地板上吱嘎一声,“吴省长,您在位十四年,这六年都是我给您做助理。明天您就卸任了,新省长下周到任。我帮您记的那一句半句纪要,还重要吗?”

他说完这话,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朝我亮了亮:“要不您现在说两句?我给您记着——吴省长最后一个批示。”

台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水利厅的王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死死盯着桌子上的花纹。财政厅的刘厅把手里的笔转了三圈,笔帽掉在地上滚到了我脚边。

我弯腰把笔帽捡起来,搁在桌上,推到刘厅面前。

“陈默,”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你上午给北京那边回过一个电话,对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手机在你手里拿了一上午,”我慢慢说,“你说我去卫生间那会儿,北京那边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接了。接了之后怎么说的?”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空调吹出的凉风扫过桌面,几张没盖笔帽的签字笔在纸面渗出一小滩墨迹。

陈默愣了两秒,迅速笑了一下:“吴省长,我是替您挡电话。您明天退休,这些老关系该交接的早就交接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人情往来,我——”

“你把我杭州那个项目批文的复印件,给北京那边传了电子版。”我打断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压着气声,“今天上午十点十三分,你用的不是公务邮箱,是你自己的私人邮箱。发给谁,我这儿有存档。”

陈默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半又塞了回去。

会议室里有人椅子腿挪了一下地。省委秘书处的小周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吴省长,您别开玩笑,”陈默的声音终于有点破,“我帮您处理文件,六年了,哪一份我没——”

“去年九月,省委大院门口有人拦我车,递了一封举报信。”我打断他,把述职稿折了一下,折成四折,夹进文件夹里,“信上说我在河东新区那个文旅项目里有暗股。那封信后来转到了纪检组,查了三个月,结果是举报人查无实据。但那个举报人,是你老家的堂弟吧?”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他手机没拿稳,滑到了会议桌中间的果盘旁边,撞翻了两个橘子。橘子骨碌碌滚到桌边,掉在地毯上没出声。

“吴省长,您不能——”他声音扬起来又压下去,嗓子眼像被谁掐住了,“您这是血口喷人!我给您当了六年助理,我——”

“你六年里,往自己口袋里划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声音很平,身体靠在椅背上,“不用现在说。明天我退休,退休之后这些东西该往哪交往哪交。你今天最后一天帮我干活,把会开完。”

陈默站在那儿,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把桌上的手机一把抓起来,屏幕上又亮了一下——第七个电话打进来了。

他用拇指一划,挂了。

“吴省长,您这算是秋后算账?”他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压得太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得屏住呼吸才听得清,“您十四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您要是真干净,为什么姓柳的案子一翻,您明天就退?”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砸进了桌面。

姓柳的是前年落马的一个副省长,我分管的时候他是我下属。陈默把这名字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对面组织部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盯着陈默看了三秒,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姓柳的案子,翻的是他在水利厅那几年的账,”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落地有声,“那段账,我调来之前就已经封存了。你如果知道什么内情,现在就可以去纪检组说。门口右转,下三楼,有人值班。”

陈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屏幕又亮了——第八通电话。他这次没敢挂,也没敢接,就那么攥着,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越来越短,最后黑下去。

“吴省长,我承认我刚刚说话急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点讨饶的软,“我帮您收了这么多年的——”

“把纪要记完。”我重新打开文件夹,把述职稿展开,“今天会议的议题是明年全省水利预算的统筹方案。水利厅先讲。”

王厅放下茶杯,翻开本子开始念汇报。陈默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机械地坐到自己角落的位置上,翻开笔记本,笔尖按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会场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只有我知道,我手机静音模式下面,其实一直开着录音。

从第一个电话响起到现在,七通电话,他挂了七次。每一通挂断的时间、来电号码,都在我后台同步到了另一个设备上。

这个会要开四个小时。他还有四次机会。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中央的那份任命文件,应该已经到省里了。

第二章

会议开到第三个小时,陈默第三次从我面前走过去添茶水。他手指不稳,壶嘴磕在杯沿上溅出一片水渍,洇湿了我放在桌角的文件夹边角。

我把文件夹挪开一寸。他退后半步,水壶搁回托盘的时候发出叮当一声脆响,隔壁座位的林副省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吴省长,”水利厅王厅合上汇报本,“河东灌区明年的维护资金缺口大概在七个亿,省里这块——”

“七个亿全省统筹,不够的从专项里划。”我指节敲了两下桌面,目光扫过一圈,“各市自己先报方案,明年三月底前交齐。陈默,这一段记了没有?”

