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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秘密,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去大伯母家,结果大伯母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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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秘密,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去大伯母家,结果大伯母不在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大。

大伯母家的老房子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是樟木箱子混着晒干的艾草,还有灶台缝隙里渗进去的几十年油烟气。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暑假刚放没几天,我妈让我给大伯母送一兜子新掰的玉米。大伯母家住在镇子东头,沿着石板路走到底,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我喊了两声“大伯母”,没人应。堂屋门虚掩着,我以为是风刮的,推门进去,堂屋空荡荡的,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我把玉米放在八仙桌上,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按说这时候我该走了,可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往东屋瞟了一眼。

东屋是大伯母的卧室,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绿豆汤,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往里走了两步,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子铁锈味儿。很淡,但确实是铁锈味儿,像是夏天割破手指时血在空气里慢慢氧化散出来的那种腥甜。

然后我看见了大伯母的脚。

她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脚从床尾垂下来,一只鞋掉在地上,脚后跟露出来,袜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大伯母怎么睡成这样,连鞋都蹬掉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探进门口。

大伯母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地盯着房顶。她的嘴半张着,像是要喊什么没喊出来。她的胸前有一大片暗红色,顺着床单往下洇,一直洇到地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床头柜上的绿豆汤碗边上,搁着一把剪刀,剪刀尖上也是红的。

我愣在原地,好像有个东西卡在喉咙里,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发软。老挂钟“咔嗒”一声跳到了整点,那动静像有人在我后脑勺敲了一下,我猛地醒过来,转身就跑。

跑出堂屋的时候,我撞翻了一把竹椅子。跑到院子里,枣树上有一只蝉突然叫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天。我一直跑到镇子东头的石桥上,两条腿实在撑不住了,蹲在桥栏杆边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可我浑身都是冷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有人叫我:“小远,你蹲这儿干啥呢?”

我抬起头,看见大伯母的邻居刘婶挎着个篮子从桥那头走过来。她脸上笑呵呵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买的韭菜。我张了张嘴,想说“大伯母出事了”,可那个“死”字卡在牙缝里,怎么都挤不出来。我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找大伯母,她不在家。”

刘婶说:“不在家?不能啊,今早我还见她开院门扫枣树叶子呢,还跟我打招呼来着。”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今早还扫院子,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我是不是看错了?可那滩血、那把剪刀、那双睁着的眼睛,真得不能再真了。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没说话,低着头就往家跑。

回了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我满头大汗地回来,问我玉米送到了没有。我说送到了。她又问大伯母说啥了。我支支吾吾地说,大伯母不在家。我妈“咦”了一声,说大热天的能上哪儿去,就让我别管了,等下回碰见了再给。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用被子蒙着头。一闭眼就是大伯母那双眼睛,还有那股子挥不掉的铁锈味儿。我翻来覆去,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伯母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的血像井水一样往外冒,她冲我笑,说:“小远,你咋不救我呢?”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外面我妈跟我爸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子小,我听得见。

我爸说:“西边赵庄老徐家那个二小子,今天中午在镇上卫生院门口跟人打架,脑袋上挨了一下,缝了八针。”

我妈说:“现在这些半大小子,动不动就动手,都跟野人似的。”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赵庄老徐家二小子,那不就是徐大鹏吗?我初中同学,坐在我后桌。他今天中午在卫生院门口跟人打架,那大伯母家的事是上午,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为啥会把他俩扯到一块儿去?

那时候我小,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晚饭没吃几口,我妈还以为我中暑了,给我灌了半碗绿豆汤。我一看见绿豆汤,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差点吐在饭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就听见外面有人咣咣敲门。我妈去开了门,来的是刘婶,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公安制服,一个戴着草帽,脸色都不大好看。

刘婶的嗓门又尖又急:“小远他妈,小远呢?昨儿小远上他大伯母家去了,是不是?”

我妈说:“是啊,咋了?”

刘婶一拍大腿:“出事了!他大伯母死在家里头了!”

