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六口长住,我三餐在单位吃,12天后丈夫盯着3500元水电傻眼了
这十二天,我连家里的门锁都没摸过几回。
早上六点五十出门,晚上九点四十到家,中间那十几个小时全钉在单位那张转椅上,一日三餐食堂包圆——早饭两个包子一碗粥,中饭三菜一汤带个水果,晚饭加班餐是面条或者剩菜拼盘。我琢磨着家里那六口人吃吃喝喝,再怎么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水电煤气这些玩意儿能花几个钱?顶天了七八百撑死。
结果十二天过去,丈夫赵国强把手机缴费单怼到我鼻子底下的时候,我嘴里的苹果差点没噎进气管。
三千五百四十二块八毛。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得有五秒钟,确认没多看一个零。赵国强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吓的。他一个跑销售的,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八千出头,刨去房贷两千六,剩下的钱养六口人外加我俩,每个月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这回好,一张水电单子直接干进去半个月工资。
“你确定没看错?”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
“电力公司发的短信,公众号上也查了,错不了。”赵国强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到一边,“妈他们来了才半个月,这电表是装了个发动机在家里?”
我没接话。客厅里静悄悄的,公公婆婆带着小叔子两口子还有俩孩子出去遛弯了,说是晚饭吃撑了消消食。茶几上还摆着半盘子没啃完的西瓜皮,电视开着,播的是婆媳剧,声音调得老大,走的时候也没关。厨房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转,灶台上炖着一锅银耳汤,小火咕嘟着,满屋子甜腻腻的味道。
这画面,搁谁家都是烟火气十足的好日子。可把电费单子往上一贴,就变味了。
我跟赵国强结婚四年,头两年过的是二人世界,舒坦。第三年我怀孕,婆婆说要来照顾我,拎着两个编织袋就上了门。结果孩子没保住,小产之后我身子虚,婆婆又多待了三个月。那会儿水电费也就比平时多个百八十的,我没往心里去。后来婆婆回去了,公公隔三差五来住几天,都是小打小闹。
这回不一样了。
小叔子赵国军两口子在老家种的蔬菜大棚赶上行情不好,赔了个底朝天。婆婆一合计,干脆全家上城里来投奔大儿子,说是过渡一阵子,等找到活儿干就搬出去。赵国强这个当大哥的,从小被婆婆灌输的就是“长兄如父”,哪能说不行。公公呢,一辈子听婆婆的,婆婆说东他绝不往西。加上赵国军两口子带着俩孩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六口人往我家八十来平的房子里一塞,跟填罐头似的。
我当时在单位接到赵国强电话,沉默了半天。心里头不愿意,可嘴上说不出来。那是他亲爹亲妈亲弟弟,我说不让来,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再说人家说的是暂住,话也没说死。我就提了一个要求:家里开销得摊开算,不能稀里糊涂地贴。
赵国强满口答应,说等他们安顿下来就跟弟弟商量生活费的事。
安顿了十二天,生活费没见着影子,水电单子先来了。
我翻了翻缴费明细,电量那一栏的数值高得离谱。我心里划拉了一下,我们家平时一个月电费也就两百出头,夏天开空调多一点撑死四百。这十二天干出来三千五,合着一天将近三百块钱的电。这是把电线杆子都接家里来了?
“你问没问妈,家里都开了些啥?”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赵国强苦着脸:“我问了,妈说就正常过日子。空调白天晚上开着,说孩子怕热。电视从早看到晚,厨房那抽油烟机做饭的时候开,热水器全天烧着,还有……”
“还有什么?”
“国军媳妇儿带了个小太阳取暖器来,说老家带来的,这阵子阴雨天潮,给孩子烤烤衣服。还有咱妈用了个什么足浴盆,也是天天泡脚。”
我脑袋“嗡”了一下。九月份的天,虽说入秋了可白天还是三十来度,开空调也就罢了,取暖器跟足浴盆一块儿上,这得费多少电。
“你跟国军提生活费的事没有?”我又问。
赵国强搓了把脸:“提了一嘴,他说刚来还没站稳脚跟,等找到活儿就交。”
“找活儿?他天天在家干嘛了?”
