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我在工地,和50岁大妈同住一间板房,中间就隔了一张薄板
我第一次见到赵桂芳,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天我刚从三十七层下来,安全帽里的头发全湿了。不是下雨,是楼顶刚做完一段浇筑,水泥浆和汗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流,衣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宿舍区的灯坏了两盏,走廊里一半亮一半暗。我拎着饭盒,推开最里面那间板房的门,屋里传来一声呵斥。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又尖又急。
我站在门口没动,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下铺边上,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红色棉袄,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贴着一小块止血贴。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桶,桶里泡着几件衣服,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她盯着我,螺丝刀尖对着门。
我说:“我是新分来的电工,老邱让我住这间。”
她没放下螺丝刀,问:“你叫啥?”
“陈海。”
“多大?”
“三十六。”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又问:“结婚没?”
我愣了一下:“结了,有两个孩子。”
她这才把螺丝刀放在床沿上,说:“那你睡上铺。我睡下铺。中间这块板别动。”
我打开手机手电,朝屋里照了一圈。
这间板房比别的宿舍宽一点,但也不过十来个平方。两张铁架床面对面,中间竖着一块白色胶合板,板子只到人的胸口往上再高一点,顶端离屋顶还有一截。板子边缘用几根铁丝固定着,风一吹,能听见轻微的颤响。
我的床在靠门这一边,上铺铺着一张旧凉席。床头没有插座,墙上挂着一件荧光背心。她的床靠窗,床下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纸箱,箱子上分别写着“药”“冬衣”“孩子”。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问:“这板子是你弄的?”
“我弄的。”
“为啥?”
她看了我一眼:“挡风。”
“板房里还挡风?”
“挡人眼。”
她说完,低头继续拧一个小收音机的后盖。收音机只有巴掌大,外壳掉了一块漆,里面露着几根彩色电线。她把螺丝刀插进缝里,用力撬了两下,啪的一声,后盖弹开了。
我本来想问她挡什么人眼,后来觉得没必要。工地上什么人都有,住一间屋本来就尴尬,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我爬上上铺,把被子铺开。刚躺下,下面就传来她的声音。
“你晚上打呼噜不?”
“不知道。”
“翻身呢?”
“正常翻。”
“别越过板子伸胳膊。”
我探头往下看:“我没那么大胳膊。”
她没笑,拿起收音机在耳边晃了晃。里面发出一阵沙沙声。
“还有,晚上别带人回来。”
我坐起来:“我带谁?”
“我先把话说清楚。你是结了婚的人,我也是有家的人,住一间屋是没办法,别给人留下闲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额头上的止血贴因为表情变化翘了一角。
我说:“放心,我干完活回来就睡觉,不找麻烦。”
“那就行。”
她重新低下头,把收音机后盖装了回去。
收音机终于响了。男播音员在里面读一条新闻,声音忽大忽小,像隔着水传出来。我躺在上铺,闻到下面飘上来一股机油味,混着湿衣服和板房里的霉味。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踏实。
她翻身时,铁床发出吱的一声。
我翻身时,中间那块薄板也跟着晃一下。
每晃一下,我都以为她要开口说话。
可她始终没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楼时,才知道她叫赵桂芳,五十岁,湖北孝感人,在工地做夜间清运和材料登记。
她不属于我们项目部,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班组。谁缺人,她就去谁那里顶一夜。晚上看材料进场,白天帮着清理楼层垃圾,偶尔替门卫值班。
老邱把她带到我面前,说:“小陈,你俩先凑合住几天。女宿舍满了,附近村里的出租屋也涨价。赵姐人老实,你别嫌不方便。”
赵桂芳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瓶咸菜,袋口扎得很紧。
她说:“谁嫌谁出去住,别互相耽误。”
老邱咧嘴笑:“都少说两句。”
我没接话。
那天上午,我在地下车库检修临时照明。头顶的线路乱得像一团麻,几条电缆被水泡过,外皮发白。我蹲在配电箱前拆线,旁边几个工人来回走,鞋底带着泥,踩得地面咯吱响。
中午吃饭时,工友孙铁柱端着碗坐过来。
“听说你跟赵姐住一屋?”
“嗯。”
“那可有福了。赵姐会修东西,宿舍里坏啥都能弄。”
“她还会修东西?”
“她以前在老家修过缝纫机,也修过收音机。手可巧了。”
孙铁柱压低声音:“不过她脾气怪,谁碰她东西,她能跟人吵半天。”
我往食堂窗口看了一眼。
赵桂芳正站在角落里,把几个工人退回来的饭盒一个个冲洗。她洗得很慢,每个饭盒都要用刷子沿着边缘刷一圈。食堂的大姐嫌她动作慢,说了句:“差不多得了,没人看你洗得多干净。”
赵桂芳没抬头:“洗不干净,明天味儿就出来了。”
“你就事多。”
“事多也比吃坏肚子强。”
她说完,把饭盒倒扣在铁架上,水珠沿着盒底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脾气怪,她只是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规矩。
而我,偏偏是最容易打破规矩的那种人。
我习惯下班把工装往床头一扔,袜子脱下来就放鞋里,电线钳和螺丝刀用完随手搁桌上。赵桂芳不说我,但第二天醒来,东西总会被她挪到一边。
我问她:“你动我工具了?”
她说:“扳手掉地上了,我怕你晚上踩着。”
“你叫我一声就行。”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叫不醒。”
“那也不能随便动。”
她抬头看我:“你工具上有名字吗?”
“有。”
“我没拿走,还是放桌上了。”
我看了一眼,扳手果然在那里,只是被整齐地摆在一块废纸板上。
她继续叠自己的衣服,嘴里嘟囔:“男人干活有劲,过日子没章法。”
我说:“你别一棍子打死。”
她说:“我见得多。”
这句话说完,她就不再理我。
我也没再说。
可当天晚上,我回宿舍时,发现中间那块薄板被她重新固定了一遍。铁丝换成了螺栓,板子稳了很多。我摸了摸螺栓,问:“你啥时候弄的?”
“下午。”
“你一个人?”
“还能有谁?”
“这板子挺沉。”
“沉就不能弄了?”
我看了看她手背。那上面有几道新划痕,结着薄薄的血痂。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副棉线手套,放在她床头。
她皱眉:“干啥?”
