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助理面前时,会议室外正吵得厉害。
玻璃门隔着声音,还是能听见几个股东压着火气说话。
“20%?她真敢签?”
“给谁不好,给许砚?那不就是她那个男闺蜜吗?”
“这要是传出去,沈先生脸往哪儿放?”
我低头看了一眼协议。
受让方:许砚。
转让比例:20%。
转让价格:0元。
我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柳知夏。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手很稳。
小陶站在我旁边,脸却白得像刚刷过墙。
她盯着那行“0元转让”,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合上笔帽,抬头问她:“沈迟那边知道了吗?”
小陶一愣。
我又问:“我送许砚20%股,先生没闹吧?”
这话一出口,小陶的表情更怪了。
她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小声说:“柳总,您说的先生,是沈总吗?”
“除了他还能是谁?”我把协议夹进蓝色文件夹里,“他要是生气,让他来找我。别在外面跟人说些有的没的。”
小陶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我皱眉:“怎么了?”
她攥着文件夹的边角,指节都发白了。
“柳总,您是不是……真的忘了?”
我心里一沉。
“忘了什么?”
她声音发颤:“三年前您和沈总签过婚内财产分割协议。公司最初的股权、婚后买的那套江景房、两辆车,还有您名下的理财,全都划给了沈总。”
我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您为了保住‘安禾’的经营权,签的是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后来您手里的股,是这三年用管理层激励和增资一点点拿回来的。”
“柳总,您早已净身出户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外面那些争吵声都像被人拧小了。
我盯着桌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慢慢往下滑。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我不是第一次听。
可从小陶嘴里说出来,竟然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胸口最软的地方。
我当然没忘。
我只是太久没有允许自己想起。
三年前,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从江景房搬出来。
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笔记本,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那只杯子,是许砚送我的。
杯底印着一句很傻的话:别怕,路会亮。
当时我嫌土,笑了他半天。
后来我一个人住进公司附近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晚上加班回来,烧开水泡面,握着那只杯子,才发现人有时候真靠一句傻话活着。
小陶还站在那里。
她低着头,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我慢慢把文件夹拿回来,放进包里。
“会议室都到了?”
“到了。”她吸了吸鼻子,“沈总也来了。”
我抬眼:“他来干什么?”
“听说您要转股份,他说他作为公司创始人之一,有资格参加。”
我笑了一下。
这倒像沈迟。
有好处时,他说公司是规则。
有风险时,他说自己是外人。
等到我终于要把手里的东西分给许砚,他又记起自己是创始人了。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小陶拦住我:“柳总,要不这事先缓一缓?外面现在都说您是感情用事,说您把公司当人情送。”
“让他们说。”
“可是20%太多了。”
我看着她。
小陶立刻闭嘴。
我语气放轻:“你也觉得我疯了?”
她摇头摇得很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您吃亏。”
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我停了一下。
“我吃过最大的亏,不是把东西给错了人。”
小陶抬头看我。
我说:“是该给的时候,我没给。”
推开会议室门时,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长桌尽头坐着沈迟。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保温杯。
三年不见,他还是那副温和体面的样子。
只要他不说话,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许砚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没穿西装,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夹克,袖口沾着一点木屑。
早上他刚从样板间赶回来。
我们公司做适老化空间改造,最近在城北老小区做试点,许砚亲自带队给一户失能老人改浴室。
他看见我进来,先皱眉,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真要这么干?
我没看他。
我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
法务把股权转让协议投到大屏上。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压低的抽气声。
王董第一个拍了桌子。
“柳知夏,我不同意。”
他年纪最大,也最爱摆元老架子。
“许砚现在连正式管理岗都不挂,你无偿给他20%的股权,凭什么?”
另一个小股东接话:“柳总,许工当年是帮过公司,可这些年公司扩张、融资、拿项目,都是管理团队在跑。他一个做现场改造的,拿这么多股份,员工怎么想?”
