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那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整理遗像。整个县委大院的人都在看我,没人敢出声。她歇斯底里地骂我是废物,说我害死了她爸。可就在三小时前,我刚接到调令——回省城当省委书记。儿子突然推开门,手机举得老高:“爸!省长电话!”全场死寂,只有妻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第一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父亲的遗像还有一寸距离。
玻璃框里的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的线头都露出来了。我记得这件衣服,是他退休那年单位发的纪念品,他一直舍不得穿,说是“体面衣裳”。如今他穿着这身“体面”躺在了黑框后面,而我这个做儿子的,连给他换件新衣服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聋了是不是?”
妻子周敏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她的手还扬着,刚刚那一巴掌的力道让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我能感觉到嘴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可能是血,也可能只是汗。
整个县委大院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县里的干部们站成了两排,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拿眼睛瞟,还有人干脆掏出手机假装在忙。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县委书记的老婆当众扇他耳光,这事儿够他们在酒桌上聊三个月。
“周敏同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回家?”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狠厉,“你还知道有家?李正刚,我爸躺在医院里快不行了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开会!你在跟那些商人吃饭喝酒!你——”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心里猛地一抽,想要伸手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别碰我!”她后退两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李正刚,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爸提拔你,你能坐上这个位子?现在倒好,我爸一出事,你就躲得远远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我看见组织部的老王在跟宣传科的小刘咬耳朵,两个人的眼神在我和周敏之间来回扫。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周敏的父亲周国华,省纪委的前副书记,上个月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了。
这事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周国华是什么人?那是省里有名的铁面包公,一辈子清廉自守,查办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当年我从基层调到省里工作,就是他一手提拔的。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字——“清者自清”。他指着那幅字对我说:“小李啊,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要记住,咱们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不是用来给自己谋福利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被他这番话感动得热血沸腾。后来我和周敏结婚,他就成了我的岳父。这些年来,他在工作上对我严格要求,在生活中却像个慈父一样关心我。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拉着我说家常,问我在基层干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临走的时候还要塞给我一些他亲手腌的咸菜,说是老家带来的,城里买不到那个味道。
这样一个老人,怎么可能违纪?
但上面下来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周国华在担任省纪委副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贿赂。涉案金额高达三千多万。
三千多万。
我到现在还记得看到这个数字时的感觉。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我不信,真的不信。可是证据摆在那里,银行转账记录、房产过户证明、还有几个行贿人的证词,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周国华确实受贿了。
“妈,你别这样。”
儿子李浩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我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赫然写着三个字——“省长”。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周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我看得出来她在犹豫,在害怕。她知道省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省长亲自打电话来,绝对不是小事。
但我没有接电话。
我只是看着周敏,看着她那双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眼睛。二十年前,她就是在这双眼睛里找到了我,说要跟我过一辈子。那时候我还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公务员,一个月工资不到三百块,连请她吃顿好的都要犹豫半天。可她不在乎,她说她看上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钱。
可现在呢?
“接电话。”周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我差点听不见。
我没有动。
“爸,”李浩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刘省长说很重要的事,让你务必接一下。”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刘省长找我什么事?难道是因为周国华的案子?还是因为那份调令?
那份调令。
今天早上,省委组织部的人秘密来找过我。他们说,经过慎重考虑和组织考察,决定任命我为新的省委书记。调令已经下来了,只等正式宣布。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省委书记,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我才四十五岁,在地方主政不过五年,怎么就轮得到我了?
但来人告诉我,这是中央的决定。他们说我在基层的表现得到了高度认可,特别是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工作中取得的成效,让上面看到了我的能力和担当。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就接到了周敏的电话。她说她爸出事了,让我立刻回省城。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国华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周敏像疯了一样质问我为什么不帮她爸说话,为什么不去找关系疏通。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试图解释,“可这是纪律问题,我不能——”
“不能?”她打断我的话,“你就是不想!你就是怕影响你自己的前途!”
然后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我在给父亲准备追悼会的时候,她冲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
“李正刚,”周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说!”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调令的事了?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省城,把我们娘俩扔在这里?”