没人应声。

陈默站在我斜后方,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渗出墨水滴出一个黑点。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记了。”

“你后背那一栏,空着。”我没回头,手往背后伸,指尖点了点他摊开的笔记本,“第八页,第三行。写了什么?”

陈默的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整个会议室的人,十二个地市一把手,五个厅级正职,三个人大政协列席的,四十多双眼睛,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他慢慢把笔记本合上了。

“吴省长,我出去接个电话。”他把钢笔帽拧上,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的麦克风开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了出来,“我家里有点急事。”

“刚才第八个电话,你挂了。”我依然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资金分配表上,“现在你家里有事,是谁打的电话,你手机上有记录吗?”

陈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手伸进口袋摸手机,动作僵硬,像关节上了锈。掏出屏幕的时候,手指在锁屏键上滑了一下,手机“咚”一声砸在桌面上,翻了个面,屏幕朝上亮着。

通话记录里,一条红色未接来电挂在最上面。

备注名只有两个字:京城。

陈默以最快的速度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上。但那两秒钟已经够在场所有人看清了。

“京城那位,今天打了九个电话,”我声音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你挂了八个。第九个你接了。你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会议休会五分钟,你去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通话时长十一秒。”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握着倒扣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骨白色。

“你告诉他什么了,”我慢慢侧过脸,视线终于对上他,“告诉他我明天要退休,告诉他我在会上被闹了难堪,还是告诉他我手机里存了一份名单?”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吸了一口气。是组织部的老周,他手里的签字笔滑出指缝,滚了两圈停在桌面上。

陈默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眼睛里那层从容彻底碎了,像被重物砸过的薄冰,裂痕从瞳孔中心往外蔓延。

“吴省长,我跟你干了六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六年,你住院我陪你熬了三个通宵,你夫人做手术那回,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你就因为这个——”

“你送她去医院,因为你之前跟医生通过电话。”我打断他,“你确认了手术时间,然后你把那个时间点告诉了一个叫蔡立军的医疗器械商。他提前三天进了手术室当天的器材供应名单。后来你从他那拿了一套房的首付款。”

陈默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墙角的文件柜上,柜门震开一条缝,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落在地毯上,没出声,但封口散开,露出里面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复印的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家用陈默母亲名字注册的咨询公司。

满屋子人的目光从陈默脸上挪到地上的信封,又挪回我脸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抬起头。

“陈默,”我说,“这是你上个月放进去的。要我读给你听吗?”

他猛地弯下腰去捡,动作太急,额头撞在柜门把手上,碰出一声响。他捂着脑门蹲了两秒,站起来的时候信封已经被他攥在手里捏变了形。

“吴省长,”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抖,“你是真要我死在这儿?”

“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等人来带你走,”我说,“你自己选。”

会场静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我听见空调叶片转动的咔哒声,听见有人手心里冷汗粘住文件纸的窸窣,听见自己的呼吸均匀地填满胸腔。

陈默忽然笑了。

那个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嘴角扯得很大,眼角却湿了一小块。他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拉上拉链,然后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亮屏幕。

“吴省长,”他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麦克风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啸叫,“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在你这间办公室里装了什么?”

他抬起手,食指指着我正前方天花板上一个不起眼的烟感报警器。

“你所有在办公室里打的电话,所有见了谁签了什么字,我都有备份。”他把手机竖起来,屏幕对着我,“今天这个会开完,我就把它们全都发出去。你让我不好过,那我让你明天的退休宴,满桌人都得陪你喝这杯断头酒。”

他说得又快又急,嘴唇上暴起一层干皮,声音因为激动破了音。

会议室炸了锅。王厅站起来又坐下,林副省长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后排有两个年轻人跟着站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要不要动。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屏幕里那个视频文件的缩略图。

缩略图里是我办公室的窗帘。拍的时间是傍晚,光线昏黄,窗帘拉了一半。

“你装了什么我没兴趣,”我说,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我叠了四折的述职稿,打开,翻到背面,推到他面前,“你过来看这个。”

陈默愣了一下,警惕地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没有述职内容。纸上只有三行字:一行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省纪委组织处的一份工作函电子回执;一行是中央组织部的任命文件编号;第三行,是明天上午九点三十分,省委大礼堂的工作安排——全场座次表上,第一排正中间那个席签,已经换了一个名字。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尖起来,“明天你是退休大会,你——”

“明天的大会,”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西装内袋,“全称是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中央的同志会出席。会议议程有两个:一是宣布我退休——十四年到了,正常到龄。第二个议程——”

我顿了一下。

“新任命。”