沈迟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抬头看我。
“知夏,我知道你重感情。”
他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但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情绪出口。你要补偿许砚,可以给奖金,可以给项目分红,没必要动股权。”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更何况,你我虽然离婚了,但安禾是我们一起创办的。我不想看你因为一时冲动,把公司带进舆论风险里。”
这句话说得漂亮。
体面,克制,还带一点前夫的关心。
要是三年前,我大概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任性。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累。
我把文件夹打开,取出协议。
“沈迟,你说得对,公司不是情绪出口。”
我看向众人。
“所以今天这件事,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情,也不是来讲旧情。我只讲事实。”
许砚忽然站起来。
“柳知夏。”
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连名带姓叫我。
我看向他。
他脸色不太好:“这份协议,我不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股东显然松了口气。
王董立刻说:“你看,连许砚自己都明白。”
许砚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别拿股份解决问题。城北项目缺人,我可以去盯。供应商那边压款,我可以去谈。你需要我干什么都行,但我不要你的股。”
我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转不转,是我的事。”
他眼神沉下来:“别赌气。”
“我没有赌气。”
“那你为什么非要今天签?”
因为今天城北项目的评审会就在下午。
因为对方要求项目负责人必须持有公司核心股权,能对长期售后负责。
因为许砚跑了六个月,磨破了三双鞋,把二十八户老人家的门槛、浴室、厨房动线一户户量出来,最后方案却差点被别人署名。
因为我看见他在楼道里蹲着给老人修扶手,膝盖上全是灰,而会议室里的人却说他只是个“做现场的”。
因为三年前我没护住他。
我没有立刻回答。
沈迟却笑了笑。
“许砚都拒绝了,知夏,你还坚持,就真的不好看了。”
我终于看向他。
“沈迟,什么叫好看?”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继续说:“当年你让我把股权让出去,说这样投资方更放心,好看。你让我裁掉许砚的研发小组,说账面利润更漂亮,好看。你让我签婚内财产分割,说我们夫妻一体,谁拿都一样,也好看。”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沈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我也把这份旧协议拿出来。省得外面传来传去,把人传成菩萨,把傻子传成赢家。”
沈迟脸色变了。
“知夏。”
他叫我叫得很轻,却带着警告。
我没停。
“这份协议签于三年前四月十七日。内容很清楚。婚后共同财产中,江景房归沈迟,车辆归沈迟,现金及理财归沈迟。我当时持有的安禾原始股权,也以零对价转让给沈迟。”
小陶把复印件分发下去。
纸张在桌面上一份份滑过。
刚才还吵的人,一个个低下头。
沈迟猛地站起来:“柳知夏,这是我们的私事。”
“你刚才不是说安禾是我们一起创办的吗?”我抬眼看他,“你能把私事拿来拦我的决策,我就能把私事讲清楚。”
他的脸绷紧了。
我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离婚时拿走的,只有安禾的经营权。不是股权,不是房子,不是钱。安禾那时账面快断现金流,城西护理站项目烂尾,供应商堵门,员工工资差点发不出来。”
“你们现在看见我手里有股份,是因为这三年我没休过一个完整周末。第一年我不拿工资,第二年把奖金全投进员工持股池,第三年公司重新盈利,按协议回购激励股,我才一点点拿回来。”
我顿了顿。
“所以别再问我凭什么把20%给许砚。”
我看向沈迟。
“这20%,不是我从谁手里抢来的,也不是你施舍给我的。它是我净身出户后,自己挣回来的。”
沈迟的脸色彻底白了。
许砚拿着那份复印件,手指发僵。
他的目光停在“零对价转让”那一行,久久没有移开。