“就……也没干嘛,帮着看看孩子,出去转了几圈,说是不太好找。”
我心里那点火苗蹭蹭往上冒,但还是压住了。我知道赵国强难做,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亲爹妈亲弟弟,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可日子得过啊,钱是实打实从银行卡里扣出去的。
“明天我去找妈聊聊。”我站起来,把手机递回给他,“这钱先交了,下个月不能这么过了。”
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这个人就这样,遇事第一反应是往后缩,能拖就拖。以前我觉得这是厚道,现在觉得是窝囊。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多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婆婆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早间新闻。空调嗡嗡吹着冷风,我瞅了一眼遥控器上的温度——二十三度。九月的早晨,窗户打开比空调凉快多了。
“妈,这空调不用一直开着吧,早上挺凉快的。”我尽量说得随意。
婆婆头也没抬:“开着吧,一会儿就热了。孩子还睡着呢,一热就蹬被子。”
我没再说什么,换了鞋出门。到了单位食堂,打了碗粥坐下来慢慢喝,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事摊开了说。婆婆这个人吧,不是坏人,就是觉得大儿子的家就是她的家,怎么造都行。在她那套老观念里头,儿子家的东西就是她的,她住在这儿是天经地义。你跟她谈钱,她跟你谈亲情;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孝顺。
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刘姐坐我对面,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问怎么了。我把事一说,刘姐筷子一拍:“你傻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婆婆住儿子家天经地义,可小叔子两口子算怎么回事?大人孩子六口人挤你那小房子里,水电敞开了造,完了让你两口子掏钱?你丈夫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苦笑:“国强也难,那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这么坑亲哥哥?你回去把话挑明了,要么交生活费,要么赶紧搬走。你天天在单位吃单位喝,家里那点东西你动都没动,凭什么让你养着他们一大家子?”
刘姐说话直,可句句在理。我下午干活的时候老是走神,想着晚上回去怎么开这个口。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在食堂扒拉了一碗面,磨蹭到快八点才往家走。走到楼下抬头一看,我家那窗户灯火通明的,客厅灯、卧室灯、厨房灯全亮着,跟过年似的。楼道里就听见我家传出来的电视声,还有孩子哇哇叫唤的声音。
开门进去,一股热气裹着饭菜味扑面而来。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灶上两个火眼都开着,一个炒菜一个炖汤,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嗡嗡响。公公坐在客厅沙发正中间看电视,音量调到满格,他耳朵背,不调大了听不见。小叔子赵国军躺在另一张沙发上刷手机,他媳妇儿王丽在阳台上晾衣服,俩孩子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赵国强还没回来,说是陪客户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锅里还有饭,给你盛一碗?”
“妈我在单位吃过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琢磨着怎么起头,“妈,咱家电费单子出来了。”
“哦,多少?”婆婆手里的铲子没停。
“三千五百多。”
婆婆铲子顿了一下,回头看我:“啥?多少?”
“三千五百四十二块八。十二天的。”
婆婆眼睛瞪圆了:“咋这么贵?咱也没干啥呀。”
我心里叹了口气,把电费明细一项项给她捋:“妈,空调您白天晚上都开着,咱家三个空调,主卧一个次卧一个客厅一个,都开着。电视从早看到晚,热水器全天待命,还有国军媳妇那个取暖器,足浴盆……这些都是大功率电器,一天下来电表转得跟陀螺似的。”
婆婆把火关小了点,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那你说咋整?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孩子受不了啊。电视你爸要看,他耳朵不好,声音开大点也费不了几个电吧?取暖器是给孩子烤衣服的,这几天老下雨衣服晾不干……”
“妈,我没说不让用。”我耐着性子,“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省着点儿用。比如说白天把空调关了开窗通风,晚上睡觉再开。电视不看的时候关掉,别一开一整天。取暖器那个,用吹风机替代也行,或者挂在阳台通风的地方晾。足浴盆隔天用一次……”
“哎呀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脸色不太好看了,“你嫌我们费电就直说,我这不是寻思在自己儿子家嘛,想着宽绰宽绰。你要舍不得那点电费,我掏就是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婆婆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声音抬高了几分,“国强是我生的,他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儿子家多使点电怎么了?再说了,我们来这才几天你就拿电费说事,是不是嫌我们一家子碍你眼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聊不下去了。婆婆这个人不讲理的时候是不讲理的,她能瞬间把一件具体的事上升到感情层面,让你有理说不出。
我没再吭声,转身出了厨房。客厅里公公还在看电视,压根没听见我们厨房里说了啥。赵国军倒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去了。王丽抱着晾好的衣服从阳台进来,跟我打了个照面,笑了一下:“嫂子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回了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这房子是我跟赵国强一块儿凑的首付,每月房贷从我工资卡里扣,赵国强负责家里日常开销。按理说这家有我的半份,可婆婆一来,我反倒像个外人。
快十点赵国强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他进屋看见我躺着,凑过来问:“怎么了?不舒服?”
