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七,当了二十六年兵,转业后又在一家国企保卫科干了十来年,最后那厂子效益不行,我买断工龄回了家。
老伴儿走得早,给我留下一个儿子叫赵磊。那小子打小就不省心,念书不行,打架在行,高中没读完就跟人跑去广东打工,说什么也要闯出一片天。我当时在部队,管不了他,他妈又惯着,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在东莞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都是泪。赵磊在广东干了几年,钱没挣着,倒是带回来一个姑娘,说是他女朋友,叫周敏。那姑娘看着倒是本分,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我能说什么?只好张罗着把婚结了。彩礼十八万八,我在部队攒的那点家底全搭进去,又跟老战友借了五万块才凑齐。
孙子出生后,我以为日子能安稳了,谁知道赵磊那小子根本不着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在工地上干两天,明天又跑去送外卖,后天又说要跟朋友合伙开店。周敏在家带孩子,他在外面瞎折腾,钱一分没拿回来,反倒是隔三差五跟周敏要钱。
我那时候还没退休,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出头,自己留一千吃饭,剩下的全给他们小两口贴补家用。我跟赵磊谈过不知道多少次,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跟没长耳朵似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该怎样还怎样。
孙子赵小宝五岁那年,周敏终于受不了了。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在客厅哭,赵磊三天没回家,电话打不通。她跟我说,爸,我想离婚。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怪不得周敏。可我能怎么办?我给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打电话,打了二十几个,终于通了。我说赵磊你在哪儿呢?你媳妇要跟你离婚你知不知道?电话那头吵得很,听着像在打牌,他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离就离呗”,直接挂了。
后来婚还是离了。周敏带着小宝回了娘家,赵磊连面都没露。我去法院陪着周敏办的手续,法官问孩子归谁,周敏说要,赵磊那边根本没来人,我替他签的字。
这事儿过去快十年了。小宝今年十五,上初三,长得随他妈,高高瘦瘦的,脑子也灵光,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周敏离婚后带着他回了县城娘家,后来又嫁了人,那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装修工,对小宝还算可以。我隔几个月去看看孙子,给他塞点钱,买点吃的用的,周敏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叫我爸,让我进屋坐,可我知道,那声“爸”叫得有多勉强。
至于赵磊,离婚后更是彻底放飞自我了。这些年他在外面干啥我都不太清楚,偶尔打个电话来就是要钱,一会儿说做生意周转不开,一会儿说生病了没钱看。我骂他,他就挂电话,下次照样厚着脸皮打来。我有时候气急了不接,他又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借,最后债主打电话找上我,说你家赵磊欠了钱不还,你这当爹的管不管?
我管?我拿什么管?我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二,租房子住,自己都紧巴巴的,还得攒着给小宝将来上大学用。可那些债主不依不饶,电话一个接一个,有的说话还特别难听。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那是自己生的儿子,我能怎么办?只能咬着牙替他还了一部分,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万了。
这事儿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战友聚会我不去,老同事约饭我推脱,就怕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把这些丢人的事说出去。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偏偏被自己亲儿子把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
前几天赵磊又打电话来了。
“爸,江湖救急,我这边有个生意,就差两万块启动资金,你借我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你。”他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稳赚不赔,什么这次一定好好干。
我当时正在家里煮面条,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下面条一边听他说。等他说完了,我说:“赵磊,你上次借的那八千还没还呢,你跟我说又要借两万?”
“爸,上次那不一样,上次是周转,这次是投资。你放心,这回绝对没问题,我那朋友他表哥就是干这个的,人家一年挣几十万。”
“你那朋友?又是哪个朋友?”我问,“上次那个跟你合伙开烧烤店的朋友呢?店呢?钱呢?”
他不说话了,沉默了几秒钟,声音沉下来:“爸,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我信你?我拿什么信你?你这些年干的哪件事值得我相信?可我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说:“我没钱。”
“你怎么可能没钱?你那点退休工资攒了这么多年,还有我妈当年留下的——”
“你妈留下的钱早就给你结婚用了!”我嗓门一下子提上来,“赵磊我告诉你,你妈走得早,她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她得气死!”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锅里的面条煮烂了,成了一锅糊糊。我把火关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磊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周敏抱着小宝离开时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那些债主凶神恶煞的电话。
人到老了,本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时候,我却活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怕穷,当兵的出身,什么苦没吃过?我怕的是丢人,怕的是让人知道我赵长河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怕的是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
想来想去,我盯着床头柜上那个旧饼干盒子发了半天呆。
那盒子跟了我快四十年了,铁皮都磨得发亮,里面装的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三枚军功章。
一枚三等功,两枚嘉奖章。三等功是八五年在边境拿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带一个班在山上蹲了三天三夜,最后圆满完成任务。另外两枚也是拿命拼来的,每一枚背后都是一段用血和汗写成的故事。
这些军功章对我来说,比命都重。
可是现在,它们不过是三块铁疙瘩罢了。
我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卖掉它们。
我知道这事儿说出去让人笑话,哪有退伍老兵卖军功章的?可我需要钱。我需要两万块钱。不是为了赵磊那个不靠谱的生意,是为了我自己。我欠老战友的钱还有一万二没还清,当初给赵磊还债又借了八千,加起来正好两万。
我不想再欠着了。人活一辈子,欠什么都别欠人情债。那些老战友都是过命的交情,人家二话不说借给我,我不能让人家觉得我赵长河是个老赖。至于赵磊,这回收拾完这些烂摊子,我再也不管他了,他爱死爱活随他去。
主意打定,我找了个周末,把那三枚军功章揣在怀里,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
那个旧货市场是露天的那种,沿着河边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报、铜钱瓷器、老式收音机、缝纫机头,甚至还有卖旧门窗和破自行车的。来这里逛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少数年轻人来淘宝,熙熙攘攘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军功章摆在一块旧手帕上。阳光照在上面,铜质的章面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每一枚都用红绸布包着,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我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不敢看路过的人。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跟做贼似的。旁边卖旧书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时不时看我两眼,大概觉得我这摊子新鲜——别人卖旧货,我卖军功章,确实少见。
蹲了一个多小时,看的人不少,问价的没几个。有个中年人停下来看了看,问了句“这是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他摇摇头走了。后来又来了个年轻人,拿起一枚看了看,问多少钱,我说三枚一起卖两万,他愣了一下,放下就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我后背发烫。我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蹲下。肚子开始咕咕叫,早上出门急,没吃东西。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收摊回家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车不便宜,少说也得五六十万,在这种旧货市场里显得格外扎眼。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看着像秘书或者司机,快步走到后座开了车门。
后座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六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挺括,腰板笔直,走路带风。那张脸轮廓硬朗,眉毛浓黑,眼角虽然有皱纹,但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那人在旧货市场里慢慢地转悠,一会儿看看旧书,一会儿拿起个老物件端详,身边那个年轻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转着转着,他就转到了我这边。
他先是在旁边卖旧书的摊子上翻了翻,拿起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看了看,跟老板聊了两句。然后目光一扫,落在了我面前的手帕上。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老哥,这东西……怎么卖的?”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但语气倒是挺客气。近距离一看,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人我一定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在,低声说了句:“三枚一起两万。”
他没接话,而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军功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颁发年份和编号,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又拿起另外两枚,一枚一枚地仔细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
“老哥,”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卖个东西还问名字?我有点警惕地看着他,没吭声。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军功章,然后抬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赵长河?”
他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看了军功章就认出了我!这人到底是谁?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里飞速地转着,拼命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
他也蹲在那里不动,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心疼,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旁边卖旧书的老板好奇地探过头来看热闹,路过的行人偶尔瞥我们一眼,没人注意到这两个蹲在角落里的老头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你是……”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首长?”
我叫出“首长”这两个字的时候,完全是出于本能。在部队待了二十六年,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改不掉的。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质,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那种沉稳如山的眼神,绝对是个大领导。
他没回答我,而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军功章,然后把它放回手帕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赵,”他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客气气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像是老战友之间说话的那种亲近感,“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了我心窝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活了六十七年,自认是个硬骨头,当年在战场上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鼻头一酸,眼眶竟然有点发热。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别急,”他看我脸色不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在我肩上沉甸甸的,“找个地方坐坐,我有话问你。”
他说完,转头对身后那个年轻人说:“小刘,你先去车里等我。”
年轻人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首长……”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您是……”
“走,那边有个面馆,”他没接我的话,指了指街对面,“我请你吃碗面,边吃边聊。”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把那三枚军功章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穿过马路的时候,他走在我左边,脚步很稳,腰板挺得很直,那股子精气神一看就是多年的军人做派。
面馆不大,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几张塑料桌椅擦得倒是干净。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老板娘过来招呼,他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卤蛋。等面的工夫,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打量,但又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倒像是……老熟人久别重逢后仔细辨认对方变化的感觉。
“你还没认出我?”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张脸年轻了二十岁。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可就是抓不住。
“八五年,边境,三连,”他慢慢地说了三个词,“想起来了吗?”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五年,边境,三连。我当班长,带一个班在山上蹲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我们连的指导员姓……
“周……周指导员?”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您是周建国周指导员?!”
他也站起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我,老赵,是我。”
我愣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忽然烧起来了一样,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三十九年前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冲进脑子里——那个瘦瘦高高的指导员,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猛。他在阵地上给我们念家信,给我们分烟抽,有一次我负了伤,是他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了三公里送到后方。
后来我转业走了,他继续留在部队,听说一路高升,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三十九年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很难把眼前这个气势不凡的人和当年那个瘦高的指导员重叠在一起。可仔细看,那双眼睛没变,那种看人的方式没变——又温和又锐利,像是能一眼看到你心里去。
“指导员……”我声音发颤,下意识就想立正敬礼。
他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别,早就不是了。坐下说话。”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片切得厚实,汤头上浮着一层油光。可我们俩谁都没动筷子。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老赵,三十多年没见了。你当年是三连的尖刀班长,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你那枚三等功,是咱们三连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像是能穿透衣服看到我怀里那三枚军功章,“今天你怎么……怎么在街上卖这些东西?”