我听见他呼吸乱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厉害:“你当年说,你没吃亏。”
我说:“我怕你冲到沈迟办公室打架。”
他眼睛一下红了。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被调离研发部那天,坐在楼梯间抽了一整夜烟。
那时安禾刚从一家做家政保洁的小公司,转型做适老化居家改造。
最早的想法是许砚提的。
他父亲中风后,他把家里卫生间砸了重做,才发现一个普通老人洗澡有多难。
浴缸太高,瓷砖太滑,门洞太窄,马桶旁边没扶手。
“人老了不是突然不体面。”他当时蹲在我办公室地上,一边画图一边说,“是家里每一个不合适的地方,把体面一点点磨没了。”
我听进去了。
我们从三个工人、两把电钻、一辆二手面包车开始干。
许砚负责方案和现场,我负责客户和运营。
沈迟那时是我丈夫,也做财务。
前两年,我们真苦。
冬天去老小区量房,楼道里冷得像冰窖。
许砚手上全是冻口子,还趴在地上量地漏坡度。
有个独居老太太嫌我们年轻,不信我们能做好,拿拐杖敲门框赶人。
许砚没恼。
他把自己鞋脱了,穿着袜子踩进卫生间,慢慢走给她看。
“您看,这里滑,我一个年轻人都站不稳。您不改也行,但这块防滑垫先铺上,我不收钱。”
老太太后来成了我们第一个转介绍客户。
安禾能有今天,许砚不是帮过一点忙。
他是把骨头埋在这家公司地基里的人。
可公司做大后,沈迟开始嫌他“不像管理层”。
他说许砚说话太直,得罪客户。
说他花太多时间在现场,不懂规模化。
说适老化改造不该做得那么细,标准包利润更高。
我当时夹在中间。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朋友。
一边是现金流,一边是初心。
我以为自己在做平衡,其实是在一寸寸退让。
后来沈迟拿到一笔投资意向。
条件之一,是公司股权结构要“稳定”。
他拿着文件回家,跟我谈了一整晚。
“知夏,你是创始人没错,但你太感情用事。投资方更看重财务和扩张能力。股权先集中到我这儿,对公司最好。”
我问:“许砚呢?”
他说:“许砚适合做产品顾问,不适合在核心层。你要真为他好,就别让他被资本市场挑刺。”
我那时已经很累。
公司账上只够发一个月工资,城西项目每天都在赔钱,供应商催款电话从早打到晚。
沈迟把一份婚内财产协议推到我面前。
他说:“我们是夫妻,写谁名下有什么区别?只要公司活下来,以后都是我们的。”
我看着“夫妻”两个字,信了。
签完协议一个月,投资没来。
许砚的研发组却先被撤了。
再后来,我发现沈迟拿着公司最优质的渠道资源,悄悄成立了另一家公司。
他解释说只是“风险隔离”。
可我知道,不是。
他已经把退路铺好了。
离婚那天,他没有争吵。
他只说:“知夏,你太理想主义。安禾在你手里,早晚被拖死。”
我说:“那你把经营权给我。”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
“可以。反正你要的是那点情怀,我要的是确定的东西。”
确定的东西,就是房子、车、现金、理财,还有我曾经的原始股。
我签了。
净身出户,换一个已经被他抽空半边血的安禾。
这些事,我从没跟许砚说。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他被边缘化那件事里,也有我的懦弱。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王董拿着那份协议,脸上终于没了刚才的强硬。
“柳总,这些情况,我们确实不知道。”
我说:“现在知道也不晚。”
另一个股东低声问:“那许砚这20%,具体和城北项目有关?”
我点头。
“下午评审,项目负责人要签十年售后承诺。这个项目不是做完拿钱就走,是要跟社区长期绑定。许砚设计了全套可拆卸扶手、低成本浴凳和厨房报警模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续风险。”
我看着众人。
“让他做项目负责人,必须给他足够的话语权。不然今天评审会上,别人问他能不能拍板,他只能回头看我。”
许砚皱眉:“我可以授权。”
“授权随时可以撤。”我说,“股权不会。”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是我们认识十二年来,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这么僵。
沈迟忽然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我转头看他。
他靠回椅背,语气淡了下来。
“知夏,你有没有想过,外面会怎么写?女老板离婚后,无偿赠股给男闺蜜。你觉得社区、合作方、员工会信你这套项目逻辑吗?”