陈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缩略图上方那个小蓝点闪了一下——那是录音中的标志。

他手忙脚乱地按了停止。太晚了。

“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我指了指他手机,“从这个麦克风里出去,经过这个会议室顶上的烟感器,进到那个设备上。你装的那个,我上个月已经让人换了个外壳。你传出去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通话记录,我都有一份镜像。”

陈默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嘴唇发白,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丝极细的气音:“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知道你后面还有谁。所以今天这个会,我开给你看,也开给那个人看。你第九个电话打过去说的什么,他听不见,但我听得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

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会还没开完。但该来的,应该已经到楼下了。

第三章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响。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间距都像量过,三声之后,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省纪委的赵副书记,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年轻人,胸前别着工作证,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

赵副书记进了门,目光先扫了一圈会场,最后落在我脸上。他微微点了下头。

“吴省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满屋子人听清,“省纪委接到一份电子举报材料,实名制,内容涉及现任厅级干部在任职期间的违纪行为。材料里附带音频文件和转账凭证扫描件,来源我们核实过了,与您今天上报的工作函时间吻合。按照规定,我们到会场对当事人进行约谈。”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默。

陈默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变了形的牛皮纸信封,指节白得像冬天的枯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赵副书记身后的年轻人抬了一下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份打印好的约谈通知书。通知书上被约谈人的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陈默的名字,旁边盖着省纪委的红色公章。

“陈默同志,”赵副书记往前走了两步,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一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说明。”

陈默没动。

他站在原地,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我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指甲深深掐进了那封信封的纸面里,信封被掐出两个月牙形的破口。

“我不去。”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蹭着声带,“赵书记,这是吴省长在整我。他明天要退休了,今天把我弄走,他好清清白白地走。”

赵副书记没接他的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点了一下平板,放大了一张截图,转过来面对陈默。

截图是一封电子邮件的原始发送记录。发件人是陈默的私人邮箱,收件人是一个以“@”结尾的域名,邮件是一串数字编号,附件里挂着几个文件名。旁边还同步显示了一个下载日志——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有人从另一个IP地址下载了这批文件。

“这些文件的内容,”赵副书记收回平板,语气平得像念文件,“已经由技术部门做了提取和固定。陈默同志,我建议你现在配合,不要在这里做无谓的拉扯。”

陈默的眼眶开始发红。他猛地转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眼角那点湿意终于没兜住,滑下来一道水痕。

“吴省长,”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你让我走。你让我自己走出去,我那些东西我全销毁,我保证——”

“你保证过多少回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麦克风上,“六年前你进省政府那天,你在入职谈话上怎么说的?你说你干干净净,你说你只想好好干一份差事。后来你收了第一笔钱,你也是这么保证的。再后来你收了第一套房,你也是这么保证的。”

陈默的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你?”我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面前,和他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因为我在等你后面那个人动。你装监听设备、传文件、通风报信,你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人教你。你不说出来那个人是谁,你走不出这栋楼。”

陈默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像一截被抽了芯的竹子,整个人从笔直变得佝偻,脊背弯出一个弧度,手里的信封滑脱了,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就断了。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右手捂住嘴,指缝间露出一截被咬破的下唇,渗出一线血丝。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空调凉风把桌上的文件纸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默咳完了,直起腰,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你早就知道我后面有人。”

“我知道。”

“你一直没动我,因为你想让他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

“你今天开这个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你是想用我把他钓出来。”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嘴角的血丝,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他西装领口上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深色区域。

“但是,”我说,“你今天第九个电话打过去,你已经告诉他了。你告诉他我在查人、我手里有名单、我明天要退。所以他已经准备好了。你出去之后,他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

赵副书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陈默没有挣扎,他任由赵副书记带着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框的时候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有恨、有慌、有求饶,还有一种认了命的空。

“吴省长,”他说,声音像从井底升上来,“你赢了。但是你别忘了,你今天闹这一场,闹得满城风雨。明天你退休大会,台上坐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清得了我,你清得了他们?”

他说完这话,赵副书记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把他带出了会议室。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渐渐远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资金分配表。桌面上还留着陈默那支钢笔渗出的墨渍,一个黑点在纸面洇成了硬币大小。

“王厅,”我把分配表翻了一页,“河东灌区那个缺口,你说说具体方案。”

王厅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翻开本子又开始念。他的声音有点颤,中间断了两回,喝水的时候手抖得杯盖磕在杯沿上叮当响。

我听着他念,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十二个地市一把手,五个厅级正职,三个人大政协列席。有人低头翻材料翻得飞快,有人笔尖在本子上画着没意义的圈,有人频频看手机,有人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陈默最后一句话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明天的大会上,中央的人来了,席签换了,新任命一宣,满场的人都要站起来鼓掌。鼓掌的人里,有人和陈默做过同样的交易,有人和陈默背后的那个人通过气,有人手里也攥着一份名单,有人今晚就要开始删记录、打电话、烧材料。