我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牛肉面,热气蒸得我眼睛发涩。
我不想说。面对老指导员,面对这位如今显然已经身居高位的首长,我说不出口。我赵长河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人,尤其是在老战友面前。
可他已经看见了,他亲眼看见我蹲在旧货市场里,像个摆地摊的老头一样卖自己的军功章。
“老赵,”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我还是不吭声。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你儿子?”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怎么知道的?
周建国看我这个反应,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吧,我在省里工作的时候,处理过一个案子,跟你们家赵磊有点关系。”他斟酌着措辞,“不是什么大事,那小子跟人起了纠纷,闹到派出所去了,最后调解处理的。我当时看到卷宗,注意到了你的名字和单位,让人查了一下,确认是你。那时候我就想联系你,但事情太多,搁下了。”
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他犯事了?”我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没有,”周建国摆摆手,“就是普通的民事纠纷,都调解好了。你别多想。”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羞耻感却更重了。原来老指导员早就知道我家的事,知道我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知道我过得不好。
“指导员……”我艰难地开口,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首长,我……我没脸见您。”
“有什么没脸的?”他皱起眉头,“你赵长河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你有什么没脸的?儿子不争气是儿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那是我儿子啊,”我苦笑着说,“养不教,父之过。我没把他教好,是我的责任。”
周建国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指了指我面前的面:“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边吃边问,语气随意了些,像是在聊家常。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当年的指导员,是我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那个人,我把这些年的经历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赵磊辍学、结婚、离婚、欠债、我替他还钱、债主追债、我一个人租房过日子……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心里头那些压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个出口,自己往外涌。
周建国一言不发地听着,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面馆里只有风扇嗡嗡转的声音和后厨锅铲碰撞的响动。
“所以你今天卖军功章,是为了还债?”
我点了点头。
“欠了多少?”
“两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老赵,”他吐出一口烟,眼神透过烟雾看着我,“我记得当年在山上,一发炮弹落在阵地边上,你二话不说就把我扑倒压在身下,你自己后背被弹片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厘米,“那时候你流了那么多血,脸都白了,还笑着跟我说,指导员,没事,皮外伤。”
我也记得那件事。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觉得为国家流血是光荣的,死都不怕,还怕一道伤口?
“你现在流的是什么?”周建国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平静。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指了指我胸口:“你刚才蹲在那儿卖军功章的时候,心口疼不疼?”
我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上。那三枚军功章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疼不疼?
疼。
疼得要命。
当年拿命换来的荣誉,今天为了两万块钱就要卖出去,这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的心。可我能怎么办?我都六十七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关节炎、腰椎间盘突出,我能去干什么?我能去工地搬砖吗?
“老赵,”周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我的眼睛,“军功章不能卖。”
“首长……”
“叫我老周,”他打断我,“这儿没有首长,只有两个老兵。”
我张了张嘴,改了口:“老周,我也不想卖,可我真的……”
“我知道,”他抬起手制止我说下去,“你的难处我知道了。欠战友的钱,你心里过不去,这个我理解。但是军功章卖出去,你就过得去了?”
我哑口无言。
“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放缓了,“这两万块钱,我先帮你垫上。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我不催你。”
我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首长,这绝对不行!我怎么能拿您的钱……”
“谁说是拿?”他眼睛一瞪,“借,借你懂不懂?老子又不是白给你,要还的!”
他瞪眼睛的样子,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当年在阵地上,他训一个新兵蛋子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就是这样,眼睛一瞪,嗓门一提,新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可他从来不会真的发火,训完了又拍着肩膀哄,把自己省下来的罐头分给人家吃。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十九年了,这个人怎么一点都没变?
“行了,就这么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微信多少?我现在转给你。”
“我……我没有微信。”我有点窘迫,我这个年纪的人,很多都不会用那些新鲜玩意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轻视,反而带着点怀念的味道:“也是,咱们这个岁数了,玩不转那些东西。你等我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小刘,去旁边银行取两万块钱现金,对,现在,快点。”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赵磊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我心里一紧:“你……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我就是想见见当年老战友的儿子,不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安。这位老指导员现在是多大的官我不清楚,但从他那辆车、那个司机、那身气派来看,肯定不是一般人。他说要见赵磊,到底想干什么?
“他……他最近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我含糊地说,“不太着家。”
周建国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有数了。
没过多久,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周建国。周建国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推到我面前。
“两万,点点。”
我接过来,手都是抖的。信封沉甸甸的,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我这一辈子,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这钱拿在手里,烫手。
“老周……”
“别废话,”他站起身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他走出面馆,上了他那辆车。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空调开得刚刚好,跟我平时坐的公交车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车子开动了,周建国坐在我旁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我。
“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恨不恨你儿子?”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恨吗?自己的亲生儿子,说恨也太重了。说不恨吧,这些年因为他,我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气、丢了多少人。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赵长河一辈子堂堂正正,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气是真气,恨……说不上来。”
周建国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他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赵磊今年快四十的人了,性格早就定型了,说改就能改?我嘴上从来不说,但我心里早就放弃了。我只盼着他不给我惹事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指望。
“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可能……没了吧。”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了我租住的小区门口,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让司机在门口停下,不想让老指导员看到我住的地方有多寒碜。
“就送到这儿吧,”我解开安全带,“老周,这钱我一定尽快还你。”
“不急,”他摆摆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上面有我电话,你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什么头衔都没有。这种名片我见过,只有到了一定级别的人才会用——不需要印头衔,名字本身就是头衔。
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跟那三枚军功章放在一起。
“老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级别?”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什么级别不重要,我就是个老兵。行了,你上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才回过神来,慢慢往楼上走。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忽然站住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
周建国说他在省里工作的时候看到过赵磊的案子。省里工作——那至少是省级的领导了。赵磊那小子惹的那点破事,怎么可能惊动到省级领导亲自过问?他让人查过,他说“确认是你”。
也就是说,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我的情况了。
那他今天出现在旧货市场,到底是偶然路过,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家里,我把那两万块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掏出怀里那三枚军功章,一枚一枚地摆在枕头旁边。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军功章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拿起那枚三等功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1985”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痕。
三十九年前,指导员亲手把这枚奖章别在我胸口。那天他跟我说,赵长河同志,你是咱们三连的骄傲。
三十九年后,我差点把它卖了两万块钱。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了衣领里,冰凉冰凉的。
我这辈子流过两次泪。一次是老伴走的时候,一次就是现在。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给老战友汇了过去,又给另一个债主转了账。两万块钱,转眼间就没了。我坐在银行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存折上剩下的八百多块钱,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无债一身轻。虽然穷,但不欠谁的。
回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
是赵小宝。
“小宝?”我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学吗?”
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爷爷,今天周六。”
我一拍脑门,老了老了,连日子都记不清了。我赶紧拉着他上楼,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他妈给他做了早饭才让他出门的。
进了屋,我把冰箱里能吃的东西全翻出来——几个苹果、一盒饼干、半箱牛奶。小宝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忽然说:“爷爷你别忙了,我不饿。”
我这才停下来,坐到他旁边,仔细打量这个孙子。十五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头蹭蹭往上蹿,已经比我高了。他的五官像他妈,秀气,但眼睛和眉毛又有点赵磊的影子,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头又甜又酸。
“你妈让你来的?”我问。
“嗯,”他点点头,“我妈说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你。”
我心里一暖。周敏那孩子,虽然跟我儿子离了婚,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让小宝来看我,有时候还让小宝带点她自己做的腌菜和酱肉过来。她自己从来不来,我也不怪她,换谁谁都不想来。
“爷爷没事,”我拍拍小宝的脑袋,“你跟你妈说,爷爷好着呢。”
小宝看了看屋子,目光在桌上那三枚军功章上停住了。他伸手拿起一枚,好奇地翻看着。
“爷爷,这是什么?”
“军功章,”我说,“爷爷当兵的时候拿的。”
“哇,”他眼睛亮了,“三等功?爷爷你立功了?”
看着他崇拜的眼神,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跟孙子讲这些事。以前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好汉不提当年勇,可现在看着他拿着那枚军功章,眼睛里闪着光,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或许不该一直藏着掖着。
“爷爷当年在边境,”我清了清嗓子,“带一个班守阵地,三天三夜……”
我开始讲起来,一开始还有点磕巴,后来越讲越顺。小宝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里的军功章被他攥得发烫。
讲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爷爷,那后来呢?你后来怎么不在部队了?”
“后来啊,”我叹了口气,“后来部队裁军,爷爷就转业了。”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军功章,“那这些奖章以后能给我吗?”
我一愣:“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是爷爷的东西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要留着,以后跟我儿子说,这是我太爷爷拿命换来的。”
我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一把抱住小宝,把脸埋在他瘦瘦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十五岁的男孩子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僵硬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爷爷,你怎么了?”
“没事,”我闷声说,“爷爷没事,爷爷就是高兴。”
那天下午我带小宝去街上逛了一圈,给他买了双新球鞋,又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让他带回去。送他上公交车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我挥手。
“爷爷,下周我还来看你!”
“好,好,”我笑着挥手,“路上小心,到家给爷爷打电话。”
公交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心里头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暖和。
回到家,我把三枚军功章重新放回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放进去之前,我又看了它们一眼,然后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了衣柜最里面。
不会再卖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动这个念头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还清了债,我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打太极拳,回来路上买点菜,中午自己做饭吃,下午睡个午觉,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周建国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是简单聊几句,问问我的近况,问问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有什么事随时找他。我说好,但心里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再麻烦他。人家是忙大事的人,我一个退休老头,不值得他费心。
大约过了十来天吧,那天下午我正在家看电视,手机忽然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赵长河赵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是我,你是?”