他这句话一出,会议室又静了。
因为他说中了最难听,也最有效的那部分。
我和许砚的关系,一直是外人喜欢嚼的东西。
他没结婚,我离过婚。
他叫我“柳知夏”,我叫他“许砚”。
他能半夜来公司帮我修坏掉的水管,也能在我胃疼时把粥放到门口,不进来,不多问。
我们太熟了。
熟到别人看不懂,就会替我们编故事。
以前我不解释。
现在解释也未必有人听。
沈迟继续说:“你当然可以不在乎名声。但公司呢?那些一线员工呢?你把个人关系放到公司决策里,他们凭什么为你承担后果?”
许砚的脸冷下来。
“沈迟,少把员工挂嘴边。”
沈迟看向他:“我说错了吗?你要真为安禾好,就不该收这20%。你收了,就是坐实所有闲话。”
许砚正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他。
我对沈迟说:“你今天来,不是担心员工,也不是担心安禾。”
他没说话。
我把桌上的第三份文件推过去。
“你是担心城北项目落到许砚手里。”
沈迟眼神一闪。
我说:“因为你现在的新公司,也在投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小陶站在我身后,低声补了一句:“他们公司提交的是标准化套餐方案,报价比我们低8%,但售后条款只有三年。”
沈迟脸色沉了。
“商业竞争很正常。”
“正常。”我点头,“所以你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以创始人的身份阻止我的股权决定。”
“我仍然是安禾顾问。”
“你的顾问协议上个月到期了。”我说,“续签邮件我没批。”
沈迟终于没了笑意。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不是从前那个会在饭桌上等他解释的人。
“柳知夏,你一定要把话说到这一步?”
我很平静。
“是你先把手伸到这张桌子上来的。”
王董放下协议,咳了一声。
“沈总,既然顾问协议到期,那今天这个会……”
意思很明白。
沈迟不该继续坐在这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你会后悔的。20%的股权,不是二十块钱。许砚今天可以不要,明天也可能想要更多。人都是会变的。”
我还没开口,许砚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沈迟,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感情当合同漏洞?”
沈迟脸色难看。
许砚站起来,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拿到手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我心里一紧。
“许砚。”
他没理我。
他拿起笔,在受让方签字栏上签了名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我也愣住了。
刚才拒绝得最坚决的人,是他。
现在签得最干脆的人,也是他。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我签。”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你不是说不要?”
“我不是要你的补偿。”他声音很沉,“我是要这个项目的话语权。”
他看向沈迟,又看向那几个股东。
“从今天起,谁再拿‘男闺蜜’三个字质疑我站在这里的资格,我就让他去城北小区爬六层楼,挨家挨户量一遍门宽。谁做得到,谁来跟我谈资格。”
他停了一下,眼眶还红着,语气却稳了。
“我不怕闲话。柳知夏净身出户都没怕,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再吭声。
我低下头,眼睛酸得厉害。
我以为这20%是我还给他的。
可他接过去,不是为了拿走什么。
他是在所有人面前,把我一个人扛了三年的东西,分了一半到自己肩上。
沈迟起身离开时,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更多是难堪。
也许他终于明白,他曾经以为我离了他就撑不住。
可我不但撑住了,还把那个他最看不上的人,扶上了能跟他正面竞争的位置。
下午两点,城北项目评审会准时开始。
地点在街道办三楼会议室。
屋里坐着社区主任、民政科工作人员、居民代表,还有三家公司的人。
沈迟的新公司坐在我们对面。
他换了副表情,又成了那个温和专业的沈总。
他们的方案做得很漂亮。
PPT里全是效果图,老人笑得整齐,厨房亮得像样板间。
报价低,工期短,承诺也好听。
轮到我们时,许砚没有立刻放PPT。
他拎了一个旧工具箱上去。
箱子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截可拆卸扶手。
一块切开的防滑地砖。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燃气报警器外壳。
他把扶手递给居民代表里年纪最大的张阿姨。
“您试试。”
张阿姨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
“您不用懂。”许砚说,“您就当自己半夜起床,腿没劲,想扶一下。”
张阿姨握住扶手,用力晃了晃。
扶手没动。
许砚蹲下去,把底座拆开,给她看里面的固定结构。
“城北小区墙体老,不能按新房标准打孔。我们试过六种膨胀螺丝,最后选了这种。贵一点,但不伤墙,后期能换位置。”
他说得很慢,全是实话。
没有漂亮词。
可屋里的人都在听。
他又拿起那块地砖。
“这是我们从三号楼一单元王爷爷家卫生间拆下来的旧砖。同样沾水,普通拖鞋踩上去,摩擦力不够。老人摔一次,不是疼几天,是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社区主任的表情慢慢严肃。
沈迟那边的项目经理插了一句:“这些细节我们后续也可以优化。”
许砚抬头:“你们进过几户?”
