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存折摊在桌上的时候,我刚把一锅排骨汤炖上。她说"你两个姐姐一人两百九,剩下的你签字放弃,房子你大姐要,车子你二姐开走"。我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上还攥着汤勺,勺子上的汤汁一滴滴落在瓷砖上,洇出小小的圆痕。
那是我妈的全部家底。我爸走了三年,她把老房子卖了,加上存款,拢共五百八十万。大姐在银行工作,二姐跟着姐夫做生意,一个比一个会说场面话。我老小,在这个小城做小学语文老师,月薪四千七,连她们零头都不到。我妈分配的时候没有商量这个环节,她只是通知我,像三十多年来的每一次。
我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我妈推过来的那几张纸。是放弃继承协议,打印好的,她连律师都找过了。我在末尾签了名,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响,签完抬头看见大姐二姐坐在沙发两头,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正剥橘子。橘子皮搁在茶几玻璃上,橙黄色的,弯弯的几片。
"房子车子你们分,钱你们拿。"我把协议推回去,"以后妈的事你们管。"
说完我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转身进卧室收拾东西。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老三你干啥",我没回头。衣柜里的衣服不多,结婚十五年,我的东西填不满一只行李箱。我捡了几件换洗的、拿了教师资格证和身份证,拉上拉链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大姐抬头说了句"小妹你别冲动",二姐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我妈叫住我了。
"老三,"她声音有点紧,"你等一下。"
我直起身来回头看。她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一张卡,递过来。我没接,她往前走了两步塞进我大衣口袋里,说"每个月往这张卡里打一万二,你收着"。我低头看那张卡,新办的,还没拆封,透明胶带粘着初始密码纸条。
大姐站起来说"妈你之前没提过",二姐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我妈没看她俩,眼睛看着我:"老三这些年伺候我最多。你爸生病那两年她天天往医院跑,你们俩一个出差一个忙生意,谁管过?这钱是我的私房,我不动那五百八里的。我每个月养老金还有,给你们留了养老的本,老三这份我按月给她,不算分家。"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掌心贴着金属杆子,凉丝丝的。客厅的钟滴答走,那锅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汤味飘过来,香香的。我看着我妈站在茶几旁边,头发全白了,比三年前爸走的时候矮了一截,肩膀缩着,身上那件灰色开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
"妈,"我说,"钱我不要。您留着。"
"拿着。"她不看我,伸手把我大衣口袋那个卡按了按,手心贴着布料压了一下,"你那个出租屋没暖气,冬天冷,拿去买个电暖器。剩下的存着。"
她手心隔着大衣布料按在我腿上,温温热热的。我低头看见她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血管青紫色的凸起来,指关节粗粗的。
大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说"妈您这安排我们没意见"。二姐把那瓣橘子咽下去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说"老三你就收着吧"。我看着我妈那件系错扣子的开衫,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缝书包带,针脚密密的一排,缝到一半扣子掉了她顺手捡起来钉回去,钉完了才发现扣子位置不对,整排重新拆了缝。她就是这样的人,事情做得不漂亮,但总要亲手再做一遍。
我松开了行李箱拉杆,把我妈那颗系歪的扣子解开来重新扣好。她站着没动,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喉结那块微微动了一下。我说"那锅排骨汤炖好了,您跟大姐二姐趁热喝",然后拉起行李箱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往下走,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的。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我妈在门口喊"排骨别炖太烂",声音飘下来在楼道里打着转。
出了单元门外面起风了,秋天的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我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卡。透明的塑料封套还裹着,里面夹着张纸条,银行打印的小字,初始密码六个八。我妈字写不好,她从来不写纸条,怕人认不出。
我把卡放进钱包里,拉上行李箱往小区外面走。阳光照在前面那排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飘,打着旋落在脚边。我踩着一片银杏叶走过去,脚下咔嚓响了一声。
后来我每月那张卡都收到一万二,十六号,准时。头两个月我没动,第三个月我把它绑了水电费自动扣款。我妈自己住在大姐家楼下的那套小公寓里,二姐隔一周去看她一次。我每周六下午去一趟,带点水果或者自己蒸的馒头,坐一个钟头就走。她有时候在阳台晒太阳,眯着眼打瞌睡,我到了她就醒过来,指着茶几说"香蕉你姐拿来的你吃一根"。
上回去的时候她正在翻一本旧相册,我坐在旁边剥香蕉,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我五六岁的样子,扎两个揪揪,蹲在地上捡梧桐叶。她说"那年你爸工资三十六块五,给你买了双小红皮鞋,你穿了不到三天就踢坏了一只"。我说我怎么不记得了,她说"你那时候小,记得啥"。
香蕉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老三,那一万二你花没花"。我说花了,交了电费。她笑了,嘴瘪着笑,牙掉了几颗还没去补,笑起来嘴巴像个漏了馅的饺子。她说"花了好,花了妈才放心"。
我没问她那五百八十万大姐二姐怎么分的。我也不用问。三年了,大姐的换车了,二姐家的阳台上多了个秋千。可我妈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还是我前年买的,灰色灯芯绒的,袖口磨毛了她拿针线绕了一圈锁边,锁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露在外头。
今天出门的时候风很大,我帮她系好围巾,围巾的流苏她嫌长给剪了一截,剪得参差不齐。她站在门口送我,手扶着门框,说"下回来带点你腌的那个萝卜,上回的吃完了"。我说好。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客厅的光。那只扶着门框的手瘦得像枝枯柴,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我想起她按在我口袋里那张卡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大衣布料,暖乎乎的。
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台阶。十七级到二楼,再十七级到一楼。跟以前一样,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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