“您好,我这边是省委办公厅,周书记让我联系您,想问您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周书记想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
省委办公厅?周书记?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把手机扔了。
“那个……周书记是……”我结结巴巴地问。
“周建国周书记,”对方耐心地解释,“省委副书记。”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省委副书记。我的老指导员,现在是省委副书记。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好的,我有时间,明天下午可以。”
对方说了时间和地址,又叮嘱我到了打他电话,会有人来接我。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周建国为什么要见我?叙旧?不可能,到了他这个级别的人,每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专门抽出来跟一个退休老头叙旧。那还能是什么事?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他问我的话——你觉得他还有救吗?
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换上了压箱底的那套中山装,虽然款式老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我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的时候,楼下邻居老孙看见我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老赵,你这是……去相亲啊?”
“相你个头,”我笑骂了一句,“去办点事。”
省委大院在城东,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才到。门口有武警站岗,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对方查了一下,然后客客气气地请我进去,还专门有人带我走。
穿过一条林荫道,进了一栋办公楼,上了电梯,到了八楼。带我的人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门推开了,我看见了周建国。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快步迎了过来。
“老赵,来了!”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路上还顺利吧?”
“顺……顺利。”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写的是“为国为民”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书架上摆满了书,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和材料。
“坐,坐,”他把我让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对带我进来的人说,“小张,倒两杯茶来。”
茶端上来后,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周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这身中山装不错,精神。”
“老衣服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好多年前的。”
“看得出来,”他点点头,“你这个年纪的人,穿中山装最合适。不像现在那些年轻人,穿得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样子。”
闲聊了几句之后,他忽然话锋一转。
“老赵,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坐直了身体,知道正题来了。
“赵磊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最近的情况。”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不是又……”我紧张地问。
“这次倒不是他惹事,”周建国摆摆手,“是别人在找他。他欠了一个叫什么‘龙哥’的人的钱,数目不小,有十几万。那个龙哥是开赌场的,专门放高利贷的,放话说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十几万!高利贷!赌场!
“他……他去赌博了?”我声音都变了。
“据我了解,是被人拉进去的,”周建国的表情很严肃,“一开始是朋友带他去玩几把,后来越陷越深。他输光了就借,借了又输,利滚利,现在欠了大概十五万左右。”
我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十五万!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二,不吃不喝也得攒四年!
“老赵,你别急,”周建国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这件事我来处理。那个赌场已经在我们的目标名单上了,只是时间问题。我让人去警告那个龙哥了,他不敢乱来。至于赵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赵磊现在躲在一个出租屋里,不敢出门。我让人找到他了,跟他谈了一次。”
“他……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没脸见你。”周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他说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对不起你,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都想改,但遇到事就退缩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话赵磊跟我说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声泪俱下,赌咒发誓说一定改,转头就又犯了。我已经不信了。
“老周,”我看着他,声音沙哑,“你不用管他了。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什么德行,改不了的。你别为我的事费心了,你是忙大事的人。”
“谁说改不了?”周建国忽然提高了声音,把我吓了一跳,“赵长河我问你,你自己带的兵,有没有一开始特别差的?”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有……有的。”我下意识地回答。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慢慢练出来了。”我想起了几个兵,刚来的时候确实不行,有的胆小鬼,有的吊儿郎当,但经过训练和磨砺,最后都成了好兵。
“那不就行了?”周建国说,“带兵你能带好,带儿子怎么就带不好了?你放弃得太早了。”
“那不一样,”我摇头,“带兵是在部队,有纪律约束着,有集体影响着。赵磊他不在部队,他在社会上,没人管他……”
“所以我们需要想办法管他,”周建国打断我,“不是你去管,你老了,管不动了。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听听?”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色让我想起了当年在阵地上,他布置作战任务时的样子——果断、坚定、不容置疑。
“你说。”
“赵磊今年三十八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现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没有方向,没有约束,也没有责任。如果我们给他一个方向,给他一份约束,给他一份责任,他未必不行。”
“你是说……”
“我有个老部下,在下面一个县里搞扶贫工作,那边有个扶贫车间,专门做农产品加工的,缺一个管仓库的人。活不重,但需要责任心强的人。如果赵磊愿意去,我可以安排。”
我沉默了。让赵磊去扶贫车间管仓库?他愿意吗?那小子心比天高,以前让他去工厂上班他都不肯,嫌工资低、嫌累、嫌丢人。
“还有,”周建国继续说,“我跟那个龙哥的人说了,赵磊欠的钱,我可以帮他还,但不是白还——赵磊得用工作来抵。在那个车间干满三年,这笔债就算清了。如果他不愿意,那就让他自己解决。”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如果真能让赵磊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待三年,也许……也许真能把他那身坏毛病磨掉?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我叹了口气,“得他自己愿意。”
“所以我叫你来,”周建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按了一下座机上的一个键,“让他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碰翻。
是赵磊。
他瘦了,黑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低着头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磊!”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你……你……”
我想骂他,想上去给他一耳光,想问问他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听他说过无数遍了,每一次都像是敷衍,每一次都转头就忘。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周建国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我们父子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赵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刚才跟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在隔壁都听见了吧?”
赵磊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赵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我……我愿意去。”他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你愿意去干什么?”周建国追问了一句,那语气像是将军在问士兵。
“去扶贫车间……管仓库,”赵磊咽了口唾沫,“干满三年。”
“三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
“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偷奸耍滑,不能……”他顿了顿,“不能再让我爸操心了。”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然后又转向赵磊。
“赵磊,我跟你说清楚,这次的机会不是白给的。第一,那个车间在山里,条件艰苦,你想好了再答应。第二,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但每一分钱都得你自己挣。第三,你欠那个龙哥的十五万,我先帮你垫上,但这笔钱你要用三年的劳动来还,干满三年,咱们两清。如果干不满……”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如果你干不满,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让人把你找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三年的事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赵磊打了个哆嗦,使劲点头:“我干,我一定干满三年。”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翻江倒海。我不知道周建国是什么时候把赵磊找到的,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什么,但眼前这个低着头、老老实实答应干满三年的赵磊,是我这些年从来没见过的。
他以前答应我什么事的时候,总是嬉皮笑脸的,或者不耐烦的,或者随口敷衍的。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被压住了的、不得不低头的沉重。
也许是那十五万的债务吓到了他,也许是周建国的身份震慑了他,也许……也许是他自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团死了多年的火,似乎又燃起了一点点火星。
周建国绕过办公桌,走到赵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你爸当年在战场上,是拿命在拼。你爸这辈子最丢人的事,不是穷,不是没本事,是养了你这么个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但你爸从来没放弃过你。他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你来的。你知道他前两天在干什么吗?”
赵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建国。
“他在旧货市场摆地摊,卖自己的军功章,就是为了给你还债。”
赵磊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我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爸……”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是哭又像是喊,“爸,你是不是傻啊?那是你的军功章啊!你怎么能卖那个!”
他哭了。
我儿子赵磊,从十六岁之后我就没见他哭过。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他不哭,离婚的时候他不哭,被债主追着打的时候他也不哭。可现在他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有人拦住了。”
周建国走到我身边,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拦的,”他说,“我在旧货市场碰见他,他把军功章摆在手帕上,蹲在角落里,跟做贼似的。赵磊,你给我记住了,你爸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差点为了你贱卖了。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给我好好干三年,别让你爸再为你掉一滴眼泪。”
赵磊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压抑的哭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弓着的后背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里已经夹杂了不少白丝。他今年三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可在我眼里,他好像一直都是那个十六岁辍学跑掉的混小子,永远长不大。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他长大的机会。
那天从省委大院出来后,赵磊一直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敢跟上来,也不敢走开。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一直走到公交站台,我停下来等车,他才犹豫着走到我旁边。
“爸,”他低声说,“你……你还生我气吗?”
我看着车来的方向,没看他。
“生气有用吗?”我说,“我生了二十多年气,你改了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这次我一定改。”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急,“爸,你不知道,那天……那天那个龙哥的人堵在我住的地方,把门都踹坏了,我躲在厕所里不敢出声。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我爸怎么办……”
“你想到我了?”我冷笑了一声,“你借高利贷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按住了车门。
“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家,”我说,“我带你去那个扶贫车间报到。”
车门重新打开,赵磊愣在站台上,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好,好,我明天一定来!”
