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爸今年不知听了谁的,稀里糊涂买了20万块的招商银行股票

0
分享至

我爸一辈子存了二十万,存折压在枕头底下二十年。他说那是给我娶媳妇、给他自己养老的钱。可今年春天他被人拉进了一个股票群,三天之内把二十万全买了招商银行。我知道的时候股价已经从四十跌到了三十四。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爸整宿不睡觉地盯着手机看。我连夜开车赶回老家,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第1章 二十年的存折

"陈磊,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爸他……他魔怔了!"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乱。背景里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好像有人在播什么股市分析的节目,一个男声正慷慨激昂地说着"银行板块估值处于历史低位"。

我正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面改方案,电脑屏幕上还开着Excel表格。听见我妈声音不对,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妈,你别急,慢慢说,我爸怎么了?"

"他把咱家那二十万……全都买了股票!"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二十万。那笔钱我太清楚了。我爸在镇上的农机厂干了一辈子,退休之后每个月拿两千八的退休金,那二十万是他跟我妈省吃俭用攒了小二十年的。存折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外面还裹了一层塑料袋。我上回回家的时候我妈还掀开枕头给我看过,说"这是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别惦记"。

"什么股票?谁让他买的?"

"招商银行!不知道谁拉他进了个什么群,天天有人讲课,说买这个稳赚不赔……你爸一开始只投了五万,涨了两天他就把剩下的全放进去了!结果刚放进去就开始跌,现在……现在他说亏了好几万了……"我妈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他今天一整天没吃饭,就坐那儿盯着手机,谁叫都不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妈,我现在就回去。你别急,把门锁好,等我到了再说。"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从省城到我老家那个镇子,开车走高速大概三个半小时。我连衣服都没换,揣上车钥匙就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对门的阿姨,她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小陈你咋了",我摆了摆手说"没事阿姨,回趟家"。

上了高速之后天慢慢暗下来。三月的黄昏,天黑得还没那么快,西边烧着一片深红色的云。我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一,在超车道上稳着走。中间我妈又打了一个电话来,说"你爸把自己关在屋里了,敲门也不应",我让她别着急,先别敲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挂了电话之后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方路牌上显示距离我老家那个出口还有一百八十公里。我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二十万的事。我爸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当了一辈子钳工,手上有技术但嘴上没话。他这辈子最大的投资就是二十年前花四万块在镇上买了套房子,剩下的钱一分一分存着,连银行定期都没存过,说"存折上的数字我看着踏实"。他连智能手机都是去年才换的,原来那个老年机用了六年,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

就是这么一个连网购都不会的人,居然在一个股票群里投了二十万。

我想起上个月回家的时候,确实看见他在看手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屏幕凑得特别近。我当时问了一句"爸你看什么呢",他慌慌张张地锁了屏说"没什么"。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在看短视频。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慌张的眼神里藏的东西,我早该看出来的。

下了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的路灯稀稀落落的,隔老远才有一盏。我家在镇东头老街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我把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的时候听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堂屋里灯亮着,我妈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爸在里屋……还是不出来。"

我拍了拍她肩膀,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爸,我回来了。开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重了一些。"爸,你把门打开,咱爷俩说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门开了一条缝,我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干哑干哑的:"你自己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昏黄黄的。我爸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陷进去,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缩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床头的枕头掀开了,那块蓝布和塑料袋散在一边。存折就放在枕头旁边的位置,翻开的那一页上,余额的数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个数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然后我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坐下来,坐在他旁边。

"爸,亏了多少?"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股票交易软件的界面,招商银行的股价停在一个数字上——三十三块七毛二。他买了六千股,成本价四十出头。

我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到了交易记录。第一笔是三月六号,五万块,买在了三十九块八。第二笔是三月八号,十五万,买在了四十块二。然后从三月九号开始往下掉,到今天一共跌了将近百分之十七。

亏了三万八。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爸,群里那些人,你认识吗?"

他摇了摇头。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们说招商银行是国家大银行,不会倒。他们说现在价格低,以后能翻倍……我就信了。"

"谁说的?群里人?还是有人私聊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某股票群的@全体成员通知。我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解锁了屏幕,点进那个群。

群名叫"价值投资实战交流群",群成员四百多人。群主头像是一个穿西装的半身照,名字叫"老周谈股"。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全是"核心粉丝专享福利""跟上布局""这一波翻倍行情不容错过"之类的话。三月六号那天,群主发了一条消息,说"招行这一波调整到位,建仓机会来了",底下跟了几十个"收到"的表情。

我爸就是其中一员。

我没有往下翻太多,把手机还给他,然后站起来。"爸,你吃饭了吗?"