“戴着,省得划手。”
她看了手套一眼:“我有。”
“你那副都磨破了。”
“还能用。”
“新的,拿着。”
她没有推回来,只说:“我不欠你。”
“谁让你欠了?”
“工地上的东西,拿了就得还。”
我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她把手套收进了床头的纸袋里,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麻烦来了。
那天凌晨,工地进了一车钢管。赵桂芳负责登记数量,司机嫌她一根一根数得慢,递给她一包烟,让她按司机报的数字签字。
她没接烟,拿着手电把车上的钢管重新照了一遍,说:“少了三捆。”
司机骂她:“你一个临时工,管那么宽干什么?签你的字就完了。”
赵桂芳把登记本合上:“少三捆就是少三捆。”
司机把车门一摔,冲过来推了她一下。
她后背撞在车厢边,手里的登记本掉在泥里。她没摔倒,弯腰把本子捡起来,用袖口擦去封面上的泥。
我那时正在不远处给塔吊配电箱换保险丝,听见动静跑过去。
“怎么回事?”
司机指着赵桂芳:“她故意找事,不让车卸。”
赵桂芳把登记本递给我:“车上少三捆,合同上写的是三十六捆,他只拉了三十三捆。”
司机冷笑:“你看得懂合同吗?”
我接过登记本,翻到入场单。数字写得很潦草,但确实是三十六捆。旁边还有项目材料员的签字。
我对司机说:“少了就补齐。”
“你算哪根葱?”
“我不算葱。”我把登记本还给赵桂芳,“但你车少东西,就不能签字。”
司机瞪着我们,嘴里骂了几句,最后还是给货运公司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补来的三捆钢管到了。
司机走的时候,回头冲赵桂芳说:“你等着,早晚让你滚蛋。”
赵桂芳把登记本夹在腋下:“我本来就是临时工,滚不滚不是你说了算。”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女人的脊梁比工地上的钢筋还硬。
回宿舍后,她把湿掉的登记本摊在桌上,用纸巾一点点吸水。
我问:“你不怕得罪人?”
“怕。”
“怕还顶?”
“怕也得顶。少三捆,最后从谁工资里扣?他们不会扣司机的,可能扣装卸工,也可能扣看门的。”
她把纸巾压在一页页纸上,动作很轻。
“人穷的时候,最不能丢的就是签字那一下。”
我没听懂:“啥意思?”
“签了,就等于你认了。以后别人说不是你的事,你也洗不清。”
她说完,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那块空白:“我不想让人把我的名字写在不该写的地方。”
那晚我睡在上铺,一直想着她这句话。
第二天,项目部果然来了人。
材料员把赵桂芳叫到办公室,说她昨晚态度不好,影响司机卸货,今后不用她登记了,改去清理地下室。
赵桂芳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她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问:“怎么了?”
“活被调了。”
“调去哪?”
“地下二层,清垃圾。”
“那不是更累?”
“他们说我不适合登记。”
她坐到床沿,鞋也没脱,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
我说:“你可以找老邱。”
“找过了。”
“他说啥?”
“他说项目部的安排,他管不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工具包拉链拉上:“那你别干了。”
她立刻抬头:“你说得轻巧。”
“干这种活还不如换地方。”
“换地方不要路费?不要押金?不要重新找活?你给我出?”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我没想到她会冲我发火,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我:“你们年轻人说走就走,扛个包就能换工地。我不一样。我男人在医院,每个月的药不能停。我孙子下个月要交托管费,我女儿一个人带孩子,能指望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转过身,把床头那只黑色塑料桶往里推了推。
“我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
我没再劝。
晚上她去了地下二层。
她走后,我一个人留在板房里,觉得那块薄板比往常更宽。明明只有一掌多厚,却像把屋子从中间隔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地方。
凌晨十二点多,她才回来。
身上全是灰,裤脚湿到膝盖。她进门没有开灯,先在门口脱鞋,再拿毛巾擦脸。擦了两遍,毛巾还是黑的。
我从上铺坐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馒头。”
我下床,把自己的饭盒打开。里面是下午没吃完的两个包子,我热了一个递给她。
她没接:“我说吃了。”
“那就放着,饿了再吃。”
“你别可怜我。”
“一个包子,可怜谁了?”
她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过了几秒,她接过去,掰开一半,慢慢吃起来。
她吃得很小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最后,手里只剩一点面皮碎屑,她用指尖捏起来送进嘴里。
我问:“地下室到底啥活?”
“把碎砖、木方、废电线分开。还有几桶积水,得舀出去。”
“你腰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
她把饭盒盖上,放回桌上。
“明天你别等我,早点睡。”
我说:“我本来也没等。”
她看了我一眼,竟然笑了。
那是我住进来以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很短,像一根火柴刚擦亮就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上白班,她上夜班。我们在门口交接,像两班轮换的工人。我回来时,她刚要出门;我出门时,她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她每天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黑色塑料桶放在床下,纸箱靠着墙,两个搪瓷碗叠在一起。她从不占我的位置,也不碰我的工具。
只是那块薄板上慢慢多了几处小孔。
有一天我问:“这些孔是干啥的?”
她说:“通风。”
我抬头看了看:“板房里有窗户。”
“窗户对着过道,晚上有人走来走去。”
“你怕人看?”
“谁愿意让人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一条旧床单缝到薄板边缘。床单原本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褪色的花。她把床单裁成一条长布,用针线沿着板子的上沿缝了一圈。
我问:“你要把它遮起来?”
“嗯。”
“那以后不更闷?”
“总比一抬头就看见你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长得这么吓人?”
“你打呼噜前会张嘴,难看。”
“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她手上的针停了一下,耳朵似乎红了。
“隔这么近,想不听见都难。”
我没再逗她。
她把床单缝到一半,针尖突然扎进手指,血珠立刻冒出来。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眉头皱得很紧。
我说:“给我,我来。”
“你会缝?”
“缝电缆我会,缝布不知道。”
“那你别添乱。”
她把手指拿出来,用嘴吹了两下,继续低头缝。
我看着那条床单,忽然觉得它不是为了遮住谁,而是为了让她在这间屋里,至少还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二天我从五金店买回来一根塑料窗帘轨道。
她看见了,问:“这啥?”
“装在板子上,床单可以拉开。”
“你买这个干啥?”
