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不活
高铁上伯母一直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六个小时没松开。她说她昨晚梦见堂妹了,穿着小时候那件碎花裙子,站在老屋门口冲她笑,她想追,腿像灌了铅。
"我说玲玲别走,"伯母眼睛干得发红,已经没眼泪了,"她回头跟我说,妈,我累了。"
凌晨四点到县城,姐夫来接站,开一辆黑色大众,车里有股奶腥味。婴儿座椅在后排,坐垫上还有堂妹的围巾,灰色羊绒的,缩成一团。伯母把那围巾抱在怀里,脸埋进去,终于哭出声。
姐夫在前面开车,一句话不说。后视镜里他眼睛也是红的,嘴唇起了干皮,下巴上胡茬乱得扎眼。我认识他十年了,当初堂妹把他带回家,高高瘦瘦的大学生,会给伯母剥虾,给伯父敬酒,嘴甜得让一桌子亲戚都夸玲玲有眼光。
远嫁的时候伯母哭得死去活来,堂妹安慰她说现在高铁方便,三个小时就到家了。后来呢,后来堂妹一年回来一次,生了孩子也没回来,说是孩子太小折腾不起。伯母每次打电话都问"什么时候回家",堂妹总说过阵子、过阵子。
过阵子就成了永远。
到了地方天还没亮透。那是个老小区,楼梯间灯坏了,姐夫打着手电筒领我们上楼。三楼的防盗门贴着褪色的"福"字,堂妹去年春节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半杯水,她出事那天晚上喝的。婴儿床在主卧旁边,六个月大的孩子还在睡,脸蛋肉嘟嘟的,睫毛长得像她妈妈。
伯母站在婴儿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玲玲小时候也这样睡觉,"她声音哑得听不清,"也是攥着拳头,跟握了宝贝似的。"
床头柜上有张照片,堂妹抱着孩子冲镜头笑,脸圆了一圈,眼袋很重。她生孩子后胖了二十斤,上次视频伯母还念叨让她减肥,别贪嘴。堂妹撒娇说喂奶不能减,等断奶再减。伯母说那你别吃那么多甜的了。堂妹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那天给我打了电话,"伯母坐在床沿上,手指抠着床单的边,"说妈我想你了。我正跟你姨打麻将,我说等会儿再打过去。"
她没打过去。那桌麻将打到半夜,她赢了两百多块,心情挺好,洗完澡就忘了。第二天早上姐夫打电话来,她还在被窝里没醒。
"她跟我说想我了,"伯母的声音飘着,像断了线的风筝,"我要是多问一句,问她想我什么了,问她怎么不开心了——"
婴儿醒了,哼哼唧唧地哭。姐夫手忙脚乱地去冲奶粉,奶瓶碰倒了又扶起来,水撒了一台面。伯母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那孩子拱着她胸口找奶吃,拱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哭得更凶了。
伯母抱着外孙女坐在那张婚床上,床头还挂着堂妹和姐夫的婚纱照,白纱裙大裙摆,笑得眉眼弯弯。窗外天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来,照见伯母鬓角一夜间白了大半。
"我把她嫁这么远,"伯母轻轻晃着怀里的婴儿,"她怀孕吐得吃不下饭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不知道,她跟婆婆吵架受委屈我不知道。她就剩我了,我连她最后那个电话都没接。"
婴儿终于不哭了,含着奶嘴一抽一抽地睡过去。伯母低头看她,嘴唇贴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像她妈妈,"她说,"真像。"
我走出卧室,姐夫蹲在厨房地上捡散落的奶粉勺,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灶台上还有半锅小米粥,堂妹出事那天晚上煮的,她说早上热一热给孩子当辅食。
灶台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堂妹的字迹歪歪扭扭:"宝宝发烧37.5,已吃药,夜醒三次,我好困。"
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放下笔去做什么了,再也没回来写完。
伯母后来把那张便签揭下来,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她把婴儿带回了老家,说自己能带,一把年纪了闲不住。姐夫每周开车来看孩子,每次来都带一大袋奶粉,还有堂妹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码在箱子里。
开春的时候我去看伯母,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孩子会坐了,冲我伸手要抱,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有个梨涡,跟堂妹一模一样。
伯母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她说晚上做梦还是老梦到玲玲,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门口笑,这次她追上去了,梦里的腿有劲了,跑着跑着就醒了。
"醒来小孩在旁边睡,"伯母摸着孩子的头发,"我就想,玲玲是不走了。"
孩子啃着手指头咿咿呀呀地叫,伯母低头亲她额头。
"妈在呢,"她说,"乖乖,妈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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