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
楔子:
十五年前,课桌刻下"我喜欢你"。
她红着眼骂我"流氓"。
如今同学会重逢,她已是单亲妈妈。
我递过当年的纸条:"现在承认,还不算晚。"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的蝉鸣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底,教室里的吊扇就开始吱呀作响,扇叶转起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我坐在靠窗第三排,转头就能看见操场边那排老槐树,树上的蝉像是约好了似的,从早叫到晚,一声比一声急。
林小满坐在我斜前方两排,马尾辫扎得高,露出后颈一片白。她听课的时候喜欢用笔帽轻轻敲桌子,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拍器。我总是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神。
那是个连喜欢都说不出口的年纪。
我们念的是县城一中,重点高中,升学率在整个地区都排得上号。班主任老周每天挂在嘴边的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三百七十四天。
可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林小满转笔时指尖的弧度。
她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每周二、四的早读课由她领读。她声音不高,但很清亮,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我坐在下面装模作样地跟着念,眼睛却偷瞄她翻书页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李默,你又在发呆。"同桌王磊用胳膊肘捅我,"老周看你呢。"
我猛地回神,正对上讲台上班主任犀利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其实我知道,老周对我们班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上个月三班的张明给七班的李婷婷递了封信,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两个人在周一升旗仪式上被点名批评,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从那以后,但凡有男生女生走得近些,都会收获一圈意味深长的目光。
但有些东西,是你越压抑它就越疯长的。
我开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因为林小满负责开教室门。有时候她来得晚,我就站在走廊上等,假装在看远处的教学楼,实则用余光扫着楼梯口。她出现的时候总是先看见鞋——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然后才是书包带子,最后是她微微喘着气的脸。
"早啊。"她说。
"早。"我回。
然后她掏出钥匙开门,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那种最普通的"雕牌",可在那个早晨的空气里,比什么都好闻。
这种日子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直到那个周六。
周六下午只上两节课,然后是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住校生要么去食堂打饭,要么窝在宿舍里看小说。我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等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张作业纸。
那张纸被我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边角已经起了毛。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我喜欢你。
字迹很丑,我练了整整一个礼拜。最开始写的是"林小满同学,我喜欢你",后来又觉得太正式,改成"我喜欢你,林小满",再后来又改成"林小满,我喜欢你"。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最后还是留下了最简单的四个字,落款写了个"默"。
我把它夹在她的语文课本里。翻开目录页,正好是《诗经》那篇课文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是热的,可我的手脚冰凉。我在操场上走了三圈,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然后我就后悔了。
我想把那张纸条拿回来。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跑回教学楼,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教室门没锁,我推开门,看见林小满正坐在座位上翻书。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啊?"她问。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宕机了。原本想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记不起来,站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林小满歪着头看我,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我的纸条正夹在里面,翻开的那一页。
她看见了。
"你……"她低下头,马尾辫滑到肩侧,挡住了她的表情。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耳朵尖慢慢变红,先是粉的,然后变成柿子一样的颜色。
空气凝固了。蝉还在叫,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猛地合上书,站起来。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
"流氓!"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清晰地看见她眼睛红了,睫毛上挂了泪珠,但始终没掉下来。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最后一次钻入我的鼻腔。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本语文书,翻开的页面上,四个蓝色的字孤零零地待着。
蝉鸣声忽然就变得刺耳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林小满单独说话。
高考前一个月,她调换了座位,去了第一排最右边,离我最远的位置。早读课她还是领读,但再也没朝我这边看过一眼。我像做贼一样躲在人群里,偶尔偷瞄她的背影,那个高扎的马尾辫还是晃来晃去,只是再也不会落在我的视线中央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班聚了一次餐。大家都喝了酒,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三年的课本从五楼扔下去,像下了一场纸屑雨。我坐在角落里,看见林小满和几个女生说话,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走在最后。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听说她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而我考到了北京,学的是机械工程,一个跟语文没有任何关系的专业。
那张纸条后来怎么样了,我永远不知道。
我只记得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特别长,长到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蝉鸣还在耳边。
第二章 二〇一三年的同学会
十五年是一个什么概念?
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让一座城市修完地铁,足够让一个人的梦想更换三五轮,也足够让当年那个"流氓",变成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我是接到王磊电话才知道同学会这回事的。
"老李,你不会忘了吧?六月八号,母校新校区那边的'忆江南'饭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咋咋呼呼,"周老师也来,七十三了,腿脚不利索了还坚持参加,你好意思不来?"
我正在办公室加班,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纸晃得眼睛疼。北京六月的夜晚闷热难当,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却吹不走那股烦躁。
"几号?"
"八号!周六!你能不能上点心?当年要不是我帮你递情书……"
"打住。"我捏了捏眉心,"我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十五年,我回老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父母早就搬到了北京跟我住,老家的房子租了出去,那个县城对我来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槐树、蝉鸣、还有一双白色帆布鞋。
同学会那天我迟到了。
从北京到老家坐高铁只要四个小时,但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带充电器,又折返回去拿,结果错过了最近的一班车。等我赶到"忆江南"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开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酒气、菜香和回忆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多张脸同时转向我,有一瞬间的陌生,然后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李默!大工程师来了!"
"北京混得不错啊,听王磊说你在设计院?"
"胖了胖了,当年那个瘦猴去哪儿了?"
我被拉着坐下,旁边是当年的体育委员赵刚,现在在县里开了个健身房,肌肉鼓得像充了气。对面是学习委员陈丽丽,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生了俩孩子,正拿着手机翻照片给大家看。
场面热闹得有些恍惚。我看着这些面孔,有些还能和记忆里的少年对上号,有些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了。岁月像一把刻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应付着寒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老周坐在主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正拉着王磊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旁边坐着几个当年班上的活跃分子,觥筹交错。
没有林小满。
这个发现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十五年,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写纸条的少年了,甚至已经结了婚又离了——前妻是单位的同事,在一起五年,分开的时候连架都没吵,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和平分手,没孩子,干净利落。
我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少年事忘干净了。
"哎,林小满呢?"有人突然问了一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满说她晚点到,女儿今天学校有活动,她去接了就来。"说话的是陈丽丽,她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我不太自在。
"女儿?她结婚了?"有人问。
陈丽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说:"离了。女儿跟她,今年上初中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事。
我低头喝面前的茶,茶是铁观音,有些涩。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十五年前那个红着眼喊"流氓"的女孩——她当了妈妈,又离了婚。这个认知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先是探进半个身子,一个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的位置,不再是当年的马尾辫。她笑着跟门口的人打招呼,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少了少女的清亮,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柔和。
然后她转过脸来。
林小满。
比十五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比记忆里明显,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要把你看穿。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经过我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来晚了,自罚三杯。"她举起面前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两杯,三杯。
"行了行了,小满还是这么爽快。"赵刚给她拉椅子,"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位子。"
她坐下了,隔了两个座位,在我斜对面。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注意力像是被一根线牵着,怎么也离不开那个方向。她和旁边的人聊天,偶尔笑,偶尔低头看手机——可能是看时间,可能在等女儿的电话。她喝酒的姿态很熟练,有人敬她就喝,不扭捏。
但她的右手食指侧面,那个茧还在。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周被扶起来讲话。老人家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他血压高,不能喝酒。
"同学们,三十八年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从一九七五年开始教书,你们是我带的第三届学生,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
有人开始抹眼泪。老周老了,背驼了,说话也不像当年那样中气十足,但他看着我们的眼神,和三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教了几十年的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你们在外面闯荡,不管过得怎么样,都是老师的好学生……"
我听见旁边有人抽泣。自己也觉得眼眶发热,低头假装夹菜。
老周讲完,大家鼓掌,然后轮流敬酒。轮到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端着酒杯,走到老周面前,鞠了一躬。
"周老师,谢谢你。"
老周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亮光。他拍拍我的肩膀:"李默,你长大了。"
坐回座位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抬头,正撞上林小满的视线。
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心跳骤然加速,像当年站在教室门口一样手足无措。
她冲我举了举杯。
我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杯子,隔空和她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去,和旁边的陈丽丽说起话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在饭店门口三三两两地道别,有人喝多了,被搀扶着往车上塞。六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新校区这条路边种了一排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绿油油的光。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酒店在县城东边,我订的房间在西边,打车的软件在这个小县城似乎不太好使。
"李默。"
我转过身。
林小满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我。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影子,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夜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车停在那边,"她朝停车场努努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打断我,笑了笑,"反正顺路。"
我上了她的车。一辆白色的丰田,干净整洁,副驾驶上放着一本书,我瞥了一眼,是《诗经注析》。
她发动车子,看了我一眼:"安全带。"
我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车驶出停车场。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我坐在副驾驶,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你在北京做什么?"她先开了口。
"设计院,画图纸。"
"工程师啊,"她点点头,"挺好。"
"你呢?"我问,"在……"
"县一中,教语文。"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当年她考的是师范大学,但我以为她会留在省城。
"回来教书,挺好。"我说。
她轻笑一声,没接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个……车费……"
"李默。"
她打断我,语气有些奇怪。我转头看她,她正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被路灯光勾勒出来,下颌比当年尖了一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车吗?"
