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二年(前205年)四月,刘邦在彭城遭到项羽反击,诸侯联军溃散。他带着少数随从向西逃,在路上遇见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便让两个孩子上车。
楚军骑兵紧追不舍,车马越来越慢。刘邦竟把一双儿女推下车去。驾车的夏侯婴停下来,把孩子重新抱上车。刘邦再次推,夏侯婴再次救。《史记》留下四个字:“如是者三。”
一个父亲,为了自己活命,三次把孩子扔给追兵。后来这个人竟击败项羽,建立汉朝,成为天下之主。若再看其他记载,反差更大:他轻慢儒生,有过把儒冠摘下来撒尿的恶劣举动;广武对峙时,项羽以烹杀其父相威胁,他的回答也近乎冷酷。
无论以古代伦理还是现代标准看,这些行为都很难开脱。问题在于:为什么一个个人品行有明显缺陷的人,仍能获得那么多人的追随?
## 彭城败路上,两个孩子被推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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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婴救下两个孩子后,刘邦虽然愤怒,却没有杀他,也没有换掉这个不肯服从的车夫。夏侯婴后来继续受到重用,刘盈即位后,对他也格外尊重。刘邦身上由此显出一种奇怪的两面性:他可能刻薄、粗野,甚至在危急时暴露出极端自私,却能容忍部下当面违逆自己。
这不是偶然。
郦食其第一次求见时,刘邦正在洗脚。听说来人是儒生,他原本不愿接见。郦食其却以“高阳酒徒”自报身份,又直接批评他的做派。刘邦发现此人确有见识,立刻停止洗脚,整理衣服,把人请到上座。
陈平从项羽阵营来投,有人告发他品行有问题,还涉嫌收受将领财物。刘邦没有只听流言,而是看他能不能解决眼前的事。韩信没有显赫出身,又曾有受胯下之辱的经历,刘邦一度也没有看出他的价值,但萧何追回韩信后,他最终肯设坛拜将,把军队交给一个资历很浅的人。
刘邦未必尊重每个人,却尊重有用的判断;他未必具有君子风度,却很少让自己的面子压过现实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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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洛阳南宫,刘邦问群臣,自己为什么能得天下。高起、王陵没有奉承,直说他“慢而侮人”,但又指出,他愿意把攻下的土地和利益分给有功者;项羽表面上仁厚,到了分功时却舍不得。
刘邦自己补充说,运筹帷幄不如张良,安抚百姓、保障粮道不如萧何,统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
这句话比任何帝王神话都更接近答案。他没有证明自己事事最强,只证明了一件事:他能让比自己强的人替共同目标做事。
## 进了咸阳,他先把自己从宫殿里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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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真正拉开与项羽差距的地方,不在彭城逃亡的车上,而在进入关中之后。
前207年,刘邦率军先入关中,秦王子婴投降。进入咸阳后,他看见秦宫中的财宝与宫室,也想留下享受。樊哙劝他不要贪恋,张良进一步指出,秦朝正因暴虐奢侈而亡,现在若照旧行事,便是在重走秦朝的路。
刘邦听了。
他封存府库,退出咸阳,还军霸上,又召集关中父老,宣布废除严苛繁复的秦法,只保留最基本的约束:“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吏民仍各安其位,军中还派人到各县乡邑说明新规定。史书记载,秦地百姓因此希望刘邦留在关中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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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不只是“约法三章”,而是刘邦接受了劝阻。他本来想住进宫殿,却能在樊哙、张良开口后退出去;他可以粗鲁地对待儒生,却愿意执行儒生和谋士提出的办法。
不久后,项羽进入关中,杀子婴,焚烧咸阳宫室,掠取财货而东归。史书说,秦人对此“大失望”。项羽在战场上比刘邦强悍,却把刚刚征服的地方当作战利品;刘邦同样有欲望,却在关键时刻把欲望压了下去。
在传统政治文化中,这一区别极其重要。
《尚书》所说的“民惟邦本”,《孟子》所说的“得其民,斯得天下”,都把政权能否成立,放在百姓能否安定、利益能否得到保护上。所谓天命,并不只是神秘征兆,还有一个现实出口:“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因此,传统政治并不是认为君主私德无关紧要。理想秩序始终要求修身、齐家、治国相互贯通。刘邦抛弃子女、侮辱儒生的行为,依然是污点。但在秦末那种天下崩裂、生民急需休养的时代,人们首先要判断的,是谁能停止杀戮,恢复生产,让命令可以执行,让有本事的人获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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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说,刘邦的“德”不主要表现为温文尔雅,而表现为能纳谏、肯分利、少扰民、敢用人。这是一种并不完美,却能转化为公共秩序的政治能力。
## 马上能得天下,却不能在马上治天下
天下初定后,陆贾经常在刘邦面前讲《诗》《书》。刘邦听烦了,骂道,自己的天下是在马上取得的,要这些诗书做什么?
陆贾当面反问:“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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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讲汤、武取天下后改变治理方式,说明武力可以结束战争,却不能建立长久秩序。若秦朝统一天下后能够施行仁义、效法古代圣贤,刘邦又怎么可能夺取秦的天下?
这话并不客气,甚至直接把刘邦与亡秦放在同一条危险道路上。刘邦没有杀陆贾,也没有把他赶走,而是让他专门总结秦朝为什么灭亡、汉朝为什么兴起,以及历代成败得失。陆贾写成十二篇,后来被称为《新语》。
这个后续事件,重新解释了刘邦早年的粗野。
他没有突然变成道德圣人,也没有抹去自己做过的残酷之事。他真正稀有的能力,是不把自己的旧习当作不可改变的真理。需要打仗时,他用韩信;需要后勤时,他倚重萧何;需要谋略时,他听张良;需要总结秦亡教训、建立文治时,他又容得下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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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202年,刘邦称帝。一个曾在逃亡中三次把孩子推下车的人,最后坐上天下最高的位置,不是因为传统文化赞美无情,更不是因为成王败寇可以洗去一切,而是因为王朝鼎革之际,政治合法性的首要检验,是能否让天下从杀伐走向安定。
刘邦的私德缺陷不能被胜利抵消,但他的胜利也不能只用“无赖得势”解释。他让百姓少受侵扰,让功臣得到利益,让不同出身的人各尽其才,并且允许比自己更有见识的人改变自己的决定。这正是他与项羽拉开距离的地方。
如果你是秦末乱世中的关中百姓,在一个个人品行更体面却不断屠城焚掠的人,与一个性情粗野却愿意约法、纳谏、恢复秩序的人之间,你会把未来交给谁?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西汉纪传体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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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樊郦滕灌列传》,西汉纪传体史书
③ 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西汉纪传体史书
④ 班固《汉书·高帝纪》《刑法志》,东汉纪传体史书
⑤ 《尚书·五子之歌》《孟子·离娄上》《孟子·万章上》,先秦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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