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没过脑子。那天晚上又是因为阿文的事吵架，我老公说你跟阿文走那么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我说阿文是我朋友，你瞎想什么。他说朋友？你跟他打电话能打两个小时，跟我说话不到两句。我说你管我打电话。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吧，阿文比你会关心人，他至少知道我问问我今天累不累。他冷笑了一下说那你找他过日子去。
我当时气上头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那一句，我说你以为我不敢？孩子都是他的，你爱信不信。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我坐在沙发那头发呆，看着他，等着他发火。他以前吵架会摔东西，有一回把遥控器摔地上电池都飞出去了。但这回他站着看了我几秒，没说一句话，转身去了书房，门关上，咔嗒一声。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声响，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追进去说我是胡说的，但心里那口气还在，我就不去。那一晚上他就没从书房出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他还没睡。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吃了早饭，跟孩子说了几句话就上班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个样。我心里反而更慌了，他要是跟我吵我还能应付，他不吵我心里就没底了。
过了大概四天吧，那几天他话特别少，回来就是吃饭看手机，晚上睡书房。我也不敢问他什么，两个人碰面了都说"嗯""好""知道了"这种字。孩子问爸你怎么老睡书房，他说最近加班多怕吵到你妈。孩子信了，我不信。
第四天晚上他吃完饭把碗放了，去卫生间漱了口，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纸袋搁在餐桌上。我正擦桌子，他说你去查一下。我说查什么。他说你上次说的事，我做了个鉴定，结果出来了。他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我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
他打开纸袋抽出一张纸，对折着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没接，他就搁在那儿了，然后进书房把门关上。我站在餐桌旁边，纸袋口敞着，那张纸折着露出一角白边。我伸手抽出来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也没看全，直接找到最底下那行结论。那行黑体字写着"支持某某为某某的生物学父亲"，括弧里四个字"亲生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那几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我也明白什么意思。手抖了一下，纸掉在桌面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我又把它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没变。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写你的作业。孩子把门又关上了。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飞。他什么时候去做的？他找了谁？他拿孩子的头发还是什么？他一句话没提过，就这么把结果拿回来了，放我面前，然后进屋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站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这回敲了。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一下，说你把门打开。里面还是没动静。我靠在门框上，说那句话是我胡说的，你信了？里面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信没信不重要，结果在这儿。隔着门板他声音闷闷的。
我说你出来咱俩谈谈。他说谈什么。我说谈你去做这个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你跟我说孩子是他的，我去查一下，有问题吗。我说我那是气话。他说气话也是话。
我靠在门上滑下去半截，蹲在地上了。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我没意思。我说那你拿这个回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他说让你看清楚。我说看清楚了，是你的。他说嗯。
就这么一个"嗯"。我蹲在那儿，地板凉凉的隔着裤子渗进来。我站起来回客厅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塞回纸袋里，纸袋搁在电视柜上面，想着回头收起来，但后来就一直搁那儿了，谁也没再动过。
那天晚上他还是在书房睡的，我躺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他拿那张纸推过来的样子，一会儿是那行黑体字，一会儿又回到那天晚上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看我那个眼神。我那时候气头上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个眼神里头没有什么暴怒，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静，甚至有点遥远，好像他在看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
后来几天他搬回卧室了，但还是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孩子问他你怎么不理妈妈，他说爸爸在忙。孩子不懂，但我懂。他嘴上说没事了，但那个事像一道印子，抹不掉了。
有一天晚上他背对着我快睡着的时候，我碰了碰他后背，说你还在生气。他说没有。我说那你这几天不理我。他说我不是不理你，是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说那你能不能试试。他没回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变了，应该是睡着了。我躺在黑暗里头，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线光，想着那张纸还搁在电视柜上，不知道明天要不要收起来。
收不收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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