我摇头。
她没立刻回答。车又开了一段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当年那本书,"她说,"我留着。"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
"那四个字,我一直记得。"她笑了,笑容里有些我看不太懂的意味,"李默,你当初怎么不追出来?"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我坐在副驾驶上,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算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你住哪个酒店?"
我说了酒店名字。她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车停在我住的快捷酒店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林小满。"
"嗯?"
"那本书……还在吗?"
她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在。"
然后她挥挥手:"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目送她的白色丰田汇入夜色。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十字路口。
风还是热的,带着槐花香。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章 十五年都用来后悔了
我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小满最后那个笑容。她说什么来着——"你怎么不追出来"?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不深,但就是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餐,刚拿了两个包子坐下,手机就震了。
是王磊。
"老李,你还在老家吧?"
"在。"
"那正好,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办点事。"
"什么事?"
"林小满让我帮她送点东西到学校,她女儿今天有夏令营,走不开。我车昨天送去修了,你那有车没?"
我捏着包子,愣了三秒:"她怎么不自己送?"
"夏令营早上就走了,她得送孩子去集合点,下午还要去学校开会。就是几箱书,从老周那儿拿的,放她办公室。你帮个忙,我下午两点来接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过去。你把她电话发我。"
王磊沉默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行啊老李,十五年不见,开窍了?"
"滚。"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等了一分钟,王磊发来一串号码。我盯着那十一个数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
最终我还是没打那个电话。
下午两点,我开着租来的车去了县一中。新校区比我们当年那个气派多了,大门修得跟牌坊似的,门口挂着"省级示范高中"的铜牌。我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搬出三箱书——王磊早就拉到我酒店楼下了——吭哧吭哧往校园里走。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篮球场上没人,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我按照王磊说的找到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挂着"语文教研组"的牌子。
门虚掩着。
我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正看见林小满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她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下面是牛仔裤,乍一看跟当年没什么分别。
"……妈,你让她多喝点水,夏令营那边太阳大……嗯,我晚上回去看她……好,挂了。"
她放下手机转身,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王磊说他要来……"
"他车坏了,我正好没事。"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放哪儿?"
林小满指了指墙角:"那儿就行。谢谢你啊。"
我搬完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办公室里有些局促。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教案和作业本。她的桌面收拾得很整齐,一个笔筒,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喝水吗?"她拿起保温杯晃了晃,"不过只有白开水。"
"行。"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她看着我的样子笑出了声。
"还跟以前一样,喝水像牛饮。"
我放下杯子,擦了擦嘴:"你记性倒好。"
"十五年都用来记这些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有蝉在叫,声音从梧桐叶间渗进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你女儿,"我开口,"多大了?"
"十二,马上上初一。"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就在我们学校读。"
"跟着你,方便。"
"嗯。"她点点头,然后看着我,"你呢?结婚了吧?"
"离了,两年前。"
她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为什么?"
"就……过不下去了。没什么具体原因,两个人都不开心,就分了。"我耸耸肩,"没孩子,干净。"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桌面。阳光从窗户外射进来,照在她手边那盆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小满。"我叫她名字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在,像偷穿了不合身的衣服。
"嗯?"
"当年那本书……你能给我看看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柜前,打开下面那层柜门。我看着她翻找的背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拿出一本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我们当年学校图书馆的书,我认出来了,因为封面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水渍,是我打翻水杯时溅上去的。
"你……还留着?"我的声音有些哑。
"嗯。"她把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封面。目录页上,那四个蓝色的字还在——"我喜欢你",旁边是圆珠笔留下的凹痕,是当年用力写字时压出来的。而在这四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字,黑色的水性笔,字迹娟秀:
"我也是。但你是个笨蛋。"
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七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二〇〇三年,我们已经分开四年了。她在大学的某个夏天,翻出这本旧书,写下了这行字。
"二〇〇三年……"我抬起头看她,"那时候你……"
"那时候我已经不生气了。"她靠在书柜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我,"我大二暑假回家收拾东西,翻到这本书,看到你写的字,忽然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当年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会用最伤人的方式回应。"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在北京,我在省城,隔着那么远。我写这行字的时候想过要不要联系你,但转念一想,四年过去了,说不定你早就有女朋友了。何必呢。"
我攥着书页,指腹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触摸到二〇〇三年的夏天,她坐在某个窗边写下这句话时的温度。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说。
她笑了笑,还是那样,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释然:"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十五年前的事,早该有个交代。"
她把书合上,推回到我面前:"这本书你拿去吧。当年没来得及还图书馆,后来毕业的时候补了罚款,现在是我的了。"
我接过书,掌心贴着封面,能感受到那布纹的触感。
"林小满。"
"嗯。"
"我当年不是耍流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知道。"
她擦了擦眼角:"那时候……我就是害怕。你写得太直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爸妈那时候管得严,老周又在盯着,我脑子里全是'被抓住就完了'。加上你站在门口那个样子,跟要打架似的……"
"我那是紧张。"
"现在知道了。"她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李默,当年对不起。"
"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我们隔着那张堆满作业本的桌子对视。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近,像是从十五年前穿越而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光路,无数微尘在其中浮动。
"行了,"她拍拍手,把话题岔开,"书你也拿了,水也喝了,该走了吧?我等下还要开会。"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拿着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正把保温杯盖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什么。
"林小满。"
"又怎么了?"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头看我,那个样子和十五年前如出一辙。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啊。七点,学校门口。"
第四章 槐花落了一地
我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衬衫要不要塞进裤子里?塞了显得太正式,不塞又觉得邋遢。最后还是选了件Polo衫配休闲裤,脚上一双刚买的皮鞋,擦得锃亮。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五。林小满已经站在那儿了,换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发梢微微卷着。她看见我的车,走过来,自己拉开门坐进副驾驶。
"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请客你定。"
我想了想,县城里像样的饭店我不熟,倒是想起来来的路上看见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门口的招牌写着"老味道"。
"去'老味道'?"
她眼睛亮了一下:"行啊,那家辣子鸡不错。"
车子往那条街开。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槐花的甜香。
"你女儿呢?"我问。
"在我妈那儿。夏令营要五天,她高兴坏了,临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说'妈妈我终于可以不用写暑假作业了'。"她学着小孩子的语气,自己先笑了。
"像你。"
"像什么?像我不爱写作业?"