对方一顿。
许砚继续问:“三号楼西户卫生间门宽多少?五号楼顶层水压够不够装恒温阀?七号楼有几户厨房燃气管走明线?”
对方脸色僵住。
沈迟笑着打圆场:“许工,评审不是考试。我们不需要用这些琐碎数字为难同行。”
许砚点点头。
“对,评审不是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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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向社区主任。
“但老人家里,没有一处是琐碎。”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是会演讲的人。
他说话甚至有点笨。
可就是这种笨,才让人信。
接着轮到我回答公司责任问题。
民政科工作人员问:“如果后续十年维护,你们公司经营变化,谁负责?”
我站起来。
“我负责。”
我把股权文件和授权书放到桌上。
“从今天起,许砚持有安禾20%股权,担任城北项目长期负责人。他有权调配施工、售后和产品预算。我作为公司实际控制人,对十年服务承诺承担最终责任。”
沈迟看着那份文件,脸色明显变了。
社区主任翻了翻资料:“今天刚变更?”
“是。”我说,“因为这个项目需要一个真正能拍板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被管理层替换的项目经理。”
许砚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怕一看他,就控制不住眼里的东西。
评审结束时,结果没有当场宣布。
但张阿姨追出来,拉住许砚。
“小许,我家那个浴室,你上次说洗衣机要挪,是不是真有必要?”
许砚立刻蹲下来,拿出手机给她看图。
“您看,洗衣机挡了半边门,担架进不去。平时没事,一出事就麻烦。”
张阿姨连连点头。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接到老人改造单。
那天也在走廊里。
许砚蹲着给老人画草图,我站在旁边算成本。
我们那时什么都没有,却比后来任何时候都踏实。
傍晚回公司,消息传来。
城北项目预中标,公示三天。
办公室里爆出一阵欢呼。
小陶冲进来时,眼睛亮得吓人。
“柳总,中了!真中了!”
我点点头,刚想说让大家别太早庆祝,她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总那边刚发了朋友圈。”
她把手机递给我。
沈迟发了一张茶杯照片,配文很含蓄:
“商业终归要回到理性,祝旧友好运。”
评论区有人问:“沈总没拿下城北?”
他回:“尊重结果。”
仍然体面。
仍然滴水不漏。
我把手机还给小陶。
“别看了,干活。”
小陶吐了吐舌头,跑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时,许砚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股权协议。
我看见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别想退。”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我没想退。”
我愣了下。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上还有工地的灰。
“但我要加一份附加协议。”
我警惕地看他:“什么协议?”
“这20%股权,我接受。但未来五年不分红,所有对应收益全部进入城北项目专项售后基金。”
我皱眉:“许砚,你有病?”
他笑了一下:“骂人就骂人,别诊断。”
我气得拿笔敲桌子。
“我给你股权,不是让你换个方式退回来。”
“我没有退回来。”他看着我,“股权在我名下,话语权我拿着。钱先放项目里,这是我的决定。”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半晌,我败下阵来。
“你非要这么拧?”