“妈,你说什么呢?”李浩急了,“爸不是那种人。”
“你知道什么?”周敏转向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爸他变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往上爬,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你外公现在在医院里躺着,他连去看一眼都不肯!”
“我去了,”我终于开口,“昨天下午去的。但你们不在,护士说你爸被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周敏愣了一下。
“我找了很多人打听,”我继续说,“但他们都说这是机密,不能透露。周敏,你告诉我,你爸到底在哪?”
她不说话了。
“还有,”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爸出事之前,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他跟你说过什么?”
我看到周敏的脸色变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在哆嗦。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省长,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李正刚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是省纪委的张志强。关于周国华同志的案子,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纪委来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会准时到的。”
挂了电话,我发现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从一个即将升任省委书记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牵连的倒霉蛋。
“谁打的?”周敏问。
“省纪委。”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没事的,”我握住她的手,“清者自清,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他们查。”
周敏甩开我的手,转身就走。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浩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吧,”我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
“爸,”他压低声音,“其实外公的事,我妈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瞒着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晚上,我听见她打电话。她说‘东西已经处理好了’,还说‘不能让李正刚知道’。”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什么不能让知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周敏突然说要装修房子,把家里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我问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说要买家具。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女人爱折腾也正常。
但现在想来,那笔钱数目不对。我们家虽然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我一个县委书记,一年到头工资加奖金也就十几万。周敏在文化馆工作,收入更少。家里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最多不过三十万。可她那天取的,整整八十万。
八十万,从哪里来的?
“你妈还说了什么?”我问李浩。
“她说……她说外公的事可能会影响到你,让你升不了官。她还说,实在不行的话,就跟你离婚,带着我出国。”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离婚?出国?
二十年的夫妻,她居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
“爸,”李浩的眼眶红了,“你跟妈不会真的离婚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我以为很了解的女人,那个和我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人,原来一直都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而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的生活撕碎。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绿皮车慢悠悠地晃着,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城市。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昨晚回到家,周敏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声不均匀,而且肩膀偶尔会抖一下。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和饮料瓶,沙发上扔着几件脏衣服。厨房的水池里泡着昨天的碗筷,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这不像周敏的风格。她一向爱干净,就算再累也要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看来她也乱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先是周国华被查。这件事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没有任何预兆。按照常理,像他这样的级别,如果真的要查,肯定会先有一些风吹草动。可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然后是那份调令。省委书记,这个职位对我来说太高了。我虽然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但资历毕竟还浅。正常情况下,至少还要再历练几年才有可能。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最后是周敏的反常。她以前从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跟我吵架,更不会动手。可昨天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不顾场合,也不顾我的面子。
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
“爸,妈今天没上班,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省城的早晨比县城热闹得多,街上到处都是赶着上班的人。我夹在人流里走出车站,一眼就看见了来接我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省委的车牌。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李书记,您好。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小王,刘省长让我来接您。”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沿着主干道一路向西,穿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省委大院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进了大门,小王把我带到了一栋灰色的大楼前。他说刘省长在三楼的会议室等我,让我直接上去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的标语写着“为人民服务”,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我走到三楼,看见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就是刘省长,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很多次。
“正刚来了,”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路上辛苦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有些潮湿。
“不辛苦,应该的。”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工作的事。”
我坐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你的调令,中央已经批了,”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省委书记的任命,下周就会正式宣布。”
我接过文件,手指有些发抖。
“但是,”刘省长顿了顿,“现在有个特殊情况。”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关于周国华同志的案子,”他看着我,“你应该也知道,他是你的岳父。按照组织程序,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些必要的审查。”
“我明白,”我说,“组织上有什么要求,我一定配合。”
“那就好,”他点点头,“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收到了一些举报材料,”他说,“涉及到你和周国华同志之间的一些经济往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什么经济往来?”我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刘省长说,“纪委那边会跟你核实。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
“刘省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可以向组织保证,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我跟周国华同志虽然是翁婿关系,但在工作上一直是公事公办,从来没有——”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相信你。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正刚啊,你是我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你的能力、你的人品,我都清楚。但有些事情,不是我相信你就行的。你得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自己。”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去吧,”他说,“纪委那边已经等着了。”
我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但我感觉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舒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周敏。
她就站在楼下的大厅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看见我下来,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也来了?”我问。
“嗯,”她说,“纪委也找我了。”
“他们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她避开我的目光,“就是核实一些情况。”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周敏,”我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她没有说话。
“你爸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还是不说话。
“那八十万,”我压低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浩告诉我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个臭小子,”她咬着牙,“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是他爸,”我说,“周敏,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李正刚,”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
“那好,”她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
第三章
周敏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这家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陋。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端上来两杯美式咖啡。
周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手一直在抖,咖啡洒了一些在桌布上。
“你爸的事,”我先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其实,”她终于开口,“我爸早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什么意思?”