我低下头,看着资金分配表底下那一行印刷的小字——全省水利预算统筹方案。

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

我手里那份真正的名单,还在手机里锁着。

我等着看今晚,有谁会来找我。

第四章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青白色的光照着大理石地面上一串往电梯口去的脚印——陈默留下的,鞋底带了点灰,踩过去一道浅痕。

我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摊墨渍已经干了,发黑发褐,像一块旧疤。

电梯到了,我一个人进去,按了十二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条短信,号码没存,但那个尾号我认得。信息只有四个字:吴厅,楼下等。

我收起手机,没回。

电梯到了十二楼,开门是条走廊,尽头是我的办公室。灯亮着,门虚掩着,有人比我早到了。

我推门进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前年退下来的老省委书记,姓周,我管他叫周书记。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报纸叠了放茶几上:“开会开挺晚。”

“周书记,”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搁膝盖上,“您怎么来了?”

“你明天要升了,我来看看你。”他摘了老花镜,露出镜托压出的两个浅红印子,“陈默的事我听说了。赵副书记那边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人已经在谈话室了,情绪不太稳定,开始还说两句,后来就低着头不吭声。”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在等人。”

“等谁?”

“等那个人知道他出事了,想办法捞他。或者想办法让他闭嘴。”

周书记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层皮挂在脸上:“你指望他张嘴?”

“我不指望,”我把矿泉水放下,“但他手机里存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今天下午他传出去的那些文件,技术部门做了全链路追踪。收件端的那个IP地址,最后落点是省委西配楼三楼。”

周书记的笑容彻底没了。

省委西配楼三楼,是省直机关工委的办公区。工委的书记姓孙,跟陈默是同乡,前年从下面地市调上来的,年轻,做事冲,手伸得长。

“孙志远?”周书记把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按亮,翻到一条文件传输记录,屏幕朝上周书记亮了一下。传输时间、文件名、收发双方设备编号,清清楚楚。

周书记闭上眼。他靠在沙发背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出一层银光,眼角的皱纹很深,呼吸声慢下来,像在算一笔账。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他?”他睁开眼,“今天晚上?”

“明天大会之前。”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他今晚肯定会动。陈默被带走的消息,最迟半小时就会传到他耳朵里。他手上不干净,比陈默多得多,他要想办法销证据、安排人串供、往外打电话。他动的时候,纪委的人就跟着动。”

周书记沉默了一会。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城市的灯火铺开来,车流在远处的高架上拉成一条光带。

“小吴,”他背对着我说,“你在位上十四年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走的时候把位置留给你吗?”

“因为您觉得我稳得住。”

“不对。”他转过身,逆着光,脸孔半明半暗,“因为你心里有数。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把刀亮出来。你不急,你等得起。”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干瘦、干燥,掌心有老茧,拍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明天大会,”他说,“中央的人已经到机场了。晚上十点落地,住省宾馆。那边有人接。”

“我知道。”

“你今晚还回家吗?”

我想了一下:“回。我夫人做了饭。”

周书记笑了一声,从沙发上拿起他那副老花镜装进口袋:“行,那就回家吃饭。你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西配楼那边,你让人盯着点。孙志远今晚一定会出门。”

“已经安排了。”

周书记拉开门走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往电梯口去,渐渐听不见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里的加密相册打开。里面存了三十七张截图、十四段录音、三份银行流水单,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一直铺到这个月初。

其中有一张截图,是孙志远和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是这个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孙志远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后只有一句话:姓吴的明天批文下来了,你盯紧了,他退了之后我把你调去城投公司,一把手。

陈默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相册锁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我看见了赵副书记的年轻助手,他靠在前台旁边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过来。

“吴省长,”他压低声音,“孙志远那边有动静。十五分钟前他办公室的灯关了,人从后楼梯下去,没走正门。我们的人跟着了,他现在在省宾馆旁边的茶楼,跟一个姓孙的地产商见面。”

“地产商叫什么?”

“孙建民。跟他是堂兄弟关系。”

我点了点头:“让技术组的人盯住茶楼包厢的电子信号。他谈完了出来,等他上车之后拦。”

“明白。”

年轻人转身要走,我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吴省长,我叫周衡。去年从省纪委信息处调来的。”

“周衡,”我说,“今晚干完了,明天大会你去省宾馆接中央的同志,走特别通道。”

周衡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头快步跑出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侧面走廊出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拖了两趟,拖出一道湿润的反光。

我往外走,推开门,冷风扑面。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点烧落叶的焦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哪家窗户里漏出来的晚饭香气。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夫人发来的微信:菜都好了,你几点到家?