公交车开动了,我从车窗里看到他站在那里,一直目送着车子远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我简单下了碗面条吃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办公室里那一幕。
周建国,省委副书记,我的老指导员。他用他的方式,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他不仅帮我解决了赵磊的债务,更重要的是,他给了赵磊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那个扶贫车间的工作,那个还债的方案,还有他对赵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精心安排好的。他一个省委副书记,日理万机,却为了我这个退休老头的家事费了这么多心思。
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想打个电话说声谢谢,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说什么呢?说谢谢?太轻了。这份人情,不是两个字能表达的。
最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首长,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叫我老周。好好休息,明天还要送儿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忐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赵磊果然准时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爸,给你带的早饭,”他把塑料袋递过来,不敢看我的眼睛,“猪肉大葱的,你最爱吃的。”
我接过来,心里头动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
“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
“车?”他一愣。
“周书记派的车,”我说,“送我们去那个扶贫车间。”
其实周建国本来只安排了车送赵磊去,但我坚持要亲自送他过去。我不放心,我得亲眼看着他到那个地方,看着他安顿下来,我才踏实。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又拐进盘山公路,七绕八绕的,最后在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意外——一大片整齐的厂房,白墙蓝瓦,周围是绿油油的山坡,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味。
“到了,”司机说,“这就是扶贫车间。”
我们下了车,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自我介绍说是车间的负责人,姓马,大家都叫他马主任。马主任说话很和气,先跟我握了手,又跟赵磊握了手,然后带我们参观了一圈。
车间主要做的是中药材的初加工,把山里收上来的药材清洗、切片、烘干、打包,然后发往全国各地。车间里有二三十个工人,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看着都挺朴实的。
仓库在车间后面,是一排新建的彩钢瓦房,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材和成品。马主任说,仓库管理员的活儿主要是登记进出库、检查库存、保持仓库整洁,活不重,但要细心负责。
“住的地方在旁边那栋楼,”马主任指了指不远处一栋三层小楼,“两人一间,有热水,有空调,条件还算可以。吃饭在食堂,三顿饭都管。”
赵磊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怎么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评估这个他即将待三年的地方。
“怎么样?”马主任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赵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这里能学到东西吗?比如药材加工的技术什么的。”
马主任笑了:“当然能。只要你愿意学,我们可以教你。这些技术学好了,以后出去也是一门手艺。”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安顿好赵磊后,马主任带我们去食堂吃了顿饭。饭菜简单,但有荤有素,味道也还不错。吃完饭,我就要走了。
赵磊送我到车旁边,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爸,”他终于开口了,“你……你注意身体。”
“我知道,”我说,“你自己好好干,别丢人。”
“嗯。”
我上了车,车子发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车间门口,一直看着车子离开。那个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又瘦又长,像是被光线拉细了一样。
车子拐过山脚,看不见他了。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跟我聊了不少。他说周书记特意交代了,今天务必要把我安全送到家,还说周书记对这件事很上心,专门让人给马主任打了招呼。
“周书记人好,”司机说,“跟他干了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您跟周书记是老战友?”
“嗯,”我点点头,“三十九年前,他是我的指导员。”
司机肃然起敬:“难怪呢,周书记最念旧情。”
念旧情。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暖。
回到城里已经下午了,我谢过司机,自己上了楼。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忽然觉得有点累,但又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精神上紧绷了好几天忽然松弛下来的那种虚脱感。
赵磊送走了,债还清了,军功章保住了。好像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赵磊能不能坚持三年。我不敢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些年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每次他都说改,每次我都信,然后每次都被现实打脸。
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他不一样,是整个环境不一样了。以前他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人?狐朋狗友、赌徒混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那个环境里,他想学好都难。可现在,在那个山坳里的扶贫车间,周围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有纪律有规矩,还有马主任那样的人在管着他。
更重要的是,周建国在盯着他。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不是我这个当爹的苦口婆心能比的。赵磊也许不怕我,但他肯定怕周建国。昨天在办公室里,周建国说的那番话,连我听了都心里发紧,更别说赵磊了。
也许,也许这次真的能行。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三天后,我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说,“我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声:“你请我?你一个月三千二,请我吃路边摊啊?”
“路边摊怎么了?”我说,“当年在阵地上,你不是还抢我的压缩饼干吃吗?”
他哈哈大笑,那笑声让我想起了当年在阵地上,他坐在战壕里跟我们讲笑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年轻,我们也年轻,虽然随时都可能没命,但大家在一起,心里是踏实的。
“行,”他说,“不过地方我来定,钱我出。”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子级别比你高,听我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当年一模一样。三十九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连指导员变成了省委副书记,可在我面前,他还是那个爱瞪眼睛、爱抢饼干的指导员。
周末,我们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餐馆里见了面。他穿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很随意,但那种骨子里的气场是怎么都遮不住的。老板娘来点菜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眼熟,但又不敢确定。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不铺张但很精致。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老赵,咱们走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茅台,入口绵柔,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这么好的酒,舍不得多喝。
“赵磊那边怎么样?”他问。
“马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还行,”我如实说,“头几天有点不适应,老想往外跑,被马主任说了几次,现在老实了。学东西倒是挺快,药材分拣什么的,比别的工人都学得快。”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有基础。这小子脑子不笨,就是以前没用在正道上。”
这一点我认同。赵磊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不用功。当年老师都说过,这孩子要是肯用功,考个大学没问题。可他偏偏不肯,非要走歪路。
“老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老赵,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山上,有一次一发炮弹落在我们阵地旁边,你把我扑倒压在身下?”
“记得。”
“你后背被弹片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我当时给你包扎,让你撤下去,你说什么?”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那时候疼都疼木了,说了什么早忘了。
“你说,指导员,我不走,我走了谁保护你?”他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当时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脸血,跟我说,咱俩是兄弟,兄弟不能丢下兄弟。”
我愣住了。我说过这话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三十九年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后来我一路升迁,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但能让我把后背交出去的,没几个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老赵,你当年没丢下我,我今天也不会丢下你。这是咱们当兵的规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液体逼回去。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声音也粗了几分,“大老爷们的,别来这套。吃菜吃菜,这家的红烧肉不错,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我却吃不出什么味道。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装的都是三十九年前的那个山头,那个战壕,那个瘦瘦高高的指导员。
吃完饭,他让司机先送我回去。下车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叫住了我。
“老赵,下个月咱们三连有个聚会,在省城,你要不要来?”
“三连的聚会?”我一愣,“都谁去啊?”
“能找到的都找了,”他说,“老李、大刘、孙班长、马大炮……都还活着呢,就是老了不少。”
我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那些人,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老李是机枪手,大刘是通讯兵,孙班长是一班长,马大炮是炮手,因为嗓门大、打炮准,得了个“马大炮”的外号。
“我去,”我使劲点头,“我一定去。”
“好,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三十九年了。那些年的战友,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在,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奔波着。谁能想到,三十九年后,当年的指导员和班长,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赵磊在扶贫车间干了半个月后,马主任给我打来电话,详细说了说他的情况。
“赵叔,您儿子还不错,”马主任说,“干活肯下力气,学东西也快。就是脾气有点急,跟工友吵过两回嘴,不过都是小事,我找他谈了谈,他就明白了。”
“麻烦你了马主任,”我说,“他要是犯浑,你该骂就骂,别客气。”
“那不至于,”马主任笑了,“赵磊这个人吧,我看得出来,人不坏,就是以前没人好好管他。您放心,在这儿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不坏,就是以前没人好好管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心口上。
是啊,赵磊小的时候,我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妈一个人带着他,又要上班又要管家,哪有精力好好管他?等他大一点了,他妈身体就开始不好了,更管不动了。再后来他妈走了,我转业回来,他已经十六岁了,性子早就野了。
说到底,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这个当爹的有推不掉的责任。
我欠他的,可能比他欠我的更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赵磊的电话号码。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跟他说什么呢?说爸爸对不起你?说爸爸以前没管你,是爸爸的错?
我说不出口。当爹的跟儿子道歉,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可不说,心里又堵得慌。
犹豫了半天,最后我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磊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干了什么体力活。
“爸?怎么了?”
“没怎么,”我清了清嗓子,“就是……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今天跟马师傅学切片呢,那个切药机我以前没见过,挺有意思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兴奋,这是我很多年没从他嘴里听到过的语气了。以前每次打电话,他的声音要么是不耐烦,要么是消沉,要么是心虚。可现在,他像是真的在享受什么。
“那就好,”我说,“好好学,别偷懒。”
“知道了爸,”他说,“对了,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我一愣:“你才干了半个月,哪来的工资?”
“马主任说了,半个月也发,按天算的。虽然不多,但请你吃顿饭够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赵磊说要请我吃饭,这是他从十六岁到现在,第一次主动说要请我吃饭。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到时候我去。”
“那说定了啊,下周日,我休息,我坐车回城里。你别做饭了,我带你去吃。”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也许,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转眼到了周日。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还特意把那件中山装又翻出来穿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太正式了,又脱下来换了件夹克,然后又觉得太随便了,最后还是换回了中山装。
折腾了好几遍,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不就是跟儿子吃顿饭吗,紧张个什么劲?又不是没跟他吃过饭。
可心里就是没来由地高兴,又有点忐忑,像是第一次去见什么人似的。
上午十点,赵磊到了。他站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来——人精神了,脸黑了点但气色好多了,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理短了,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
“爸,”他咧嘴笑了一下,“走吧,我订好位子了。”
我跟着他下楼,发现他没有车——他以前那辆破二手车早就卖了还债了。我们俩一起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多久没有这样了?父子俩一起等公交车,一起去吃饭。好像在记忆里搜寻不到这样的画面。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不大不小的湘菜馆,不算高档但也不寒碜。他提前订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之后,他拿着菜单翻了翻,然后递给我。
“爸,你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我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算贵,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是我爱吃的剁椒鱼头,一个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辣椒炒肉。他又加了两个菜一个汤,凑了四菜一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沉默。我们父子俩面对面坐着,都有些不自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几乎同步。
“你在那边……”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习惯吗?”
“还行,”他说,“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山里嘛,晚上特别安静,有时候连狗叫都听不到。不过现在习惯了,反而觉得城里太吵了。”
“吃的呢?”