我躺在屋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我听见我妈“啊”了一声,然后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往我屋门口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我妈推开门,看我“睡着”,又轻轻带上门。然后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压着嗓子问刘婶到底怎么回事。刘婶说昨天傍黑她去找大伯母还漏勺,喊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行了,地上那血都干了。报了案,公安来看了,说是剪刀捅的,但屋里没翻动,不像是为财。

我躺在床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我想起一个很可怕的问题:我昨天中午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刘婶说昨天早上还看见大伯母扫院子,那大伯母就是昨天上午死的。我昨天中午在卧室门口看见的,是刚死不久的大伯母。也就是说,凶手可能刚走没多长时间。

可更可怕的还在后头。那天上午,公安来了我家,一个姓周的中年警察,说话不紧不慢的,坐在堂屋里问我妈话。我本来在里屋猫着,我妈把我叫出来,说警察同志想问我点事。

周警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温和,但我总觉得他能看穿我脑子里所有念头。他问:“小朋友,你昨天去大伯母家,是什么时候?”

我说:“中午,吃完饭以后。”

“几点?”

我想了想:“快一点吧。”

“你进去以后,看见什么了?”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个画面又涌上来,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说:“我看见大伯母躺在床上,地上有血。”

周警察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看见了?那你当时怎么没报警,也没跟大人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憋了一天一夜的恐惧、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一下子全涌上来,我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哭。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这孩子肯定吓傻了,回来就焉头耷脑的,晚上还做噩梦。

周警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别怕,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我抽抽搭搭地,把昨天中午进大伯母家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我撞翻竹椅子、跑过石桥碰见刘婶的事。

周警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有没有别人?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我摇头。可刚摇完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东西——一只鞋。大伯母床尾地上有一只掉下来的黑布鞋,我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只鞋摆的位置很奇怪。它不是正常从脚上滑落的样子,而是鞋尖朝着床底,鞋跟朝着门口,像是被人用脚拨过去的,又像是大伯母临死前用脚使劲蹬出去的方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看见的东西”,但警察既然问,我就说了。周警察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跟我妈说:“行,先这样,有什么需要再找你们。”

警察走了以后,我爸下班回来,一进门听说这事,脸都白了。他闷声不响地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大嫂这些年不容易,谁下的这个手,天打雷劈。”

我大伯在我六岁那年得肺癌没了,大伯母守寡守了八年。她没孩子,一个人住在那老房子里,平日里对街坊邻居都好,谁家红白喜事都去帮忙,还会一手好针线活。镇东头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年打下来的枣都分给附近几家孩子。我每年暑假都去她家吃枣,她在树下铺一张旧床单,用长竹竿一敲,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跟邻居家的赵小满、孙磊、还有徐大鹏他们几个,就蹲在地上捡。

徐大鹏。

我又想起这个名字。昨天中午他在卫生院门口跟人打架,脑袋上缝了八针。可是,昨天中午我往大伯母家走的时候,在石桥西边的巷子口,好像看见过一个身影。那时候太阳正毒,巷子里光线暗,我只看见一个男的后背,穿着蓝白格子的短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速度很快地往镇西边去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使劲回想那件格子短袖——徐大鹏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又惊又怕,记忆跟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一样乱。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这个,我连自己是不是记岔了都不知道。万一不是徐大鹏呢?万一我只是因为后来听说他打架才硬把两件事扯到一起呢?

事情并没有因为警察来问过话就结束。大伯母的尸体在第七天火化了,是镇上的亲戚帮着办的丧事。出殡那天,天阴得厉害,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我妈带着我去了,伯母没有儿女,我就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走了一路。刘婶哭得最厉害,嗓子都哑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前两天还好好的,说给我孙子做双虎头鞋,鞋样子都画好了,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白布鞋面,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石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西边巷子口瞟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黄狗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

丧事办完没几天,周警察又来了。这次他没穿制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像个走亲戚的平常人。他把我叫到院子外的槐树底下,给我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我,一根自己咬了一口。

“小远,叔叔问你个事,你仔细想想,不用着急。”

我含着冰棍,点了点头。

“那天你去大伯母家的时候,她家院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我想了想:“半开着。我推了一下就进去了。”

“堂屋门呢?”