“去年年底,有人匿名举报了他。举报信里列出了他这些年收受的所有贿赂,时间、地点、金额,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我的心一沉。
“他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但他猜,应该是内部人干的。因为那些事情,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
“那你——”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打断我,“我爸出事前一个星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可能要进去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连累你,”周敏看着我,“他说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他被查,你肯定也会受到牵连。他想让你跟他划清界限。”
“可我们是家人,”我说,“我怎么划清界限?”
“所以他让我告诉你,”周敏的声音有些哽咽,“让我告诉你,他受贿的那些钱,有一部分给了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什么?”
“他说,”周敏不敢看我的眼睛,“如果你被调查,就说那些钱是你借的,或者说是他给你的。反正只要你不承认,他们就没办法定你的罪。”
“荒唐!”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周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让我作伪证!”
“我知道!”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可他确实犯了法!”我说,“他受贿了!这是事实!”
“你以为他想吗?”周敏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他愿意收那些钱吗?他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说啊,”我盯着她,“被谁逼的?”
“我不能说,”她低下头,“说了,我们都活不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周敏,”我压低了声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没有回答。
“那八十万,”我又问,“是不是你爸给你的?”
她点了点头。
“他要你做什么?”
“让我存起来,”她说,“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我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笔钱现在就是证据?如果他们查到这笔钱的来源,你和我都跑不掉。”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所以我已经把钱转走了。”
“转到哪了?”
“国外。”
我愣住了。
“你疯了?”我说,“转移资产,这是罪上加罪!”
“那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绝望,“李正刚,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爸马上就要被判刑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监狱里吧?”
“他不会死的,”我说,“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审判。”
“公正?”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公正吗?那些真正在背后搞鬼的人,现在还逍遥法外。而我爸,他只是个替罪羊!”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摇头。
“周敏,”我握住她的手,“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匆匆站起来,“我得走了。”
“去哪?”
“你不用管,”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总之,你别跟着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么紧张?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浩的电话。
“喂,爸,”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怎么样了?”
“你妈刚才走了,”我说,“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李浩的声音很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昨天晚上,我妈接了一个电话。她以为我睡着了,但其实我听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李浩说,“但我听到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
“爸,”李浩又说,“我觉得我妈好像……好像外面有人了。”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
“不可能,”我说,“你妈不是那种人。”
“我也不想相信,”李浩说,“可是……”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挂了电话,呆呆地坐在那里。
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而我,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都是错的。
我以为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结果妻子可能背叛了我。
我以为自己有一个正直的岳父,结果他贪污受贿。
我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事业的巅峰,结果却陷入了泥潭。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纪委打来的。
“李正刚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请您现在就来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第四章
省纪委的办公楼在省政府大院的最深处,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门框上方装着一个小小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窗户上拉着百叶窗,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负责谈话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年轻些,大概三十出头,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李书记,”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我叫王建国,省纪委案件审理室的。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刘。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按照规定,我们要对谈话过程进行录音录像,”王建国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摄像头,“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
小刘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然后翻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李书记,”王建国看着我,“您和周国华同志的关系,想必不用我多说了。我们今天想问的,主要是您和他之间的经济往来。”
“我们没有经济往来,”我说,“虽然他是我岳父,但我们在工作上一向公私分明。”
“是吗?”王建国笑了笑,“那您能不能解释一下,去年三月,您的账户上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二十万块钱?”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二十万。去年三月。
我想起来了。那笔钱是周敏存的。她说她中了彩票,想给我一个惊喜。我当时还笑她异想天开,说她这辈子都没那个运气。
“那是我爱人存的,”我说,“她说是买彩票中的奖。”
“买彩票中的奖?”王建国挑了挑眉,“您爱人买的是什么彩票?能中这么多钱?”