“食堂的饭还行,管饱。马主任他老婆有时候还给我们加餐,炖个鸡什么的。”
“跟工友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想了想,“有个叫老陈的,比我大十岁,人特好,教了我不少东西。还有个叫小林的,二十出头,屁都不懂,我带着他干活。”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意外。他居然还会带别人干活了?以前他从来都是被人带的那个,而且动不动就跟人闹矛盾。
“对了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学了切片之后,马主任又让我学了药材鉴别,就是看药材的成色、品质什么的。那个挺有意思的,不同的药材闻起来味道都不一样……”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不是那种夸夸其谈时的兴奋,而是一种踏实的、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菜上来了,他给我夹了一块鱼头,又把辣椒炒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爸,你吃。”
我夹起那块鱼头,放进嘴里。鱼肉嫩滑,剁椒的辣味刚刚好,可我却差点被这块鱼肉噎住——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心里头堵得慌。
“赵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爸想跟你说句话。”
他愣了一下,也放下了筷子:“你说。”
“以前……”我艰难地开口,“以前爸在部队的时候,没怎么管你,你妈一个人带着你,她身体又不好……爸对不起你。”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开了,疼,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赵磊愣住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
“爸,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我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我。我知道这些年我让你操了多少心,丢了多大的人……”
“行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说了。咱们从今天开始,往前看。”
“嗯,”他使劲点头,“往前看。”
那天中午,我们父子俩喝了点酒,聊了很多。他跟我说起山里的生活,说起药材加工的流程,说起那些工友的故事。我听着,时不时插两句,气氛慢慢地从拘谨变得轻松起来。
吃完饭,他抢着买了单。三百多块钱,他掏出手机扫码付的款,动作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要么抠抠搜搜,要么打肿脸充胖子。
“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请你,”他说,“咱们换个地方吃。”
“行,”我笑着说,“我等着。”
吃完饭,我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公园里不少人带着孩子出来玩。我们俩沿着湖边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走到一个长椅旁边,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爸,”他说,“你知道吗,那天在周书记办公室里,你说你去卖军功章……我当时心里真的……真的特别难受。”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那些军功章有多重要,”他继续说,“小时候我偷偷拿出来玩,被你发现了,你第一次打了我。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那些东西比你的命还重。”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爸,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动那些东西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感觉他的肩膀比以前厚实了一些,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了。
“好,”我说,“爸信你。”
那天送走赵磊后,我一个人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把那个铁皮饼干盒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打开盖子,三枚军功章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被红绸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我拿起那枚三等功章,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刻字。1985年的字迹依然清晰,像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那段岁月,不要忘记那个年轻的自己,也不要忘记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我把军功章放回去,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了衣柜。
不卖了。这辈子都不会卖了。
等我走了以后,这些东西留给小宝。他说得对,这是他太爷爷拿命换来的,得留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磊每个月回来一次,请我吃顿饭,然后坐大巴回山里。他晒黑了,也结实了,说话的方式也慢慢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满嘴跑火车,变得沉稳了不少。有一次他回来,还给我带了一包他们车间自己加工的枸杞,说是特级的,让我泡水喝。
“你自己留点,”我说,“给你妈……给你前妻和小宝也寄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下次多拿点,给周敏寄过去。”
这是他离婚后,第一次主动提起周敏。以前谁跟他提周敏他就跟谁急,好像离婚都是别人的错似的。现在能主动说要给她寄东西,我感觉到他身上在发生某种变化,一种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的变化。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天气从秋天进入了冬天。山里的冬天比城里冷得多,我担心赵磊那边的被褥不够厚,专门去市场买了两床厚棉被和一床电热毯,托马主任进城办事的时候给他捎了回去。
马主任后来给我打电话,说赵磊现在已经是仓库管理的骨干了,上个月还主动提了个改进库存管理的建议,被采纳了,厂里给他发了两百块奖金。
“您儿子现在可不一样了,”马主任说,“以前刚来的时候,工友都不太爱搭理他,嫌他脾气不好。现在不一样了,人缘好多了,前几天老陈家里有急事,他主动帮人家顶了两个夜班。”
我听着电话,心里头那个舒坦,比喝了蜜都甜。
挂了电话,我翻出周建国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老周,”我说,“赵磊那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知道,”周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马主任定期跟我汇报。老赵,你儿子不笨,他就是缺个机会,缺个环境。你看,这才三个月,变化多大。”
“谢谢你,老周。”
“谢什么谢,我说了,兄弟不能丢下兄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儿子,也是咱们三连的子弟。三连的子弟,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吹得树枝乱晃,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老周,”我说,“春节你要是有空,来我家吃饺子吧。”
“行啊,”他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你手艺行不行啊?别到时候端出一锅片儿汤来。”
“你放心,”我笑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等赵磊干满三年,我得让老周帮他介绍个对象。他也快四十了,要是能成个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我这辈子就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当然,这个念头我只是想了想,没跟任何人说。谁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呢?也许赵磊能坚持下去,也许他半途而废。我不想去想太远的事,眼下这样就挺好。
他每个月回来一次,陪我吃顿饭,聊聊天,我就知足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赵磊回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把赵小宝也带来了。
小宝放寒假了,赵磊主动联系了周敏,说想接小宝来爷爷这里住两天。周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离婚这么多年,赵磊几乎没有主动要求见过孩子,周敏大概也觉得意外。
小宝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赵磊的手搭在儿子肩膀上,那个画面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爷爷!”小宝冲进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哟,又长高了!”我拍着他的后背,“比你爸都高了吧?”
“快了,”小宝得意地说,“再长两厘米就超过他了。”
赵磊在旁边笑,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要么假笑要么黑脸。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他们车间自己加工的中药材礼盒,有给小宝买的过年新衣服,还有给我买的一件羽绒服。
“爸,你试试合不合身,”他把羽绒服递给我,“山里冷,我寻思你那儿也冷,就买了。”
我接过来试了一下,大小正好,颜色也合适,深蓝色的,不花哨。我摸了摸料子,挺厚实,应该不便宜。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他摆摆手,“穿着暖和就行。”
我没有再追问,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件羽绒服少说也得四五百块,加上给小宝买的衣服和那些礼盒,他这趟回来怕是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
“你省着点花,”我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那边还有债呢。”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平静,“该省的地方我省着呢。但过年嘛,给家里人买东西,不算浪费。”
给家里人买东西。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这件羽绒服忽然变得更暖和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包饺子,赵磊在客厅陪小宝写寒假作业。我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对话,手里擀着饺子皮,心里头暖暖的。
“这个题你怎么想的?”赵磊的声音,“你看看题目问的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应该选C……”小宝嘟囔着。
“你好好想想,别蒙。这个知识点你们老师肯定讲过。”
我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客厅,赵磊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手指着作业本上的题目,一脸认真的样子。那个当年高中都没读完就辍学跑掉的混小子,现在居然在教他儿子做题。
他说的不一定都对,但他在做。
这比什么都重要。
饺子下锅了,热气腾腾的,屋子里弥漫着面粉和肉馅的香味。我端着两盘饺子放到桌上,喊他们过来吃饭。
小宝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赵磊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说了句:“跟我妈包的味道一样。”
我愣了一下。
赵磊他妈包饺子有个习惯,馅儿里爱放一点点白糖提鲜,这个做法只有自家人知道。赵磊小时候最爱吃他妈包的饺子,每次能吃三十个。他妈走了之后,我就学着包,包了快二十年了,一直用的就是她的配方。
“是吗?”我笑了笑,“那你多吃点。”
赵磊没说话,低着头又夹了一个,吃得很慢。
吃完饭,小宝抢着去洗碗,赵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我坐到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把小宝接过来,让他跟我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把小宝接过来,”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楚了,“周敏那边的男人对小宝还行,但那毕竟不是亲爹。我现在有工作了,有住的地方,山里虽然条件差了点,但学校还是有的。我问过了,镇上有个初中,教学质量还行。”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事儿你跟你前妻商量过了吗?”
“还没有,”他摇摇头,“我想先跟你说,听听你的意见。”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上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毛头小子的影子了。才三个多月,他的变化大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带好他?”我问。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欠他的。离婚这么多年,我连抚养费都没怎么给过。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我想试试。”
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虚头巴脑的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笨拙的诚恳。
“你先跟周敏商量,”我说,“这事儿得她同意。她养了小宝这么多年,你说接走就接走,不合适。你要拿出诚意来,让她相信你能带好孩子。”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打算年后去找她,当面跟她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坚定。
“行,”我说,“那就年后去吧。”
大年三十那天,赵磊带着小宝去买了一堆年货回来,我们在家吃了年夜饭。就三个人,菜不多,但样样都是我亲手做的。红烧鱼、酱肘子、炸春卷、凉拌黄瓜、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到一半,门铃忽然响了。
我去开门,愣住了——周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个礼盒,脸上带着笑。
“怎么,不欢迎?”他挑了挑眉毛。
“欢……欢迎!当然欢迎!”我赶紧把他让进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年在省城过年吗?”
“临时改的主意,”他把东西放下,脱了外套,“一个人在省城过年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来你这儿蹭顿饭。”
赵磊看见周建国,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笔直,表情有些紧张。
“周书记,您……”
“在家里叫什么书记,”周建国摆摆手,“叫周叔。坐坐坐,别站着了。”
小宝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爷爷,周建国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这就是小宝吧?长得真精神,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您认识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小宝问。
“岂止认识,”周建国在我拉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我跟你爷爷是过命的交情。你爷爷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
小宝的眼睛瞪得溜圆,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崇拜。
“行了行了,老周,”我给他摆上碗筷,“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来,尝尝我的手艺。”
周建国夹了一块酱肘子,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嘿,老赵,手艺不赖啊!”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多少年的功夫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周建国讲了不少当年在部队的事,有些我都不记得了,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小宝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赵磊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给周建国倒酒,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点点紧张。
酒过三巡,周建国放下筷子,看着赵磊。
“我听马主任说了,你干得不错。”
赵磊坐直了身体:“谢谢周……谢谢周叔。”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周建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你干满了,你想干什么,跟我说。”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建国喝了不少酒,临走的时候脸色微红,但脚步依然稳健。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赵,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老周。”
他看了看屋里正在收拾桌子的赵磊和小宝,凑近了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三连出来的人,没有孬种。你儿子也是。”
我目送他下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头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屋里,赵磊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小宝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笑得前仰后合。赵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客厅里的儿子,眼神柔和得不像他。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
春节过后,赵磊回了山里,小宝也回了周敏那边。临走前,赵磊跟周敏约了时间,说想过去一趟,有事要谈。周敏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赵磊回来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又带着一丝轻快。
“周敏答应了。”
“答应了?”我有些意外,“她同意小宝跟你?”
