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照例抓了一把茶叶扔进玻璃杯,开水冲下去,叶子打着旋儿浮起来,碧绿碧绿的,满屋子清香。我端着杯子坐阳台上刷手机,第一条蹦出来的就是这个新闻标题,黑体加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像有人在我耳边猛拍桌子。我手一抖,杯子晃了晃,茶水荡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我盯着那几颗水珠子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心里头突然像被人揪了一把——我喝的这杯,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我喝茶喝了三十年了。最早是跟我爸学的,他那会儿在供销社上班,单位发的那种茉莉花茶碎末子,用草纸包着,一包两块钱。热水一冲,满屋飘香,我爸喝完了还把茶叶渣子嚼嚼咽了,说不浪费。那时候谁想过茶叶里会有问题?那会儿天是蓝的,河里的水捧起来能喝,地里种的东西虫子咬几口都没人打药。可现在我手里这杯茶,包装精美,打着"高山有机""明前采摘"的标签,价钱是当年的几百倍,反而不敢喝了。
我翻那条新闻,越翻心里越沉。山东查的那批农药残留超标,贵州的有个重金属指标高出国家标准好几倍,欧盟那边干脆整批整批地拦截退货,说咱们出口的茶叶里检出了违禁成分。评论区更热闹,有人说自己喝了十几年某牌子的绿茶,最近老犯恶心;有人贴出检测报告截图,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太懂,但那个"不合格"的红章我认得。我放下手机,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温了,我端起来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可这会儿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鼻子没问题,是心里有了疑影。
晚上去楼下老陈家蹭饭,他开了个茶叶铺子,在这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我跟他提起这事,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睡不着的话。他说老哥,我跟你交个底,咱们这行现在不好干。真正的明前龙井,一棵树上就那么点芽尖,采茶工凌晨三点上山,手脚麻利的一天也就采一两斤鲜叶,四斤鲜叶炒一斤干茶,你算算得多少钱?可市面上几十块一斤的"龙井"满大街都是,哪来的?拼的、掺的、用陈茶翻新的,更狠的直接用药水泡,泡出来的颜色比真的还鲜亮。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瞟着窗外来往的人,好像怕谁听见。他说他店里那几款便宜的茶,进货的时候心里也打鼓,可不进那些货,街坊邻居嫌贵,生意就没法做。
我问他那你自己喝什么。他站起来从柜子顶上摸出个铁皮罐子,打开给我看,里面的茶叶黑黢黢的,卖相难看得很。他说这是他从一个老家亲戚那儿收的,山里头一户茶农,就几亩老茶树,不打药不施肥,产量低得可怜,采下来的叶子炒得也不好看,颜色发暗,可就是他敢放心喝。他给我泡了一杯,水的颜色偏黄,闻着有股淡淡的豆香,不像我平时喝的那么冲。我抿了一口,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慢慢泛上来一股子甜。老陈说这才是茶叶本来的味道,那些鲜亮得不像话的,多半有问题。
那天回家我把自己柜子里的茶叶翻出来看了一遍,三罐绿茶,两盒红茶,还有一大袋散装的白茶,包装上全印着"绿色""生态"的字样。我翻了半天找生产日期和产地,有的印了,有的压根没有。我捏了一撮绿茶放在手心里端详,那些叶子又细又匀,绿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油汪汪的光泽。我以前觉得这就是好茶的标志,现在再看,心里头发毛。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喝茶,他那个大茶壶里倒出来的茶水永远是红褐色的,壶壁上厚厚一层茶垢,谁都不许洗,说养壶。他喝了一辈子,活到八十六。那时候的茶叶连包装都没有,用报纸裹着,一打开扑鼻的香,叶子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梗。可那会儿什么东西都是地里长啥样就啥样,没人舍得往吃的喝的里头掺东西。
我最终把那几罐茶收进了柜子最里面,没扔也没喝,就搁那儿。第二天我去老陈那儿称了半斤他说的那种"丑茶",装回来用搪瓷缸子泡了一大壶。颜色确实不好看,浑浊发暗,喝着也有点土味儿,可我知道这味道是实的。喝完第一杯我又续了一壶,妻子走过来瞅了一眼,说什么茶这么难看我给你换好的。我说不用,这个就行。她嘟嘟囔囔走了,我端着缸子坐在老位置上,茶水烫嘴,我慢慢吹着喝。新闻里的那些事儿我后来没再跟人聊了,聊多了显得矫情。可每次从老陈那儿买茶回来,经过楼下那些超市货架上花花绿绿的茶叶礼盒时,我会多看两眼。那些盒子真好看,包装纸烫着金印着花,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看的东西不踏实,踏实的东西不好看。这话老陈没说过,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端着那杯颜色不正的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里头那个疙瘩好像小了一点,也没全消,就那么挂着。也好,挂着点事,人才能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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