“电费的事我跟妈说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赵国强沉默了一下:“妈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说她浪费电。”
我猛地坐起来:“我什么时候说她浪费电了?我就说让她省着点用。”
“一样的话,到她耳朵里就变味儿了。”赵国强扯开领带,一屁股坐在床边,“行了,这月电费我交,下月我盯着点,跟他们说省着用。”
“下月?国军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赵国强搓了搓脸:“他说这两天去劳务市场转转。”
“十二天前他就说去转转。”
“那也得给人时间啊……”
“时间我给够了。”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赵国强,你跟你弟弟说清楚,这个月月底之前找不到活儿,他们一家四口要么交生活费,要么搬出去。你妈你爸愿意住多久我不管,但国军两口子不能这么白吃白喝白住着。”
赵国强转过身,脸上带着难色:“话不能这么说吧,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把你当冤大头?赵国强,咱俩每个月的钱你心里有数。房贷两千六,日常开销三千,你工资八千出头,我工资七千,听着不少对吧?可咱俩还没要孩子呢,攒了四年存款就六万块。现在家里六口人吃饭,菜钱翻了几倍你算过没有?米面油这些消耗品我上个月买了三回,回回二百多。再加上这三千五的电费,你这个月工资还剩几个子儿?”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赵国强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裤缝。
“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也不是不让帮衬你弟弟。”我把语气缓下来,“可咱得有个底线吧?咱俩的日子还得过吧?你妈你爸是长辈,养他们是应该的。可国军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有手有脚的,凭什么让咱俩养着?”
赵国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我一跟他说这个他就跟我诉苦,说大棚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连孩子下学期的学费都交不上……我这当大哥的,真狠不下那个心。”
“你狠不下心,咱俩就一块儿完蛋。”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你自己琢磨吧。反正下个月电费单子再来这么一张,我就搬回我娘家住去。”
赵国强没再说话,在床边坐了好半天才去洗漱。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早出晚归,家里的事能躲就躲。婆婆大概因为电费的事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话也没个好脸。早饭不给我留了,说以为我在单位吃。晚上我回来厨房都收拾干净了,灶台上连碗热水都没有。我心里清楚这是给我脸色看呢,但懒得计较,反正我在食堂吃饱了。
倒是那电表没消停。我每天晚上回去都偷偷瞄一眼楼道里的电表箱,那数字一天比一天窜得高。婆婆嘴上说省着用,实际上该开的一样没关。空调照开,电视照看,取暖器照用,足浴盆照样泡。有回我中午临时回家取个文件,进门一看,客厅空调开着,卧室空调也开着,可人全在厨房吃饭呢。俩空调对着空屋子呼呼吹冷风,合着一点没心疼。
我拍了张照片给赵国强发过去,配了仨字:你瞅瞅。
赵国强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第八天的时候,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小叔子赵国军找着活儿了,在城中村一个物流园里当搬运工,一天一百二,日结。虽说活儿累点,好歹有收入了。赵国强挺高兴,晚上专门买了半只烧鸡回家庆祝,席间一个劲儿地给他弟夹菜,跟伺候功臣似的。
我冷眼看着,没说话。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干满也就三千六,养活他自己都勉强,更别提老婆俩孩子了。再说物流园那活儿能天天有吗?刮风下雨就得歇。可赵国强高兴,赵国军也挺乐呵,端着啤酒杯跟他哥碰得叮当响。
婆婆在边上抹眼泪:“我儿受苦了,好好的大棚没了,来城里搬砖……”
公公耳朵背听不清,光知道傻乐呵,筷子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王丽在桌底下踢了赵国军一脚,赵国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我嚼着烧鸡腿,觉着这顿饭吃得跟演电影似的。
吃完饭赵国军叼着烟去阳台打电话,我从厨房端了杯水经过,耳朵里飘进去几个字:“……再忍忍,等我哥松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放慢了。赵国军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说了让你别着急……我哥那人好说话,到时候把户口迁过来,孩子上学的事不就解决了……房子的事慢慢来,反正住都住下了……”
我没再听下去,端着水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心跳得有点快。赵国军这话是啥意思?户口迁过来?房子的事慢慢来?什么叫“反正住都住下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合着赵国军两口子根本不是临时过渡,是打算长住的?还想把户口迁到我们家来?那俩孩子上学可不就得落户吗?城里学校难进,有户口就方便多了。赵国军这是打好了算盘,把他哥这儿当根据点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国强发了条微信:你弟刚才在阳台打电话,说要迁户口,还说房子的事慢慢来。
赵国强半天没回。过了快半小时,他回了条语音,声音听着不太自然:“我问问国军怎么回事。”
我回了个“嗯”,关了手机。
那天晚上赵国强跟他弟在阳台上抽了大半盒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赵国强回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了他也不说,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第九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起因是件小事。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两双男鞋,一大一小,大的赵国军的,小的他儿子浩浩的。我这人有点强迫症,鞋柜里每层放谁的鞋都是固定的,多了两双塞不下了,我就顺手挪到了门口鞋垫上。
结果晚上回来,婆婆堵在门口冲我嚷嚷:“你把国军和浩浩的鞋扔门口干啥?那是你兄弟的鞋!”