“我不太清楚,”我说,“您可以问她。”
“我们已经问过了,”王建国说,“她说确实是中奖得的。但我们查了一下,她说的那家彩票站,根本就没有开出过这么大的奖项。”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可能是她记错了,”我说,“也许是在别的地方买的。”
“李书记,”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不是在跟您打哑谜。这笔钱的来源,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这笔钱,是从周国华的一个秘密账户里转出来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您不知道?”王建国看着我,“可这笔钱是转到您名下的账户里的。您难道从来不查账吗?”
“家里的钱都是我妻子在管,”我说,“我很少过问。”
“那您还真是信任她,”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您知不知道,除了这二十万,还有一笔六十万的款项,也是从同一个账户转出来的?”
六十万。
加上之前的二十万,正好是八十万。
“那笔钱,”王建国继续说,“是在去年十二月转出的。同样转到了您爱人的账户上。”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书记,”王建国靠回椅背上,“我们现在怀疑,您和周国华同志之间存在不正当的经济往来。这笔八十万的款项,我们有理由认为是周国华受贿所得的一部分。”
“我没有受贿,”我说,“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那这笔钱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您爱人呢?”王建国问,“她知道这笔钱的来源吗?”
我想起周敏在咖啡馆里说的话——那笔钱是她爸给的,让她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她可能知道,”我说,“但她没跟我说过。”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爱人瞒着您,收了周国华八十万的贿赂款?”
我没有说话。
“李书记,”王建国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想为难您。但这件事关系到党纪国法,我们必须查清楚。如果您有什么隐情,现在说出来,还可以算作主动交代。”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应该说出来吗?说出周敏告诉我的那些话?说出她爸让她转移资产的事?
可如果我说了,周敏会不会被抓?李浩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妈。
“李书记,”王建国又说,“您要考虑清楚。如果您现在不说,等我们自己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我的声音沙哑,“我需要时间想想。”
“可以,”王建国点点头,“但希望您尽快。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您越不利。”
他站起身,示意小刘关掉录音笔。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您可以先回去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我站起来,感觉双腿发软。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国又叫住了我。
“李书记,”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有时候,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替他隐瞒,而是帮他改正错误。”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是李浩打来的。
“爸,你在哪?”
“纪委这边,”我说,“刚谈完话。”
“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说,“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李浩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我刚才……偷看了我妈的手机。”
我的心一紧。
“你看到她什么了?”
“她跟一个人的聊天记录,”李浩说,“那个人……好像是省里的一个领导。”
“叫什么名字?”
“备注是‘张总’,”李浩说,“但我看了他们的聊天内容,那人说话的语气,很像是个当官的。”
“他们聊了什么?”
“主要是一些转账记录,”李浩说,“我妈好像……好像在帮那个人洗钱。”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洗钱?
“爸,”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是不是犯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别急,”我说,“先把那些聊天记录截图保存下来。记住,千万别删。”
“好,”李浩说,“爸,你不会怪我看妈的手机吧?”
“不怪,”我说,“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敏,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掏出烟盒,想抽根烟,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李正刚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是张志强。”
省纪委的那个张志强。
“张书记,”我说,“您好。”
“刚才的谈话,我听说了,”他说,“有些情况,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什么时候?”
“现在,”他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小楼。
二楼最右边的窗户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五章
张志强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法律典籍和党史资料。办公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张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头发乌黑,皮肤白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放下手中的文件。
我在他对面坐下,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单人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泛黄。
“这是我爱人,”张志强注意到我的目光,淡淡地说,“去世十年了。”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他打断我,“人都走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李书记,”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聊周国华的案子。”
我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周国华是你的岳父,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不知道,”我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清官。”
“清官?”张志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个世界上,哪有绝对的清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周国华的软肋,就是他女儿。”
我的心一沉。
“你是说——”
“周敏,”张志强直截了当地说,“你妻子,才是周国华受贿的真正原因。”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可能,”我说,“周敏她——”
“她怎么了?”张志强看着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书记,”张志强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但你必须面对现实。周敏,你的妻子,这几年一直在利用她父亲的身份,帮一些人办事。”
“办什么事?”