"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那家馆子不大,但环境干净。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点了辣子鸡、酸辣土豆丝和一个西红柿蛋汤。服务员记完单走开,桌上就剩我们两个。
一时间有些沉默。
她低头用茶水烫碗筷,动作很熟练。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十五年前那个连句话都不敢说的女孩,现在坐在我对面,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林知意。"她抬起头,"知道的意思,知道自己的心意。我妈给取的。"
"好名字。"
"嗯。她爸取的姓,我妈取的名,取了俩字——知意。"她喝了口水,"离婚的时候她爸要争抚养权,我跟他打官司,最后判给我了。"
"辛苦吗?"
"辛苦。"她坦率地说,"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管她的学习。但习惯就好了。你离婚了不也一样,一个人在北京。"
"我那是自己作的。"我苦笑。
"谁不是呢。"她把烫好的碗推到我面前,"李默,我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跟我的学生家长。你离婚呢?方便说吗?"
我想了想,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两个人走岔了。她想要孩子,我不想要;她想在北京买房,我觉得租着也行。吵着吵着就累了,后来她说分开吧,我说好。"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摇摇头:"你们男人,总是这样。该争的不争,不该争的时候又死磕。"
"你这是在骂我?"
"我在骂所有男人。"她笑了,"包括你。"
菜上来了,辣子鸡确实好吃,麻辣鲜香,我吃得满头汗。她看着我的狼狈样,递过来一张纸巾。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来擦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她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她夹了一块土豆,"她一直记得你。有一回我回家,她收拾我房间翻出那本书,问我'李默是谁'。我说是高中同学。她说'是不是那个给你写纸条的'。我当时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怎么知道?"
"你猜。"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张纸条,我当年根本没夹在书里。我撕下来了,放在铅笔盒里。有天忘了合上,我妈看见了。"
我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她没说什么,把纸条折好放回去了。后来我上大学,她帮我收拾东西,又看见了,问我'这个小伙子后来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妈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当年那个骂我"流氓"的小姑娘,偷偷把纸条藏在铅笔盒里,被她妈发现了,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一家人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秘密,谁也不点破。
"阿姨……是个通透的人。"我说。
"嗯。她比我会做人。"林小满笑了笑,"我那时候要是听她的,别那么冲动,说不定我们……"她没说完,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
但话已经撩开了。我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里那个十五年前的少年又活了过来,莽莽撞撞地想要说些什么。
"林小满。"
"嗯?"
"如果现在我说我喜欢你,你还骂我流氓吗?"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默,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西瓜往家走。这人间烟火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我有个女儿。"她说。
"我知道。"
"她才十二岁,正处在敏感的年纪。我不能随便带一个男人进她的生活,这对她不公平。"
"我没说要立刻怎么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十五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的意思是,当年我写了那张纸条,说完那句话,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等了十五年,今天终于有机会坐在你对面,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林小满,我喜欢你。不是十五年前那个男孩的喜欢,是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坐在你对面的真心话。"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换了一个颜色,久到我以为她要站起来走人。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距离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
"李默,"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练了十五年。"
"那……"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朝我举了举,"我再相信你一次?"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隔着桌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在喧闹的饭馆里格外清晰。
"你要怎么相信?"我问。
她想了想:"简单。明天我女儿回来,你来我家吃饭。"
"见阿姨?"
"见我女儿。"她眨眨眼睛,"我妈那关你迟早得过,但不急。你先过了我女儿那关再说。"
第五章 知意
林知意比她妈妈想象中更难对付。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水果和一盒乐高——王磊说小女孩都喜欢这个——站在林小满家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在猫眼里看了我一眼才开门,身上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随意夹起来。
"来了?进来吧。"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温馨。沙发上放着几个毛绒玩具,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暑假作业,旁边散落着几支彩色铅笔。
"知意,出来吧,李叔叔来了。"林小满朝卧室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半个脑袋,然后是整个人。一个瘦瘦的小女孩走出来,穿着印了小猫图案的T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跟她妈当年一模一样。她站在卧室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肆无忌惮的审视。
"你好,"我蹲下来,试图跟她平视,"你叫知意对吧?我是你妈妈的同学。"
"我知道。"她开口了,声音清脆,跟她妈当年念诗的时候一模一样,"妈妈说你是她高中同学。那个给她写纸条的。"
我一口口水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林小满在旁边瞪了她一眼:"林知意!"
"怎么了嘛,"小女孩理直气壮,"姥姥说的啊,说有个李叔叔给妈妈写过纸条,被妈妈骂了。"
她说完,又上下打量我一遍:"你就是那个李叔叔?"
"……是。"
"那你现在还想给我妈妈写纸条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蹲在地上,看着这个不到我胸口高的小女孩,觉得她比她妈当年还不好对付。
"知意,"林小满走过来,把她拉到身边,"别瞎问。去帮妈妈摆碗筷。"
"我不去。"林知意挣脱她妈的手,走到我面前,仰起头,"李叔叔,你要做我爸爸吗?"
整个客厅安静了三秒。林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拽住女儿的手:"林知意!你再胡说八道今晚别想看电视了!"
"我没胡说!上次赵叔叔来吃饭,你也是这么说的——'知意别瞎问'。但陈阿姨说了,赵叔叔是想追你,这个李叔叔肯定也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李叔叔,你是在追我妈吗?"
我蹲在地上,觉得膝盖都有些发软。这个小姑娘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完全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
"是的。"我干脆承认了,"我在追你妈妈。"
林知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那行。你会打游戏吗?"
"……会一点。"
"那你陪我打一局《我的世界》,我赢了你就走,我输了你留下吃饭。"
"林知意!"林小满提高声音。
但我笑了,伸出手:"成交。"
结果是我输了。准确地说,是我压根不知道那个游戏怎么玩,林知意熟练地搭房子、挖矿、打怪,我拿着手柄在原地转圈,连怎么跳都没搞明白。
"你输了。"她放下手柄,宣布结果。
"嗯,我输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林小满。她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很无奈,但嘴角藏着笑。
"那我先走了。"我说。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知意又说话了:"但你可以明天再来。我有空。"
我愣住。小女孩站起来,走到她妈身边,拉住她的手:"妈妈,他打游戏太菜了,需要练习。你让他明天来,我教他。"
林小满低头看着女儿,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的释然。
"李默,"她说,"看来我女儿比我大方。"
那天晚饭我终究还是留下了。林知意坐在我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给我普及《我的世界》的基本操作,从怎么砍树到怎么合成工作台,事无巨细。林小满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句"你让李叔叔先吃饭",但语气里听不出真的责怪。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林小满站在旁边擦盘子,水声哗哗的,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十五年前一样,还是"雕牌"。
"知意……挺喜欢你的。"她说。
"她那是可怜我打游戏太菜。"
她笑出声:"她是认真的。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她要是讨厌一个人,连话都不会说的。"
我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手指又碰到她的。这次我没躲,她也没躲。
"林小满。"
"嗯?"
"你女儿问我是不是想当她爸爸。我说是。"
她擦盘子的手停住了。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两下。
"李默,"她轻声说,"你别吓着她。"
"我没吓她。我是在吓我自己。"我看着她的侧脸,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些细细的纹路都变得温柔起来,"十五年前我怂了,今天我不想再怂。"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水蒸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让我想想。"她说。
"多久?"
"一天。"
"行。"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林知意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李叔叔,明天别忘了带充电器,手柄没电了!"