“柳知夏,你也没比我直多少。”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东西放到我桌上。
是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我怔住。
杯子我一直放在出租屋,后来搬家时找不到了。
“怎么在你这儿?”
“上次你办公室漏水,你让小陶去你家拿资料,她带回来的杂物里有这个。我看见杯口裂了,就拿去补了一下。”
我拿起来。
杯底那句“别怕,路会亮”还在。
只是裂缝处多了一道浅浅的银色补痕。
许砚说:“你以前总嫌它土。”
我摸着杯壁,没说话。
他声音低下来:“你净身出户那阵子,我要是知道真相,不会让你一个人住那种出租屋。”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笑了笑,“跟沈迟打一架?然后我们一起上热搜?”
“至少能给你送张床。”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许砚,你可真会安慰人。”
他也笑。
笑完,他认真起来。
“知夏,以前你怕欠我,所以什么都不说。现在我签了这20%,不是为了让你欠我更多。”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是想告诉你,安禾不是你一个人的债,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以后有事,别再自己吞。”
我握着杯子,指尖有点发麻。
很多年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
强到被丈夫算计了,也能平静签字。
强到净身出户,也能把公司从泥里拖出来。
强到别人骂我恋爱脑、疯了,我还能坐在会议室里一条条讲事实。
可许砚这句话一落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强。
我只是太习惯没人接住。
我低声说:“我不是怕欠你。”
他问:“那怕什么?”
我看着杯底那句话。
“怕我一开口,你真的会来。”
许砚沉默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没开灯,走廊灯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怕对了。”
我眼眶热得厉害。
他站起来,没再逼我说话。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附加协议明天我让法务拟。今晚早点下班,别又睡办公室。”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还有,沈迟要是再拿‘先生’这个身份压你,你就提醒他。”
“提醒什么?”
许砚看着我,语气很淡。
“他已经不是了。”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的杯子安安静静。
那道补痕在灯下不明显,却摸得到。
就像有些伤,外人看不见,但自己每次碰到,都知道它曾经裂过。
第二天上午,沈迟来了公司。
前台没拦住他。
他直接进了我办公室。
那时法务正在跟许砚确认附加协议,小陶也在。
沈迟看见许砚,脸色不太好。
“我想单独跟知夏谈。”
我没抬头:“不用。公司事务,当着相关负责人谈。”
他忍了忍,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城北项目还在公示期。我可以不申诉。”
我抬眼。
“条件?”
他看了许砚一眼。
“撤销股权转让。”
小陶倒吸一口凉气。
许砚倒是没动,只慢慢合上文件夹。
沈迟继续说:“知夏,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提醒你,公示期任何竞争方都有权提出质疑。许砚刚拿到20%股权就成为项目负责人,这里面有太多可以被解读的空间。”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公司公平,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项目失败?”
他脸色一僵。
“我承认,我有商业考虑。但我也确实不想看你被人议论。”
这话我听得想笑。
三年前,他把我推到一无所有的位置上时,没有怕我被议论。
现在我把自己挣回来的股权给许砚,他忽然替我爱惜名声了。
我问:“如果我不撤呢?”
沈迟看着我。
“那我会提交质疑函。到时候街道、社区、合作方都会知道,你刚给男闺蜜转了20%股权。”
小陶气得脸都红了:“沈总,您怎么能这样?”
沈迟没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他笃定我会怕。
他认识从前的我。
那个会为了体面咽下委屈的柳知夏。
那个不愿意把家事摊开给外人看的柳知夏。
那个明明被剥到只剩一口气,还要对许砚说“我没吃亏”的柳知夏。
可人不会永远停在原地。
我把昨天会议室里的那份婚内财产协议复印件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你要提交质疑函,可以。”
沈迟皱眉。
我说:“我会同步提交说明,解释许砚持股的历史贡献、项目必要性,以及我手中股权的来源。”
他眼神冷了:“你一定要把离婚协议闹得人尽皆知?”