“不是现在就跟我,是先试试,”他说,“等暑假的时候,让小宝来山里住一个月,看看习不习惯。如果小宝愿意,她也同意的话,就让他转学过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敏这个人,真的不错。”
“我知道,”赵磊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除了你,就是她。”
“知道对不起就好好补偿,”我说,“不是补偿她,是补偿小宝。你欠那孩子太多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刚刚发芽的树枝。春天来了,万物都在生长,好像连人也有了新的盼头。
正月十五那天,三连的战友聚会在省城的一家酒店举行。周建国派了车来接我,到了地方一看,不大的宴会厅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了,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精气神十足。
“老赵!”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壮实的老头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是孙班长,孙德胜。他比我大两岁,今年快七十了,可看着比我还精神,脸红扑扑的,嗓门大得震耳朵。
“孙班长!”我拍着他的后背,“你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他哈哈大笑,“老李!大刘!马大炮!你们快来看,这是谁!”
一群人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我的名字。老李的头发全白了,大刘拄上了拐杖,马大炮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张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我一个个地看过去,每一张脸都能从记忆里找到对应的模样,只是都被岁月刻上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人都齐了吗?”有人问。
“老王没来,”孙班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去年走的,心脏病。”
热闹的气氛忽然静了一下,大家都沉默了几秒钟。
“老张也没来,”大刘说,“前年的事,肺癌。”
又是沉默。
我们十几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名字。三十九年前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能聚在一起的,就剩这么多了。
“行了,”周建国的声音响起来,他站在人群外面,双手背在身后,“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咱们替他们喝一杯。”
酒菜上桌,气氛慢慢热闹起来。大家说起当年的事,越说越起劲,嗓门越来越大,酒店的服务员都被我们这群老头震住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那年冬天,老赵你在山上蹲了三天三夜,下来的时候冻得跟冰棍似的,脚趾头差点没保住,还记得吗?”孙班长指着我。
“怎么不记得?”我说,“指导员把自己的棉裤脱了给我裹脚,自己冻得直哆嗦。”
“有这事儿?”周建国愣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大刘笑着说,“你冻糊涂了,后来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过去。”
大家哈哈大笑,周建国也跟着笑,笑完了,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咱们三连的人,四十年前在战场上拼过命,四十年后在各自的岗位上拼过命。不管是当了官的,还是退了休的,咱们都没有给三连丢人。”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杯酒,敬三连,敬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兄弟。”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敬三连!”
我一饮而尽,酒液滚烫地流过喉咙,像是把四十年的岁月都喝进了肚子里。
那天聚会散了之后,周建国让司机把我送回家。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辈子,打过仗,流过血,养了个不省心的儿子,也遇到了值得托付生死的兄弟。有苦有甜,有起有落,说到底,值了。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按下开关,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
一个人住,有时候难免孤单。但今晚我不觉得孤单,因为心里头装满了人。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打开盖子,三枚军功章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绸布里。
我把那枚三等功章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字。
“老赵,”我自言自语,“你这辈子,没白活。”
把军功章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衣柜。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等赵磊干满三年,我要再去一趟省委大院,当面向周建国说一声谢谢。不,不对,不能叫周建国了,得叫老周。
不,还是叫指导员吧。
这个称呼,最能代表我们之间的情分。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亮光。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春暖花开的时候,赵小宝的暑假终于到了。
七月初,赵磊专门请了两天假,从山里坐大巴回来接小宝。他提前跟周敏商量好了所有的细节——小宝在山里的住宿、吃饭、安全,甚至包括每天可以看多久手机,事无巨细都列得清清楚楚,写成了一张纸拿给周敏看。周敏后来给我打电话,说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赵磊写的。
“爸,”她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发颤,“他以前连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都记不住,现在居然能写出这么细的东西来。”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说:“人是会变的。”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磊带着小宝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们。小宝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塞满了衣服、零食和暑假作业,兴奋得像只出了笼的猴子,围着赵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爸,山里有没有蛇?”
“有,但你不惹它它不会咬你。”
“爸,你们的车间是什么样的?我能进去看吗?”
“能,但只能在办公区待着,车间里有机器,危险。”
“爸,山上有没有野果子?”
“有,但你不能自己跑去摘,要跟我说。”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一问一答,赵磊的语气耐心而平和,没有一丝不耐烦。小宝仰着头看他爸,眼睛里全是期待和信任。那种眼神,以前他看赵磊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车来了,赵磊把小宝的书包拎上车,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别凑合吃饭。”
“知道了,”我摆摆手,“你管好小宝就行。”
“爷爷再见!”小宝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使劲朝我挥手,“我给你带山里的特产回来!”
“好,好,”我笑着挥手,“听你爸的话,别乱跑!”
大巴车开走了,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很快消失在街角。我站在站台上,手还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回到家,屋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小宝在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吵得我脑仁疼,可他走了,我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人就是这样,热闹惯了,冷清就格外难熬。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会接到赵磊的电话。有时候是他打的,有时候是小宝抢过手机跟我视频。视频里的小宝晒黑了一圈,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他给我看山里的野花,看车间的烘干机,看他们宿舍楼下那棵结满青柿子的树。
“爷爷,我爸带我去爬山了!我们爬了三个小时才到山顶!”
“爷爷,我今天帮马叔叔分拣药材了,他说我学得快!”
“爷爷,山里的星星特别多,比城里多一万倍!”
我听着他兴奋的声音,看着他身后那片绿油油的山坡,心里头暖烘烘的。
赵磊也在视频里露了几次脸。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十足,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不是以前那种强撑出来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
“爸,小宝挺乖的,白天写作业,下午帮我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晚上我们去镇上溜达一圈。你放心,我盯着他写作业呢,一天都没落下。”
“那就好,”我说,“你也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我不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起来,“爸,我现在才知道,养孩子原来是这种感觉。我以前……我以前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心里明白就行了。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八月初,赵磊带着小宝回来了。小宝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撞了个趔趄。
“爷爷!我给你带了山里的核桃!还有蜂蜜!都是我爸帮我挑的!”
他身后的赵磊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骄傲。那种骄傲不是挣了大钱或者出了风头的骄傲,而是一种踏实的、发自内心的、属于一个父亲的骄傲。
那天晚上,小宝睡着之后,赵磊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很久。
“周敏答应让小宝转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九月开学就办手续。”
“真的?”我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她同意了?”
“同意了,”赵磊点点头,“她说她观察了一年,觉得我真的变了。她还说……”他忽然停住了,低下头,用手指搓着裤子的膝盖部位。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小宝在山里能适应,她也想过来看看。”赵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爸,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敏现在的丈夫还在,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要来山里看看。除非……除非她现在的婚姻也出了什么问题。
但我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只是拍了拍赵磊的肩膀:“不管她什么意思,你先把小宝带好。别的,顺其自然。”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九月,小宝正式转学到了山里的镇上初中。周敏亲自送他去的,我听说她在山里待了三天,看了赵磊的宿舍,看了车间,看了学校,跟马主任聊了很久。走的时候,她眼眶是红的。
这些事是马主任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说:“赵叔,我觉得您儿子和您前儿媳,说不定还能……”
“别瞎说,”我打断他,“人家有家庭。”
“我知道我知道,”马主任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随便说说。”
可他的“随便说说”,让我心里那根弦悄悄动了一下。
转眼到了十月,山里的秋天来得早,赵磊给我寄了一大箱他们车间新加工的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好东西。他打电话来说,这些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不是占公家的便宜,让我放心吃。
“你自己省着点,”我习惯性地说了一句,“钱别乱花。”
“爸,”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现在会过日子了,你放心。对了,有个事跟你说——马主任说想让我学开叉车,考个证,以后能多干点活,工资也能涨一点。”
“好事啊,”我说,“学,赶紧学。”
“那我学了,考了证,工资涨了,请你来山里住几天。”
“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铁皮饼干盒子又拿了出来。三枚军功章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拿起那枚三等功章,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指导员当年给我戴上这枚奖章的时候,跟我说,赵长河同志,你是咱们三连的骄傲。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拿了这枚军功章。
可现在我觉得,也许还有别的。
比如看着自己的儿子从泥潭里爬出来,一点一点地站起来,重新学会做人。这种感觉,不比拿军功章差。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周建国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赵,下周有没有空?”
“有啊,我一个退休老头,哪天都有空。”
“那你来省城一趟,我让人去接你。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什么事?”
“来了再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随意闲聊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我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什么事。
到了约定的那天,司机准时在楼下等我。车子直接开进了省委大院,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周建国坐在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站起来跟我握了手,然后示意我坐到沙发上。
“老赵,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事这么严肃?”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坐到我旁边,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退役军人生活保障的调研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和案例。
“你看第三页,”周建国指了指,“第七行。”
我翻到第三页,顺着第七行看过去,一下子愣住了——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赵长河,某团三连退役战士,三等功臣,目前月退休金三千二百元,租房居住,曾因家庭困难变卖军功章……”
我抬起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老周,这……这怎么还写上去了?”
“这是调研材料,要如实反映情况,”周建国拍了拍我的膝盖,语气很平和,“你先别急,接着往下看。”
我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报告里不只有我的情况,还列举了很多类似的案例——退伍老兵因为种种原因生活困难,有的看不起病,有的住不起房,有的像我一样差点卖掉军功章。
“这个报告,下周要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周建国说,“我准备在会上提一个建议,设立一个退役军人的专项帮扶基金,专门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老兵。资金来源是财政拨款和社会捐助,管理由退役军人事务厅负责。”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你来,是想让你作为老兵代表,在会上发个言,”周建国看着我的眼睛,“你愿意吗?”
