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给那盆茉莉浇水。十二年了,每年夏天它都开,白花小小的,凑近闻才有香味。她活着的时候说这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活。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说:“请问是陈建国吗?我们是新华路派出所的,您妻子在街上走失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手里的水壶停了。水还在往外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
“我妻子走了十二年了。”我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年轻民警的声音低了低,说:“陈师傅,您先来一趟吧,这位老太太身上有张纸条,写着您家的老地址和您的名字。”
我放下水壶,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派出所离我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我走到的时候那个民警在门口等我,带我进了里面的一间小屋。屋里有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很密,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攥得死死的。
我走近了两步。
她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眼睛的那一瞬间,脚下像被人抽走了地板。不是她。那张脸不是她的。可那双眼睛的方向和轮廓,那道看过来时微微往下垂的眼尾,像极了。我站在原地,脚下的地砖突然变得很滑很软,像踩在棉花上,整条走廊都在我眼前轻轻晃了一下,墙上的白色瓷砖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我盯着那片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民警在旁边说,老太太今天下午在街心公园迷路了,转了七八圈找不到出口,路人报了警。她身上没身份证,只有裤兜里塞了张纸条,写着二十年前那个老地址和我的名字。她说她丈夫叫陈建国,说她要回家,说她迷路了。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认真。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袖口,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
她的手指头很凉,碰在我手腕上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问她:“您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说:“我姓宋。”她停顿了一下,又想了想,说:“建国家里的,老房子那边。”
她说的那个老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筒子楼,已经拆了七八年了。她说的“建国家里的”,是我妻子活着的时候邻居们叫她的叫法。她的手上没有戒指。我的妻子走的时候,戒指是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的,我在那个枕头底下摸到过它,冰凉的金属圈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久到它变得温热,久到我在那个枕头上躺了一整夜。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老人。她把那张纸条从民警手里要回来,叠了两折,又塞回裤兜里,叠得很慢,手指头不太灵活,折了两次才对齐。那个动作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手势,折纸的时候总是先对齐一角再用指甲刮平折痕。这世界上会有人跟另一个人长得不像,却把折纸条的动作做得分毫不差吗?我不知道。
后来民警查到了她的住处。她就住在三条街外的那个老小区里,独居,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孩子在外地。平时能自己下楼买菜,可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出了门就找不到回去的路。她裤兜里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她年轻时住过的第一个地方,和那个地方住过的她记忆里唯一一个靠得住的名字。
我送她回了家。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水泥。她走在前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三楼停下来从裤兜里掏钥匙,掏了好一会儿。我站在她身后,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混着旧衣服放久了的那种气息。她插了两回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开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坐会儿?我烧水给你沏茶。”
我说不了,您进去吧,把门关好。
她点了点头,慢慢地把门关上,锁芯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我站在门外,楼道灯是声控的,没人出声就灭了,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细细的一根,从门框底下钻出来,躺在我脚边,不动。
我站在那片黑暗里没有马上走。那扇门的背后,她在慢慢地朝里走,拖鞋蹭着地面,一步一顿,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继续往前走,声音远了,远了,最后消失了。
十二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她不在的日子。阳台上的茉莉每年自己开自己谢,没有人再掐一朵搁在茶杯旁边了。可是今天下午,有一个认错了人的老太太,用那双向下垂的眼睛看着我,说了那句“你怎么才来”。那句话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久到我以为自己早就不想了。可那句话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蹲在她面前,膝盖碰到了地砖,那个触碰像电一样顺着骨头爬了上来,在我后背正中停住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我走路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我路过街心公园,看见门口那排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翻一本什么书,身边空着一大片。我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春天的晚风带着点凉意,从树梢上滑下来,穿过我的肩膀,又滑走了。我坐在那把长椅上,看着面前的空椅子,好像她也在那儿,在看着我,在等我开口说点什么。可是我没开口。
我只是坐着,很久很久。远处的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吹过来又走了,走了又吹过来。那些声音很轻很轻,像在翻一本旧书。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不在上面,她坐在那页前面的某一行里,我翻过了,现在回不去了,只能合上。那本合上的旧书搁在腿上,封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可我摸着它的轮廓,每一个棱角都认得。认得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风替我吹着她那一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