“沈迟,是你把它变成筹码的。”
我站起来。
“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不是默认。”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拿走房子、车、现金和我最初的股权时,我没说,是因为我认了自己的选择。可你不能一边吃着我的沉默,一边拿它来堵我的路。”
办公室里很静。
我听见小陶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我说:“还有,许砚不是我的遮羞布,也不是我的软肋。他是安禾的股东,是城北项目负责人。你可以质疑方案,但别再用关系羞辱他的资格。”
沈迟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变了。”
“是。”我点头,“净身出户的人,不变就活不下来。”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反而轻了。
沈迟站了几秒,拿起那份文件。
“你会为了他,把我们最后一点体面也撕掉?”
我看着他。
“我们最后一点体面,是你今天走出这间办公室,不再拿过去威胁我。”
他的手收紧。
许砚这时开口了。
“沈总,公示期你按规则申诉,我们接。你要讨论技术问题,我随时奉陪。但你再用私人关系做文章,我也会按规则回复。”
沈迟冷笑:“你现在倒有底气了。”
许砚说:“对。20%的底气。”
我差点没绷住。
沈迟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小陶长长吐出一口气。
“柳总,我刚才手心全是汗。”
我坐回椅子上。
其实我也是。
但有些话,说出口之后,就没那么怕了。
三天公示期里,沈迟果然提交了质疑函。
没有直接写“男闺蜜”,措辞很聪明。
他说安禾在评审当天突击变更股权结构,可能存在规避项目责任、利益输送和影响评审公正的情况。
街道要求我们书面说明。
我没有慌。
这一次,我没再一个人熬夜写材料。
许砚负责项目技术说明。
小陶整理他过去十二年的项目记录。
法务梳理股权来源和公司决议流程。
我写最后一部分,写为什么许砚必须成为持股负责人。
材料交上去那天,社区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语气很平和。
“柳总,你们的说明我们看了。张阿姨他们几个居民代表也写了意见,说希望还是由许工负责。”
我握着手机,心里松了一半。
她又说:“不过有件事,我想私下问问你。”
“您说。”
“网上那些话,对你影响大吗?”
我愣了愣。
这几天,行业群里确实传了不少闲话。
说我离婚后离不开男闺蜜。
说许砚熬了多年终于上位。
说安禾做公益是假,老板谈感情是真。
这些话,我看见了。
以前我会删掉群聊,装不知道。
现在我只是截图存档,然后继续干活。
我对社区主任说:“有影响,但不影响项目。”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母亲七十六岁,去年在浴室摔过一次。她不关心你们老板的私事,她只关心扶手牢不牢。”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您放心,牢。”
公示期结束那天,城北项目正式确认由安禾承接。
办公室里没有大张旗鼓庆祝。
许砚带着团队直接去了现场。
我赶到三号楼时,他正蹲在地上拆旧门槛。
外面下着小雨,楼道里一股潮湿水泥味。
他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蹭了一道灰。
我站在门口看他。
张阿姨坐在小板凳上,笑眯眯地问:“柳总,你们许工有对象没?”
许砚手一滑,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我咳了一声。
“张阿姨,您监督工程就行,别监督员工私生活。”
张阿姨笑得更开心。
“我这不是看你俩挺般配。”
楼道里几个工人都低头憋笑。
许砚耳朵红了,却没抬头。
我也有点尴尬。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解释。
不是默认什么。
而是不再觉得被人提起我和许砚的关系,就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我们认识十二年。
一起扛过债,一起爬过楼,一起被客户骂,也一起在凌晨三点吃过路边摊。
这份关系到底叫什么,不该由外人一句闲话决定。
晚上收工,许砚送我到停车场。
雨还没停。
他把安全帽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替我撑伞。
伞很小。
我们肩膀挨得很近。
走到车边,我停下来。
“许砚。”
“嗯?”
“你后悔签吗?”
他低头看我:“后悔什么?”
“后悔被卷进来。后悔被人说闲话。后悔那20%五年不能分红。”
他笑了。
“最后一条是我自己提的。”
我也笑了。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柳知夏,我这辈子做过不少不划算的事。”
“比如?”