“也是半开的。”

周警察点点头,又问:“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门口,或者在路边,不管多远的都算。”

我心跳又快了。我该不该说蓝白格子短袖的事?我该不该提徐大鹏?可我真的不确定。我脑子里那个身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晃得厉害。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周警察看了我几秒钟,没有追问。他吃完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说:“小朋友,你要是以后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不管多小的事,都行。”

我点点头。他走的时候,我发现他后背上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灰短袖贴在背上,露出底下背心的轮廓。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巷子口的身影,蓝白格子短袖,破自行车,速度很快。那件短袖,徐大鹏去年夏天就穿着,我还记得他骑车从学校门口经过的样子,后座上夹着个篮球,歪歪扭扭的。可骑自行车的人多了去了,穿蓝白格子短袖的也不止他一个。光凭这些就怀疑他,跟那些胡编乱造的谣言有什么区别。

可我胸口就是有个疙瘩,越勒越紧。周警察那些问题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进我身体里,回声越来越大。院门半开,堂屋门半开,中午一点左右。如果是生人作案,大伯母不会让院门堂门都开着还把人带进卧室。能进卧室的,一定是熟人。她死的时候没有挣扎的痕迹——至少我看到的尸体是平躺着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刘婶后来说,公安初步判断,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捅了心口,一刀毙命。

一个守寡多年的妇道人家,能得罪谁?镇子上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说她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被人灭口了;有说她其实有个相好的,是情杀;还有更离奇的,说是她前夫的鬼魂回来索命——反正越传越邪乎。公安那边一时半会儿没个结论,这些谣言就像夏天水塘里的绿藻一样疯长。

我升了初三,开学那天,徐大鹏坐在我后桌,用笔戳我后脊梁:“哎,张远,作业借我抄抄。”

我回头看他。他脑袋上缝针的地方贴着纱布,被汗浸得有点翘边。他冲我咧嘴笑,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我忽然想问他:“你那天中午为啥去卫生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要是问了,就说明我那天看见他了,就说明我怀疑他了。他要是反问我“你问这干啥”,我怎么说?

我说:“你自己写。”

徐大鹏“嘁”了一声,找前桌的孙磊借去了。孙磊跟我也是从小一块儿在枣树底下捡枣的,他家住在镇子西边,跟徐大鹏家隔了一条巷子。孙磊回头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你别搭理他,他脑子还没好利索呢。”

我笑了笑,心里却像坠着一块铅。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九月中旬。那天下午放学,我值日完往家走,经过镇子东头大伯母家老房子的时候,看见院门上贴着封条,门缝里长出了几根草。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枣子红了大半,没人打,掉了一地,被过路的人踩得稀烂。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张远。”

我扭头一看,是周警察。他靠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周警察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果皮箱,问我:“放学了?”

我点头。

他说:“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你大伯母的案子,有眉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但也没有前几次那么沉重。他说:“我们抓了个人,是镇西边赵庄的,姓李,叫李长根。你认识吗?”

李长根。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庄的李长根,四十来岁,是个光棍,平时在镇上帮人拉货,蹬个三轮车。我记得他,因为他以前去大伯母家收过废品。有一回他还因为压坏了邻居家的鸡,被刘婶骂了半条街。

我说:“认识,不怎么熟。”

周警察说:“他自己交代了,说那天上午去你大伯母家收旧报纸和纸箱子,你大伯母说卖不了几个钱,让他进屋喝口水。他喝着水,看见你大伯母床头柜上有个钱夹子,里头露出几张红票子,一时起了坏心,趁你大伯母转身拿纸箱子的时候,用剪刀捅了她。后来没找到那个钱夹子,就跑了。”

我听完,愣住了。那天我看到的画面又浮上来,大伯母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床头柜上有半碗绿豆汤。李长根。我想起他那张脸,黑黢黢的,永远弓着背蹬三轮车。他收废品的时候嗓门大,总在巷子里喊“收旧报纸旧书烂铜烂铁”,声音拖得老长。大伯母以前把攒了一年的旧报纸都卖给他,还常常多给他一两块钱,说天热买瓶水喝。

就为了一个钱夹子,几张大红票子,就能下这种手?

我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又恶心又愤怒。我咬着牙,问周警察:“真是他干的?”