“土地审批、工程招标、干部提拔,”张志强一字一句地说,“凡是能用得上权力的地方,她都插手了。”
“可她只是一个文化馆的工作人员——”
“她是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没错,”张志强打断我,“但她父亲是省纪委的副书记。有这个身份在,她不需要任何职位,就能办成很多事情。”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你有没有想过,”张志强继续说,“为什么你会突然被提拔为省委书记?”
“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是一方面,”张志强说,“但另一方面,也是有人在背后运作。”
“谁?”
“你岳父,”张志强说,“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人。”
我愣住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更高的平台,”张志强看着我,“而你,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可我不明白,”我说,“如果他们真的想找人帮忙,为什么不找一个更容易控制的人?我这个人向来固执,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他们应该很清楚。”
“正因为你固执,他们才选了你,”张志强说,“一个太容易被控制的人,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你这种性格,让人觉得你不可能跟他们同流合污。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想到你背后还有其他人。”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周敏呢?”我问,“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一部分,”张志强说,“但具体是谁在背后操纵,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人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帮她丈夫铺路。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帮那些人办一些事。”
“比如洗钱?”
张志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知道?”
“我儿子发现的,”我说,“他偷看了周敏的手机。”
“那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张志强说,“洗钱,这是重罪。”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
是啊,我该怎么办?
周敏是我的妻子,李浩是我的儿子。如果我举报周敏,这个家就毁了。如果我不举报,我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
“李书记,”张志强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你要想清楚,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被动挨打,不如现在主动交代。”
“可周敏她——”
“她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张志强说,“但如果你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罚。而且,你也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张志强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决定,那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谢谢张书记。”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对了,”张志强又叫住我,“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周国华在被审查之前,曾经找过我一次。”
我愣住了。
“他找你做什么?”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张志强看着我,“他说:‘老张,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那就是把女儿嫁给了李正刚。’”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张志强点点头,“他说你是个好人,是个好官。他希望你不要走他的老路。”
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去吧,”张志强说,“好好想想。”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是周敏。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看上去很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找你,”她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我跟着她走出了大楼,来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们在说话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李正刚,”周敏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她说,“我不该瞒着你收我爸的钱,更不该帮那些人洗钱。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我问,“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吗?”
“没有,”她摇摇头,“可是他们说,如果不帮他们,就要把你拉下水。”
我的心一紧。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每次联系都是用不同的号码,声音也经过了处理。我只知道,他们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苦笑一声,“我拿什么报警?我爸还在他们手上,如果我报警,他们就会把我爸的事情捅出去。到时候,不光是我爸,连你也会被牵连。”
“所以你宁愿自己扛着?”
“我只能这样,”她说,“我以为只要我把事情处理好,就不会有人发现。可是我错了,我太天真了。”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年,为我生了儿子,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她本来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却因为我,卷入了这场漩涡。
“周敏,”我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说,“我都会陪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做错了事,我们一起承担。”
她扑进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我都会陪她一起走过。
因为,这就是我的责任,我的担当。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我要去省委交接工作,晚上回来还要应付各方打来的电话。有人恭喜我高升,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周国华的案子,还有人暗示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一应付过去,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
周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端了饭菜放在门口,她也不动。李浩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敲门叫她,一会儿又跑来找我商量办法。
“爸,妈会不会出事?”他问我,眼眶红红的。
“不会的,”我说,“给她一点时间。”
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第三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纪委,周敏突然打开了房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黑眼圈还是出卖了她的疲惫。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我愣了一下:“去哪?”