“你不是想遮吗?固定得结实一点。”
她拿过轨道,在手里掂了掂:“多少钱?”
“十七块。”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
我按住她的手:“算了。”
她立刻把钱拍到桌上:“拿着。”
“十七块还跟我算?”
“不是十七块的事。”
她盯着我:“我能自己买,就不用欠你。”
我把钱推回去:“那你去买。”
“已经买了。”
“谁买的?”
“我。”
“那你装。”
她拿起轨道看了两眼,转身从纸箱里找出一把钳子。
“你帮我扶着。”
我站到板子旁边,替她把轨道压住。她踮起脚,把螺丝一颗颗拧进去。因为够不着,她只好把一只脚踩在床架横杆上,身体向前倾。
我说:“你下来,我来拧。”
“你扶稳。”
“我扶着呢。”
“别乱动。”
她的肩膀碰到我的胳膊,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那一刻我突然有些不自在,手里的轨道差点松开。
她回头看我:“你抖啥?”
“没抖。”
“手都晃了。”
“你说话别靠那么近。”
她愣了一下,立刻从床架上下来。
“行,以后你自己弄。”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但没立刻道歉。
她把钳子收进箱子里,脸色冷了下来。
晚上她照例去地下室,我一个人盯着那根还没装好的窗帘轨道,越看越觉得刺眼。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人穷的时候,最不能丢的是签字那一下。
也许人孤单的时候,最不能丢的,是给自己留一块能关上门的地方。
第二天凌晨,她回来时,我已经把轨道装好了。螺丝拧得不算整齐,有一颗歪着,但轨道能滑动。
我把床单挂上去,拉开,又拉上。
赵桂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说:“你试试。”
她走过来,手指捏住床单边缘,慢慢往旁边拉。布料滑过轨道,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拉到尽头,薄板就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面一截床脚。
她伸手摸了摸螺丝。
“你不是说十七块吗?”
“轨道十七,螺丝三块。”
“我给你二十。”
“不要。”
她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那就算我欠你三块。”
“你怎么总想着欠不欠?”
“账清楚,人才能睡安稳。”
我看着那枚硬币。
是一块钱的,边缘被磨得发亮。
她又从兜里掏出两枚五角的硬币,和那一块放在一起。
“现在不欠了。”
我拿起那三枚硬币,放到她床头。
“先放你这儿。以后我缺零钱再拿。”
她没有反对。
那晚她第一次把帘子拉上睡觉。
我躺在另一边,听见布帘后面传出她翻身的声音。声音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中间没有铁板晃动,也没有谁因为担心对方醒着而一直保持一个姿势。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过了几天,我发现赵桂芳的手腕开始肿。
她搬垃圾时,右手一直往下垂,回宿舍后拿筷子都不利索。她以为我没看见,吃饭时故意把碗放在左手边。
我问:“你手怎么了?”
“扭了一下。”
“去医院看。”
“不用。”
“肿成这样还不用?”
“工地上的人,哪有那么娇贵。”
“手坏了以后还怎么挣钱?”
“坏了再说。”
她说完把碗端起来,左手拿筷子夹了一口菜。筷子用得很不习惯,菜掉了一半在桌面上。
我说:“明天别去地下室了。”
她猛地抬头:“你给我发工资?”
“我替你去一天。”
“你白班呢?”
“请半天假。”
“你有钱烧的?”
“我有病。”
“那你去治。”
她说完把筷子拍在碗沿上,饭粒溅出来几颗。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明天你就得用这只手继续搬。”
“那也是我的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我压着火:“你以为我想管?你住我屋里,出了事我还得看着。”
“住你屋里?”
她站了起来,脸一下子变了。
“这屋是你的吗?你一个月比我多挣几百块,就觉得这是你的屋了?”
我也站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开始说帮个忙,后面就觉得别人什么都该听你的?”
“赵姐,你别乱说。”
“我乱说了吗?”
她抓起桌上的那三枚硬币,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轨道你装了,我欠你三块。包子你给我一个,我也记着。你替我去半天,我是不是又欠你一天?以后你帮我一次,就能管我一次,是不是?”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把硬币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摆好。
“我不要你替我去。你管好你自己。”
说完,她拿着毛巾去了水房。
水房的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板房里,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地下室。
她坐在床边,用左手给右手缠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始终缠不好。纱布松了,她咬住一头,用牙齿扯紧,再用左手按住。
我看了一会儿,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我不管你,也不替你干活。我只帮你把纱布缠好。”
她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等了十几秒,她才把纱布递给我。
我蹲下来,先把她手腕托住,再慢慢绕纱布。她的手背粗糙,皮肤上有许多细小裂口,掌心磨出了厚茧。
我问:“这样紧不紧?”
“松一点。”
我松了些。
“现在呢?”
“可以。”
我缠好后,把纱布尾端压住。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说:“我不是不识好歹。”
“我知道。”
“我就是怕欠人。”
“欠三块钱不算欠人。”
“我说的不是三块。”
我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没看我。
“我以前欠过别人情。欠到最后,连自己想干什么都得先问人家。”
她说得很慢。
“那时候我男人刚瘫,家里没钱,我跟娘家借了两万。那两万我还了五年。五年里,他们逢年过节就来提醒我,谁家老人住院我得去陪,谁家孩子结婚我得帮忙。后来我才知道,钱还完了,情还没完。”
她低头看着缠好的纱布。
“所以我不愿意欠。”
我说:“那我以后不替你做决定。”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点点头,把那三枚硬币拿起来,塞进我手里。
“这三块我还是给你。”
“行。”
我没有再推。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三枚硬币落在她手心里,发出轻轻的响声。
后来我才知道,赵桂芳的丈夫并不是瘫在床上等她养活的那种人。
她丈夫年轻时在砖厂干活,腰伤以后一直不能重活,脾气越来越差。她女儿嫁得近,但女婿常年跑运输,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照看。赵桂芳出来干活,一半是为了药钱,一半是为了不在家里被所有人叫来叫去。
她说:“在家里,我是媳妇,是妈,是外婆,是谁都能使唤的人。出来干活,至少别人叫我赵姐,还得等我把活干完。”
我问:“你不想回去?”
“想。”
“那为啥还出来?”
“想回去和愿意回去,不是一回事。”
她说完,把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糖纸是蓝色的,她没有扔,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床头的小盒子里。
那盒子里已经有十几个糖纸折成的小方块,大小都差不多。
我问她:“你留这个干什么?”