他摇头。

"我去给你下碗面,你先出来。"

我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脚上的拖鞋趿拉着,整个人比我上次回来看到的时候瘦了一圈。我扶着他走到堂屋,让他坐到桌子旁边。我妈赶紧去厨房开火,水烧上,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坐在我爸对面。灯光照着他头顶,我才发现他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好多,几乎白了半边。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微微抖着,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子。

"爸,"我说,"钱的事你别担心。亏了的部分我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我给你攒的……"

"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跟我妈的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钱都强。"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慢慢塌下来。厨房里传来我妈煮面的水滚声,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门缝溢出来,混着一股葱花香。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瞟了一眼,是那个群又发了新消息。我爸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我按住了他的手。

"爸,先吃饭。手机放一放。"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挣扎慢慢松了。手收了回去,搭在桌面上。

面端上来了,清汤的,窝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颗葱花。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之后他停下来,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吃。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松开,攥了又松开。

我坐在旁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把那个群的名字记了下来。然后我翻了翻我爸手机里那个群的聊天记录,把群主的微信号截了个图。

窗外的狗不叫了。整个老街安安静静的,只有堂屋这盏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

第2章 那些"老师"

面条吃完之后,我爸的精神头稍微回来了一点。

他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着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可他的表情还是绷着。

"磊子,他们那些人……说了好多东西,一套一套的。什么市盈率、市净率,还有什么股息率……我听不太懂,但他们说这些词的时候口气特别肯定,跟咱厂里老师傅讲机器原理一样。"

"你跟着他们买了多久?"

"也就……半个多月。一开始是三月初,有人说招行要分红,买了就能拿利息,比存银行划算。我试着买了五万,头两天确实涨了一点,我就觉得……觉得人家说得对。"他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摸到一半停住了,又把手缩回来。

"然后群主就私聊你了?"

他犹豫了一下。"嗯。那个人姓周,他说他是专业做投资的,在深圳那边有公司。他说他看我学习认真,愿意单独带着我做。我就把剩下的钱都放进去了。"

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翻到跟"老周谈股"的私聊记录。聊天记录不算长,大概十几页。前面几页是对方在推荐股票,附带着各种截图和"战绩展示","跟着我操作的学员都赚了"、"去年整体收益百分之四十五"之类的。我爸回得不多,大部分是"好的""我考虑一下""谢谢周老师"。

三月八号那天有一条消息,对方说:"陈哥,招行这个价位很安全,你听我的,把剩余资金全部建仓。今年年底你回头来看,会感谢我的。"

我爸回的是:"好,周老师,我听你的。"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屏,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爸,那个周老师,后来还给你发过消息吗?"

"跌了之后发过一次……他说是市场整体回调,让拿着别动,说早晚会涨回来。然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群倒是还在发消息,天天让'耐心持有'、'价值投资'。你爸这两天看手机看一整天,一句话不说,叫他吃饭也不应。"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我一个在省城做证券的朋友打了电话。那人叫马俊,大学同学,在券商营业部干了六年了。响了两声他接了。

"马俊,咨询你个事。我家里人被人拉进了一个股票群,买了个股票亏了将近四万。我想知道这种群有没有问题。"

"什么群?"

我把群名和群主微信号告诉了他。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敲了几下键盘。"……你说的这个'老周谈股',我在我们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登记信息。他不是持牌投顾。这种群十有八九是非法荐股,惯用套路就是拉人进群、制造氛围、私聊推票,赚的是带人操作的分成或者骗你接盘。"

"那这种能维权吗?"

"要看具体情况。他有没有承诺收益?有没有代客操作?如果是你爸自己操作买入,对方只是提供建议,追回难度很大。但你可以先把他微信号和群聊记录保存下来,去证监会12386平台举报。另外——"他顿了顿,"你爸现在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

"那先安抚好他。钱的事你回头再看,人别出问题。"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夜风还凉,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轻轻晃动。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好像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波一波的。

我回了屋。我爸已经不在堂屋了,我妈说"他去里屋躺下了"。我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脸朝着墙壁,手边放着手机,屏幕朝下。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灰白灰白的头发在暗处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轻轻带上门。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看着我小声说:"磊子,那钱……真的回不来了?"

"不一定。"我说,"我先想办法。"

她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小,比以前矮了一截似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枕头底下压着我的手机,半夜里醒了一次,看见群消息又弹了上百条。我没点进去看,锁了屏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直到窗外天边泛白。

第3章 不眠的群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堂屋坐着了。

他比昨天看起来正常了一些,至少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桌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我妈在厨房烙饼,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别的响动。

"爸,你今天别盯着手机看了。"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入口有一股微微的米香。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说别的。但他的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上,隔几秒亮一下,隔几秒又亮一下。他眼睛的余光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的桌面上。"今天你跟我一起出去走走。镇东头那个新修的河堤,我还没去看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行。"

吃完早饭我带着他出门。走在老街上的时候碰到好几个熟人,有人打招呼说"老陈今天精神不错",他笑着应了一声,笑容有点勉强。河堤是去年修的,沿着镇子东边那条小河铺了一道水泥路,两边种了柳树,枝条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他走得不快,步子比以前沉。我走在他旁边,他比我矮了小半个头,从侧面能看到他耳鬓的白发和脖颈上松弛的皮肤。

"爸,那个群的群主,他跟你打电话聊过吗?"

"打过一次。"他目光看着河面,"是个男的,说话挺温和的。他说他在深圳那边做投资公司,管好几个亿的资金。"

"你有没有问过他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问了。他说叫'鼎盛资本'。我当时拿手机搜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公司。"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鼎盛资本"确实存在,但我在工商信息里查到的经营范围写的是"企业管理咨询",根本没有证券投资咨询的资质。我把手机递给他看:"爸,他那个公司不合法。他给你推股票,本身就是违规的。"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河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掀起来又落下。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还给我。

"那他说的那些……市盈率那些,都是假的?"