我打了三个字:在路上。

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身后省委大楼的灯一层层暗下去,只剩门卫室的一盏白炽灯还亮着,照着楼前那面国旗,旗角在风里翻卷。

孙志远今晚会动。

他动的越厉害,明天大会上的戏才越好看。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响了一阵,然后被我关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地图,那个代表周衡的红点正沿着省宾馆旁边的街道慢慢移动。

红点停在了一栋建筑的侧门外。

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分钟,然后重新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车灯照亮前方出口的斜坡,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往家的方向开。

第五章

晚饭吃了四十分钟。夫人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清炒菜心、番茄蛋汤、一盘酱牛肉。我带鱼吃了半条,菜心吃了几筷,汤喝了两口就撂了筷子。

夫人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会议的事,只是把剩菜收了,递过来一杯温水。

“你明天几点走?”她站在厨房门口擦手。

“七点半。”

“那我给你把衣服熨好。”她转身回卧室,走到门口又顿住,“楼下车库那个位置,今晚好像有辆黑车停在那儿。下午我买菜回来就看见了,到现在没走。”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车?”

“大众,牌照是外地的。我没看清号,但车里有个人影一直坐着。”

我放下水杯,走到客厅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街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半,露出半截夹着烟的手,烟头明灭了一下。

我放下窗帘,回了卧室。

“没事,”我跟夫人说,“可能是省里办来送文件的,我明天大会要用的材料。你早点睡。”

夫人没再追问。她给我把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熨斗的蒸汽滋滋响了十几分钟,然后关了灯。

我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亮着,连着纪委那个加密的监测系统。周衡的头像在对话框顶端,最新的那条消息发在十分钟前:孙志远还在茶楼包厢,孙建民出来了,一个人走的。

我回了两个字:继续。

然后翻到另一条未读消息,是赵副书记发来的,文字很短:陈默开始交代了。第一轮谈下来,他供了六个名字,孙志远是第一个。

我盯着那六个名字看了三遍。有四个是我预料之中的,一个是省直机关里的处长,还有一个是地市的副市长。最后那个名字让我多停了两秒——是省政协的一个副主席,退居二线的老人,平时在会上几乎不开口。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关掉对话框。

书房的窗户外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引擎启动声。我侧耳听了一下,那辆帕萨特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辆——深灰色丰田,停在路口拐角,大灯没开,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周衡的头像跳出来,消息连着蹦了三条:

孙志远出茶楼了。

他一个人,往后巷走。

有人接他,一辆灰色丰田,尾号723。

我拿起手机,把尾号那四个数字输入另一个对话框,发给赵副书记。发完之后我坐在椅子里,手指搁在扶手上,等。

等了大概七分钟。期间窗外的街面没有任何动静,那辆帕萨特还在,灰色丰田从拐角绕了一圈,停到了对面人行道上。

又过了两分钟,周衡发来新消息:孙志远上车了。车没走,停在原地,好像在打电话。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三十秒后,周衡的头像再次闪动:他下来了。他没坐车,他往您家小区这边走过来了。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客厅把玄关的灯按亮了。

我打开门,站在门内,没换鞋,没穿外套,就穿着居家的棉布衬衫,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从一楼往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间。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有人敲了三下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之间隔了两秒。

我拉开门。

孙志远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没戴眼镜,眼下的青黑在楼道白炽灯下一览无余,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吴省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笑,“这么晚了,来打扰你。”

“进来说。”我侧身让开门口。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迈步进来了。脚底踩进门垫的时候蹭了一下鞋底,羽绒服擦过门框发出窸窣声响。我关上门,带他进了客厅。他站在沙发边,没坐,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陈默被纪委带走了。”他说,开门见山。

“我知道。”

“他胡咬,咬到我头上来了。”

“是吗。”

孙志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一条短信上。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哥,他们问了我三遍你的名字。

孙志远把手机屏幕对着我,指节发白:“吴省长,你看看。这是他拿人家手机发出来的。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那条短信,我盯着孙志远的眼睛。他的眼神在抖,瞳孔放得很大,眉骨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灯光底下泛油光。

“孙书记,”我说,“你今天晚上来找我,是想让我把陈默的事压下去?”

孙志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吴省长,你明天就升了。陈默是我的人,这个我不瞒你,但他做的事很多是他自己揣摩的,我没让他那么干。他传材料、装设备,那些我不知情。你让我把这个事平了,我明天大会在台下坐第一排给你鼓掌,以后你什么安排我照办。”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他盯着我,呼吸平稳下来,像是把一整段排练好的台词终于吐出了口。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孙志远,”我说,“你站在我家客厅里说的这些话,你猜我有没有录音?”