“孩子喜欢看,说这是小星星。”
“你还会折星星?”
“不会。折成什么算什么。”
她又拿起一张糖纸,慢慢叠起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了解得太少。只知道她五十岁,只知道她在工地上干活,只知道她有男人有孩子,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楚,为什么不肯让别人替她做决定,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废糖纸当成星星留着。
人跟人住在一间屋里,不等于真的靠近。
有时候,只是听见对方起床、咳嗽、走路和关门的声音。
真正靠近,是你终于知道那道声音背后,压着什么。
转眼到了九月。
工地开始赶二次结构,晚上加班越来越多。赵桂芳的手腕还没完全好,项目部又让她去做楼层清运。
那天夜里,她从二十层下来,刚进宿舍就把一双鞋脱在门口。鞋底裂开了,里面塞着一块折起来的纸壳。
她坐在地上,手指伸进鞋里,把纸壳掏出来。
“鞋坏了?”我问。
“底开了。”
“买双新的。”
“还能穿。”
“你那双鞋已经进水了。”
“买鞋不要钱?”
我拿出手机:“我这周发工资,给你转一百。”
她立刻把手机推开。
“不要。”
“你先买,发工资还我。”
“我说不要。”
“那你穿着这双鞋去搬东西,脚泡烂了自己受着?”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觉得给一百块很了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鞋重新穿上,脚后跟露在外面。
“陈海,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好心也要有分寸。你有老婆孩子,挣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我的鞋该我自己买,哪怕我买的是二十块的布鞋,也不用你掏钱。”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出声。
她继续说:“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别以为住了几个月,就能替别人安排生活。”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第二天我下班后,去附近市场买了一双最便宜的解放鞋。
我没有送给她,而是把鞋放在她床下,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附近市场四十六块,鞋底厚,能试穿。不合适就退。
她夜班回来后,看见纸条,拿着鞋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把鞋放在我床边。
“太大了。”
“你试了吗?”
“试了。”
“那退了换一双。”
她把鞋踢了一下:“我自己去换。”
“行。”
“这鞋多少钱?”
“四十六。”
她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六块钱,放在我手心。
“我不是不领你的情。你帮我挑鞋,我接受。你替我买鞋,我不接受。”
我点点头:“明白了。”
她拿起鞋出门。
第二天,她穿着一双刚好合脚的黑色解放鞋回来。鞋面上还沾着一点白灰,她走路时脚步比以前稳了。
她站在门口问我:“这样行不?”
“行。”
“好看不?”
“工地上鞋都一个样,好看啥。”
她白了我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中间那块薄板上,床单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条缝。两边的灯光从缝里照过去,在地上交叠成一小块亮斑。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躺在床上,没有人急着睡。
赵桂芳忽然问:“你媳妇知道你跟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住一间屋吗?”
“知道。”
“她没说啥?”
“她说,让我别欺负人家。”
赵桂芳沉默片刻:“她倒放心你。”
“她不是放心我,是不放心你。”
“为啥?”
“她说女人在外面干活不容易,让我少添乱。”
赵桂芳笑了一声:“你媳妇说得对。”
“她还说,能住单间就住单间,别让人说闲话。”
“那你咋没换?”
“项目部没空房。”
“现在也没空?”
“有一间,在门卫旁边,原来住两个保安,调走了一个。”
“那你去住啊。”
“门口太吵。”
“吵也比跟我住强。”
“你赶我?”
她隔着薄板说:“我巴不得。”
我翻了个身:“那我明天问问。”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帘子后面传来她整理被子的声音。
那一晚,我们第一次因为“搬不搬走”吵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真的去找了项目部。
门卫旁边那间房虽然空着,但没有窗,靠着厕所,晚上一直有人进出。项目部说可以住,不过要自己买锁,自己修灯。
我回来收拾东西时,赵桂芳正在床边洗脸。
她看见我把衣服装进袋子,动作停住了。
“你真要搬?”
“嗯。”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她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边上。
“挺好。”
“我搬走,你一个人住这儿也方便。”
“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你之前不是说不是你的吗?”
“现在是我的了。”
我没吭声,把工具包放进纸箱。
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门卫那屋能住吗?”
“没窗,靠厕所。”
“那你去干啥?”
“住一阵。”
“你媳妇让你去的?”
“没人让。”
“那你搬什么?”
我抬头看她:“不是你一直让我搬吗?”
她把脸盆里的水倒进门口的排水沟。
“我让你搬,你就搬?你多大人了,没有自己的主意?”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闷:“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她把脸盆放回桌下,手指在盆沿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你别管我。”
“我没管。”
“你天天说让我搬,真搬了你又问。”
“我就是问问。”
“问完呢?”
“问完就算了。”
她背过身去,拿起床边那只装糖纸星星的小盒子,轻轻往里挪了挪。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拉上拉链。
那天晚上,我搬去了门卫旁边的空房。
房里确实没窗,厕所里的水声一晚上没停。半夜有人敲门找门卫,我刚睡着就被吵醒。到凌晨三点,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铁门一开一关,忽然想起赵桂芳那边的帘子。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门口碰见她。
她端着一盆豆浆,脸色比平常更难看。
“搬过去后睡得好不?”
“挺好。”
“那就行。”
“你呢?”
“我也挺好。”
我们站在食堂门口,谁都没有走。
她看着我手里的饭盒,问:“你早饭吃啥?”
“没吃。”
“为啥?”
“起晚了。”
她把豆浆盆往旁边一放,从窗口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鸡蛋和一根油条。
“拿着。”
我没有接:“不用。”
“我让你拿着。”
“你不是说别管我?”
“两个鸡蛋也算管?”
“算。”
她脸色一下沉下来:“那你饿着。”
她提起豆浆盆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背影,最后还是把塑料袋拿了过来。
里面的鸡蛋还是热的。
可那天之后,我们说话明显少了。
我下班不再回原来的板房,工具也不再放在那张桌上。她有时在走廊碰到我,只问一句“今天加班不”,我回答“加”或者“不加”,没有多余的话。
那块薄板被她从中间拆了下来。
听说她把板子靠在墙边,改成了晾衣架。
我偶尔经过门口,看见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挂在上面。床单、毛巾、工作服,在风里轻轻摆动,遮住半个门口。
我没有进去。
直到十月初,工地发生了一次小事故。
不是大事,但足够让所有人后怕。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地下室排水泵突然跳闸,积水漫过了电缆沟。几个工人不知道情况,提着照明灯往里面走,差点踩进沟里。
我赶到时,赵桂芳已经在入口处拦住了人。
她穿着那双黑色解放鞋,裤脚卷到小腿,手里举着一根长木棍。
“都别进去,电还没断干净!”