“纪委,”她说,“我去自首。”
“周敏——”
“我想清楚了,”她打断我,“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做错了事,就该承担责任。”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我说,“我陪你去。”
到了纪委,张志强亲自接待了我们。
周敏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她父亲第一次给她那笔钱开始,到她如何通过中间人帮别人办事,再到那些洗钱的细节。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
原来,早在三年前,周国华就已经开始受贿了。起因是周敏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周国华拿不出那么多钱,只好接受了别人的“帮助”。从那以后,他就一发不可收拾,越陷越深。
“我爸是为了救我,”周敏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走上这条路。”
张志强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纸巾。
“周敏同志,”他说,“你能主动自首,说明你还有觉悟。我们会根据你的表现,酌情处理。”
“那张总呢?”我问,“那个幕后操纵的人,你们查到了吗?”
张志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张书记,”我说,“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李书记,”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所谓的‘张总’,我们已经查到了。”
“是谁?”
“是……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张文华。”
我愣住了。
张文华?那个平时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他居然是幕后黑手?
“证据确凿吗?”我问。
“确凿,”张志强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包括他和周敏的通话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他利用职权干预土地审批的材料。”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往上爬,”张志强说,“他想当省委秘书长,但竞争激烈,需要有人帮他打通关节。周国华在位的时候,他通过周敏搭上了这条线。周国华出事之后,他又想利用你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我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他现在人呢?”我问。
“已经被控制了,”张志强说,“昨天下午,我们在他办公室里搜出了大量证据。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供认不讳。”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李书记,”张志强看着我,“虽然周敏主动自首,但她毕竟参与了违法犯罪活动。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她采取一定的强制措施。”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会安排好的,”我说,“家里的孩子,我会照顾。”
周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
“李正刚,”她说,“对不起。”
“别说傻话,”我握住她的手,“好好改造,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她被带走了。我站在纪委的大院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李浩打来的。
“爸,妈怎么样了?”
“她……她暂时回不来了,”我说,“但她会没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李浩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妈妈。”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也想她,”我说,“但我们要坚强。等你妈妈回来,我们要让她看到一个更好的家。”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浮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终于走上了正确的方向。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出了纪委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第七章
三个月后。
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白色。我站在省委大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格外平静。
这三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周国华的案子判了。鉴于他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赃,且认罪态度良好,法院最终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二年。宣判那天我去看了他,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状态还不错。见到我,他第一句话就是:“照顾好周敏。”
我点点头,告诉他周敏也在积极改造,表现很好,有可能获得减刑。
他听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正刚啊,”他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爸,”我说,“别说这些了。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
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跟着法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张文华的案子也在审理中。因为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他很可能会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据说他在看守所里天天喊冤,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但证据确凿,他的喊冤不过是徒劳。
至于周敏,因为主动自首且有立功表现,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她现在在家接受社区矫正,每个月要去司法所报到一次,不能随意离开居住地。
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那天我去接她回家,她站在看守所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看到我,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吧,”我说,“回家。”
她点点头,跟着我上了车。一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打扰她,让她静静地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到家的时候,李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周敏,他扑上去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妈,你终于回来了。”
周敏摸着他的头,眼泪也掉了下来。
“乖,妈妈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团圆饭。饭菜很简单,都是周敏爱吃的。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在里面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饭菜。
吃完饭,李浩去洗碗,我和周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省里的反腐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一批腐败分子被绳之以法。
周敏看着电视,沉默了很久。
“正刚,”她突然开口,“你说,我爸会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走上那条路,”她说,“是我害了他。”
“别这么想,”我握住她的手,“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你爸选择了那条路,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做是对的。我们不能替他承担后果,但我们可以陪他一起面对。”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谢谢你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第二年的春天,我正式上任省委书记。
上任那天,我在省委礼堂发表了就职演讲。台下坐满了人,有各级领导干部,有媒体记者,还有一些群众代表。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同志们,”我说,“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感谢组织的信任和重托;另一方面,我也深感责任重大。”
“过去的一年,我们省经历了一些波折。有些同志犯了错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我们要看到,这些错误不是我们工作的全部。我们的队伍总体上是好的,我们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坚持原则,秉公办事,绝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监督我,帮助我,共同把我们省建设得更好。”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正好。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着天空,蓝天白云,万里无云。
手机震动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我迈步走进了春风里。
生活还在继续,未来还有很多挑战等着我。但我知道,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而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遗憾,终将成为我们成长的养分。
让我们更加坚强,也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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