"东西是真的,但他拿真东西骗你。他跟你讲价值投资、讲长期持有,但他在群里喊'建仓'的时候,自己可能早就出货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爸,你亏的钱不是因为你没看懂股票,是因为有人拿你没见过的东西给你画了一个够不着的饼。"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在河堤边的草地上坐下了。水泥地面有点凉,但他好像不在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河面上那层细细的波纹。

"我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实的。"他说,声音很轻,"扳手是铁的,螺丝是钢的,拧紧了就是拧紧了,松了就是松了。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就手机上一个数字变来变去,我就把二十年的心血搭进去了。"

我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河面。河上有一只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里几乎透明。"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这二十万本来也是给我攒的,现在亏了就算我的。"

他转过头看我。"那你的房子怎么办?"

"房子慢慢来。你跟我妈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值。"

他看着我,嘴动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但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挺重,掌心贴在我肩头的时候是热的。

我们在河堤上坐了大半个钟头。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到老街口的时候碰见骑电动车路过的邻居,他主动跟人家打了个招呼。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午饭。炒了一盘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爸进厨房看了一眼,说了句"肉放多了"。我妈说"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他没再说什么,洗了手坐到桌前。

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机调到静音,扣在桌上。我爸也把自己的手机搁远了,放在靠墙的柜子上。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中间我爸主动开口问了我工作上的事,问我在省城租房子贵不贵、有没有女朋友。我说"还行,攒两年钱再说"。他听完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下午我在院子里打电话。马俊又给我打了一通,说他帮我查了那个"鼎盛资本"的底细——今年一月份刚注册的,注册地址在深圳一个写字楼里的虚拟工位,法人代表名下还有好几家同类公司,全是空壳。

"你爸这种案例我见过不少。"马俊说,"骗子最喜欢找的就是这种第一次接触股票、手里有点闲钱的中老年人。用专业术语和'翻倍'承诺制造预期,头两次操作让你小赚一点,等你把全部家当投进去,他就收网了。他们赚的不是股票涨跌的钱,是你交易的手续费返佣,甚至直接就是你的本金。"

"那我能报案的金额就三万八?"

"你爸交易的钱全进了他自己的证券账户,对方没有代客操作,只是提供了建议。从法律上认定诈骗很难。但你可以举报他的非法荐股行为,至少让他的账号被封掉,避免更多人受害。"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树底下掉了几颗去年没摘干净的干枣,被蚂蚁排着队往树根的方向搬。

我打开那个股票群的页面,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群主"老周谈股"今天上午还发了消息,说"珍惜现在的低价筹码""大盘企稳在即",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应,有人问"周老师现在能加仓吗",有人发了个"已加"的截图。

我看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对话,把截屏一张一张存了下来。

然后我打开微信搜了那个群主的微信号,点进他的朋友圈。朋友圈全是各种"学员收益截图"、"操作战绩展示",看起来很专业,但仔细看那些截图里的时间戳和账户金额对不上,好几张用的是同一组数字。

我把这些都存了。然后我退出去,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饭之前我爸主动找我说了一件事。他从枕头底下又翻出了另一张存折,递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上面还有四万三。

"这是剩下的。"他说,"你拿着。先放你那儿,别让你妈知道还有这点。我怕她知道了又担心。"

我看着那张存折,封面上印着的银行名字已经磨损了。他这一辈子,攒了二十多年,最后剩了四万三,还怕我妈担心。

"爸,这钱你留着应急。我那儿不缺。"

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力气用得大了一些。"拿着。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没再推。把存折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

晚上我妈把床铺给我收拾好了,还是我原来住的那间。被褥是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我躺下来的时候从窗户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地晃着。

手机亮了一下。那个群又弹了一条消息,@所有人,说"明天有重大布局,大家做好准备"。我没点进去,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然后我给马俊发了条消息:"那个'老周谈股'的微信号和群聊记录我都存了。你能帮我查一下他背后是哪家券商在跟他合作返佣吗?"

马俊回得很快:"行。我这边帮你留意。"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隔壁房间里传来我爸轻轻的鼾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很久才接上下一声。在安静的老街夜里,那鼾声像一条缓流的河,淌着淌着,把整个屋子都裹进了一种平稳的呼吸里。

我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我爸衣服上那股陈年棉布的气息。

第4章 举报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省城。

走之前我爸站在门口送我。他把手插在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冲我扬了扬下巴说"路上慢点开"。他说话的口气跟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我拐过街角。

回到省城的出租屋之后我先把那份存折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把存好的所有截图、群聊记录、群主微信号、鼎盛资本注册信息整理成一个文件包。

马俊那边也回了消息。他说他通过渠道查了一下,"老周谈股"这个微信号背后绑定的手机号归属地是广东某市,曾经在两家小型券商处开过户,但都已经销户了。不过最近半年有一家广东本地的"富通证券"跟一个类似的引流账号有过合作关系,返佣比例是交易手续费的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我回他。

"对。这就是他们的模式——拉人进群、推荐股票、让群成员通过指定券商开户交易,他们拿交易手续费返佣。如果你爸亏了钱,他们无所谓,只要交易足够频繁,他们就有钱赚。"

我把这条信息也收进了文件包。然后我登录了证监会12386平台的在线举报系统,把所有材料打包上传。举报内容写了三千多字,把时间线、人物关系、欺诈手法、造成损失一一列明,附上了截屏和工商查询记录。

提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举报人信息那一栏,我填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点了"提交"。

系统显示"举报已受理,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反馈"。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外卖骑手经过,电动车的尾灯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滑过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给我爸打一个电话。头两天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算正常,问我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第三天他主动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今天把那个群退了。"

我愣了一下:"主动退的?"