有人说:“里面还有工具,晚了明天没法干。”
“谁进去谁负责?”
没人说话。
我跑到配电箱边检查线路,发现总闸的标识贴反了。按理说断开的是地下照明,实际上切断的是排水泵。泵一停,水继续上涨,漏电保护器又因为线路受潮反复跳闸。
赵桂芳站在入口处,一直盯着水面。
有人不耐烦:“你一个清垃圾的,别站着碍事。”
她回头吼:“我不站这儿,你就踩下去了!”
那人被她堵得脸一红,转身走了。
我换了备用开关,又让人把水泵接到另一条线路上。半个小时后,积水慢慢退了下去。
项目经理赶来时,第一句话不是问有没有人受伤,而是问:“谁让你们停工的?”
赵桂芳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放。
“我。”
经理皱眉:“你负责得起吗?”
她把自己的工牌摘下来,举到他面前。
“我不负责,我只是看见水里有电。”
经理说:“你一个临时工,懂什么叫漏电?”
我走过去,把拆下来的开关递给他。
“这个开关烧了,地下室线路标识也贴错了。刚才要是有人进去,后果不是停工两个小时。”
经理接过开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赵桂芳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
“我没学历,也没证书,但我知道人掉进水里会死。这个不用培训。”
那句话说完,现场没有人再出声。
经理让人重新检查线路,又把她叫到一边,问她为什么提前发现危险。
赵桂芳说:“我在地下二层干了一个多月,哪里有积水,哪里有电缆,我比你们知道。”
经理问:“谁让你停工的?”
“没人。”
“那你就不怕担责任?”
“怕。”
“怕还拦?”
“怕出事,比怕担责任更大。”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人穷的时候,最不能丢的是签字那一下。
她怕担责任,却还是站在了水边。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等别人安排。
第二天,项目部把她调回材料登记。
不是升职,也没有多给钱,只是让她负责夜间进场记录,并且给她发了一双防水胶鞋。
她把胶鞋拿回宿舍,放在门口。
我问:“合脚吗?”
“合脚。”
“多少钱?”
“项目部发的,不要钱。”
“那挺好。”
她看着我:“你那屋还住得惯?”
“习惯了。”
“厕所晚上不响?”
“响。”
“那你还说习惯?”
“耳朵习惯了。”
她低头看着胶鞋,过了一会儿说:“陈海,你回来住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我不是赶你回来。”
“我知道。”
“你可以不回来。”
“我也知道。”
“我是说,那块板子我重新装好了。”
我看向她身后。
原来那块白色薄板已经被重新立在两张床中间。上面没有床单,只有几个新打的螺丝孔。靠窗的一边还挂着一个小铁钩,钩上挂着她的工牌。
我问:“你为什么又装上?”
她说:“不装,衣服没地方晾。”
“那就当晾衣架。”
“随你。”
我走进屋里,发现我的床铺还在,凉席已经被换成一张旧棉垫。床头摆着一个新的插线板,电线沿着墙角固定得很直。
我问:“插线板哪来的?”
“材料员给的。”
“为什么给你?”
“我说房里没插座,夜里登记要充电。”
“你会开口要了?”
“我又不是哑巴。”
我把工具包放在上铺,拿起插线板看了看。
赵桂芳站在下铺旁边,问:“你媳妇同意吗?”
“我没问。”
“这么大的事不问?”
“她只说别欺负人家。你不让我欺负,我就回来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少贫。”
我把床单铺好,问:“你手腕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抬一下。”
她抬起手,故意在我面前转了两圈。
“看见没,好得很。”
我点头:“那行。”
晚上,她去值夜班之前,站在门口问我:“你要不要吃面?”
我说:“不用,我去食堂。”
“食堂今天只有馒头。”
“那我买泡面。”
“泡面没营养。”
“你又管我。”
“我就问一句。”
“那我吃。”
她转身进了食堂。
半小时后,她端回来两碗热面。面里没有肉,只有几片白菜和一个荷包蛋。她把其中一碗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自己煮的,别算账。”
“我没说算。”
“你心里会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汤有点咸,面煮得发软。
我说:“挺好吃。”
她说:“少说假话。”
“真的。”
她低头吃自己的那碗,没有再说话。
窗外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照在薄板上,像有一颗小小的心脏藏在板子后面,规律地跳。
那一晚,她没有拉床单。
我也没有问。
之后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却又和原来不一样。
她还是夜班,我还是白班。她会把我的工具挪到桌子一角,但每次都会先问一句:“我能放这儿不?”
我会说:“能。”
我下班晚了,她不会留饭,只会把食堂剩下的馒头装进袋子里,放在门口。
我问她:“你怎么不直接给我?”
她说:“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拿去喂门口的猫。”
我说:“工地上哪来的猫?”
“那你管我有没有。”
我知道她其实是在给我留。
但她不愿意把这件事说得太明白,我也不拆穿。
有时候她在屋里折糖纸,我就坐在上铺修电筒。她把折好的小星星放进盒子里,一个接一个,颜色越来越多。
我问她:“你孙子还喜欢吗?”
“喜欢。视频里看见一个就问我,今天有没有折。”
“你多久回去一次?”
“等这个项目完了回去。”
“家里人催你吗?”
“催。”
“你不回?”
“回去也得等有钱的时候。没钱回去,买一张车票都要算半天。”
她把一颗黄色糖纸星星放在掌心里,朝灯下照了照。
“人不能光靠想家活着,还得先把日子撑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一年到头在外面干活,给孩子打电话时,总说“等忙完这阵就回”。可这一阵接着一阵,孩子从幼儿园长到小学,我错过了第一次家长会,错过了大儿子换牙,也错过了小女儿学会骑自行车。
有一天晚上,媳妇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听见小女儿在那边哭。
“她怎么了?”