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林小满站在门口送我,裙摆被夜风吹动。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走出单元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我抬起头,看见四楼那扇窗户里亮着灯,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窗台上冲我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觉得十五年的时光忽然被什么填满了。
第六章 老周的最后一课
第二天我没去成林小满家。
王磊中午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老李,老周住院了!昨晚脑梗,现在在县医院ICU!"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七八个同学。陈丽丽眼睛红着,赵刚靠在墙上抽烟,护士过来说了他两句,他把烟掐了。
"怎么样了?"我问。
"还在抢救。"赵刚的声音哑了,"昨天晚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医生说脑梗面积不小,就算救过来,可能也……"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那天下午,我们二十几个同学把医院走廊站得满满当当。有人打电话通知其他同学,有人联系老周的家属——他的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深圳,正往家赶。
黄昏的时候,医生出来了。是个年轻的男医生,看着我们这一走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他现在意识不清,可能……认不得人了。"
我们面面相觑。
"能进去看看吗?"我问。
"一次最多两个人,别太久。"
我和王磊第一个进去的。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老周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头上包着纱布。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像薄纸一样贴在骨头上。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教了我三年语文的老人。他教我的最后一篇课文是《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总是会闭上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周老师。"我轻声喊。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磊在旁边吸了吸鼻子:"老周,我是王磊,您还记得吗?上课总爱接您话茬那个。"
老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模糊的气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嘴边。
"……书……"
"书?什么书?"
"……第三排……左边……"
我直起身子,看向王磊。他摇摇头,也不明白。
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第三排左边——那是我当年的座位。
第二天,我去了老周的家。他老伴去世后,他一直住在学校的老教师公寓里,两室一厅,七十多平,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儿子周明还没到,跟我通了个电话,说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我找到钥匙开了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客厅的桌上摆着一张老周的旧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是我们当年毕业时全班的大合影。
我走向他的书房。书桌上堆满了教案和作业本,老花镜搁在一本翻开的《古文观止》上。我拉开抽屉,一个个翻过去,在最下面那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李默 收。
是我的名字。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作业的小学生。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展开,蓝色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我喜欢你",落款是一个"默"字。
是我当年的那张纸条。
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有些地方褪了色,但字迹还清晰。在纸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黑色钢笔,是老周的字迹:
"二〇〇一年,整理教室拾得。青春至美,愿汝珍重。"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很久。二〇〇一年,我已经离开母校两年了。老周在整理教室的时候发现了这张纸条,不知道是夹在哪本书里掉出来的。他没有扔掉,也没有交给班主任——他自己就是班主任。
他把这张纸条收起来了。一收就是十二年。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同学们还在。陈丽丽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问是什么。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去看老周。他依旧躺在ICU里,但这次他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看见我的时候,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没有。
"周老师,"我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没插针管的手,"我来看你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像是要回握我。
"纸条,我拿到了。"我把信封放在他枕头边,"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我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好……好……"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薄而凉,像秋天的树叶。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洇湿了白色的床单。
二〇一三年六月十二日,老周走了。凌晨三点二十分,心脏骤停,抢救无效。
他儿子周明是半夜到的,没赶上最后一面。我们二十几个同学在走廊上站了一宿,送他最后一程。
追悼会在三天后。那天来了很多人,老周教过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把小小的殡仪馆挤得水泄不通。他儿子抱着遗像站在前面,哭得说不出话。
林小满也来了。她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没化妆,眼睛有些肿。仪式结束的时候,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还好吗?"
"嗯。"
"那张纸条,"她顿了顿,"是老周收着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默,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回县一中教书吗?"
我转头看她。
"因为老周。"她说,"大三那年我实习,在省城的一所中学,碰上一个学生跟当年我们一样——写情书被抓住了,教导主任要给他记过。我就想起老周,想起他当年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他从来没因为这事找过我谈话,一次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后来我回来教书,老周已经退休了。我去看他,跟他说'周老师,谢谢你当年没有批评我'。你猜他说什么?"
我摇摇头。
"他说,'青春里的事,让青春自己解决。大人掺和进去,反而坏了。'"她看着前方,老周的遗像在花圈中间,笑容温和,"他说那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当年怎么就没明白呢。"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李默,"她说,"你说得对,十五年了,该往前走了。"
第七章 重新开始
老周走后,我请了半个月的假留在老家。
北京那边的工作暂时可以远程处理,设计院的领导听我说了情况,没多问就批了假。
这半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去林小满家。
林知意成了我的游戏导师,在她的严格训练下,我终于学会了在《我的世界》里搭房子。她对此非常满意,宣布我这个"徒弟"勉强出师了。
林小满在一边看着我们,一边批改作业,时不时抬头插一句:"知意,别老玩游戏,眼睛要瞎了。"
"妈妈你也在看手机,你眼睛也要瞎了。"
"我是在看学生作文!"
"那不一样。"
母女两个拌嘴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笑。这种烟火气十足的日常,是我在北京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从来没有过的。
有一天晚上,林知意睡着后,我和林小满坐在阳台上喝茶。六月的夜晚终于凉快了一些,夜风吹动她晒在阳台上的衣服,T恤和连衣裙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你真的想好了?"她端着茶杯问我。
"什么想好了?"
"搬回来。"她看着我,"你的工作在北京,工程设计院,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了。"我喝了口茶,是茉莉花茶,很香,"我申请了调岗。我们院在省城有分部,我可以申请过去。大不了工资少点,但离家近。"
"你不后悔?"
"后悔。"我看着她,她穿着睡裙坐在藤椅上,头发用发夹随便夹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我最后悔的是十五年前没追出去。这个后悔我已经背了十五年,不想再背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杯里的茉莉花。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像什么心事被泡开了。
"林小满。"
"嗯?"
"做我女朋友吧。正式的。"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都柔化了。她看起来像是三十七岁,又像是十七岁,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十五年前一直亮到了现在。
"你说晚了,"她笑,"你已经是知意的游戏徒弟了,辈分比她低,按理说应该叫我一声师母。"
"那辈分乱了。"
"你本来就是乱的。"她放下茶杯,"十五年前就乱了。"
我伸出手,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的茧还在。我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个茧,像是抚摸一段时光。
"明天,"我说,"我去看阿姨。"
"你准备好了?"
"比十五年前准备好多了。"
第二天上午,我买了一篮水果和一盒点心,跟着林小满去了她妈家。
林妈妈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家属楼,三楼,没有电梯。她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你就是李默?"
"阿姨好。"我鞠了一躬,紧张得手心冒汗。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小满跟我提过你。当年那个纸条,我记得。"
我在客厅里坐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妈妈给我倒了茶,坐在对面,慢悠悠地说:"那时候你写的字还挺好看的,现在写得怎么样了?"
"……退步了。"
她笑出声:"退步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家小满现在也不收纸条了。"
林小满在旁边红了脸:"妈!"
"我说的是实话嘛。"林妈妈站起来,"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饭,我去买菜。小满,你陪李默坐着。"
她拎着菜篮子出门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小满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妈这是认可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不认可,根本不会留你吃饭。"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我,"李默,你过了我妈这关了。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表现什么?"
"表现你对我好呀。"她歪着头,那个表情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好哄的小姑娘了。你要是再让我等十五年,我可不等了。"
"不用十五年,"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哪儿也不去了。"
她笑了。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她,觉得十五年的时光忽然变得很轻,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了,留下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午饭是林妈妈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吃得我眼眶发热。上一次有人在饭桌上给我夹菜,还是我没离婚的时候。
"多吃点,"林妈妈把红烧肉往我这边推,"瘦成这样,小满说你做工程设计,累不累?"
"还行,能应付。"
"别光说还行。男人不能太逞强,该休息就休息。"她看了女儿一眼,"我们家小满也是,什么都自己扛。以后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点,别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点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她正在喝汤,耳朵尖红红的,假装没听见。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林小满站在旁边给我递洗洁精。水声哗哗的,外面的客厅传来林妈妈看电视的声音,偶尔有林知意打电话来——她在外婆房间做作业,时不时跑出来问一句"妈妈李叔叔走了没"。
"还没走,"林小满冲外面喊,"你李叔叔在洗碗。"
"那他洗完能陪我打游戏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下午要陪妈妈去买东西!"
外面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林知意的大嗓门:"那你们去吧!给我带奶茶!"
我憋着笑洗碗,林小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觉得挺好,"我冲掉手上的泡沫,"她比你大方。"
"你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你可是连话都没让我说完。"
她抄起一把勺子作势要敲我头,我伸手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水池上空碰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李默,"她轻声说,"你以后不会跑了吧?"