孙志远的脸僵住了。他目光飞快地往客厅四周扫了一圈,电视机柜下面、空调挂机旁边、沙发靠垫缝隙——他在找。

“别找了,”我说,“在你进来之前,我手机已经开了录音,放裤兜里了。”

他的手猛地按了一下口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露出门牙边上一点发黄的茶渍:“吴省长,你不会的。你录音录我,明天大会上你怎么解释?你跟我同僚一场,你把我咬出来,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我,”我说,“跟我没关系。我十四年来怎么做事,有人看得见。你今晚来找我这一趟,我录下了。你刚才那句话,你说陈默做的那些事你不知情,我也录下了。但是你刚才还说了另一句——”

我顿了一下。

“你说‘陈默是我的人’。这句话,你收不回去了。”

孙志远的肩膀明显地僵了一瞬。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停在胸腔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吴国栋,”他终于不叫“吴省长”了,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低下去,带着砂砾磨过铁片的粗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明天大会照常开。你照常去。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站起来的时候站起来。大会结束之后,纪委的人会找你谈话。你今晚回去,想删的东西不要删,想毁的文件不要毁,你干干净净地去,比什么都强。”

孙志远站在那儿,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右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着手机,鼓囊囊的布料底下露出指关节的轮廓。

他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促,像一声没控制住的咳嗽。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很大,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楼道灌进来,他站在门框里转过头看我。

“吴国栋,”他说,“你等着。”

门关上了。

脚步声急促地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最后消失在一楼。

我站在原地,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按停了手机录音。

客厅窗外的街面上,那辆帕萨特已经发动了引擎,正缓缓倒车驶离路口。灰色丰田停在原地,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是周衡给我的信号,意思是他跟上了孙志远。

我走到窗边,目送那辆深蓝色羽绒服的身影穿过小区门洞,钻进灰色丰田后座。车门关上,丰田没停,直接拐上了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痕。

我拉上窗帘。

书房里手机屏幕又亮了。赵副书记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陈默供述的材料比对完毕,跟您提供的镜像数据完全吻合。孙志远的案子,明天会后正式立案。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关了机,上楼。

夫人已经睡了。卧室门留了一条缝,床头灯调到最暗,暖黄色的光照着半张空出来的枕头。

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把录音文件上传备份,关掉手机,躺下。

天花板映着窗外过路车灯投进来的光影,明一阵暗一阵。

明天早上七点半。

大会九点开始。中央的人到现场。席签换好。一切就位。

我闭上眼。

第六章

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出门。夫人给我打了领带,深蓝色暗纹的,跟她昨晚熨好的西装外套配成一套。她站在门口递给我公文包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凉的,指腹上有两处烫伤的老茧。

“晚上回来吃饭?”她问。

“看情况。”

“那我等你。”她没再多说,替我理了一下领口的褶子,轻轻拍了拍我肩膀。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路口那辆灰色丰田已经不在了。太阳刚升起来,地面还带着夜里的潮气,环卫工人在对面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七点五十分,我到省委大院门口。门卫看见我的车,敬了个礼把闸杆抬起来。车开进去,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牌照我认出来——中央那边的人到了。

我停好车,下车,拎着公文包往大楼正门走。台阶上站着两个人,周衡和赵副书记的年轻助手,两人都换了一身深色正装,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吴省长,”周衡压低声音,“孙志远七点二十分已经到了会场。坐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表情正常,进门的时候还跟组织部的老周打了招呼。”

“陈默那边呢?”

“谈话室待了一整夜。今早六点他开始补充供词,多了两个人名,都是跟孙志远有直接联系的。材料整理好之后同步到纪委那边的系统了,赵副书记已经过目。”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进了大楼,走廊里比平时要亮堂。保洁阿姨提前把所有灯都打开了,日光灯管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泛青光。迎面碰到财政厅的刘厅,他看见我顿了一下脚步,点头叫了声“吴省长”,声音轻得像怕吵着谁。

“刘厅,”我叫住他,“今天会开完,你先别急着走。有个事要跟你核一下。”

刘厅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应了一声好,快步走开。

我继续往大礼堂方向走。

八点二十分,礼堂侧门的候场室里坐了三个人。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围着茶几小声说话,看见我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正中间那位穿深灰中山装的,是中央组织部的副部长,姓方。他在电视上露过脸,现实里比镜头里瘦一些,手背上青筋凸起,握手的时候力道很重。