“你自己问她。”
电话换到女儿手里,她抽抽搭搭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是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出来。
以前我总觉得孩子还小,过几个月再陪也一样。那天我忽然想起赵桂芳说的话:人不能光靠想家活着,还得先把日子撑住。
可日子如果只剩下挣钱,也会把家撑空。
我对女儿说:“下个月五号,爸爸回去。”
媳妇在旁边问:“你能确定?”
“能。”
“工地让走吗?”
“我请假。”
“请几天?”
“七天。”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媳妇说:“那你把车票买了,别又改。”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桌边坐了很久。
赵桂芳问:“孩子?”
“嗯。”
“哭了?”
“嗯。”
“那就回去。”
“少七天活,可能少两千多块。”
“孩子哭一场,可能记好多年。”
她说完,把一颗绿色糖纸星星放在桌上。
“别把钱看得太重,也别把钱看得太轻。该挣的挣,该回的回。”
我把那颗星星拿起来,放在手机旁边。
五号之前,我把车票买好了。
赵桂芳知道后,问我:“你回来还住这屋吗?”
“项目部说我回来继续住。”
“那就行。”
“你呢?”
“我也在。”
“你不回家?”
“我男人的药还没买齐,等十号发工资再走。”
“差多少钱?”
她立刻抬头:“你又要管?”
“我就问问。”
“还差八百。”
“我借你。”
“不借。”
“那我预支工资给你。”
“不用。”
“赵姐,八百块不是大事。”
“对你不是,对我也不是大事。”
“那你为什么不拿?”
她把手里的糖纸折坏了,边缘皱成一团。
“因为我不想让你回家以后,跟你媳妇说,你在工地上还养着一个人。”
我一下站了起来:“我没有养你。”
“你现在没有,不代表别人不会这么想。”
“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坏了?”
“我不是把人想坏,我是知道人会怎么传。”
她把那张皱掉的糖纸展开,试着抚平。
“你对我好,是因为住一间屋。以后你回家了,孩子和媳妇在旁边,你还会觉得我可怜吗?你还会不会想起我没钱买药?”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疲惫。
“有些关系,靠近的时候是真的,不能因为是真的,就把它带到所有地方去。”
这句话让我很久没出声。
我和她不是夫妻,也不是亲戚,更不是可以互相承担一辈子的关系。我们只是两个在工地上缺一间房的人,恰好被一块薄板隔在一起,又恰好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看见了对方。
我没有资格替她安排生活。
她也没有义务一直等我回来。
可我不想让这段关系只停在工地里,停在那间十来平方米的板房里。
我说:“那我不借你。”
她松了口气。
我继续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活。”
她皱眉:“什么活?”
“城南的家电维修铺,老板是我以前干活认识的。店里缺一个会修小电器的人,包午饭,按件算钱,住的地方自己找。活不比地下室轻松,但不用夜里搬垃圾。”
“我不会修家电。”
“收音机不是你修的吗?”
“那是小东西。”
“店老板说可以先试一个星期。”
“谁说我能去?”
“我说的。”
“你又替我答应?”
“我只替你问了,不是替你答应。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算。”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掉的糖纸。
“为什么帮我找?”
“因为你手腕受伤了还要搬垃圾。”
“就这个?”
“还有,你会修东西,干清运可惜了。”
她抬眼看我:“你这人说话,总要绕两圈。”
“直接说怕你不接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糖纸重新折成一个小星星。
这次折得很慢,边角也不齐。
“店在哪儿?”
我把地址写给她。
她接过纸,看了看,问:“老板脾气好不?”
“比你差点。”
“那我不去。”
“他脾气比我差,你还能接受我,接受他应该没问题。”
她抬手要打我,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回家以后,别老想着工地上的人。”
“我想谁是我的事。”
“你媳妇会不高兴。”
“她知道我住你隔壁。”
“隔着一块板。”
“嗯。”
“那就一直隔着。”
她说这句话时,脸色很平静。
可她手里的那颗糖纸星星,被她捏得变了形。
五号那天,我早早收拾好行李。
我没带太多东西,衣服装进一个旧旅行袋,工具箱托给同组的工友带回老家。赵桂芳那边也收拾好了,她要在我走后去城南维修铺试工。
她把床下的纸箱搬出来,里面东西不多:两件棉袄,一双布鞋,几本药品说明书,一盒缝衣针,还有那个装满糖纸星星的铁盒。
我问:“这些都带?”
“孙子要看。”
“你自己折的?”
“嗯。”
“他知道你折得不像星星吗?”
“他说像。”
她把铁盒盖上,锁扣咔的一声合住。
我把旅行袋提到门口,回头看那块薄板。
床单已经拆掉了,留下几个针眼。板子中间有一条旧裂缝,是我刚住进来那晚踢出来的。裂缝不宽,里面露出木头颜色。
赵桂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这板子也该换了。”
“项目部不给换?”
“说还能用。”
“它都裂了。”
“裂了也能挡。”
“挡不住了。”
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小截透明胶带,沿着裂缝贴了一遍。胶带贴得不直,中间还起了个泡。
她站在旁边看着,问:“你就用这个修?”
“临时用。”
“能撑多久?”
“不知道。”
“那你还修?”
“先撑到它该换的时候。”
她伸手摸了摸胶带边缘,没有把它撕下来。
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说班车到了。
我提起旅行袋。
赵桂芳说:“回去好好陪孩子。”
“你去维修铺试工,别一上来就跟老板吵。”
“他欺负我再说。”
“别什么都自己扛。”
“你也一样。”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把那个装糖纸星星的铁盒递过来。
“拿一颗。”
“干啥?”
“给你女儿。”
我接过铁盒,打开看了看。
里面的星星有蓝的、黄的、绿的,还有几颗用药盒上的锡纸折的,银光闪闪。每一颗都不太像真正的星星,有的歪着,有的皱着,但都被认真压过边角。
我挑了一颗橙色的。
她说:“别挑那个。”
“为什么?”
“那个是她最喜欢的。”
我换成一颗蓝色的。
她点头:“这个行。”
我把星星攥在手里:“谢谢。”
“不是给你的。”
“知道,给我女儿的。”
“你女儿问起来,就说是你折的。”
我看着她。
她别开脸:“孩子喜欢自己的爸爸做的东西。”
我把那颗星星放进口袋。
班车又在外面按了一声喇叭。
我背起旅行袋,下楼时,赵桂芳没有送我。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到楼梯拐角,才说了一句:“陈海。”
我回头。
她扶着门框,声音不大。
“路上别把星星压坏了。”
我说:“不会。”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铁皮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回到老家以后,我把那颗蓝色糖纸星星给了女儿。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问:“爸爸,这是你折的吗?”