"不跑了。"
"那就好。"她收回手,假装去拿旁边的抹布,但我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
那个下午我们去县城的老街上走了走。她带我去看学校旁边的老槐树,树还在,但树下的石板路换成了柏油路。当年那个小卖部也不在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你还记得吗?"她指着那棵槐树,"你当年就是在这儿等我的,早上。"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她笑,"我每次从那边走过来,都看见你站在树后面假装看别处。你那时候特别不会伪装,整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她眨眨眼睛,"看你那个样子多有意思。"
我摇头失笑。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蝉鸣从枝叶间渗下来,一声比一声急。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槐树还在,她还在,我也还在。
我们站在树荫底下,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经过。我伸出手,她把手放进我掌心里。手还是那么凉,像很多年前那个早晨她开锁时碰到我手背的温度。
"林小满。"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来接你。"
她转头看着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跳动。
"好。"
第八章 十五年的距离
回北京之前,我去了一趟老周的墓。
公墓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新立的墓碑还带着石料打磨的痕迹。碑上的照片选的是他六十岁那年的,头发还没全白,笑得一脸慈祥。
我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旁边还有别的花,是其他同学放的,有些已经蔫了。我用手把枯萎的花瓣清理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周老师,"我说,"我要回北京了。把工作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就调回来。"
风吹过来,吹动我放在地上的那束白菊,花瓣轻轻摇晃。
"谢谢您当年的纸条。那张纸条,我收好了。"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下山。
那天晚上,我请林小满和林知意吃了顿饭。还是在"老味道",点了一桌子菜。林知意吃得满嘴流油,她妈在旁边给她擦嘴,一边擦一边念叨"慢点吃"。
"李叔叔,"林知意咽下一口饭,问我,"你要回北京了?"
"嗯,回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顶多半个月。"
她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半个月不回来你就是小狗。"
我笑着跟她拉钩。她的小拇指很细,软软的,勾着我的手指摇了两下,然后满意地缩回去继续吃饭。
林小满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她没有说"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但她的眼睛说了。
走的那天,林小满送我去火车站。其实她可以不用送,打个车就行,但她坚持要送。林知意也跟着来了,背着她那个印满小猫图案的书包,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叔叔,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北京的糖葫芦。"
"行。"
"还有烤鸭。"
"那个带回来就不好吃了,等你放假我带你来北京吃。"
"真的?"
"真的。"
她满意了,靠在座椅上哼歌。林小满从前排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嘴角带着笑意。
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人也不多。林知意被她妈使唤去买水,临走的时候冲我做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林小满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候车室的光线不太好,顶灯白惨惨的,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充电器拿了?"
"嗯。"
"身份证?"
"在兜里。"
她点点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林小满。"
"嗯?"
"我很快就回来。"
"我知道。"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面,"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又得等。"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说咱们俩这辈子,是不是都在等来等去?十五年前你等我回话,后来我等你联系,现在你又等我点头。绕了一大圈。"
"但这次不用等了。"我说,"我很快就回来。然后天天烦你,让你觉得还是我在北京比较好。"
她被我逗笑了,笑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抱了我一下。很短的拥抱,短到我来不及感受她头发的味道,她已经退了回去。
"上车吧,"她挥挥手,"别误了。"
"林小满。"
"又怎么了?"
"我爱你。"
她瞪大眼睛,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候车室的广播在喊车次,人来人往的,但我眼里只有她站在那儿,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十七岁还是三十七岁,对我而言都一样。
"我知道了,"她说,"你快走吧,别在这儿肉麻了。"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我又走了几步,再回头,她还在。
直到我进了检票口,消失在拐角,她依然站在候车室里,像一株扎了根的植物。
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那本蓝色的《诗经注析》。翻开目录页,四个蓝色的字和一行黑色的字并排躺着。我掏出笔,在"二〇〇三年七月"下面,添了一行:
"二〇一三年六月,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写完,我把书合上,抱在胸口。窗外的田野在后退,麦田被风吹成一片绿色的波浪。我想起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那个站在教室门口手足无措的少年,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十五年后,他写下的四个字会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
火车呜呜地向前开,穿过隧道,穿过田野,穿过十五年的时光,开往一个崭新的夏天。
第九章 那个夏天以后
一个月后,我正式调回了省城的分院。
房子是在县里租的,离林小满家步行十五分钟。林知意对此非常满意,因为这意味着她每天都能"顺便"来我家蹭饭,顺便监督我的游戏进度。
林妈妈对我的到来表现得很平静,只是在我搬进新家的第二天,端了一锅汤过来:"以后吃饭来家里,别老在外面吃,不干净。"
我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说不出话来。
老周走后的第一个教师节,我和林小满一起去看了他儿子周明,把那本蓝色封面的《诗经注析》留在了老周的书房里。周明翻到目录页,看了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爸要是知道这事,"他说,"肯定会笑。"他顿了顿,"他这个人,一辈子就喜欢看学生好。你们好好的,他就最高兴。"
那天傍晚,我和林小满从老教师公寓出来,走在学校后面的那条林荫道上。九月了,槐树开始落叶,金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李默,"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要是早点把话说开,是不是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也许吧。"我踩着一片落叶,它在脚下咔嚓一声碎了,"但我觉得,绕这一圈也有绕一圈的好处。"
"什么好处?"
"那时候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就算在一起了,说不定早就分了。"我转头看她,"现在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反而比较稳。"
她想了想,点点头:"说得也是。你那时候太怂了,肯定受不了我的脾气。"
"你那时候也太凶了,上来就骂人。"
"那不是凶,那是害怕。"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金色的落叶上重叠在一起。
"林小满。"
"嗯?"
"以后的日子,不管吵也好,闹也好,都别躲了。"
她看着我,晚风把她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粘在唇角。她伸手拂开,笑了。
"不躲了。"
远处学校的钟楼敲了六下,当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有学生从篮球场上跑过,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们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走吧,"林小满拉起我的手,"回家吃饭。知意说你今天要教她做红烧肉。"
"我只会做西红柿炒蛋。"
"那你教她做西红柿炒蛋也行。反正她说她要做个会做饭的女孩子,将来给她喜欢的人做饭。"
她牵着我往前走,手心温热的。我跟着她的步伐,走过那些金色的落叶,走过十五年的光阴,走向一个共同的、看得见的未来。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暮色四合,人间的烟火气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里漫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熏得暖融融的。
我握紧她的手。
这一次,再也不松开了。
第十章 九月的事
九月过去大半的时候,我头一回在林小满家待到半夜。
不是因为吵架,也不是什么浪漫的缘由,是林知意发烧了。
那天傍晚我去接她放学,远远就看见她蔫蔫地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书包歪在地上,平时那个闹腾的小人儿缩成一团。我喊她,她抬头的工夫眼睛都是红的。
"李叔叔,我头疼。"
我伸手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赶紧打给林小满,她在开会,电话没接,我便抱着林知意上了车直奔医院。路上小姑娘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偶尔哼两句"妈妈什么时候来",然后就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
等到林小满从学校赶过来,林知意已经挂上了点滴,烧退了一点,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
林小满站在床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她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了我,额头抵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吓死我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那样。这个在同学会上仰头灌三杯酒的女人,站在女儿病床前,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我拍拍她的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抱了一会儿就松开了,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给女儿掖被角。灯光照着她侧脸,她眼角那一片薄薄的红,让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揉碎了又捏紧。
那天晚上我坚持留在医院陪她们,林知意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李叔叔",我应了一声,她就又睡过去了。林小满趴在床沿眯着,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上,我靠在墙边看着她母女的睡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我喜欢的是一个女孩。而现在,我喜欢的是一个完整的人。包括她的女儿,她的过去,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她为了生活把自己磨得又硬又亮的那些棱角。
林知意第二天中午就活蹦乱跳了,出院的时候非要去吃炸鸡。林小满拦不住,冲我使眼色,我只好蹲下来跟小姑娘谈判。
"你刚退烧,不能吃油腻的。"
"那喝粥行吧?"
