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一女子跟工友搭伙过了20年,熬到54岁忽然记起乡下还有个原配
周素芬的手是五十岁那年彻底坏掉的。
指关节肿得像泡发的黄豆,早晨起来要泡十分钟热水才能弯下去。工地食堂的刘姐说她这是风湿,让她少碰凉水。可食堂后厨哪有不碰凉水的?五百个人的土豆要削,三百斤的青菜要洗,冬天水刺骨,夏天水沤手。二十年了,她从打杂的帮工一路做到掌勺的,颠勺颠得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手腕上那道疤是当年炸鱼时油溅的,白花花地卧在那里,像条沉默的蚕。
跟她搭伙的男人叫孙国平,瓦工,比她大六岁。两个人合住在工地后面的板房里,中间拉一道布帘子,后来帘子撤了,床并了,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没人问他们领没领证,工地上这种事儿多了——两个人都拖家带口,拖不动了,就在外面另起炉灶。孙国平每月往老家汇钱,她也汇,彼此心照不宣,从不问对方家里还剩下什么。
那天黄昏她蹲在板房门口剥蒜。蒜皮薄脆,一捻就碎,风一吹,白花花的碎屑飘到孙国平的洗脚盆里。他刚从脚手架上下来,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正拿热水泡脚。他的脚趾也是畸形的,大拇指外翻,指甲灰黄,干瓦工的人十个有九个这样。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蒜。孙国平脚边放着收音机,里面不知哪个台在放川剧,咿咿呀呀的,像是《别洞观景》。那些拖长的腔调弯弯绕绕地钻进她耳朵里,勾出些黏稠的东西,像糖稀,化不开。
她想起另一个男人的脚。那双脚宽大,脚底板全是茧,踩在田埂上跟铁掌似的。那个人不爱洗脚,每晚她都要烧一壶水逼着他泡,他就憨憨地笑,说庄稼人脚脏洗不净。他叫周大贵,是她十九岁那年爹娘做主嫁的,就在隔壁县,走路翻两个山头就到。
她是三十五岁那年跑出来的。家里三个娃,大的刚上初中,小的还尿床。周大贵在矿上砸了腰,瘫了半年,她一个人种八亩地,喂两头猪,伺候老的小的。有天夜里她给周大贵擦身,擦到腰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说素芬你走吧,娃我来管。
她以为他说的气话。可第二天早晨,他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四百块钱塞进她包袱里,那是矿上赔的抚恤金,他一直没舍得花。"走,"他说,"你这辈子不能折在这儿。"
她真走了。走的头三年每年往家寄钱,后来渐渐断了。不敢问,不敢想,怕一问就回不去。孙国平从不过问她的过去,就像她也不过问他家里那位瘫了十年的老婆。
剥蒜的手停下来。她看着孙国平的脚在水盆里轻轻晃动,水面映着板房顶上一盏昏黄的灯。二十年了,这双脚每天回来泡一泡,泡完了她递毛巾,他擦干,然后两个人对着一个搪瓷盆吃晚饭。日子过得像一锅反复加热的剩菜,说不上好,但也不坏,温吞吞地养着人。
可川剧唱到她耳朵里,那些山就一座一座地冒出来了。她想起周大贵瘫在床上那半年,每天傍晚她也烧水给他泡脚,他脚上的茧子被热水泡软了,她拿浮石给他搓,搓下一盆的皮屑。他从来不叫疼,就那么躺着,歪着头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头里。
"素芬?"孙国平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他脚已经擦干了,端着小半盆水看她。"蒜呢?"
她低头一看,蒜还在手里攥着,皮剥得稀烂,指甲缝里嵌着白屑。她把蒜丢进碗里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趔趄扶住门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公共电话亭里,她拨那个二十年没拨过的号码——旧信封上的地址记不太清,但号码她居然记得,七个数字顺顺溜溜地从嘴里滚出来。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陌生,说找谁?她说我找周大贵。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是谁?她说我是他……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去年走了,"年轻女人的声音平得像水泥地面,"肺癌。"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女人哄了两句,又回来问:"你到底是谁?"
周素芬把电话挂了。话柄上湿漉漉的,她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河,她蹲在河边洗手,搓着指关节上那些肿大的疙瘩,搓得皮都红了。河水很凉,凉得她想起四川老家的井水,想起每年夏天周大贵从地里回来,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她在灶屋里骂他作死,他就呵呵笑。
她回到板房的时候孙国平已经下了工,正坐在床边补那双胶鞋。用鱼线缝,针脚粗得跟他这个人一样。他抬头看见她,什么也没问,继续低头穿针。过了一会儿他说:"锅里热着饭。"
周素芬坐下来,端起碗。饭是剩的,菜是早上炒的,有点咸。她扒了两口,眼泪又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孙国平缝完了鞋,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出那只水泥磨得粗砺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就两下,轻得像掸灰。
他说:"明天歇一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手。"
她低头吃饭,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周大贵还瘫在床上,她照例烧了水给他泡脚。水温刚好,他脚上的茧子泡软了,她拿浮石一点点搓。可搓着搓着,那双脚就变成了孙国平畸形的脚趾,灰黄的指甲,外翻的大拇指。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床上躺着的人脸上半是周大贵的眉眼,半是孙国平的皱纹,合在一起,陌生又熟悉。
她惊醒过来。孙国平在旁边打着均匀的呼噜,一只手搭在床沿外,手指弯着,像要抓什么。她轻轻把那只手拉回来放进被子里,碰到的指关节跟她一样肿,一样硬。
窗外有月亮,照着板房前的空地上堆的砖和沙。再过两个月这个工地就要完工了,孙国平说下一个活在南边,问她去不去。她还没回他。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后背对着孙国平的鼾声。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想,那些堵在身体里的东西——那些说不出口的亏欠,那些流不走的眼泪,那些被生活腌渍得变了形却还在跳的心——它们走的是哪条路?能不能也像孙国平每天泡的那双脚一样,用一盆热水慢慢地、慢慢地通开?
天快亮的时候她翻过来,挨近孙国平的后背。他的体温透过来,暖的,实的。她闭上眼,在他后背的弧线上找到了一个凹陷,把头埋进去。
明天去医院看手。看完了手,再想想怎么回一趟四川。周大贵不在了,可山上还有三座坟——爹娘和他。她欠的纸钱,该去烧一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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