“妈我没扔,就是鞋柜放不下了先搁门口,回头收拾一下。”
“收拾啥收拾?你就是嫌他们占地方!”婆婆叉着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跟你说,这个家是国强说了算,不是你。国军是他亲弟弟,放两双鞋怎么了?你当嫂子的就这么不容人?”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累了一天回来饭没吃一口先挨一顿训。客厅里公公在看电视,赵国军在沙发上坐着,王丽在里屋哄孩子,没一个人出来说句话。
我心里那股火“轰”一下就上来了,可还是压着声音说:“妈,我从头到尾没说不让放鞋。鞋柜就那么大,八口人八个格子正好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了两双确实摆不下。我放门口就是临时过渡,回头买个鞋架装上就行了。”
“买鞋架?又要花钱?你们那点钱就这么金贵?”婆婆越说越来劲,“我们来这几天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电费说了一回,买菜钱念叨了好几回,现在连放双鞋都要管。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赶紧走?”
“妈你要是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我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但有些话我今天也摊开说。咱家八口人挤八十平的房子,确实挤。水电煤气哪样不得花钱?我跟国强每个月挣一万多,房贷就得还两千六,剩下的养咱们这一大家子,真不够。国军现在有活儿干了,多少能挣点,生活费的事是不是该商量商量?”
婆婆一听“生活费”仨字,脸唰地拉下来了:“你让国军交生活费?”
“不是让谁交,是咱家这么多人开销太大,得大家一块儿分担。”
“国军刚找着活儿,钱还没捂热乎呢你就惦记上了?”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当嫂子的心怎么这么狠?他欠了一屁股债,俩孩子还要上学,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妈,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我的声音也高了,“我跟国强结婚四年,攒了六万块存款。你们来了十二天,水电干进去三千五,照这个速度花下去,我俩那点家底儿撑不过半年就得见底。到时候是不是得卖房子?”
“卖房子那也是国强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婆婆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静了一瞬。公公从电视上扭过头来,赵国军站起来想拉他妈,被王丽拽住了。我盯着婆婆的脸,她话一出口就知道说秃噜嘴了,嘴唇动了动想往回找补,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冷:“妈你说得对,这房子是国强的,跟我没关系。行,我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就出了门,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下了楼。身后传来赵国强喊我的声音,他今天难得回来得早,正好赶上这一出。我没回头,一口气走到小区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来。
九月的晚上有点凉了,我还穿着单位那身薄西装,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拖鞋踩在石子路上硌脚,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小区里遛狗的、跳广场舞的、带孩子荡秋千的,热热闹闹一片人间烟火。可我觉得自己跟这画面隔了一层玻璃似的,什么都碰不着。
手机震了好几下,赵国强打的,我没接。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我都懒得看。坐了大概半小时,身上凉透了,我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拧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关了,人都不在客厅。赵国强坐在餐桌边上,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半天。”
“楼下坐了一会儿。”我换了拖鞋,往卧室走。
赵国强跟进来,把门关上:“妈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没那个意思。”
“那你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意思?”我转过身看着他,“赵国强,咱俩结婚四年,这房子首付咱俩一块儿凑的,房贷从我的卡里扣。到你妈嘴里,这房子跟我没关系。你说我该不该往心里去?”