周警察叹了口气:“他自己都招了。细节也能对得上。你看见的那只掉在地上的鞋,是他弯腰从床底下摸钱夹子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你大伯母的脚,把鞋碰掉的。这些他都交代了。”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碎枣子,没说话。

周警察说:“小远,以后不用再怕了。凶手抓住了,你大伯母也能闭上眼睛了。”

我“嗯”了一声。可我心里清楚,大伯母闭不闭得上眼睛,跟凶手抓没抓住没关系。她那时候睁着眼睛看房顶,不是看凶手,是看她自己这一辈子。守了八年寡,连死都是一个人在屋里。我站在她床前,都没敢伸手替她合眼。

周警察走了以后,我在枣树底下坐了好长时间。地上有些烂枣子已经招了蚂蚁,黑压压的一串。我拿树枝拨开一片,看见底下还有几颗好的,红得透亮。我捡了一颗在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凶手抓住了,案子破了,我也该慢慢把这件事放下了。可有些秘密一旦埋进土里,你以为它会烂掉,其实它只是在等一场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从地底下冒出芽来。

放寒假那天,我考完最后一门试,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镇子西边那个废弃的砖窑时,我看见两个人影在窑洞口拉拉扯扯。我下意识地放慢速度,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徐大鹏,另一个是孙磊。

我本来想喊他们,可他们争吵的声音飘过来,我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徐大鹏说:“你他妈说出去一个字,咱俩都得完蛋!”

孙磊说:“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找的李长根!”

徐大鹏说:“我找李长根干啥?我找李长根买包烟,碰上他犯浑,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磊说:“你少装!那天早上你从大伯母家出来,兜里鼓鼓囊囊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的自行车“咣当”一声倒在地上。窑洞口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那一瞬间,我看见徐大鹏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孙磊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三个人就这么隔着五六米远站着。冬天的风从窑洞口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我明白了。那天早上去过大伯母家的,不止李长根一个。徐大鹏也去过。孙磊说徐大鹏从大伯母家出来的时候,兜里鼓鼓囊囊的。徐大鹏说他是去找李长根买烟,碰上了李长根犯浑。这些事,警察知道吗?

徐大鹏朝我走过来,步子又急又重。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走到我面前,喘着粗气,脑门上的疤在冬天露在外面,白生生的。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张远,你今天啥也没听见,啥也没看见。听见了没有?”

我没说话。

孙磊站在窑洞口,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徐大鹏又说:“大伯母的事,是李长根干的,公安都判了。你他妈别多嘴。你要是敢去跟警察瞎说,我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我抬头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以前一起在枣树底下捡枣的时候,他抢我手里的枣,把鼻涕抹在我后背上,还把我的自行车气门芯拔了。可他也帮我打过架,去年有个初三的混混堵在校门口问我要钱,是徐大鹏冲上去跟人干了一架,脑袋缝了八针。

我一直以为他那天在卫生院门口跟人打架,是因为我。可我从来没有在卫生院门口跟人打过架。徐大鹏缝那八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连他为什么去卫生院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去卫生院。他可能是从大伯母家跑出来,骑车摔的,或者跟李长根动手的时候撞的。他后来说在卫生院门口跟人打架,是给自己找的幌子。

一股凉气从我脚底往上蹿,一直蹿到天灵盖。我攥紧了自行车把手,指甲嵌进掌心里。我强迫自己转过身,扶起自行车,骑上去,往家走。我没有回头看他们。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暑假。想起大伯母家的半碗绿豆汤,那把剪刀,那双睁着的眼睛。我想起周警察问我的每一个问题,想起我摇头时的犹豫。如果徐大鹏那天早上去过大伯母家,后来李长根又进去了,那到底是谁动了手?还是说,徐大鹏前脚走,李长根后脚进去,结果出了人命?又或者是更恶心的事——两个人,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三四岁,这些事对我来说太重了,重得我喘不过气。我用被子蒙住头,想哭又哭不出来。我想起大伯母在枣树底下笑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皮一样深,可是很暖和。她每年夏天把最大的几颗枣留给徐大鹏,说大鹏这孩子皮实,能爬树。可徐大鹏居然会从她家里出来,兜里鼓鼓囊囊的。

那个秘密像一颗铁蒺藜,卡在我喉咙里。我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让我给刘婶送一碗刚蒸好的年糕。我端着碗走到石桥头,听见桥下有人说话。我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两个男人站在桥洞底下,背对着我,正在解手。其中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穿着厚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油乎乎的毛线帽子。另一个瘦高个,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们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戴帽子的说:“老李那事就这么结了,你往后管住你那儿子,别到外头胡咧咧。”