"行。"
"那李叔叔你陪我喝粥,我妈买单。"
我回头看林小满,她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答应的事你自己扛"。我认命地领着林知意去了医院对面的粥铺,她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喝了两口就凑过来问我:"李叔叔,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抱我妈妈了?"
我一口粥呛进嗓子眼里。
"我看见了。"她得意地晃着勺子,"不过我没说。你抱她的时候她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知道。"
我放下碗,看着对面这个瘦瘦的小丫头。她扎着马尾,脸还有点苍白,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她妈。
"知意,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愿意让我跟你妈妈在一起吗?"
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认真地想了想,那个表情跟她妈思考问题时一模一样。"你跟我妈妈在一起了,会跟她吵架吗?"
"可能会。但吵完了还会和好。"
"那你会不会走?我爸爸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搁在桌上的小手:"我不走。"
她点了点头,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又抬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行。你以后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跟你打游戏了。"
"好。"
"拉钩。"
那天下午回家路上,林知意在车里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绵长。林小满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翘着,像是秋天午后那种暖暖的光。
第十一章 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中旬一场冷空气下来,气温骤降,街上的人纷纷把棉袄翻出来。我搬回县城三个多月,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早上七点去学校接林小满上班,顺便送林知意上学,晚上下班早的话就买点菜回林小满家做饭。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却让人每天醒来都觉得有盼头。
唯一让我心里不太踏实的是林知意的爸爸回来了。
那天是周四,我去接林知意放学,看见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着挺体面。他看见林知意出来,招了招手。
林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我,脸上那个表情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像一只忽然竖起毛的猫。
"爸爸。"她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个男人走过来,蹲下身:"知意,爸爸来看你了。"他伸手想摸她的头,林知意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到我腿边。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
我认出他了。同学会那天听陈丽丽提过一嘴,姓何,叫何铭,在省城做外贸生意,当年追林小满的时候殷勤得很,婚后没几年就跟别人搞在一起了。离婚的时候争抚养权闹得挺大,最后还是判给了林小满。
何铭站起来看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你是?"
"李默,林小满的朋友。"
他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很淡,似乎并不在意我是谁。"知意,爸爸给你带了礼物,在车里,你看看喜不喜欢。"他语气放得很温柔,但林知意抓着我衣角的手一直没松开。
"我不要。"她说。
"知意……"
"我说了我不要。"她忽然提高声音,旁边几个接孩子的家长都转过头来看。何铭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爸爸改天再来看你。"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车里。黑色的车缓缓驶离,在校门口扬起的灰尘里消失。
回去的路上林知意一句话没说。我侧头看她,她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上,下巴搁在书包顶上,眼睛盯着窗外。我试着问她要不要吃冰淇淋,她摇头。问她学校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她不吭声。
到了家,林小满还没下班。林知意换了拖鞋就往自己房间里钻,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去,敲门,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我不渴"。
晚上林小满回来,听我说了这事。她系围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语气很平:"他一个月前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见孩子。我说知意愿意见就见,我不拦着。"
"知意好像不太高兴。"
"她能高兴才怪。"林小满打开冰箱拿菜,背对着我,声音闷在冰箱门后面,"当年离婚的时候她六岁,不懂事,后来慢慢懂了。何铭再婚以后有了新孩子,好几年不怎么联系,现在忽然跑回来说想爸爸了。你说她心里什么滋味。"
我走过去帮她拿菜,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这个人,哭的时候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情绪过了就过了,不让人看见。
"李默,"她把一捆青菜递给我,"你说我是不是做得不对?他毕竟是知意亲爸,我不该拦着他们来往。"
"你没拦着。"
"可我心里就是堵。"她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冰箱上看着我,"我堵的是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初他走的时候,知意抱着他腿哭,他把孩子的手掰开就走了。现在他回来了,摆出一副好爸爸的样子,我凭什么不气。"
我放下菜,走过去把她拉过来。她没挣扎,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是不想让他见,就不见。知意已经十二岁了,她有自己的主意。"
"我知道。"她从我肩上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都这么多年了,一提这事还是稳不住。"
"你又不是铁打的。"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推开我,擦了擦脸,转身去洗菜:"行了,做饭。知意爱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你赶紧的。"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林知意夹菜的时候很乖,但始终没提下午的事。直到快吃完的时候,她把碗放下,忽然说:"妈妈,我不想见他。"
林小满端着碗的手停了。
"他以前从来不来看我,生日也不来,过年也不来。"小姑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姥姥说他是爸爸,让我别记恨。但我不记恨,我就是不想见他。"
她说完端起碗继续吃饭,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晚想吃炒饭"这样平常的话。林小满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哄林知意睡着以后,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里的综艺节目在无声地笑闹。
"知意比我强。"林小满忽然开口,"我十二岁的时候只会骂人,人家跟我说喜欢我,我只会说'流氓'。你看她,才多大,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是被你教得好。"
"是吗。"她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被电视的光映得明明暗暗,"李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跟何铭说清楚,让他别来了?"
"你想说就去说。"
她沉默了很久,电视画面跳了一帧,换了广告。
"明天我约他谈谈。"她说,"你陪我。"
"好。"
第十二章 谈
何铭约的地方是县城东边一家茶楼,安静,包间,隔音好。我跟林小满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杯,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他看见林小满进来,站起来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又坐回去。
"坐。"他说。
林小满没坐,站在桌边把包放在椅背上,开门见山:"何铭,知意说不想见你。你以后别去学校找她了。"
何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小满,知意还小,她不懂事。我是她爸,有探视权。"
"探视权你早干嘛去了?"林小满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危险,"离婚五年,你来看过她几次?她生日你打过几个电话?去年她开家长会,你连她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何铭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我那时候忙。现在我有空了,我想弥补。"
"弥补不是你说补就补的。"林小满拉开椅子坐下来,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背挺得很直,"知意不是一件东西,你今天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明天忘了就塞回去。她是个人。你当初掰她手走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何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敌意。
"小满,你是不是因为有了别人才不让知意见我?"他朝我扬了扬下巴,"就他?"
"这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拦着孩子不见亲爸,不就是想让新欢上位吗?"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但听到这一句,我转过来看着何铭。"何先生,"我说,"我跟小满的事是我们的事。知意不想见你,是因为你过去五年做得不够。你如果真想弥补,别靠堵人,靠时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跟小满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林小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何铭,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我放尊重?你带个男人来跟我谈探视权,你让我怎么尊重?"
包间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林小满攥着椅背,指节发白。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何先生,"我说,"我们今天来不是吵架的。只是告诉你知意的想法。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孩子,看她愿不愿意见你。她十二岁了,能自己做主。"
何铭不说话,铁青着脸把剩下的半杯茶灌了下去。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小满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追上去拉住她手腕。
"你没事吧?"
她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把眼角那点水光逼回去了。"没事。就是憋屈。当年结婚的时候我瞎了眼,现在离了婚还得被他恶心。"
"但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有什么用。"她转过头看着我,"他回头去找知意怎么办?"
"知意不会见的。你没看见她今天那个样子?比你有主意。"
她被我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我捏了捏她的手心,"走吧,回去做饭。知意该放学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但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到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
"李默。"
"嗯?"
"刚才他说'新欢上位'的时候,你怎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转头看她,"他说得不对,我气什么。再说,当着你的面跟人吵架,那才叫丢份儿。"
她笑了,那笑跟十五年前不一样,十五年前是少女的羞怯和慌乱,现在是冬日阳光下安安静静的一种暖。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她的手搁在中控台上,我的手覆上去,两个人在狭窄的车厢里短暂地握了一下。
那天下午林知意放学回来,我们谁也没提茶楼的事。小姑娘吃完了饭,写完了作业,忽然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来:"妈妈,那个坏人今天没去学校找我吧?"