赵国强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回头跟妈说,让她别瞎说。”
“光说这个没用。”我坐在床边,“咱家现在这个局面,你打算怎么办?”
赵国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国军他们……可能得住到年底。”
“年底?”
“他说物流园的活儿不太稳定,想攒点钱租房子出去。王丽想找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俩孩子得有人接送,等王丽也上班了,他们就能搬出去。”
“那这几个月呢?水电费怎么算?饭钱怎么算?”
“我……我想着先贴一贴,等他们站稳了……”
我盯着赵国强看了好几秒钟,突然觉得特别累。这个男人,善良是真善良,糊涂也是真糊涂。他心里想的永远是“先贴一贴”“再忍忍”“过段时间就好了”,却从来不看看自己的口袋还剩几个钢镚儿。
“赵国强,”我声音放得很平,“你弟在阳台上打电话说要迁户口,说反正住都住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压根就没打算搬出去。他打的算盘是把户口落到咱家来,俩孩子就在城里上学,然后这房子住着住着就成了他的。你信不信?”
赵国强脸色变了:“你听错了吧?”
“我耳朵不聋。”我把那天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你弟。但话我给你撂这儿,要么月底前他给我个明确答复——什么时候搬、搬去哪儿,要么咱俩的事你好好想想。”
赵国强张了张嘴,我摆摆手:“我今天不想说了,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出去了。
第十天,赵国强跟我说他找赵国军谈了。谈的结果是赵国军答应每个月交一千块钱生活费,等王丽上了班再加。房子的事赵国军一口咬定是我想多了,说那就是跟媳妇儿发牢骚随口说的。
我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一千块钱,听着是那么回事,可仔细算算,六口人吃喝拉撒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奔着四千去了。交一千,剩下的还得我俩填。更何况那水电费还嗖嗖地跑着。
果然,钱交了没两天,电费的事儿一点没见好。婆婆依旧该开开,该用用。有回我回来得早,看见王丽蹲在卫生间用那个小太阳取暖器烘袜子,卫生间门关着,排气扇开着,热气蒸得墙上全是水珠。我问她为啥不用洗衣机甩干,她说洗衣机甩不干,烘一下穿着舒服。
我说那用吹风机吹也成,取暖器一千多瓦呢。
王丽笑了笑没吭声,转头还是照样用。
赵国军呢,物流园的活儿干了五天就歇了,说那边货少不需要这么多人。他就在家躺着,白天睡觉晚上刷手机,偶尔出去转一圈说找活儿,回来两手空空。
赵国强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俩燎泡。他跟赵国军说了几回,赵国军就“嗯嗯嗯”地应着,应完该干嘛干嘛。婆婆护着小儿子,每次都替他说好话:“国军也不容易,大棚赔了那么多钱,心里难受着呢,你让他缓缓。”
这一缓就缓到了第十一天。
那天晚饭的时候,赵国军难得主动开口说事儿。他说他在网上看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想跑同城货运,拉货送货那种。车钱加上手续保险乱七八糟的得两万多,他想跟赵国强借一万。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婆婆先开了口:“国强,你弟想干正事,你当哥的帮一把。”
公公虽然听不清,但看着大家的表情也知道在说钱的事,跟着点头。
王丽低着头扒饭,耳朵竖着听。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赵国强。他脸色不太好看,嘴角那燎泡红通通的:“国军,不是哥不帮你,你也知道咱家现在的情况……”
“哥我就借一万,年底准还。”赵国军放下碗,“这活儿真能挣钱,我打听过了,一天跑下来少说三四百。等我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你上回干大棚的时候也这么说。”赵国强的声音有点涩,“结果赔了多少?我跟爸凑的那五万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影儿?”
公公听见提到自己,抬起头“啊”了一声。
赵国军脸上挂不住了:“哥你这话说的,大棚那是天灾,又不是我想赔的。这回不一样,货运这活儿稳当,有车就能跑。”
“你连驾照都没考呢。”
“考驾照的钱我攒了,就差车钱。”
婆婆又在边上敲边鼓:“国强,一万块钱也不是啥大数目,你弟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了,你这当哥的别拖他后腿。”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放下碗:“妈,一万块钱是不多,可咱家现在连一千块钱都得掰着花。国军要买车,行,先把这十二天的水电费补上再说。三千五,不多,拿出来我就支持他买车。”
婆婆脸一沉:“你这话啥意思?我们住儿子家还要交水电费?”