"嗯。"他停顿了一下,"我把手机里那个软件也卸了。你妈说看着闹心。"

"爸,退了好。以后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别听网上那些人的。"

"知道了。"他说,"你把心思放工作上,别老惦记我。你妈炖了排骨,下周回来吃不?"

"回。"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灯光下薄得像一层纸。我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漏出来,在托盘上积了一小片。

一周之后,举报系统有了反馈。我的举报被受理立案,转交到了当地证监局和公安机关。同时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消息——一个叫"价值投资实战交流群"的群主被多人举报,微信号已经被封禁。底下的评论里有人贴出了群主的聊天记录,跟我存的那一份几乎如出一辙。

我把那条消息转发给了马俊。他回了一句"看到了,这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那个群被封的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我的钱呢"。

我说:"这个案子还在查。如果查实了对方是非法经营,有可能追回来一部分。但你先别抱太大希望。"

他嗯了一声。然后他说:"磊子,你那天在河堤上跟我说的话,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你说人家拿我看不懂的东西给我画了个饼。我想了一想,他说那些词的时候我就是听不太懂,但不好意思问。怕问了显得自己笨。"

"那不是你笨。是那些人专门找你不懂的东西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就直接问你。你别嫌我烦。"

我攥着手机,指腹压在听筒旁边那块塑料壳上。"爸,你随时问我。我手机不关机。"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刚才通话结束的界面,时长四分十八秒。那四分多钟里我爸没提一句股票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股劲儿从自己身上卸下去。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阳台的时候看见对面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影在走动,端着碗,慢慢地在餐桌边坐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长相,但那个动作——坐下的时候微微弓一下背,把碗端起来凑近——跟我爸吃饭的样子有点像。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5章 慢慢的恢复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家。

这次是周末,路上不赶时间,开得慢了一些。下了高速之后路过镇口那家超市,我停车买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超市老板娘认得我,笑着问"回来看你爸妈啊",我说"对,回来看看"。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春天到了,阳光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我妈看见我回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迎过来,冲屋里喊了一声"老陈!儿子回来了!"

我爸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前两次我回来的时候都不一样,不勉强了,脸上的纹路舒展开了,嘴角往上翘的角度很自然。

"路上累不累?"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屋里提。

"不累。爸你最近咋样?"

"挺好。"他把牛奶箱子放在墙角,"每天出去遛一趟,跟你张叔他们下下棋。"

我妈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也不怎么摸手机了,就晚上看看新闻。"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换鞋进屋的时候看见堂屋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象棋,棋盘是那种硬纸板的,边角磨得有点卷了,棋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我爸把搪瓷缸放下,坐下来开始摆棋。

"来一盘?"

"来。"

我坐他对面。他摆棋的手法很熟练,啪嗒啪嗒把棋子一颗颗搁在固定位置。红先黑后,他让我先走。我动了个炮,他按了按自己那边的马,然后抬起眼看我。

"磊子,那个群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了。那个群主涉嫌非法经营,听说还有好几个受害人报了案。如果查实了,损失有可能追回来一部分,但具体多少不好说。"

他点了点头。马往前跳了一步,落地很轻。"追不回来也没事。你那天在河堤上说的话,我想明白了。钱没了再挣,人没事就行。"

"爸,你以后想投资的话,咱们走正规渠道。你想存定期就存定期,想买国债就买国债。别碰那些陌生群里推荐的东西。"

"不碰了。"他说,"一辈子的教训。"

那盘棋下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我输了一个卒。他收了棋子在掌心里一颗一颗摩挲着,脸上带着一点很久没见到过的满足。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吃饭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饭桌上有红烧排骨、清炒莴笋、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盘我爸自己腌的萝卜皮。我妈把我带回来的苹果切了一盘放在中间,脆生生的白瓤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是我妈那个老味道,酱色均匀,肉炖得烂但不散,骨头缝里都入了味。

"好吃吗?"我妈看着我。

"好吃。妈做的排骨永远最好吃。"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是我买的排骨。"他嘴角却翘着,端碗喝汤的时候用碗沿挡住了半边脸。

吃完饭天还没黑。我跟我爸坐在院子里聊天,我妈在屋里洗碗。夕阳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水墨画。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

"磊子,"我爸忽然说,"你上次带我去那个河堤,我今天又去走了一趟。"

"一个人?"