"没有。"林小满正在叠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知意,如果他以后再来找你,你不想见就不见。"
"真的?"
"真的。妈妈不逼你。"
小姑娘想了想,缩回脑袋关上门。过了没一会儿又探出来,冲我喊了一声:"李叔叔,你明天来接我放学的时候给我带奶茶,我要芋泥的。"
"行。"
"你都没问我妈同不同意。"
"不用问,我做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林小满把叠好的衣服摔在我头上,带着洗衣粉好闻的味道。林知意在房间里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晚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响。我坐在沙发上翻那本《诗经注析》,翻到"关关雎鸠"那一页,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了张便签纸,是林知意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李叔叔是笨蛋,但笨蛋也可以当爸爸。"
我把便签纸揭下来看了看,又粘回去,合上书。
厨房里传来林小满洗碗的水声,卧室里林知意在哼一首最近流行的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我坐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十五年的距离,好像就是为了让我在今天坐在这里,听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声音。
第十三章 二〇一四年的春天
春节过后,天气一天暖似一天。
老家的正月过得格外热闹。林妈妈早早炸了酥肉和丸子,厨房里油烟味混着糖瓜的甜香,从早到晚散不出去。除夕那天我是在林小满家过的,林知意换了件红棉袄,扎了两个小鬏鬏,活脱脱一个小福娃。她拉着我贴春联,举着浆糊刷子非要自己来,结果刷得歪歪扭扭,她妈在旁边笑弯了腰。
"妈妈你别笑!李叔叔你看她!"
我接过刷子把春联重新贴了一遍,林知意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了!往下一点!再往左!行了!"
贴完春联她满意地退后三步,叉着腰端详了一番,然后忽然扭头问:"李叔叔,你以后每年都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想我来吗?"
"想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要是不来,贴春联就没人帮我。"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妈做的炸酥肉太咸了,你来了能说她。"
厨房里传来林小满中气十足的吼声:"林知意你又在外面说我坏话!"
小姑娘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门框上红艳艳的春联,横批是"万事如意"。林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随手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你们俩,"她假装板着脸,"再在外面编排我,今晚饺子没你们的份。"
"妈你说得好像你能不让我吃似的,"林知意从沙发后面冒出头,"姥姥说了,这饺子是她包的,你只负责煮。"
林小满作势要拿擀面杖,林知意尖叫着躲进房间里。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小满,电视开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
"你妈呢?"我问。
"她去楼下王阿姨家打麻将了,说要打到十一点。"她靠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整个人被厨房的热气烘得脸颊微红,"李默,今晚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沙发给我睡就行。"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打开锅盖看了看,又合上,然后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别睡沙发了,知意那屋有个折叠床,我待会儿给你铺上。"
"行。"
外面的鞭炮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我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上去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这个小区是老式的居民楼,没什么高楼遮挡,站在窗前能把半个县城的烟火收进眼底。
林知意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挤到我身边趴在窗台上看烟花。"李叔叔,你许愿了吗?"
"许什么愿?"
"放烟花的时候要许愿。"她煞有介事地说,"我去年许了个愿,说想要个弟弟妹妹,结果我妈说我想得美。"
我笑出声。她继续趴在窗台上,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李叔叔,你以后跟妈妈在一起了,会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咳了一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一把把女儿拎走了。
"林知意,你今晚是不是不想吃饺子了?"
"妈——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回屋摆碗筷去。"
小姑娘被她妈押走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挤眼睛。我站在窗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年夜饭很丰盛。林妈妈打完了麻将赶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老李你多吃点,看你这半年瘦的"。桌上摆着鱼、排骨、炸酥肉、凉拌木耳、八宝饭,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林知意抢了第一筷子,被烫得直哈气,她姥姥在旁边拍她后背:"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舞升平。林妈妈拉着我喝酒,她喝的是自家泡的杨梅酒,紫红紫红的,甜滋滋。我没推辞,陪她喝了两杯,脸上热了起来。
"李默啊,"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脸也红了,"你跟小满的事,我没什么意见。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你只要对她们好,我就认你。"
林小满低头夹饺子,耳朵尖红到透明。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林妈妈恭恭敬敬地说:"阿姨,你放心。"
她点了点头,笑了,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像秋天丰收的田野。然后她冲林小满努努嘴:"小满你也是,别老绷着。该给人家个话就给个话。"
"妈——"
"妈什么妈,你都三十七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呢?"
林小满被她妈堵得没话说,埋头吃饺子。林知意在旁边乐不可支,拍着桌子笑:"妈妈脸红了!姥姥你看妈妈脸红了!"
那顿饭吃到了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林知意趴在窗户上看烟花,兴奋得直跳。我站在她旁边,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侧,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棉布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新年快乐。"她在漫天烟火的声音里对我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被窗外的烟火照得流光溢彩。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小到几乎被鞭炮声淹没:"李默,你说的事,我想好了。"
"什么事?"
"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那件事。"她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窗外,但声音稳当当的,"我同意。"
我站在她身边,手伸下去握住她的。她的手还是凉的,被我攥在掌心里,慢慢捂热了。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炸开漫天金色的雨。
第十四章 知意的秘密
春节过后开学没几天,林知意忽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是周五,我去接她放学,班主任赵老师把我叫到了一边。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眼镜,说话很客气:"您是林知意的……?"
"我是她妈妈的朋友,来接她放学。"
"哦,是这样的,"赵老师压低声音,"林知意今天在学校跟同学吵架了,还推了人家一把。那个同学说要去医务室检查,其实没什么大事,但对方家长有点不高兴,说要找林知意妈妈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知意虽然平时闹腾,但从不跟人动手。我赶紧问:"为什么吵的?"
赵老师犹豫了一下:"那同学说林知意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林知意推了她一下,说'我有爸爸,我李叔叔就是我爸爸'。"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我知道了,赵老师。"我说,"回去我会跟她妈妈说的。那个同学那边,我们来沟通。"
赵老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其实吧,我觉得林知意做得没错。那个孩子说话是过分了。但学校这边还是得走个流程,您理解。"
"理解。"
我走出去的时候,林知意正抱着书包坐在台阶上等我。她没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而是低着头,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碾。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知意。"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今天的事,老师跟我说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推人了?"
"嗯。"声音很小。
"为什么推她?"
"她骂我。"她说,"她骂我是野孩子,说我没有爸爸。"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扎成马尾,发圈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知意,你告诉她了,你有爸爸。"
"嗯。"
"你说的李叔叔,是我吗?"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一直很安静,难得地没要奶茶也没要冰淇淋。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她。
"知意,你跟我说实话,你愿意让我当你的爸爸吗?"
她抱着书包,下巴搁在书包顶上,想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书包里,声音闷闷地透出来:"愿意。"
"那你刚才在学校怎么跟人家说的?"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嘴角倔强地往上翘。"我说李叔叔就是我爸爸,他每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给我买奶茶,陪我打游戏,他比亲爸好一百倍。"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过来。她小小的身子靠在我怀里,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手臂圈得紧一些,紧到她能感受到那份实实在在的、不会松开的力气。
那天晚上到家,林小满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女儿:"知意,妈妈问你,你是真心想让李叔叔当你爸爸吗?"
林知意擦了擦鼻子,点头。
林小满转过头来看我,眼眶也是红的。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李默,"她说,"你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当林知意的爸爸,愿意当……"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愿意跟我结婚。"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微微出汗。"愿意,"我说,"这句话我十五年前就该说了。"
林知意在我们中间跳起来,尖叫着转圈。客厅的灯暖暖地照着,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窗外有风吹进来,撩动窗帘,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第十五章 七月十五
我们选在七月十五那天登记。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林小满说:"七月十五是暑假中间,知意不用上课,你也不用请假,省事。"我说行。
日子是她定的,但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撞见我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本《诗经注析》发呆。
"你不睡?"