“我……”我喉咙发干,“我说什么呀?我又不会说话……”
“你就说实话,”周建国说,“说你的经历,说你的困难,说你差点卖了军功章的事。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实话实说就行。”
我沉默了。
说实话?说实话就意味着要把自己这些年最丢人的事摊开来讲,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长河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差点把自己拿命换来的军功章卖了。
“老赵,”周建国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声音放缓了,“你那些事,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你以为这份报告里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那是因为你的情况在咱们这个群体里不是个例,是有代表性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你现在站出来说,不是丢人,是帮人。你帮的是那些跟你一样、不好意思开口的老兵。你的话,能让这份提案更容易通过,能让更多的老兵得到帮助。你明白吗?”
我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份报告,第三页上“赵长河”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周建国说,“这是自愿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抬起头。
“什么时候开会?我去。”
常委会那天,我穿上了那套中山装,把三枚军功章别在胸口。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腰板还挺得直。当兵二十六年,别的没留下,这副骨架还算硬朗。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一个个神情严肃。我被安排在旁听席上,等轮到老兵代表发言的时候,主持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我的手心全是汗,腿有点抖,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嘴凑近了话筒。
“各位领导,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七岁,一九八五年在边境立过三等功。”
我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抖,但说着说着就稳了下来。我说了我的服役经历,说了转业后的生活,说了儿子的情况,说了我蹲在旧货市场卖军功章的那个上午。
“那天太阳很大,我蹲在角落里,把三枚军功章摆在旧手帕上。有人来问价,我说两万。那人放下就走了。我在那儿蹲了三个小时,腿都蹲麻了,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搅。”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那三枚军功章,是我拿命换来的。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我欠了战友的钱,欠了别人的债,我一个月的退休金只有三千二,我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了。”
我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
“后来我的老指导员碰巧路过,他拦住了我。他说,老赵,军功章不能卖。他帮我渡过了难关。”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台上的周建国。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说我自己。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儿子现在也走上了正路。但我知道,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老兵,他们可能也遇到了困难,但他们不好意思开口,因为当兵的人脸皮薄,觉得开口就是丢人。”
我的手按在胸口的军功章上,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中山装的布料传到掌心。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替他们说一句话——请组织上帮帮他们。”
我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大,但很整齐,像是每个人都在用心拍手。
周建国后来告诉我,专项帮扶基金的提案在会上全票通过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胸口的三枚军功章一枚一枚地摘下来,放回铁皮饼干盒里。放好之后,我盖上了盖子,但没有立刻放回衣柜,而是把它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军功章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可现在我发现,它们的价值不在于它们本身,而在于它们背后的东西——那段岁月,那群人,那种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意给组织添麻烦的倔强。
而现在,我用它们做了另一件事。不是卖了换钱,而是拿出去给别人看,帮了更多的人。
指导员说得对,这不是丢人,是帮人。
我拿起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爸?”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身体好着呢,”我说,“就是想告诉你,你爸今天干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去省委常委会发了个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赵磊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去省委常委会发言了?爸,你说了什么?”
“说了咱们家的事,说了差点卖军功章的事,”我的语气很平静,“还说了你现在在山里干得不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磊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有点哑。
“爸,你不觉得丢人吗?”
“以前觉得丢人,”我说,“现在不觉得了。周指导员说得对,咱们这些老兵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说出来能帮到别人,就不丢人。”
“爸,”赵磊说,声音很轻,“我为你骄傲。”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活到三十八岁,第一次说为我骄傲。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着光。我想起小宝说过,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一万倍。等下次去山里看赵磊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那些星星。
挂了电话,我把饼干盒子放回衣柜里,然后走到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冬天快到了,但今年我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头有火,暖和着呢。
专项帮扶基金的事过去没多久,赵磊那边又传来了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吞吞吐吐的,像是嘴里含着个热豆腐,想说又怕烫着。
“爸,周敏来了。”
“来哪儿了?来山里了?”
“嗯,”他顿了顿,“她自己来的,没跟我说,直接到的镇上,到了才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上次马主任说周敏在山上待了三天,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次她不打招呼直接来,更不对劲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想看看小宝,”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但是我觉得她有心事。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你没问她?”
“问了,她不说。就说想看看孩子,然后就在镇上招待所住下了,说明天走。”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周敏是个要强的女人,当年跟赵磊离婚的时候那么难,她都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她一个人跑到山里来,眼睛哭肿了,那一定是出了大事。
“赵磊,”我说,“你明天别让她走,我去一趟。”
“你来?”赵磊明显愣了一下,“爸,山路不好走,你腰又不好……”
“少废话,”我打断他,“你给我把人留住,就说我要去看小宝,顺便见见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周敏现在的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装修工,我见过几次,人确实不错,对小宝也算尽心。但周敏这个人性子刚烈,有什么委屈从来不说,自己扛着。能让她跑这么远的路来找赵磊,这事一定不小。
第二天一早,我搭了最早一班去山里的大巴。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我的老腰被颠得隐隐作痛,但心里着急,也顾不上那些了。
到了镇上车站,赵磊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胳膊晒得黝黑。看见我下车,他快步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爸,路上还好吧?”
“没事,”我摆摆手,“周敏呢?”
“在车间办公室呢,”他说,“我说你要来看小宝,她就没急着走。小宝在上课,要下午才能见到。”
我跟着赵磊往车间走。路上他跟我说了昨晚的情况——周敏是傍晚到的,脸色不好,眼睛红肿,见了小宝就抱着不撒手,哭了好一会儿。小宝吓坏了,一个劲问他妈怎么了,周敏只是摇头说没事,说想他了。
“她昨晚在招待所住的,”赵磊说,“我带小宝去看过她,她情绪稳定了一些,但还是不肯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车间办公室的门。
周敏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确实不太好,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那声“爸”还是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但今天听起来格外虚弱。
“小敏,”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赵磊,你去忙吧,我跟小敏单独说会儿话。”
赵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见车间里机器低沉的轰鸣声和工人们偶尔的交谈声。
“小敏,”我开门见山,“出什么事了?”
她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跟老陈家是不是出问题了?”
老陈就是她现在的丈夫,陈建国,一个搞装修的实在人。我这么一问,周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爸,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我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当过兵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耐心是有的。当年在山上蹲三天三夜都能扛住,这点沉默算不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老陈在外面有人了。”
我心头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我发现快半年了,”她说,眼泪又下来了,“对方是他们装修队里的一个小工头,比他小十来岁。我一直忍着,想着为了孩子,只要他能回头……可是前天,他跟我说,他想离婚。”
她说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周敏跟赵磊离婚的时候,她才二十多岁,一个人带着孩子,咬着牙挺了过来。后来嫁给陈建国,我以为她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谁知道又遇上这种事。
“他有说原因吗?”
“他说我对他不好,说我心里一直有赵磊。”周敏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痛苦和委屈,“爸,你说他说的这话有没有良心?我跟赵磊离婚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跟他联系过?我逢年过节让小宝来看您,那是冲着您,不是冲着赵磊!”
“我知道,我知道,”我赶紧说,“你别激动,慢慢说。”
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几下,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就是找个借口。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快一年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说我不好的那些话,都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
她沉默了。
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工人们的说笑声,马主任的大嗓门在喊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敏憔悴的侧脸上,我看见她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她才三十七岁。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真的不知道。离了一次婚,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现在又要离?别人会怎么说我?小宝怎么办?”
“别人怎么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硬,“你第一次离婚的时候,别人说的还少吗?那时候你怎么挺过来的?”
她愣住了。
“小敏,我活了六十七年,最大的体会就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当年带着小宝离开赵磊,是对的。他那时候不着调,你跟他过不下去,没什么可说的。现在老陈对不起你,你又没错,你怕什么?”
“可是小宝……”
“小宝不是小孩子了,”我打断她,“他十五了,什么事都懂。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受委屈了?你昨天晚上抱着他哭,他心里能没数?”
周敏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像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我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她抽了两张,捂在脸上。
“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她哭着说,“嫁一个,不行,再嫁一个,还是不行。我是不是命里就没有好男人?”
“胡说八道,”我的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什么叫命里没有?你才多大?三十七岁,人生才过了一半!你当年带着小宝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那叫失败?那叫本事!”
她被我的嗓门吓了一跳,哭声止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小敏,”我把声音放缓了,“你听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跟赵磊都站在你这边。你想离婚,我支持你。你想再给自己一段时间考虑,我也支持你。但你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个人。你有小宝,有我,还有……”
我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
“还有赵磊。”
周敏的眼神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爸,我跟赵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说别的,”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说,你现在需要我们帮忙,我们就帮你。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嗯,”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你,爸。”
“谢什么,”我站起来,“走吧,出去透透气,这屋子里闷得很。”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赵磊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的走廊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出来,他立刻直起身子,眼神里全是紧张。
“爸,她……”
“你进去陪她说会儿话,”我说,“我去车间转转。”
赵磊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没有去车间,而是走到了办公楼外面的空地上。山里的空气好得不像话,深吸一口都能尝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山坡上,秋天的颜色已经开始显现了,绿中带黄,黄中透红。
我找了个石墩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周建国”三个字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了下去。
“老赵?”电话很快接通了,周建国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开会,“怎么了?有事?”
“你忙不忙?”
“还行,你说。”
我把周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建国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你让我帮什么忙?”
“我想让你帮我查查那个陈建国的情况。他是搞装修的,在咱们这边应该有些工程记录什么的。我想知道他跟那个女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经济上的牵扯。”
“你查这个干什么?”