"跟老张一起。他说那个河堤修得确实好,每天都有人去散步。我以后也每天去走走。"他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轻轻一声脆响。

"那挺好的。走走对身体好。"

"嗯。"他看着枣树枝上那些新叶子,停了一会儿,"现在想想,去年冬天那会儿我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退休了没事干,就想找点事。那个群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人家说话客气,喊我'陈哥',我就觉得被人当回事了。"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没有打断。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瓷底在石桌上转了半个圈。

"你妈有时候唠叨我,我不爱听。那群人说话好听,我就爱听。现在想想,好听话不值钱。"

"爸,以后你有啥想说的,给我打电话也行,跟张叔他们聊也行。别一个人闷着。"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那根线慢慢松开了,变成一道浅浅的弧线。"行了行了,别弄得跟做思想工作似的。你进屋歇着去,我收拾一下院子。"

他站起来拿扫帚去了。我坐在院子里没动,看他弯着腰把枣树底下的落叶扫成一堆,动作不紧不慢的,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种很浅的橘色,几缕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堆落叶上。扫帚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着。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扫帚接过来。

"我来吧。"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把扫帚递给了我。

我接着把院子扫完。扫到枣树根底下的时候,看见泥土里冒出几株细细的野草芽,嫩黄的,刚钻出地面不久,在夕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第6章 镇上的人

五月的时候,我爸的棋友圈子扩大到了三个人。

老张、老刘,还有一个姓赵的退休教师。他们每天下午在镇东头那个小公园的石桌上下棋,棋盘是石面上刻的,棋子用布袋装着,谁去谁带。我妈说"你爸现在一天不去就浑身不得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隔两周回去一趟。有时候开车,有时候坐大巴。回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陪他吃顿饭、下盘棋、在河堤上走一走。他现在的步速比以前快了一些,说话嗓门也亮堂了。有次在河堤上碰见以前厂里的老同事,人家问他"老陈最近气色好多了",他哈哈笑了一声说"在家闲着没事出来溜达"。

股票的事我们偶尔提。有一次下棋的时候他自己先开了口,说在手机上看到新闻,招商银行股价又跌了几毛,但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我当时四十块买的,现在三十三,亏了是亏了,但我不想那回事了。"

"那你怎么想?"

"就当是我花了几万块买了个教训。"他走了一步车,在棋盘上落得稳稳当当,"这个教训值。以后你妈再管钱,我就不掺和了。"

我端着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叶是镇上小店里买的散装绿茶,叶子碎碎的,但泡出来有一股清冽的涩味。我喝了半杯,放下,走了一步炮。

"爸,那个群主——"我顿了顿,"后来公安机关查了,他背后那条线断了好几个人。你亏的那部分,说不好能追回来一些,但可能要等很久。"

他摆了摆手。"不管追不追得回来,都别再提了。我现在跟你妈过日子,钱多钱少一个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棋局正到中盘,他的马正踩着我的炮。灯光把小公园石桌上那盘棋照得清清楚楚,棋子上的红色和黑色在暮色里分明。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大巴上靠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车晃晃悠悠的,引擎的轰鸣声把窗外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阳光从右边照进来,晒在我的胳膊上,暖融融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她的声音:"磊子,你爸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

我笑了一声。前排座位上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我自己的日子也有了变化。我在单位调整了岗位,收入比以前高了一些。每天晚上加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报刊亭的时候我会买一份晚报,翻到财经版看一眼。不是因为我炒股,是因为我想看懂那些我爸曾经被人拿来忽悠过他的那些词,看懂了,下次他问我什么的时候我才能讲得清楚。

六月的某一天,马俊给我转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证监会的公开通报,通报了一批非法荐股账号和"杀猪盘"的查处情况。里面有一条提到了某团伙利用微信群引流、诱导投资者在指定券商开户交易获取返佣,涉案金额较大,目前已经移交司法机关。

马俊附带了一句:"你爸那个案子有可能在里头。回头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我回了个"谢了",然后把那条通报截了图存进手机里。没有转发给我爸,也没有跟我妈提。

七月中旬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家。夏天到了,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实,密密匝匝的一串串。我爸搬了把椅子坐在树底下扇蒲扇,看见我进来,先喊了一声"妈,儿子回来了"。

我妈从屋里端出来一碗凉粉,上面搁了黄瓜丝和蒜末,浇了醋和辣椒油。我接过来坐在我爸旁边吃,酸辣的味道一下子在嘴里炸开了,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好吃吗?"

"好吃。妈做的凉粉永远是最好吃的。"

我爸在旁边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你妈现在抖音上学了好多菜,昨天还做了个柠檬鸡爪。"

我妈从屋里探头出来:"那是给你爸做的!他牙口不好,啃鸡爪正好。"

我爸哼哼了两声,低头拿蒲扇扇了一下地上的蚂蚁。

那个下午我坐在院子里陪他们聊天。聊的都不算什么大事——隔壁谁家闺女考上了大学,镇上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河堤那边的柳树被风刮倒了一棵。聊着聊着阳光从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

我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爸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蒲扇搁在膝盖上,我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正在说什么。院子里一地光斑,枣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天黑之前我进屋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在瓷面上。她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磊子,你爸前阵子跟我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这么个儿子。"

我手上的碗差点没拿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河边走着,突然就说了。"我妈低下头继续刷碗,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你爸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一辈子不会说软话。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说了。"

我把那只碗放进沥水架,又拿了一只新的开始洗。泡沫在手心里搓开了又冲走,瓷面在水流下干干净净的。

"妈,明天我陪你们去河堤走一圈吧。"

"行。"她说,"你爸肯定高兴。"

第7章 回报的消息

九月的一天,马俊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陈磊,你爸那个案子有进展了。那伙人已经被起诉了,非法经营数额认定出来了,涉及上百个受害者。你爸属于其中一批可以追回部分损失的,比例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我站在办公室走廊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地砖上明晃晃的。"大概能回来多少?"

