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站在服务区的厕所门口,拎着刚买的冰红茶,看着原本停车的空位,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呢?
我绕着停车场走了三圈,确认没记错位置。那辆银灰色的SUV,后窗贴着"钓鱼岛是中国的"贴纸,右侧车门有一道去年在小区花坛蹭的划痕,就是我的车。但现在那个车位停着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车主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迷路的神经病。
我掏出手机打同事老周的电话。嘟了十几声,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老周的老婆、孩子,三个人的手机全部无法接通。我的汗从后脖颈往下淌,八月的海风都吹不凉。
报警。警察调了监控,画面里老周从副驾下来,在车边踱了几步,朝厕所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右转上了国道,朝着海边的方向去了。整个动作连贯、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你们什么关系?"警察问。
"同事,四年了。"
"他有驾照吗?"
我愣住了。仔细回忆,办公室里谁也没聊过驾照的事。老周每天坐地铁上下班,偶尔团建聚餐都是我开车接送。他在饭桌上吹嘘自己年轻时开过拖拉机,但谁也没当真。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请假,买新手机卡,把老周的所有社交账号翻了个遍。他老婆朋友圈停在出发那天上午,最后一条是九宫格海边行李照,配文"冲鸭"。底下同事点赞一片,没人知道这个"冲鸭"冲得车都没了。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啃面包,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老周的声音,哑得厉害:"兄弟,你在哪?我在你家楼下。"
我杀回去的时候,远远看见那辆银灰色SUV停在单元门口。车身全是泥,右侧那道划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更长的。老周一家三口靠在车边,像三只被雨淋透的鸡。他老婆眼睛红肿,孩子抱着一只捡来的海螺不撒手。
老周把我拉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塞进我手里:"1200,油钱、过路费,还有……这几天耽搁你的事,对不住。"
我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盯着他的脸:"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原来那天他在停车场接了个电话,老家他爸突发脑梗进了ICU。他当时急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开最快的车往医院赶。但车子一上高速他才想起来自己没驾照,十年前考过科目二挂了三次就再也没碰过方向盘。他硬着头皮开了两百多公里,中途在服务区换他老婆开(他老婆有驾照但十年没摸过车),两个人轮换着,磕磕绊绊把车开回了老家。他爸抢救过来了,脱离危险后他才想起给我打电话。
"你那手机……"
"路上摔了,屏碎了开不了机。"他从口袋掏出一部屏幕炸裂的手机,像一块碎玻璃。
我看着他,看着他老婆怀里那个被海风吹得脸蛋通红的孩子,看着车身上新增的那道划痕——估计是倒车时蹭的。1200块钱攥在手里,纸币被汗浸得发软。
"你爸……现在咋样?"
"稳住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我点点头,把车钥匙重新插进锁孔,拉开车门,副驾上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座椅调到了最靠前的位置——那是老周老婆的身高。我坐进去,把座椅往后拉回自己的位置,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一家三口还杵在原地,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上来啊。"我说,"都三天没回家了,我送你们。"
老周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老婆抱着孩子挤进后座,小声说了句"谢谢"。车子发动的时候,那孩子举着海螺凑到我耳边:"叔叔你听,有海的声音。"
我听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后视镜里映着老周那张疲惫又愧疚的脸,突然觉得那1200块钱——我大概不会花它。留着吧,给老周他爸买点营养品,也算替这趟疯了的旅程,画个不那么难看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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