“周敏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了。如果真有经济纠纷,得提前做好准备。”
“行,我让人查查,”周建国顿了顿,“老赵,你对这个前儿媳,挺上心的啊。”
“她叫我爸叫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是亲儿媳了,但在我心里,她就是自己家人。”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山坡上的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再说了,她是小宝的妈。”
“我明白了。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石墩上,看着那棵柿子树发呆。山里的风有点凉了,吹得我的衣角一掀一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赵磊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还没缓过劲来。
“爸,”他走到我旁边,也坐了下来,坐在另一个石墩上,“周敏都跟我说了。”
“嗯。”
“那个姓陈的王八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咬牙切齿的,“要是让我碰到他,我饶不了他。”
“你饶不了谁?”我斜了他一眼,“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你能把人家怎么样?打一顿?打了之后呢?周敏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赵磊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混子了,”我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做事要动脑子,不能动拳头。周敏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帮她安稳地度过这个坎,不是需要你去跟人打架。”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茫然和无助,“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看着他的眼神,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当年把周敏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如今正手足无措地坐在我面前,问她该怎么办。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你什么都别办,”我说,“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先让她在这里多待几天,陪陪小宝,把心情缓一缓。我那边找人了解老陈的情况,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爸,车间下午有批货要发,我得去看着。你帮我照顾一下周敏。”
“去吧,”我挥挥手,“这点事还用你交代?”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爸,”他说,“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车间的门后面。这小子说他现在知道养孩子是什么感觉了,可我觉得,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那天下午小宝放学回来,看到我也在,高兴得差点把书包扔了。他拉着我去看他养的蚕,说是生物课的作业,已经结茧了,白花花的一片,挂在纸盒子里。
“爷爷你看,这个最大的茧是我自己喂的,它吃了好多好多桑叶!”小宝指着其中一个特别饱满的茧,脸上全是骄傲。
“嗯,不错,”我摸摸他的头,“养得好。”
周敏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们爷孙俩蹲在地上研究蚕茧,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那笑容很淡,像是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阳光,但好歹是笑了。
晚上,赵磊让食堂多炒了两个菜,我们四个人坐在宿舍的小桌子旁边吃饭。气氛有些微妙——赵磊时不时给周敏夹菜,周敏低头吃着,不说话但也没有拒绝,小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全是问号,但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赵磊送周敏去镇上的招待所,我带着小宝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溜达。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空果然如小宝所说,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头顶,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
“爷爷,”小宝忽然开口,“我妈是不是要跟陈叔叔离婚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知道了?”
“我又不傻,”他说,语气跟个小大人似的,“我妈昨天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跟陈叔叔吵架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在家的时候听到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聪明太多了,什么都瞒不住他们。
“小宝,你怎么想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我不喜欢陈叔叔,”他最终说,声音闷闷的,“他对我也就那样,客客气气的,但从来不管我。我考了第一名他也不夸我,我打架了他也不骂我,就好像……就好像我不是他家的人似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爸呢?”我试探着问,“你觉得你爸怎么样?”
小宝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现在变了,”他说,“以前他都不怎么理我,现在他天天盯着我写作业,还给我讲题,带我爬山。我们班同学都以为他是当兵出身,因为他走路特别直,说话也像下命令似的。”小宝说着说着笑了,“其实他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爷爷,”小宝忽然仰起脸看着我,“如果我妈离婚了,她会不会回来跟我爸在一起?”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得我一时语塞。
“这个……爷爷也不知道,”我老实地说,“大人的事情很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小宝皱起眉头,那表情跟赵磊小时候一模一样,“两个人要是互相喜欢,就在一起呗。”
“那你觉得你爸和你妈还互相喜欢吗?”
小宝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声又差点掉眼泪的话。
“我觉得我爸喜欢我妈,但是他自己不知道。”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赵磊把宿舍让给了我,他自己去跟工友挤一挤——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大小小的事情:周敏红肿的眼睛,赵磊手足无措的样子,小宝那句“他自己不知道”,还有那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
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事情不算少。战场上生死一线间的事经历过,工厂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也见识过,可要说最复杂的,还得是这些儿女情长、家长里短。
枪炮有准头,人心没有。
第二天,周敏准备回去了。临走前,她单独跟我说了会儿话。
“爸,我想好了,”她说,语气比昨天平稳了很多,“回去之后我就跟老陈谈。他要离婚,可以,但房子和存款得平分。我不是贪他那点东西,我得给小宝留个保障。”
“这就对了,”我点点头,“你自己硬气起来,谁都欺负不了你。”
“嗯,”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赵磊……他变了很多。”
“是啊,”我说,“人是会变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我目送着她的车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心里头百感交集。这对曾经的夫妻,如今一个在山里带着儿子重新做人,一个即将结束第二段失败的婚姻。命运会不会给他们第三次机会?我不知道,也不想多想。
顺其自然吧。
回到城里没几天,周建国的电话就来了。
“查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那个陈建国不光是外面有人,他那个小装修公司去年还欠了一笔工程款没还,大概有七八万。他急着离婚,可能是想转移财产。”
“什么?”我一下子火了,“这个王八蛋!”
“你别急,”周建国说,“我已经让人把他的情况整理了一份材料,发到你们那边了。你让周敏拿着材料去找律师,该起诉起诉,该保全保全。这种人不值得客气。”
“老周,”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颤,“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什么帮不帮的,”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调,“这是维护妇女合法权益,正经工作范畴内的事。行了,我还有会,回头聊。”
他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立刻给周敏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她。电话那头的周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爸,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他去年说公司周转不开,把我的私房钱借走了六万,一直没还。”
“你怎么不早说?”
“我……”她的声音哽住了,“我觉得丢人。”
“丢人?”我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他做的事,你丢什么人?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一分一厘都要跟他算清楚!他不仁,你就不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屋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心里的火还是压不下去。周敏这丫头,太要强了,什么委屈都自己咽,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了还觉得丢人。这性格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可我是男人,她是个女人,不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跟我不一样——她至少知道来找人了,知道来山里找赵磊,知道把事说出来了。这就比我强。我当年遇到难处的时候,一个人死扛着,差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贱卖了。
想到这里,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子。
我伸手摸了摸盒盖上的铁锈,没有打开。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行了,不用天天拿出来看。
春节又到了。
今年的春节跟往年不一样,是这几年最热闹的一个。赵磊带着小宝回来了,周敏也来了——她跟陈建国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但人已经从那个家搬出来了,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住着。
大年三十晚上,周建国也来了,还带了两瓶好酒。
五个人围坐在我家那张旧餐桌旁边,桌上摆满了我花了两天时间准备的年夜饭——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酱肘子、炸春卷、凉拌三丝、饺子……盘子摞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建国看着这一桌子菜,吹了声口哨:“老赵,你这是把一年的伙食都做了吧?”
“少废话,”我笑着给他倒酒,“吃你的。”
小宝坐在赵磊和周敏中间,左手边是爸爸,右手边是妈妈,脸上的笑容跟朵花似的。他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快一米八了,声音也开始变粗了,但笑起来还是个小孩子。
吃到一半,周建国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他端起酒杯,“今年这顿饭,不容易。”
大家都静了下来,看着他。
“老赵,三十九年前在山头上,咱俩蹲在一个战壕里啃压缩饼干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赵长河这个人,骨头硬,心肠热,是个能交一辈子的兄弟。三十九年了,我没看走眼。”
他转向赵磊:“你小子,去年还躲债呢,今年能坐在这儿跟一家人吃年夜饭,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该感谢谁?”
赵磊站起来,端着酒杯,眼眶红了。
“周叔,”他说,“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心里清楚,没有您,没有我爸,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爸,这杯酒我敬你。以前的事,是我混蛋。以后的事,你看我的。”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液入口,辛辣中带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行了,”我说,“坐下吧。”
他坐下来,然后周敏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赵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鱼吃了。
小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夹起一个饺子塞进了嘴里。
吃完年夜饭,小宝拉着赵磊出去放烟花。周敏和周建国在客厅里聊着什么,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空地上的烟火。一束束彩色的光冲上夜空,炸开,然后落下来,照得小区里亮如白昼。
赵磊和小宝站在空地中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烟花的亮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赵磊手里拿着打火机,蹲在地上点引线,点着了就往后跑,小宝在旁边又跳又叫,兴奋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好看不?”赵磊朝他喊。
“好看!爸,再来一个!”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在烟花下面笑着、闹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两万块钱发愁,赵磊还躲债不敢露面。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没什么盼头了。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天上掉馅饼的那种不一样,是一点一点地、踏踏实实地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周建国发来的短信。他刚才已经走了,说明天还有个会,不能待到太晚。
短信只有几个字:“老赵,出来一下,门口。”
我一愣,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周建国站在门外,大衣还没穿好,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刚才忘给你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1985年的边境阵地上,一群年轻的战士蹲在战壕里,冲着镜头咧嘴笑着。中间那个瘦高个是指导员周建国,旁边那个一脸不服不忿表情的,是二十六岁的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你从哪儿找来的?”
“档案室翻的,”周建国说,“翻了好几天。想着你大概没有这张照片。”
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张当年阵地上的照片。那些记忆都在脑子里,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模糊,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些事。
可现在,这张照片告诉我,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老周……”
“行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动作跟当年在阵地上一样,有力而踏实,“新年快乐,老赵。我走了。”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相册,看着第一页上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那年我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怕,觉得死都不怕。后来我六十七岁了,开始害怕很多东西——怕穷,怕丢人,怕儿子不争气,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老去。
可现在我觉得,好像又不怕了。
楼下传来赵磊和小宝的笑声,又一束烟花冲上了夜空,炸开的时候像是满天繁星同时亮了。我擦了一把脸,关上相册,走回了屋里。
新的一年,总会越来越好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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