"一万出头。可能不到一万五。具体要看法院的判决和执行情况。"

"一万二也行。"我说,"总比没有强。"

"那我给你爸登记一下信息,需要他签一份材料。你看是寄回去还是你跑一趟?"

"我周末回去,你发我电子版,我打印出来带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树,满院子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甜甜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了办公室继续改方案。手指敲着键盘的时候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周末回去的时候我把那份材料带上了。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他今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墙根底下种了几盆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好。水珠挂在花瓣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爸,你那个股票的事有消息了。"

他停下浇水的动作,把水壶放在地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咋说?"

"那伙人被抓了,法院判决之后能追回来一部分钱。大概一万二左右。需要你签个字。"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他弯腰把水壶拎起来,继续给剩下的花浇水。浇完最后一盆之后他才直起腰,声音从背对我的方向传过来:"那是好事。"

"你得签个字。"

"行。晚上签。"

那天下午他一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照常出去跟老张他们下了几盘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兜橘子,说老张自己家树上摘的,非让他带回来。晚饭的时候我妈炒了一盘橘子皮做的菜——她跟邻居学的——我爸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怪味道",但还是吃了半盘。

吃完饭之后我把材料铺在堂屋桌子上,把需要签字的地方指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弓着腰把每一行字都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了名。笔画依然有点抖,但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拧好,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磊子,这个钱回来之后,给你。"

"给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给你攒着。以后你娶媳妇用。"

"爸,你跟我妈攒的那二十万已经亏了四万了,剩下来的就留着你俩花。我的事我自己来。"

他把那张材料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月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白的方形。"不跟你争。你先拿着,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再用。"

我没再推。把文件袋收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半夜醒了一次,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爸均匀的鼾声,和着窗外秋虫的鸣叫,一阵一阵的,像大地在轻轻呼吸。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亮还挂在天上,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我闭上眼,又睡着了。

第8章 冬天又来了

那笔钱在十二月初到账了。一万三千八,比预想的多了一点。

我爸知道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钱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我说我查了,收到短信了。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天冷了你多穿点",就挂了。

那通电话很短。挂了之后我在手机屏幕上看到通话时长五十二秒。但我握了很长时间才把手机放下来。

冬月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家。天冷了,院子里的枣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我爸穿上了那件旧棉袄,在屋里围着火炉坐着,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我妈腌了一缸酸菜,墙角那口大缸上面压着一块青石头。屋里有一股酸菜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坐在火炉旁边,我爸递给我一个烤橘子。橘子皮烤得微微发黑,剥开来里面的肉热乎乎的,甜里带着一点焦香。我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他说,自己也剥了一个。

"爸,明年开春,我带你们出去走走。去省城住两天行不行?"

他嚼着橘子看了我一眼,第一反应是"费那钱干啥"。然后又想了想,改口说:"你妈要是想去就去吧。"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去!我早想去省城看看了!"

我爸低头剥第二个橘子,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炉火把他的脸照得红润了一些,那层灰白的胡茬在火光里看着也没那么扎眼了。

我在家住了两天。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雪,薄薄的一层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白茫茫的。我爸站在门口送我,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雾气把他的脸笼得有点模糊。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了抬端茶杯的手,算是打招呼。

我冲他摆了摆手,弯腰钻进车里。后视镜里他的身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变远了。雪落在他肩膀上,一小点一小点的白色,他没伸手去拂。

回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天灰蒙蒙的,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化成细碎的水珠,被雨刮器一遍遍扫掉。我把暖风开到最大,车里慢慢暖和起来。

手机里放着歌,一首老歌。旋律平平的,唱得也慢。我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一下。

前面的路还长。车窗外面的田野盖了一层薄雪,白一道黄一道的,像谁在大地上铺了一幅没画完的画。

我往前开着,稳稳的。

第9章 开春的省城

第二年三月底,我把爸妈接到了省城。

他们坐大巴来的,早上八点发车,中午十二点到。我在客运站出口等着,看见他们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出站口出来。我妈走在前面,东张西望的,我爸跟在后面,背有点驼,但步子不急不慢。

"你俩拿这么多东西干啥?"我接过来拎了一下,塑料袋里装着一罐腌萝卜、一兜煮好的鸡蛋、还有一条我妈自己灌的腊肠。

"怕你在这边吃不上家里的味道。"我妈说。她穿了一件紫红色的新外套,是我上个月给她寄回去的,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爸在旁边站着,打量了一圈车站外面的楼房,跟我妈说了一句"跟电视上一样"。他那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理过了,脸刮得干干净净。

我带他们去吃了顿饭。选了一家本地的家常菜馆,点了几道不辣的菜。我妈尝了一口说"盐放少了",我爸说"正好正好,清淡点好"。饭桌上我妈一直给我夹菜,我爸在旁边端着茶杯喝茶,偶尔插一句嘴。

