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世代｜算力的离心力：AI为何逃往荒地

今年7月，美国怀俄明州拉勒米县的规划部门收到了一份建筑许可申请。申请人是一家名叫"Jupiter Star Holdings"的有限责任公司，地址是特拉华州。文件里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工程图纸：四座数据大厅，一座办公楼，一条新修的进场道路，位于夏延以南八英里、曾经放牛的716英亩草场上。当地记者花了几周时间才查到，这家壳公司背后站着的是谷歌。

这座代号"Project Tembo"的园区，规划容量2.7吉瓦——接近怀俄明全州目前用电量的三倍。它不是这个州唯一的庞然大物。就在几英里外，能源公司Tallgrass正在为另一家开发商Crusoe建设一座同样可扩容至10吉瓦的园区，配套的是自建的燃气轮机电厂，而不是等待接入公共电网。Tallgrass的项目总监雷蒙·威廉姆斯在县议会听证会上说得很直白：他们打算自己发电，因为没时间等电网公司排队。

这句话，比任何统计数字都更精确地概括了数据中心产业正在发生的转变。

一百三十多年前，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在英国谢菲尔德的刀具作坊和兰开夏郡的纺纱厂中，发现了一个后来成为经济地理学常识的现象：产业喜欢扎堆。企业聚在一起，可以共享供应商、熟练工人和基础设施；知识则在正式会议之外，通过酒馆和同事间的闲聊悄悄传播。马歇尔把这种优势称为"外部经济"。

一个多世纪以后，北弗吉尼亚、硅谷、法兰克福和新加坡把这条规律演绎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光纤在那里，变电站在那里,客户和技术人员也在那里。

但如今，资金正在从这些地方的边际份额上悄悄撤离。房地产服务公司仲量联行今年年中发布的报告显示，北美在建的66吉瓦数据中心容量中，77%位于它称之为"前沿市场"的地区——西德克萨斯、俄亥俄、路易斯安那、印第安纳和卡罗来纳。这些地方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数据中心存量。得克萨斯州目前在建及建成容量已达26吉瓦，反超弗吉尼亚州的13吉瓦，仲量联行预测得州最快将在2030年前取代弗吉尼亚，成为全球最大的单一数据中心市场。

这看起来像是对马歇尔的一次反叛。其实不是。AI正在做的，是把马歇尔的理论推向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极端：当电力比网络更稀缺时，产业集聚的方向也会随之改变。

当集群本身开始收费

集聚经济从来不是免费的。经济地理学家把拥堵、地价上涨和资源紧张带来的反作用称为"集聚不经济"。北弗吉尼亚正在真切地经历这一过程——不是因为它衰落了（它去年新增的容量仍高达数吉瓦，仍是全球最大单一市场），而是因为"下一吉瓦"越来越贵、越来越慢。

真正的瓶颈是并网排队时间。仲量联行的报告指出，主要区域电网的并网审批平均需要四年甚至更长，这迫使开发商必须提前数年锁定容量，也直接推动了资金外溢到审批更快的地区。这不是弗吉尼亚一地的问题：美国电力可靠性智库Grid Strategies的统计显示，全美公用事业公司对未来五年的峰值需求预测，从2023年的38吉瓦跳升到2024年的128吉瓦，其中约90吉瓦可归因于数据中心——这是一个电网规划者从未准备应对的增长速度。

于是出现了一个对经济地理学家颇有意味的现象：曾经吸引企业进入集群的力量，正在把边际上的新项目挤出去。老集群仍然在吸纳投资，只是越来越多的"下一吉瓦"开始选择别处。用经济学语言说：集聚的平均收益仍然很高，但边际收益正在下降。

并非所有算力都生而平等

这里隐藏着一个比"电力短缺"更根本的变化。金融交易系统需要极低延迟，企业云服务需要贴近客户，消费互联网需要靠近人口中心——这些业务对距离极其敏感，几毫秒就意味着真实的商业价值，因此即使北弗吉尼亚越来越昂贵，它们仍然愿意留下来付钱。

但大模型训练不同。一个模型可以在怀俄明的集群里训练数周，只要节点之间的连接足够快，它并不在乎这个集群距离纽约或东京多远。网络的边际价值下降了，电力的边际价值却急剧上升。这把数据中心的区位函数从"网络+客户+人才+电力"重新排序成"电力+土地+建设速度+网络"。

这就是为什么Project Tembo选择在牧场而不是数据中心走廊落地。谷歌不需要夏延变成新的硅谷——恰恰相反，它能成为AI基础设施的选址，正是因为它不像硅谷：土地便宜，居民稀少，而且有空间从零开始建设一整套专属电力系统。

新加坡选了另一条路

如果说北弗吉尼亚代表“集聚不经济”被动发生，新加坡代表的则是政府主动踩刹车。这座城市国家只有约730平方公里，没有本土能源资源，但拥有亚洲最重要的互联网节点之一，数据中心一度消耗其全国约7%的电力。

2019年，新加坡对新数据中心建设实施了事实上的禁令；2022年重新开放时，条件已经彻底改变——新项目必须满足电力使用效率（PUE）1.3以下、100%采购可再生能源证书、至少60%负载采用液冷等强制标准，首批"数据中心申请征集计划"（DC-CFA）仅放行约60兆瓦，此后的DC-CFA2也不过扩容至200兆瓦，远低于市场需求。咨询机构Structure Research估计，新加坡市场目前仍有超过500兆瓦的未满足需求。