瘦高个说:“大鹏那边我说过了,他不敢。”

戴帽子的说:“不敢最好。要是翻出来,咱俩谁也跑不了。”

两个人解完手,一前一后从桥洞底下走出来。我赶紧把身子缩回栏杆后面,从缝隙里偷偷看。那个戴帽子的,我认出来了,是徐大鹏他爹。徐大鹏他爹在镇子上开棋牌室,平时凶得很,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跟谁说话都跟吵架似的。瘦高个我没看清正脸,只看见他走路左腿有点跛。

我端着年糕,站在石桥上,一动不敢动。等他们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年糕差点掉出来。

他们刚才说“老李那事就这么结了”。老李,就是李长根。李长根的案子不是已经判了吗?周警察跟我说他自己都招了。可徐大鹏他爹和那个瘦高个说“要是翻出来,咱俩谁也跑不了”。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是大伯母的案子吗?徐大鹏他爹也掺和在里面?

我回到家,把年糕塞给我妈,说刘婶家没人,就出门了。我骑着自行车往镇子南边去。周警察以前给我留过一个电话,写在一个烟盒纸上,我一直夹在课本里。可我不能打电话。我妈会听见。我骑着车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我问他周警察在不在。老头说周警察今天休息,明天一早来。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冷风刮得脸生疼。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进去。有些事情,不能在门口说。

我骑车去周警察家。他家住在派出所后面的家属院里,我挨家挨户看门牌,最后在第三栋一楼找到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站在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脚都冻僵了,他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我只好先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爸随口说了一句:“徐大鹏他爸那个棋牌室,这两天让人给贴了封条,说是有人举报聚众赌博。今天下午还来了一帮人,把里面的麻将桌都拉走了。”

我妈说:“该!那地方早就该管了,一天到晚闹哄哄的,什么人都进。”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没有接话。

我爸又说:“听说不止赌博,还跟李长根有点往来。说李长根以前经常去他那儿耍钱,欠了不少。”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李长根经常去徐大鹏他爹的棋牌室赌博,欠了钱。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李长根缺钱。他那天去大伯母家收废品,看见钱夹子起了歹心。可徐大鹏也去过。徐大鹏他爹知道这事。如果只是李长根杀了人,徐大鹏他爹犯得着跟那个瘦高个说“要是翻出来,咱俩谁也跑不了”吗?

除非,下手的不止李长根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真正下死手的人,根本就不是李长根。

那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我梦见大伯母站在枣树底下,仰着脸用竹竿敲枣子。枣子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地上全是血珠子。她回过头看我,嘴唇在动,可我听不见她说啥。我往前跑,想跑到她跟前,可那条石板路越跑越长,大伯母的影子越来越远。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小远,你看见了的,你看见了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眼泪。

我决定再去一次派出所。我不能再憋着了。

正月初九,学校还没开学。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去同学家做寒假作业。我把那本夹着烟盒纸的课本塞进书包,蹬上自行车就往派出所去。这一次,周警察在。

他把我带到一间小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把那天在废弃砖窑听见徐大鹏和孙磊的对话、在石桥下听见徐大鹏他爹和瘦高个的对话,全都告诉了他。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像是在背叛什么。徐大鹏是我从小的玩伴,我们在一棵枣树底下长大。可大伯母呢?大伯母不也是看着我长大、看着徐大鹏长大的吗?

周警察听得很认真,一言不发。等我说完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左腿好像有点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石桥底下跟徐大鹏他爹说话的那个人。

我说:“认识,就是那天跟徐大鹏他爹一起的。”

周警察点点头,说:“他叫赵德贵,是赵庄人,跟李长根是一个村的。这个人左腿有残疾,年轻时候在矿上出过事。他和徐大鹏他爹徐广才,还有李长根,三个人以前一块儿在镇上混过,后来各干各的。”

我问他:“李长根的案子,是不是还有别人?”

周警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小远,你反映的这些情况很重要。但刑事案子要讲证据。现在李长根已经判了,要翻案不是靠几句话就行的。你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些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能做到吗?”