“国栋同志,”方部长握着我的手没松开,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昨天晚上的事,赵副书记跟我汇报了。今天会场上,一切按程序走。该宣的宣,该表的表。会后纪委那边该办的办。”

“谢谢方部长。”

“你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单人沙发,“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对了流程。”

我坐下来。另外两位随行的同志打开文件夹,把今天会议的议程表摊开来。第一项是宣读我十四年的工作履历和退休批复,第二项是方部长致辞,第三项是宣布新的人事任命,第四项由我作表态发言。

我看了一眼议程表上第三项那个空格,方部长用笔在上面点了一下。

“这个任命,中央是慎重研究过的。”他说,“你十四年打的基础,上面看得很清楚。今天宣完,明天新职务正式履职。”

我合上议程表,放回茶几上:“我准备好。”

八点五十分,礼堂侧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三四百人落座的窸窣声、椅子腿挪动的声响、水杯搁在桌面上的磕碰声、小声交谈的气音。麦克风试音的“喂喂”两声从音响里传出来,被迅速关掉了。

我站起身,跟在方部长身后,从侧门走进礼堂。

灯光亮得晃眼。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一排席位签整整齐齐。我瞥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那个席位——上面摆着的名字是我的。跟我平时用的那个旧席签不一样,这个是新做的,烫金印字,搁在绒布上格外显眼。

台下坐满了人。前两排是省级领导和中央来的同志,第三排往后是各市地的主要负责人和各大厅局的干部。

我的目光扫过第二排。

孙志远坐在靠边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一种绷紧了的平静。他旁边的位置空着一个,那是陈默的位置。

礼堂里开始安静下来。主持会议的是省委副书记老林,他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串开场话,然后请方部长宣读文件。

方部长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翻开,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同志们,”方部长的声音稳稳地铺满整个礼堂,“受中央委托,我代表组织,在此宣读两份文件。第一份,关于吴国栋同志到龄退休的决定。”

台下有翻纸页的声响。方部长念了文件的文号和日期,念了一段关于退休政策的表述,然后顿了顿。

“吴国栋同志在省工作十四年期间……因年龄原因……根据相关规定……准予退休。”

他念完这一行,抬头看了一下全场。台下静了两秒,然后稀稀落落地响起了掌声。有人鼓得用力,有人只动了动手掌没碰出声。

方部长等掌声落下去,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第二份文件,关于吴国栋同志的新职务任命。”

整个礼堂彻底安静了。后排有人屏着呼吸,前排有人把原本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方部长看了一眼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全场,目光在第二排的位置停了一下。

“经中央研究决定,”他说,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任命吴国栋同志为中共省委书记,即日生效。”

话音落下。

礼堂里像被按了静音键。那三四秒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

然后掌声炸开。

前排的人最先站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满场的人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往上涌,全都站了起来,掌声从稀拉到密集再到震耳,整个礼堂回荡着拍掌声和椅子被挤动的声音。

方部长侧过身,把文件递到我手里,跟我握了手。

我接过文件,站在麦克风前。台下几百张面孔全仰着看我,有笑的、有红眼圈的、有用力拍掌拍到掌心通红的。掌声迟迟不落,我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才慢慢收住。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第一排,落在第二排靠边的那个位置上。

孙志远站在那里。

他脸上挂着笑。跟其他人一模一样的、得体的、配合的笑。嘴角上翘,眼角微弯,双手在胸前合拢,一下一下鼓着掌。

但他的右手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控制不住的那种抖,连带着他整个肩膀都在微微晃动。他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纸贴在泥墙上,底下的泥已经在坍塌。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被我的拇指摁出一个浅浅的窝。

“同志们,”我开口,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整个礼堂都在回响,“感谢组织信任。”

台下孙志远的笑终于碎了。

他嘴角的弧度垮下来,从嘴角滑到下颌,然后整张脸都僵住了。他的右手不再鼓掌,垂下去,攥住了桌沿。攥得太紧,指节凸起发白,像一把撑开又合不拢的铁钳。

他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我没看全,但从口型来猜,他说的是“完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满场的掌声和灯光,把文件折好,放回文件夹里,手指搁在文件夹封面上,那上面烫金的字在顶灯底下闪闪发亮。

台下的人还在鼓掌。

而我身后,侧门的帘子动了。穿深色夹克的人影无声无息地闪进来,站在侧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那里面,装着另一份文件。

纪委的。

第七章

掌声终于落了。音响里传来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响,有人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有人侧身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我站在麦克风前,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抬眼看了一下全场。灯光白花花地照下来,照见前排一张张堆着笑的脸,也照见第二排靠边那张彻底僵住的空壳子。