这些被挡在门外的需求没有消失，而是跨过新柔长堤，涌入马来西亚柔佛州。彭博社今年7月的报道显示，柔佛州因这波溢出效应吸引了约350亿美元投资，亚马逊、微软、腾讯和阿里巴巴都在其中，柔佛也因此超越新加坡本身，成为东南亚增长最快的数据中心枢纽。但溢出并非没有代价——柔佛今年出现了该国历史上首次针对数据中心项目的社区抗议。

这解释了AI时代经济地理的一个重要特征：产业集群并没有消失，只是在寻找集群成本更低的邻居。

谁为这场集聚买单

集聚经济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是它会制造外部成本，而企业和社区往往不是同一批人。这个问题在美国政治中已经变得足够尖锐，以至于今年3月白宫罕见地促成七家科技巨头联合签署了一份"电费保护承诺声明"，试图安抚公众对电价上涨的担忧。

但数据本身其实比政治辩论呈现出的更加复杂。今年6月，美国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援引一项分析称，居住在大型数据中心附近的居民，五年来电费涨幅高达267%——事实核查机构PolitiFact随后指出，这个数字实际指的是批发电价而非居民实际账单，批发成本只占普通家庭电费账单的三到五成。与此同时，电力研究机构EPRI今年发布的一项使用工具变量法的因果推断研究却得出了几乎相反的结论：从全国层面看，2015至2024年间数据中心的负荷增长反而小幅压低了平均零售电价，因为电网存在规模经济——固定成本被更大的用电量摊薄了。

但"全国平均"掩盖了局部现实。研究人员同时承认，在能够识别出数据中心密集接入的具体区域，尤其是弗吉尼亚所在的PJM电网范围内，情况正好相反：去年PJM的容量拍卖价格创下历史新高，公用事业公司去年申请的电价上调总额达180亿美元，是1980年代中期以来最高，监管机构最终批准了其中约三分之二。换句话说：数据中心是否推高电价，取决于你问的是全国统计还是你家门口的变电站。这正是这场辩论真正棘手的地方——赢家和输家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精确地沿着电网拓扑结构分布。

如果一个数据中心给地方政府带来税收，却同时提高了周边社区的电费，这个项目究竟创造了多少净财富？答案不取决于意识形态，而取决于具体的电力监管制度——谁承担新增输电线路和变电站的成本，是数据中心自己，还是所有用户共同分摊。

资本市场的豪赌

把视角拉远，这场迁徙会显得更加不寻常。仲量联行统计，仅五大科技巨头今年计划的资本开支就高达7100亿美元，足以支撑全球35吉瓦的新增或更新容量；仅今年上半年，与AI相关的债券发行就达到2500亿美元，永久性融资安排已经排到2028年。这已经不是一个房地产故事，而是美国资本开支增长最重要的引擎之一。

这也是一场循环：AI公司融资，购买云服务；云服务商获得收入，科技公司估值上升；更高的估值和更强的现金流又支持下一轮资本开支。这不意味着需求是虚假的——仲量联行的数据显示，北美数据中心空置率已连续三年维持在1%，几乎所有在建产能都已被预租。但它意味着必须区分两件事：真正由生产率提升驱动的需求，和由资本开支本身不断强化、自我印证的需求。如果两者出现分化，受影响的将不只是科技股，还包括建筑工人、公用事业公司、地方财政和债券投资者——他们的收入，可能已经建立在一家公司未来几年的资本开支计划之上。

下一场迁徙

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数据中心会不会离开北弗吉尼亚——它们不会，至少不会全部离开。更可能发生的是功能上的分裂。金融交易、企业托管和消费互联网仍然需要低延迟节点；模型训练则会继续追逐廉价而充足的电力。

而推理计算可能成为下一场区位竞争的关键，因为训练和推理的经济学并不相同：训练可以在远离用户的大型园区里进行，推理却越来越需要靠近用户，每一次回答都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如果AI工作负载的重心从训练逐渐转向推理，今天因电力优势而获得投资的前沿市场，可能重新面对一个问题——它们的网络足够好吗？这可能让传统集群重新赢回一部分优势。

地图不会被重新绘制一次。它会被分层：训练奔向电力，推理回归网络，高价值、低延迟的计算留在原地。

马歇尔仍然是对的

这就是为什么，把今天的迁徙理解为"马歇尔失效"会得出错误结论。马歇尔从未说过所有产业会永远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他真正指出的是：企业会向能够产生最大外部收益的地方集中——问题只是，外部收益究竟来自什么。

19世纪谢菲尔德的答案是熟练工人；互联网时代北弗吉尼亚的答案是光纤和客户；AI时代怀俄明和西德克萨斯的答案变成了土地、电力和建设速度。而下一阶段的推理经济，也许又会把答案拉回网络和用户。

算力的离心力，并不是集聚经济的终结，而是稀缺性改变之后，集聚经济的一次重新排序。而这场重新排序真正昂贵的地方在于：它不仅需要企业重新寻找土地,还需要整个社会重新决定——谁获得电力,谁承担成本,以及谁最终从这场新的工业革命中获利。夏延那片曾经放牛的草场,或许很快会给出部分答案。

主要数据来源：仲量联行《北美数据中心报告》（2026年中期版）；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2024年美国数据中心能源使用报告》；Grid Strategies电网负荷预测统计；EPRI《数据中心是否推高了你的电费：来自美国的因果证据》（Watten, Bistline & Blanford）。

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