"你不也没睡。"
她端着水杯坐到我旁边,沙发塌下去一块。她凑过来看那本书,翻到目录页,看着上面三行字——蓝的,黑的,蓝的——并排躺在一起,像三个时代的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明天就登记了,"她说,"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当初骂我流氓那会儿,想过会有今天吗?"
她靠在我肩膀上笑,笑得肩膀直抖。"想过你大概会记恨我一辈子,没想过你会娶我一辈子。"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是我看不起我自己。"她收了笑,声音软下来,"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配被喜欢。你把那四个字写在那里,我看见的时候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但我怕。怕被人知道,怕被老师找家长,怕我妈失望,怕一切超出控制的事。"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后来这么多年,每回不开心的时候我就翻这本书,看见你写的字,又看见我写的字,我就想,要是当时不那么怂该多好。"
"都不怂,就没现在了。"我合上书放回茶几上,"现在不是挺好的?"
"嗯。"她把水杯放下,仰头看我,"李默,明天登记完,我们就去老周墓前说一声吧。他当初收那张纸条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他收着的是咱们俩的姻缘。"
"你信这个?"
"我信。"她说,"有些东西就是有人替你守着,守到该拿出来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穿上刚买的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子翻了三遍。林小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林知意换上了她最好看的那条裙子——一条粉白碎花的,裙摆到膝盖,扎了双马尾,脖子上戴了条细链子,链坠是一颗小星星。
"你这是要去当花童?"我问她。
"什么花童,"她翻了个白眼,"我是去见证人。老师说了,结婚登记要两个见证人,我妈一个,我一个。"
"你妈算一个,你算一个?"
"对啊,我代表我们家,你代表你自己。"
林小满在旁边笑,没拆穿。我蹲下来帮林知意把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她仰着脸乖乖让我系,完了说:"李叔叔,你今天可真帅。"
"是吗?"
"比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帅多了。那时候你紧张得裤子拉链都没拉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今天拉好了。林小满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登记处的办事员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她核对材料的时候多看了我们几眼,大概是在比对年龄和照片。然后她笑了:"你们认识好多年了吧?"
"十五年。"我说。
"不止,"林小满纠正我,"十六年了。一九九八年到现在。"
办事员低头盖章,钢印落下去发出咔的一声。"真好,"她说,"祝你们幸福。"
我们拿着红本出来的时候,七月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把县城的柏油路晒得发亮。林知意举着两本结婚证在台阶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妈妈结婚了我妈妈结婚了",林小满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女儿,阳光太烈,她眯起眼睛笑。
我走过去,把那本《诗经注析》从包里掏出来翻到目录页,在"二〇一三年六月"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我们结婚了。知意说从此她有两个爸爸。我说,一个就够了。"
写完我把笔帽合上,林小满凑过来看,看完她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停了三秒。
那天下午我们去看了老周。夏天的公墓草木茂盛,墓碑前的白菊花已经枯了,但旁边不知谁新放了一束百合,还带着露水。林知意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她妈教她的。
我蹲下来把《诗经注析》放在碑前,翻开到目录页给老周看。风把那几行字吹得微微晃动。
"周老师,谢谢您。"
下山的时候林知意跑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我和林小满走在后面,太阳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林间的土路上叠在一起。
"走了,"我拉起她的手,"回家。"
"嗯。回家。"
我们下山的路走得很慢,慢到林知意蝴蝶都追丢了两回又跑回来催。慢到蝉鸣从树梢漫下来,漫了满山满谷。
那是二〇一四年的夏天,蝉鸣正盛,槐花正香。距离一九九八年那个五月的下午,过去了整整十六年零两个月。
十六年前一个男孩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一个女孩红着眼骂了他一句"流氓"。十六年后他们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在下山的路上,像是走过了所有的弯路,终于走进了同一条坦途。
路旁的野花开得正好,风一过就点头。
第十六章 后来
后来我常想,人生有很多种写法。
如果你站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往回看,那个被骂"流氓"的男孩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后来的事。他会去北京念书,会结婚又离婚,会在同学会上重新遇见当初那个女孩,会为了她放弃北京的工作搬回小县城,会娶她当妻子,会帮她养大女儿,会在每个清晨牵着她的手走过同一条街。
生活不像小说,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转折。它更多的是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堆叠。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叫林知意起来上学,七点半出门送她们母女俩,晚上下班回来接她们,一起吃饭,看电视,陪林知意写作业,偶尔帮她做手抄报——她的美术细胞大概遗传了她爸,画得歪歪扭扭的,每次都是我拿着铅笔帮她描边。
周末我们会回林妈妈家吃饭。老太太身体硬朗,就是腿脚慢慢不灵便了,走远路要拄拐棍。但她精神头好,每次看见我都要念叨:"李默你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然后转头数落林小满:"你怎么照顾人的。"
林小满就冲我使眼色,意思是"你倒是替我说句话"。我端着碗埋头扒饭,装没看见。林知意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被林小满弹了个脑瓜崩。
二〇一六年的秋天,林知意升了初二。开学那天她非要我送她去,在校门口碰见了三年前推她的那个同学。那女孩看见林知意,愣了一下,林知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你也上初二了?"
那女孩脸涨得通红:"林知意,对不起……"
"没事了。"林知意摆摆手,"走吧,要迟到了。"她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喊:"爸,下午来接我!"
那个"爸"字落得自然而然,像是叫了千百遍。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听见了都看我一眼,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走进校门。阳光照在她背着的书包上,那是我给她买的新书包,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鲸鱼。书包背带还太长,走两步就要往上耸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小满说:"知意今天叫我爸了。"
她正在晾衣服,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拎着一件湿漉漉的T恤。"她不是一直叫吗?"
"以前是叫李叔叔,今天是叫爸。"
她笑了,把T恤抖了抖挂上衣架。"她早该叫了。你本来就是她爸。"
晾衣绳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衣服,我的衬衫、她的连衣裙、林知意的小T恤,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台上的绿萝已经换了第三盆,第一盆是林小满办公室那株的扦插,长得好好的,后来养死了,她又扦了一株新的。现在这株爬了半面墙,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舒心。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是洗衣粉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十几年没变过。
"林小满。"
"嗯?"
"谢谢你当初骂我流氓。"
她侧过头来看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你怎么还记着这事?"
"记一辈子。"我说,"下辈子还记着。下辈子你可得换个温柔点的说法。"
她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晚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晾在绳子上的裙子,裙摆擦过我的手臂,带着夏天余温的味道。
远处传来林知意的喊声:"爸——妈——你们在阳台干嘛呢——我饿了——"
"来了来了。"林小满推开我,笑着往屋里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很多年前在教室门口看我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但里面少了慌乱和躲避,多了些家常的、安稳的东西。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槐树。秋天了,叶子开始泛黄,但树还是那棵树,根扎在土里,稳稳当当的。
屋里传来林小满和林知意拌嘴的声音,一个说"你都这么大了还喊饿",一个说"大了也要吃饭啊"。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主播字正腔圆地播着当天的要闻。
我关上阳台门走回屋里。
茶几上那本《诗经注析》还摊开着,目录页上的几行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从一九九八年的蓝,到二〇〇三年的黑,到二〇一三年的蓝,再到二〇一四年的黑,四行字,四个年份,像一个人从少年走到中年的四枚脚印。
我走过去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旁边是林知意的暑假作业,封面被她贴满了贴纸,最中间那张是一颗红彤彤的爱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在书脊上,那本书的封面磨得泛白,边角都卷了。我轻轻拍了拍它,像拍一个老朋友。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林小满在炒菜,林知意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光景,觉得十六年前那个站在教室门口手足无措的少年,大概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答案。
那个答案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只是四个字,一句"流氓",然后是十六年的时光把它们锻造成了一场完完整整的、热气腾腾的、吵吵闹闹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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