我说:“是一个阿姨折的。”
“哪个阿姨?”
“工地上认识的。”
“她为什么给我?”
我看着女儿的脸,想起赵桂芳站在门口的样子。
我说:“因为她知道你喜欢星星。”
女儿把星星放在书桌上,第二天早上又拿到窗台上,说阳光照着更好看。
我在家待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城南维修铺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说赵桂芳试工通过了。她不只会修收音机,还能修电饭锅、电风扇和老式缝纫机。老板让她以后负责小家电检修,每个月底薪三千八,修好一件另算。
我问:“她愿意留下?”
老板说:“她说先干三个月看看。”
我挂掉电话,给赵桂芳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过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复:“还行。”
我问:“老板没你脾气差?”
她回复:“比你差远了。”
我看着手机笑了起来。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工地上的赵姐。”
“她找到新活了?”
“找到了。”
“那挺好。”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问:“你们住一间屋那几个月,她没受你欺负吧?”
我说:“没有。”
“那你呢?”
“我也没有。”
媳妇看了我一会儿:“回工地以后,住门卫旁边那间,别再跟别人挤。”
我愣住了。
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别人也不是。能给人留点地方,就给人留点。”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城。
到工地时,工头告诉我,原来的宿舍已经重新分配了。门卫旁边那间房住进了两个新来的小工,赵桂芳那间板房只剩下一张床,另一边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薄板还靠在墙边,裂缝上的透明胶带已经翘起一角。窗台上没有植物,桌上也没有那只旧铁盒。
我转身去找老邱,问城南维修铺的地址。
老邱说:“你去那儿干啥?”
“看看赵姐。”
“人家上班,你别打扰。”
“我带了东西。”
“啥东西?”
我没有回答。
下午下班后,我去了城南。
维修铺在一条旧街的拐角,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电风扇、电饭锅和各种拆开的零件。赵桂芳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镊子夹一根很细的铜线。
她看见我,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从城西路过城南?”
“我车坏了,走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你车呢?”
“修好了。”
她把镊子放下:“你这人说谎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
“你还研究这个?”
“住过一间屋,能不知道?”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柜台上。
里面是我在老家带来的腊肠、茶叶,还有一双给她丈夫买的保暖袜。
她脸色立刻变了。
“这些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也不要。”
“我媳妇让我带的。”
她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说你男人冬天脚冷,买双袜子不费什么。腊肠是我妈做的,家里还有。茶叶是我爸喝剩下的,嫌味淡,让我拿来给你。”
赵桂芳看着袋子,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媳妇知道我家里的事?”
“我说的。”
“你跟她说啥了?”
“该说的都说了。”
“你说我跟你住一间屋?”
“说了。”
“她没生气?”
“她说你帮过我,让我别把人情说成别的东西。”
赵桂芳盯着我:“她还说了啥?”
“她说,人与人相处,先把边界放好,才能放心来往。”
她低头看着那袋东西。
很久以后,她伸手把袋子拎了过去。
“袜子我收,腊肠我收,茶叶不收。”
“为什么?”
“我不喝茶。”
“你以前不是天天喝?”
“那是为了熬夜提神。”
“维修铺不用熬夜。”
“所以不喝。”
她把茶叶拿出来,推回给我。
我收进袋子里。
她又说:“东西我会记账。”
“随你。”
“袜子多少钱?”
“二十八。”
“腊肠算一百。”
“我妈要知道你这么算,得骂我。”
“那就一百二十八。”
“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下“陈海,腊肠、袜子,一百二十八”。写完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已收。”
我说:“你写得跟欠条似的。”
“账清楚,人才能睡安稳。”
她合上本子,把笔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在维修铺坐了两个小时。她给我看她修好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戏曲。声音比以前住板房时清楚多了,没有沙沙的杂音。
我问:“你把它修好了?”
“不是我的。”
“以前那台呢?”
“坏得太厉害,没带。”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旧东西就是用来换新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收音机。
走之前,我问她:“以后还回工地吗?”
“可能回。”
“为什么?”
“维修铺是按件拿钱,有时候没活。工地虽然累,钱来得实在。”
“那你还想回去?”
“想不想不重要,能不能挣钱重要。”
我点点头。
她把一颗橙色糖纸星星递给我。
我没接:“不是说那颗给你孙子吗?”
“这颗是新折的。”
我拿过来,发现它比以前的都平整。四个角压得很实,表面没有皱纹。
“给我干啥?”
“你女儿不是喜欢吗?”
“她一个就够了。”
“那你拿回去,放工地上。”
“工地上放星星?”
“怎么不能放?”
她指了指柜台旁边那只拆开的电风扇。
“电风扇里还放螺丝呢。”
我把星星装进口袋。
她说:“别压坏。”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这次真知道。”
我走出维修铺,街边已经亮起了灯。城南的街道比工地热闹,卖炒粉的摊子在冒烟,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一辆辆擦过去。
口袋里的糖纸星星硌着我的腿。
我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之后我们没有天天联系。
有时候隔两三天,她会发来一条消息:“你肩膀还疼不?”
我回复:“不疼。”
她会再问:“晚上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回:“吃了。”
她回复:“别回得这么快,像敷衍。”
我就拍一张饭盒给她。
她看完,只回一个字:“嗯。”
过了一个多月,工地临时宿舍又出了问题。
一个新来的工人因为喝酒,半夜把隔断板踹塌了。两个住一间屋的人吵了起来,差点动手。项目部让我去修,我把板子重新立起来时,忽然想起那块白色薄板。
我给赵桂芳发消息:“你那块板还在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在维修铺后面。”
“没扔?”
“老板说可以当工作台。”
“你把它带走了?”