下午我带他们去了市中心的人民公园。三月底的省城,公园里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我妈站在树下拍了十几张照片,每张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爸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被她拽过去一起合影。

"你爸以前从来不拍照。"我妈对着镜头说,我爸在旁边配合地"茄子"了一下,僵硬的,但笑了。

那天傍晚我带他们到我租的房子坐了一会儿。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我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又掀开厨房的锅盖看了看,嘴里念叨着"你自己会做饭吗""冰箱里怎么没啥菜"。我爸坐在沙发上,翻着我茶几上那本财经杂志——封面是某个银行行长的专访——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看不太懂。"他说,但语气里没有那种挫败感了,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看不懂就不看。"我说,"回头我教你用手机看新闻就行。"

他点了点头。

晚上送他们去我订好的酒店。我给他们办了入住,把房卡交到我妈手里。她在电梯口忽然回头问:"磊子,这酒店一晚上多少钱?贵不贵?"

"不贵,妈。你就安心住。"

她抿着嘴笑了,跟着我爸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缝隙里的笑容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线,然后看不见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带他们去逛了趟商场。给我妈买了双软底的皮鞋,给我爸买了件新羽绒服,好说歹说他才同意试穿。穿上了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偷偷摸了两下袖子。

回去的大巴上我妈靠着我爸的肩膀睡着了,身上披着她那件紫红色外套。我爸没睡,看着窗外,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我在车站把他们送上车的时候,我爸在车窗里冲我摆了下手,嘴唇动了一下。隔着玻璃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口型猜出来是"回去吧"。

我看着大巴开出了车站,汇入了车流,慢慢变远。车站门口的风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才转身。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了灯,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我妈塞进去的煮鸡蛋。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鸡蛋给你留的。你妈说让你记得吃早饭。"

我拿起一颗鸡蛋,壳还是温的。我剥了壳咬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绵密,跟我妈在家煮的一个味道。我把剩下的鸡蛋收进了冰箱,把那张纸条夹进了书里。

第10章 河边的话

今年四月的周末我又回了一趟家。

枣树又抽了新叶子,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墙根底下那几盆月季冒出了花苞,红红的小圆点,在绿叶之间藏着。我妈蹲在院子里给花松土,看见我进来,先喊了一声"你爸在河堤那边呢"。

我放了东西就往河边走。春天下午的阳光不烈,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河堤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我爸坐在河堤边那把固定的长椅上,面朝着河水,身边放着那个搪瓷缸。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他的脸被春天的阳光晒得微微泛红,比去年冬天看着年轻了不少。

"爸,在看啥?"

"看水。"他说。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风一吹就碎成一大片细闪。"你妈说这河里有鱼,我看了半天也没见着。"

"可能天冷的时候鱼都在底下。"

"嗯。"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他侧过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凭条。金额一万三千八,收款方是我爸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下面附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钱到了。这件事彻底了了。"

"这是去年那个钱到账的凭证。"他说,"我一直留着。今天给你看看。"

我看着那张凭条上打印的数字,又看了看他那行手写的小字。字迹跟小时候给我批作业的时候一样,横平竖直的,每一撇都收得干干净净。

"爸,这事过去了。"

"嗯,过去了。"他把凭条收回去,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揣进了口袋。"今天你妈炖了鱼,说等你回来吃。"

"那我多待两天再走。"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感慨,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那条河面上的光,一层一层的,从远处推过来,到了近处就散开了。

"行。"他说。

我们从河堤上慢慢走回去。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比以前硬朗了一些,背虽然还是微微驼着,但步子迈得开了。路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嫩绿的,在他头顶上轻轻摆着,像一面面小旗子。

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磊子。"

"嗯?"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却是:"进去吧,你妈鱼快炖好了。"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飘着一股炖鱼的香气,混着月季花的甜味和泥土的潮气。我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句"洗手上桌",我应了一声,往水龙头那边走。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枣树。阳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那些光斑在风里晃着,碎碎的、暖暖的,像日子本身。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下去。然后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进了屋。

屋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鱼汤冒着白汽,米饭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我妈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我爸已经坐下了,正低头往自己碗里盛汤。

我坐到他旁边。

"吃饭。"他说。

"嗯。"我端起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鱼汤的碗沿上,落在我妈刚端上来的那盘青菜上。那些光痕细细碎碎的,像春天的河面,像枣树底下那片碎金,像那条慢慢流淌的河。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碗鱼汤,三副碗筷,一个院子,和一棵年年都会发芽的枣树。

二十万块钱换来了什么?我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换来了我爸第一次认真听我说话,换来了他退掉那个群时的一声长叹,换来了他在河堤上跟我说"看不懂就不看了"的释然。钱是亏了,但有些东西找了回来。那棵枣树还在年年发芽,那条河还在慢慢流淌,有些教训比利息更值钱。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感谢您的阅读,愿每个家庭在经历风雨之后,都能迎来一个平静的春天。)

——微笑

【互动话题】

你身边有长辈被理财群、荐股群忽悠过的经历吗?你是怎么帮他们走出来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33岁嫁77岁,14年后47岁搀91岁——她没图到钱,图到了别的

33岁嫁77岁,14年后47岁搀91岁——她没图到钱,图到了别的

陈意小可爱
2026-09-01 00:11:41
寿命长不长,头发先知?医学发现:60岁后,白发少的人活得更久?