我点点头。

周警察说:“你一个人憋了半年多,不容易。你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落在手里的纸杯里,泛起一小圈涟漪。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骑车经过了徐大鹏家的棋牌室。门上的封条还在,被风刮起一个角,在空气里一抖一抖的。棋牌室对门有个修鞋摊,摊主正低头补一双解放鞋。我忽然看见鞋摊旁边蹲着一个人,是孙磊。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圈。我骑车过去,停在他跟前。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蹲着。修鞋摊的师傅用锥子扎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孙磊说:“小远,我那天晚上回家,一宿没睡着。”

我说:“我也是。”

孙磊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真不知道咋办。徐大鹏他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凶得很。我要是跟派出所说了,我们家就完了。”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多少?”

孙磊把手里的小木棍折成两截,扔在地上,声音有点发颤:“那天早上,是徐大鹏他爸让他去大伯母家要账的。徐大鹏他爸以前借给大伯母一笔钱,说是借,其实就是……大伯母不肯还。那天徐大鹏他爸逼着他去要,徐大鹏去了以后,在大伯母屋里翻了一阵,拿走了点东西。后来李长根进去了。再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徐大鹏回来的时候,脸色吓得发白,手上还有血。”

我脑子“嗡”的一声。徐大鹏手上还有血。这说明什么?说明李长根杀人不是一时起意,徐大鹏很可能就在场,甚至他就是动手的那个人。两个人,一个老光棍,一个半大小子,一条人命。

孙磊说:“小远,这事压在我心里好几个月了。我天天做噩梦。有回我说梦话差点被我妈听见。我快要疯了。”

我说:“我已经跟周警察说了。”

孙磊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疯了?徐大鹏他爸会弄死你的!”

我说:“我不说,大伯母就白死了。”

孙磊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哭起来。我蹲在旁边,看着他发抖的肩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们才十三四岁,本该在枣树底下抢枣子吃,现在却坐在这里,面对一个比我们整个童年加起来都要大的秘密。

过了几天,周警察又找到了我,这次是直接来的我家。我爸妈都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周警察进来,关上门,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小远,你大伯母的那个案子,我们重新启动侦查了。李长根翻供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周警察说:“李长根交代,那天早上他去你大伯母家的时候,徐大鹏已经在里面了。徐大鹏在翻东西,你大伯母躺在地上,已经不行了。剪刀是徐大鹏带来的。李长根当时吓坏了,想跑,被徐大鹏叫住。徐大鹏说,你要是不想死,就听我的。两个人把现场收拾了一下。李长根后来为什么认罪,是因为徐大鹏他爹去找他,说你要是扛下来,你欠棋牌室的账一笔勾销,再给你家送两万块钱。不扛,你那个八十岁的老娘也别想活。”

我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关节发白。

周警察说:“李长根也有自己的心思。他想着替人顶罪,就算判也不会真枪毙,坐个十几年牢,比整天被追债强。可他不知道,你大伯母的死因有问题。法医第二次鉴定,你大伯母身上有两处创口,一个在左胸,一个在右腹。左胸那一刀是致命伤,右腹那一刀是死后伤。两把刀,两种力道,不是一个人干的。”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远,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接下去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你帮了你大伯母的大忙。”

三天以后,徐大鹏和徐广才在去县城的路上被一辆警车拦住。徐大鹏没跑,他站在路边,穿着那件蓝白格子短袖,里面套着冬天的旧棉衣,显得不伦不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起来。

那颗枣,是去年枣树底下捡的,他一直留着。

审讯室里,徐大鹏全交代了。那天他爸打了他两个耳光,逼他去大伯母家要账。他去了,大伯母说没钱,还把他往外赶。他当时只想吓唬她,从灶台上拿了剪刀。大伯母上来抢,他急了,捅了她一下。人倒下去以后,他看见大伯母还没死,眼睛瞪着他,嘴里喃喃地叫了一声“大鹏”。他害怕了,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他爸让他带着的。他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又捅了一下,正好扎在右腹。然后他像疯了一样跑出去,跑到卫生院,说自己在门口摔了一跤,缝了八针。那天中午我在巷子口看见的蓝白格子短袖,就是他。

李长根后来进去了。他没杀人,只是贪。他拿了李长根的钱,替人顶罪。徐广才在后面一手操控,用两万块钱买断了一个人的命。

最终,徐大鹏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收审。他十四岁,超过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依照法律从轻处理。徐广才、赵德贵、李长根也都各自伏法。李长根有自首和立功表现,判得最轻。