“妈你听错了,我不是让你们交。我是说国军两口子住在这儿,水电费用了多少,总得心里有数吧?他有钱买车没钱交电费,这说不过去。”
赵国军脸色涨红了:“嫂子,我这不是手头紧嘛。等货运跑起来,别说水电费,房租我都给你补上。”
“话别说太满。”我把碗筷收拾了,“你先把物流园那活儿干稳了再说吧。”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婆婆摔了筷子回屋,公公跟着走了。赵国军拉着脸抽烟,王丽把俩孩子领进卧室。赵国强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知道他为难,可这回我没让步。
第十二天。
赵国强一早起来查手机,电费单子又更新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接过来一看,十二天,三千五百四十二块八。那个数字明晃晃地戳在屏幕上,像一巴掌抽在脸上。
赵国强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怎么会这么多……我跟妈说了好几回了,让她省着用……”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气又心疼。这个男人,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对谁都说不出个硬话。可日子不是靠窝囊过下去的。
“你今天请个假。”我把手机还给他,“咱俩把事捋清楚。”
赵国强抬头看我:“怎么捋?”
“你现在就给国军打电话,让他今天之内把水电费补上。然后你跟妈说清楚,从今天开始,家里电器按规矩用。白天不开空调,电视不看就关,取暖器收起来,足浴盆限时。谁不守规矩,谁掏电费。”
“国强,你要是今天不把这事办了,我就走。”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吓唬你。这日子太累了,我一个人累,你也累,咱俩一块儿累。与其这样,不如我先撤,你跟你一家人过。”
赵国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拿起手机,拨了赵国军的号。
电话通了,赵国军的声音懒洋洋的:“哥,咋了?”
“国军,电费单子出来了,三千五。你……你先把这钱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哥你说啥?三千五?啥电费这么贵?”
“你自己看看家里开了多少电器就知道了。哥不是不帮你,实在是兜里没钱了。这钱你今天得补上。”
“哥我今天没空,约了人看车……”
“赵国军!”赵国强声音突然拔高了,把我跟电话那头的赵国军都吓了一跳,“你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得把钱给我补上!要不然你一家四口现在收拾东西给我搬出去!”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赵国强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我看着他,心里头那根绷了十二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国军的电话打回来了。声音蔫了不少:“哥,我没那么多钱,先给两千行不行?剩下的一千五过两天……”
“不行。三千五,今天。你现在没钱,把车的事往后推推。”
赵国军又沉默半天,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赵国强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特窝囊?”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把他的脑袋揽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他身上有股汗味儿,还有半夜睡不着觉的疲惫。
“不窝囊。”我说,“就是把好脾气用错了地方。”
那天下午赵国军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三千五,微信转给了赵国强。转完钱他一整天没出屋,连晚饭都是王丽端进去吃的。婆婆脸色铁青,晚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平时她能唠叨半天,那晚上一句话没说。
电费的事暂时算解决了,可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赵国军两口子还在家里住着,孩子还在客厅跑,公公的电视还在响。明天、后天、下个月,还有不知道多少个三千五等着。
我跟赵国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国强,咱俩得想个长远的办法。”
“嗯。”
“国军要是真想跑货运,让他自己攒钱买车。咱不能再往里贴了。”
“嗯。”
“还有咱妈,她要是再这么开空调不眨眼,下月电费单子咱俩让她自己看。”
赵国强翻了个身,把我搂住:“行,都听你的。”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远的还有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这个城市的夜一如既往地热闹,家家户户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是柴米油盐的日子。
我家这盏灯底下,八口人挤在一起,有吵有闹有算计也有情分。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磕磕绊绊,但总得往前奔。
我把脸埋进赵国强胸口,闷声说:“明天我去买个定时插座。”
“干啥用的?”
“空调定时的。晚上十一点自动关,早上六点再开。省得咱妈半夜醒了嫌热又开一宿。”
赵国强闷笑了一声:“你连这都想好了?”
“过日子不想着点,早就过不下去了。”
黑暗中他握了握我的手,粗粝的掌心带着温度。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这房子里的矛盾还在,人还在,该花的钱一分不少。可有一样东西变了——赵国强不再当哑巴了。
那就够了。
十二天的三千五,买了个男人张嘴说话的勇气。这么算下来,好像也不算太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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