寿命长不长,头发先知?医学发现:60岁后,白发少的人活得更久?

周哥一影视
2026-08-30 15:19:42
六问中国排协!朱婷难归、赵勇争议,中国女排天津失利究竟谁之过

六问中国排协!朱婷难归、赵勇争议,中国女排天津失利究竟谁之过

去山野间追风
2026-09-01 00:11:31
Here we go!罗马诺:21岁前锋穆科科加盟土超升班马乔鲁姆

Here we go!罗马诺:21岁前锋穆科科加盟土超升班马乔鲁姆

懂球帝
2026-08-31 17:54:37
65岁大爷带老伴旅游,2年花37万,回家后却发现家里住了位大妈,大妈:你们谁啊?怎么有我家钥匙

65岁大爷带老伴旅游,2年花37万,回家后却发现家里住了位大妈,大妈:你们谁啊?怎么有我家钥匙

LULU生活家
2026-08-31 20:16:04
45岁母亲雾天开车买菜失踪,10年后女儿打车上班,发现是妈妈的爱车

45岁母亲雾天开车买菜失踪,10年后女儿打车上班,发现是妈妈的爱车

今天说故事
2025-07-02 17:31:55
擦着鼻涕逆转!郑钦文带病上场,2比1力克俄罗斯新星,四连胜挺进美网第二轮

擦着鼻涕逆转!郑钦文带病上场,2比1力克俄罗斯新星,四连胜挺进美网第二轮

湖报体育
2026-09-01 01:41:56
拥核在即,俄拉响警报,450架歼16亮剑:中方随时教日本做人

拥核在即,俄拉响警报,450架歼16亮剑:中方随时教日本做人

影孖看世界
2026-08-29 22:17:55
美媒曾言:世界都被骗了,中国偷偷造10艘航母,8艘做好战斗准备

美媒曾言:世界都被骗了,中国偷偷造10艘航母,8艘做好战斗准备

史之韵
2026-08-30 10:14:17
面相是不会骗人的!我给奶奶看了景甜的照片,她说找老婆就找这种

面相是不会骗人的!我给奶奶看了景甜的照片,她说找老婆就找这种

枫红染山径
2026-08-30 18:12:02
利马致敬梅西:你是最伟大的运动员,从心底里感谢你

利马致敬梅西:你是最伟大的运动员,从心底里感谢你

懂球帝
2026-09-01 00:07:08
3-0!越南U20遭朝鲜队“碾压”,12分钟丢掉3球,给国足上了一课

3-0!越南U20遭朝鲜队“碾压”,12分钟丢掉3球,给国足上了一课

汪星人哟
2026-08-31 21:57:44
威廉凯特同天表态:哥可以维持体面,但想借我流量?门都没有!

威廉凯特同天表态:哥可以维持体面,但想借我流量?门都没有!

宝哥精彩赛事
2026-08-30 17:41:14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内地票房破1000万元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内地票房破1000万元

界面新闻
2026-08-30 12:21:24
“她是桃花眼,前途不敢估量”,女孩考上中山大学,面相火了

“她是桃花眼,前途不敢估量”,女孩考上中山大学,面相火了

世界圈
2026-08-21 09:05:40
14年后真相大白!1997年常州市“8·22”女营业员被杀案侦破始末

14年后真相大白!1997年常州市“8·22”女营业员被杀案侦破始末

路之意
2026-08-31 04:53:13
李想再出狂言:新一代MEGA是全世界最好开的MPV,没有之一

李想再出狂言:新一代MEGA是全世界最好开的MPV,没有之一

TechWeb
2026-08-31 11:40:30
10000mAh!小米Pro Max 新机正式开售

10000mAh!小米Pro Max 新机正式开售

科技堡垒
2026-08-29 11:08:41
帕雷德斯致敬梅西:本以为早准备好听到这一消息,但并非如此

帕雷德斯致敬梅西:本以为早准备好听到这一消息,但并非如此

懂球帝
2026-09-01 01:12:55
准绝杀!男篮89-87黎巴嫩,看数据:他就是头号功臣!

准绝杀!男篮89-87黎巴嫩,看数据:他就是头号功臣!

运筹帷幄的篮球
2026-08-31 20:16:06
2026-09-01 06:08:49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一个二次元博主
748文章数 1113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财经要闻

沃什美联储百日新政剧变:没有给答案

头条要闻

60米高空直击吉隆口岸 这就是泥石流曾吞噬的高度

头条要闻

60米高空直击吉隆口岸 这就是泥石流曾吞噬的高度

体育要闻

中国女婿用一份满分答卷,刺痛中国女排

娱乐要闻

女歌手陈粒疑被男子骚扰,本人回应

科技要闻

起售不足18万!特斯拉在港澳推廉价Model 3

汽车要闻

A0级最长续航 极狐贝塔T1 550km版上市 7.68万起

态度原创

手机
家居
数码
本地
公开课

手机要闻

苹果折叠屏iPhone正在测试手写笔:乔布斯当年最嫌弃的配件回归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数码要闻

649元 米家智能IH电饭煲2多功能版3L上架:26分钟黄金快煮

本地新闻

昆明的雨,解锁汪曾祺的浪漫雨季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