判决下来那天,是来年的春天。大伯母家门口的歪脖子枣树又发芽了,嫩绿嫩绿的,比哪一年都好看。我站在枣树下面,仰起脸,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一把一把的金线。

刘婶走过来,说:“小远啊,这枣树以后没人管了,你常来浇浇水。”

我说:“嗯。”

刘婶叹了口气:“你大伯母要是还在,这会儿该张罗着给树施肥了。她这人,心善了一辈子,到头来……”

她没有说下去。

我回家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秘密》。老师给了我一个优,还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感情真挚,语言朴实,继续努力。”她没有问我这个秘密是不是真的。她只是在班里念了我的作文,念到一半,教室里有好几个同学悄悄抹眼泪。

孙磊坐在我旁边,头埋得很低。下课后,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远,我想去大伯母坟上看看。”

周末,我们俩骑着一辆自行车去了镇子北边的公墓。大伯母的坟前已经长出了几棵野草。孙磊拔了草,我从书包里掏出几个从家里带的苹果,摆在坟前。我们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孙磊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看见我们吗?”

我说:“不知道。”

孙磊说:“要是能看见,大伯母会不会怪我们?”

我想了想,说:“大伯母只会怪那些害她的人,不会怪我们。”

孙磊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镇子西边那个废弃砖窑。窑洞已经被推土机填了一半,灰扑扑的土堆上长出了几丛狗尾巴草。孙磊指着那个方向说:“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那个寒假。”

我说:“我也是。可梦总会醒的。”

孙磊说:“醒了以后呢?”

我说:“醒了以后,就好好活着。替大伯母把她没活完的日子,活出个样子来。”

孙磊笑了笑,眼睛红红的。他说:“张远,你变了。以前你遇到事只会躲。”

我说:“以前我十三四岁。”

孙磊说:“现在呢?”

我蹬着自行车,使劲踩了两下。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春天田野里的青草味。我大声说:“现在我也还是小远。但我不怕了。”

后面的事情,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我考上县一中,后来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每年暑假回来,我都会去大伯母家门口给那棵枣树浇浇水。有一年,刘婶说镇里要修路,那棵枣树挡了道,要砍。我跑去找了镇上的领导,说这棵树是个人证,不能砍。领导不知道这棵树怎么就成了人证,但听说了我的故事以后,批了一条:树留下,路往旁边拐三米。

后来,这棵树被围了起来,挂了一块小木牌。木牌是孙磊写的字,上面刻着:“故人枣。一九九六年夏。”

我大学毕业那年,回了一趟镇子。走过石桥的时候,正好碰见周警察。他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大片,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我,笑呵呵地问:“小远,大学读完了?”

我说:“读完了,分配回咱们县中学当老师。”

周警察说:“当老师好啊。教育孩子走正道,比什么都强。”

我说:“周叔,当年的事,我还没正式谢过你。”

周警察摆摆手:“谢啥,那是我本分。不过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多年,一直想跟你说。”

我问:“什么事?”

周警察说:“你大伯母那个案子,要是没有你后来提供的那些线索,可能真就按李长根的口供结了。你十三四岁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不容易。你大伯母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枣树已经高过了屋顶,枝杈伸向四方,像是在替谁撑着这片天。

如今,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十三四岁的学生。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就想起自己那个时候。那个暑假、那扇半开的门、那半碗绿豆汤、那双睁着的眼睛,还有那个巷子口一闪而过的蓝白格子短袖。那些画面已经慢慢变远了,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起来,但还看得清。

我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一个学生交了一篇作文,写的是他的秘密。他写他看见同桌偷了别人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聊了很久。最后我问他:“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以后不后悔?”

他想了想,说:“告诉老师。”

我点点头:“对。有些秘密不能一直藏着,藏久了,会长成心里的毒疮。”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泛黄的作文本,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翻到那一页,《我的秘密》。那行字下面,我画了一棵枣树。树冠很大,树根扎得很深。

我想,秘密不会真的消失。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推着你往前跑。跑着跑着,你就长大了。而长大这件事,从来就不是把过去忘了,而是学会带着过去,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作文本上。我合上本子,听见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像极了当年枣树底下的我们。

我轻轻笑了笑,锁上抽屉,拿起课本,往教室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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