“比如当年为了给第一户老人做浴室,倒贴了半个月工资。”
“还有呢?”
“比如帮你搬办公室,搬到腰闪了,你只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那碗面加了蛋。”
“谢谢柳总,真大方。”
我被他逗笑。
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不能欠你太多。”
他看着我。
我说:“现在想想,关系不是账本。有些人情算得太清,反而像不信对方。”
许砚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这20%股权,你拿着。不是补偿,不是施舍,也不是我一时冲动。”
我停了停。
“是我承认,你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他眼神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了。沈迟闹不闹,我也不管了。他早就不是能决定我怎么做的人。”
许砚喉结滚了滚。
半晌,他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还怕我真的会来吗?”
我看着他湿掉的肩膀,看着他眼里那点克制又固执的光。
我忽然想起小陶那天在办公室里红着眼说,柳总,您早已净身出户了。
是啊。
我早已净身出户。
从一段婚姻里,从一套房子里,从一堆看似稳妥的东西里。
也从那个总怕欠人、怕失态、怕被议论的自己身上。
我笑了笑。
“不怕了。”
许砚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我打开车门,把那只补过的搪瓷杯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看。
“杯子我带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还嫌土吗?”
“土。”我说,“但挺有用。”
雨声里,他笑得很轻。
后来沈迟没有再来公司。
他的新公司撤了城北项目后续申诉,也没再在行业群里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他私下抱怨过,说我为了男闺蜜连名声都不要。
我听完,只回了一句:“名声不是靠委屈自己换来的。”
这话很快传回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应。
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不屑再说。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城北项目开始进场后,安禾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许砚拿着20%股权,脾气比以前更硬。
施工队嫌一个老人家里管线复杂,想按标准方案走,他直接把图纸拍桌上。
“标准是给人用的,不是拿来糊弄人的。”
财务嫌售后基金压利润,他开会时慢吞吞说:“我五年分红都放进去了,你们心疼什么?”
小陶私下跟我吐槽:“许股东现在说话可有分量了。”
我说:“他以前也有,只是没人听。”
她笑嘻嘻看我:“柳总,那沈先生真没闹了?”
我手里的笔顿住。
过了几秒,我纠正她:“以后别叫沈先生了。”
小陶立刻点头:“明白,前沈总。”
我被她逗得无奈。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停着安禾的施工车。
车身上印着一句新的标语,是许砚改的。
让家先适应变老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那份股权转让之后,公司没有垮,项目没有黄,我也没有被闲话压倒。
相反,很多老员工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再把许砚当成那个“不管事的男闺蜜”,也不再把我当成离婚后靠前夫留下公司的人。
有天晚上,张阿姨家的浴室完工。
她扶着新装的扶手,慢慢跨过被磨平的门槛。
她走了两步,回头对许砚说:“稳。”
就这一个字,许砚眼睛亮了半天。
回公司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问他:“想什么?”
他说:“这比股东会好听。”
我点头:“那当然,张阿姨比王董权威。”
他笑出声。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握着那只搪瓷杯,杯里的热水温度刚好。
我曾经以为净身出户,是输得很难看。
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空手离开,都是失败。
有时候,人得先把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放下,才有力气把真正该守的东西拿回来。
我送许砚20%股那天,所有人都问沈迟会不会闹。
可他们忘了问我。
问我疼不疼。
问我怕不怕。
问我为什么一个早已净身出户的人,还敢把重新挣回来的股份分出去。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那20%不是冲动,不是暧昧,也不是讨好谁。
它是迟到的认可,是共同承担的开始,也是我给自己的一次松绑。
沈迟闹不闹,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许砚签下名字那一刻,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站在那张长桌前。
而小陶那句惊呼,也不再像一把刀。
它更像一声提醒。
提醒我,我早就从旧生活里空着手走出来了。
既然都已经净身出户过一次,还怕什么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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