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军,今年四十五岁。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一个大老爷们,现在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对着楼下马路发呆,一呆就是一上午。
三年前,我媳妇走了。两年前,我老岳父也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岳母。老太太今年七十出头,身体还算硬朗,就是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医生说白内障,得做手术,她一直拖着,说再等等。
前阵子,我思来想去,跟我岳母开了口。我说妈,我想再走一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生怕老太太不高兴。可没想到,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把我整得当场就哭了。
她说:“别再娶了,两套房都归你。”
这两套房,一套是现在住的,我跟媳妇结婚时候买的,另一套是老岳父留下的老房子,前两年刚拆迁分的新房,写的是岳母的名。
老太太坐在我对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慢慢择着豆角。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就像说“晚上吃面条”一样平常。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喉咙里头堵得慌。
我跟媳妇是大学同学,那会儿她留长发,爱穿白裙子,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我追了她大半年,她才点头。结婚那天,岳父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对她好。”我说爸你放心,我这一辈子肯定对她好。
这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结婚十五年,我俩没红过脸。她脾气好,我性子急,每次我要发火,她就笑呵呵地过来拉我胳膊,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然后我就什么火都没了。
她走的那年,才三十九岁。病来得突然,查出来到走,就四个月。那四个月,我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着。她化疗掉头发,枕头上全是,她不好意思让我看见,每次都趁我去打饭的时候自己悄悄收拾。其实我都看见了,假装不知道。
最后那几天,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拉着我的手,眼睛看着我,里头全是舍不得。我趴在她耳边说:“你放心,爸妈那边有我。”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岳父是在她走之后第二年没的。老爷子本来身体挺好,就是闺女一走,整个人像被人抽了筋,一下子就垮了。走路弯着腰,说话也没了底气,以前那个爱下棋、爱跟人抬杠的老头不见了。他走那天晚上,还跟我说:“小军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我说爸我不苦,您别想那么多。他拍拍我手背,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岳母去叫他吃饭,人就没了。
那阵子,我觉得天都塌了。四年之内,两个最亲的人相继走了。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把自己关屋里,有时候开着电视,其实啥也没看进去,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岳母住在隔壁房间,她耳朵背,听不见我这边动静。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她门口,听见里头有哭声,压得低低的,呜呜的那种。我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敲门。
后来有一天下班回来,岳母做了四个菜,炖了排骨汤。她坐在饭桌边上,跟我说:“小军,咱娘儿俩不能这么下去。走了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你吃饭。”
我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米饭,眼泪就掉碗里了。老太太也不看我,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吃,吃饱了不想家。”
从那以后,我们娘儿俩就搭伙过日子。我上班,她做饭收拾屋子。我周末带她去菜市场,她腿脚不好,走一会儿就得歇歇,就在路边找个台阶坐着,等我买完菜回来接她。有时候我在单位加班晚了,回来看到厨房灯还亮着,灶台上搁着盖了保鲜膜的饭菜,盘子底下压张纸条:“热三分钟,别吃凉的。”
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太太手抖,写字不利索了。我把纸条都收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攒了厚厚一摞。
我为什么想再婚?说实话,不是心里没媳妇了。我媳妇在我这儿,这辈子都在。但人总归是肉身,日子得往前过。我今年四十五,往后还有几十年,我妈那边催我,我朋友们也劝我,说你别一个人扛着,该找就找。
我跟一个同事介绍的对象处了俩月,人家也是个丧偶的,带着个闺女。人挺好,温和,会做饭。我们一块吃了几次饭,看了两场电影。有回她问我:“你岳母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她跟我住,我肯定得管她到百年。那女的说那以后咱们结婚了,是一起住还是分开住?我愣了一下,说没想那么远。
回来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事儿——我要是真结婚了,岳母咋办?让她一个人住老房子去?我不放心。跟着我们住?人家女方愿不愿意?人家闺女愿不愿意?
我想了快一个月,决定跟我岳母摊开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洗了,坐沙发上剥橘子给她吃。我说妈,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老太太说你说。
我就讲了,有人给介绍了个对象,处了一阵子了,觉得还行。我说我也不瞒您,真要再走一步的话,您放心,我肯定管您,您就跟着我,我养您老。
老太太听完没吱声。过了好半天,她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她说:“小军,你听妈跟你说。”
她说这三年多,要不是你在,妈可能也撑不下来。我闺女走得早,老头子也走了,就剩我一个瞎老太太,是你给我端饭递水,是你陪我去医院,是你大半夜背我上过一次厕所,你忘了我没忘。
她说你今年才四十五,不能就这么耗着。你该成家成家,该生娃生娃,妈不拦你。但是妈跟你说句实话——你再找一个,人家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事,你夹在中间,累不累?妈心疼你。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话:“别再娶了,两套房都归你。你踏踏实实住着,等妈走了,这俩房全是你的。”
我一下就崩了。
我说妈我不要房,您别说这种话。
老太太摆摆手,说你不懂,我把房给你,不是让你记住我的好。我是想让你松快松快,手里有房,心里不慌。你想找对象,有房子腰杆硬,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不想找,一个人过,也有个窝。我闺女要是活着,她也希望我把房子留给你。
我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老太太伸手摸我头,跟我小时候我妈摸我头一个姿势。她说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啥。她又说,妈跟你商量个事,你要真想再成家,妈不反对,但你能不能等几年?等妈走了,你再办。不是妈自私,是妈怕到时候人家来了,妈碍事,你也难做。
我站起来,坐到她旁边,拉住她手。那手瘦得就剩皮包骨了,青筋一根一根的,我攥着都不敢使劲。
我说妈,我不找了。不是为房子,我陈军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想明白了,您说得对,我再找一个,把您放哪儿?人家来了,您心里别扭,我也别扭。您养了闺女二十多年,闺女走了,我替她养您,这是天经地义。
老太太眼泪下来了,她拿袖子擦,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傻呢。
我说不傻。我说妈,房子是您的,您给我我就要,不给我也是您的。咱娘儿俩就住一块,您给我做饭,我给您养老。等我退休了,我带您回老家住,咱种点菜,养只猫,挺好。
那天晚上,我扶老太太回屋睡觉,替她掖好被子,关灯出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墙上挂着我媳妇的照片,她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门口笑着。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跟她说:“你放心,妈有我呢。”
照片里的她没说话,就那么笑。
后来我跟那个对象说清楚了,对方倒是通情达理,说理解,还祝我好。我又回到跟岳母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状态。早上出门,老太太嘱咐我穿外套,晚上回来,厨房灯亮着。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有啥后悔的。房子两套,存款有一些,工作也稳定。老太太身体还行,再活个十年二十年没问题。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就想过踏实日子。
以前年轻的时候,觉得人生得轰轰烈烈的。现在明白了,能把眼前的人照顾好,能把欠的债还清,能安安稳稳吃口热饭,就是好日子。
我妈前几天还打电话催我,我说妈你别催了,我现在过得挺好。我妈叹了口气,说随你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说我想清楚了。
我岳母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找人咨询过了。那两套房,她给我也好,不给我也好,我都打算好了——等她百年之后,我把房子卖了,拿钱在好点的小区买套小的自己住,剩下的钱给她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那是她娘家人,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不过这话我没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准又骂我傻。
就让她以为我图那两套房吧。老太太心里踏实,觉睡得香,我天天看她能吃两碗饭,我心里就踏实。
这日子,说苦也苦,说不苦也不苦。反正就这么过呗。晚上她看电视,我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没随便这道菜,我说那红烧肉吧。她说行,明天去菜市场买五花肉。
窗户外头天黑透了,屋里灯亮着,电视机响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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