“嗯。”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一句:“那块板挺结实。”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块板其实一点也不结实。它薄,旧,有裂缝,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灯光。可它曾经把两个陌生人的生活分开,让我们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回来了,什么时候睡着了,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它不能解决孤独。
但它提醒人,靠近别人之前,要先知道边界在哪里。
又过了半个月,赵桂芳回了工地。
不是回原项目,而是跟着维修铺的老板来给工地修一批旧电机。
我在楼下配电房见到她时,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家用电器维修”。头发还是短的,手里提着工具箱,脚上那双黑色解放鞋已经换成了防滑胶鞋。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肩膀。
“还疼吗?”
“不疼。”
“抬起来。”
我把胳膊抬到头顶。
她盯着看了两秒:“没骗我。”
“你不信我?”
“你以前说鞋坏了也能穿。”
“那是鞋,不是肩膀。”
“都一样,坏了才知道疼。”
维修铺老板在旁边喊她。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你晚上住哪儿?”
“门卫旁边。”
“还没搬回去?”
“没。”
“那就对了。”
我问:“你晚上回维修铺?”
“回。老板的车送。”
“那你还进宿舍看看吗?”
她手指在工具箱把手上敲了两下。
“看什么?”
“看看那块板。”
“板在维修铺,又不在宿舍。”
“我是说以前那间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午收工去看。”
下午五点,我们一起走到原来的板房。
门锁已经换了。里面住着两个年轻工人,一个在床上打游戏,一个蹲在门口洗袜子。中间那块板还在,但已经被他们贴满了广告和快递单。
赵桂芳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我原来睡的上铺。
年轻工人问:“你们找谁?”
我说:“以前住过。”
“那你们现在还住这儿?”
“不住了。”
赵桂芳伸手摸了摸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以前搬纸箱时留下的。她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问:“舍不得?”
她摇头:“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你摸什么?”
“看看有没有钉子。”
“门框上哪有钉子?”
她把手收回来:“我说有就有。”
我们站在走廊里,里面的两个年轻人说笑声传出来。一个人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另一个人骂他别吵。
赵桂芳忽然说:“那块板以前总晃。”
“嗯。”
“你刚来的时候,行李袋砸得床都响。”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你第一次见我,拿螺丝刀指着我。”
“谁让你半夜进门不吭声?”
“我吭声了,是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谁?”
她看了我一眼:“我得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会惹麻烦的人。”
“结果呢?”
她把目光移开:“还行。”
“只是还行?”
“没有给你打差评,已经不错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笑比以前自然,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我们从板房区走出来,夕阳照在工地围挡上,橙黄色的光铺了一大片。远处塔吊正在吊运钢筋,钢丝绳绷得笔直,吊钩在半空晃了两下又稳住。
赵桂芳问:“你回家那七天,孩子高兴不?”
“高兴。小女儿让我以后每个月都回去。”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能做到?”
“我把下一个工地的活改成了二十六天一结,至少每个月能回一次。”
她看了我一眼:“少挣不少吧?”
“少一点。”
“你舍得?”
“孩子长得比工地快。”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句话像你自己想的。”
“本来就是我自己想的。”
“那挺好。”
她走了几步,又说:“你不是说你要买个新手机给女儿?”
“买了。”
“多少钱?”
“三百多。”
“别乱花钱。”
“这是该花的。”
“现在知道什么钱该花了?”
“跟你学的。”
她停住脚步。
我也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陈海,”她说,“你跟我学的那些,不能都拿回家用。”
“我知道。”
“你得学会跟自己家里人说话。”
“正在学。”
“别只会挣钱。”
“也在学。”
她点点头。
“那就行。”
那天分别时,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橙色糖纸星星。
它已经被我压得有些扁,四个角也软了,但还看得出形状。
我递给她:“还你。”
她没接:“给你女儿的。”
“她现在有新的了。这个还给你。”
“你留着。”
“你折的,留在你那儿比较好。”
她这才伸手接过去。
糖纸星星落进她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拿指尖把其中一个角压平。
“你一直带着?”
“嗯。”
“带这么久,怎么没扔?”
“工地上没垃圾桶。”
“少骗人。”
我没说话。
她把星星放进工具箱最上面的格子里,没有放进铁盒。
我问:“为什么不跟那些放一起?”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合上工具箱。
“这个是你还回来的。”
她说完,提起箱子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没有再问。
走到工地门口时,老板的车已经停在路边。赵桂芳打开车门,回头冲我说:“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
“去食堂吃。”
“你不管我了?”
“我管不着。”
“那你还说?”
“顺嘴。”
她坐进车里,把工具箱放在脚边。车门关上前,她又把头伸出来。
“陈海。”
“嗯?”
“你以后别总住没有窗户的房间。”
“知道了。”
“也别总把钱攒着不花。”
“知道了。”
“肩膀不疼,也得注意。”
我看着她:“你怎么只记得肩膀?”
她说:“你身上最先坏的就是肩膀。”
“那要是别的地方先坏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瞪我:“那就去医院,别硬扛。”
我笑了。
她也没忍住,嘴角弯起来。
车开走后,我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远处楼体的照明灯一盏盏亮起来。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拿着饭盒,有人扛着工具,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地方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掌。
掌心里没有糖纸星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几道粗重的纹路,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干净的灰。
可我知道,有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三十六岁的我,仍然要在工地上干活,仍然要住板房,仍然要在一块薄板旁边睡觉。五十岁的赵桂芳,也还是要挣钱,要给家里买药,要把修好的电器一件件交到别人手里。
我们没有因为认识彼此,就突然过上轻松的日子。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住进新的板房,会先问同住的人:“你有什么规矩?”
对方说完,我也会把自己的规矩讲清楚。
窗帘该拉就拉,门该关就关,东西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拿帮助换控制。谁的生活,谁自己做主。
每个月五号,我都会回家。
有一次回去前,赵桂芳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维修铺的工作台,那块白色的薄板被锯成了两半,拼在一起,上面摆着螺丝盒、烙铁和收音机零件。她把原来裂开的地方保留在正中间,裂缝上那截透明胶带还在,只是已经发黄。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现在它不挡人了,能干活。”
我看了很久,回她:
“那就好。”
她又发来一条:
“你肩膀呢?”
我把胳膊抬起来,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没事。”
她回复得很快:
“别只拍胳膊,拍脸。”
我照做了。
照片里的我刚下班,满脸灰,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眼角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泥印。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看着还行,没老。”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宿舍门口笑了起来。
身后是一间新分的板房,里面也竖着一块薄板。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板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伸手按住它,等它稳下来,才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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