孙志远已经坐回去了。他的双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白得像没知觉的骨头,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想呼吸却吸不进空气。

方部长坐回主位,侧头跟旁边的组织部的同志低声说了两句话。对方点了点头,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省纪委的骑缝章,搁在了桌角。

会场里还没散。有人在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在收拾茶杯,有人绕到前排跟我握手道贺。我逐一握过去,掌心触到十几只或温热或冰凉的手,嘴里说着“谢谢”“感谢组织”“以后多支持”,眼睛余光一直挂在第二排。

孙志远没动。他坐在原地,像一块被焊在椅子上的铁,脊背弯了一点弧度,后颈的衣领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一截青白色的皮肤。他旁边的人已经走了,空出两个相邻的座位,那两把椅子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像被人忘掉的缺口。

我握完最后一双手,往第二排的方向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会场里还没走完的人全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几个正要推门出去的人也回头看了过来。

我在孙志远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涣了一下才聚上焦,瞳孔里映着顶灯的光点,像两颗钉在眼底的白钉子。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嘴角还有一点昨晚咬破的旧痕。

“孙书记,”我声音不大,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会场里足够清晰,“纪委的同志在侧门等你。今天会后有个工作程序需要你配合。”

孙志远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站直了,比我矮了半个头,但他挺着脖子,下颌绷出棱角。

“吴书记,”他说,把那个“书”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练一个字,练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敢吐出口,“恭喜。”

他说完这两个字,绕过我往侧门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侧门口的时候,深色夹克的人影上前一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孙志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肩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了。空的。像一扇彻底合上的窗。

他跟着夹克人影走了出去。侧门在他身后合拢,弹簧铰链发出一声轻响。

会场里彻底安静下来。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几个保洁阿姨从后门进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纸杯和矿泉水瓶。水杯碰撞的叮当声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清脆又孤寂。

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了礼堂。

走廊里有人快步追上来,是周衡。他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条刚刷新的消息记录。他凑近我一步,压低声音说:“赵副书记那边来消息了。孙志远上了车之后没说话,一直低着头。陈默那边笔录全部签完了,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孙建民呢?”

“凌晨在茶楼散场之后被带走的。我们技术组截了他手机里三条通话记录,都是昨晚十一点之后打出去的,收件方是孙志远。其中一条接通了十一秒。语音内容提取出来,是孙建民说‘哥,你那边稳不稳’,孙志远回了两个字——‘别动’。”

我停下脚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周衡手里的平板屏幕起了霜雾。

“提取出的语音,存了备份吗?”

“三份。纪委内部系统一份,技术组加密盘一份,还有一份——”周衡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又压低半度,“我私人手机里存了,按您的吩咐,备用。”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楼正门口的时候,方部长站在台阶上等我。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看着我走过来,笑了一下。

“国栋同志,”他说,“走了?”

“走了。”

“你十四年,最后这一天,收得干净。”方部长把茶杯放到旁边的窗台上,伸出手来又跟我握了一次,“明天开始,你肩膀上这份担子更重了。上面对你期望很高。”

“我知道。”

“家里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今天晚点回去吃饭。”

方部长笑了,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停在台阶下的黑色轿车走去。车门关上,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穿过闸杆消失在门口那条路的转角。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

冷风从领口灌进来,贴着脖子划过锁骨,凉得人清醒。院子里剩下的几辆车陆续发动了引擎,有人从侧门出来钻进车里,有人拎着公文包小步快走往停车场去。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夫人发的一条微信:菜又买好了。今天做排骨。

我打了两个字:回来。

发送。

然后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昨夜的潮气已经被晒干了,留下一层浅浅的灰白。门卫在岗亭里站着,冲我敬了个礼,我冲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夹搁在副驾驶座上,公文包里那沓复印件露了一个角出来。我伸手把它塞进去,扣好搭扣,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省委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上午十点的日光,一片亮堂堂的蓝。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梧桐树下站了个人。是个年轻人,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份报纸——是纪委信息处那边的一个小伙子,昨晚跟着周衡蹲了一整夜。

他看见我的车出来,微微点了下头,收起报纸转身走了。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前方红灯,我停下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有人拎着菜篮子过马路,有人牵着小孩往公交站跑,有人骑着电动车在车缝里穿行。太阳照在他们背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赵副书记的对话框,一句话:晚上八点,省宾馆会议室,案卷整理会议。你过来一下还是我派人送材料?

我打字回:我过去。

发送。

然后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往家的方向去,穿过早晨的街道和行人的背影,穿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面投下的碎影。

后视镜里,省委大院已经小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方块,嵌在城市的楼群之间。

我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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