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领导当众问三个问题后,我第二天就被调走了
楔子
我叫赵海洋,在市规划局勘测科默默干了六年。那年我三十二岁,刚被提拔为副局长,还没坐热乎,就碰上市委书记下来视察。他问了我三个问题,全科室的人都在场。我如实答了,没多想。第二天一早,调令就到了。人事科的人说,书记点名要的。全单位炸了锅,有人说我攀上高枝了,有人说我肯定要倒大霉。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调令背后,是整整六年见不得光的坚持,和一沓被压在抽屉最底下的勘测数据。
第一章 副局长凳子还没热
六月底的南京,闷得像口蒸锅。
规划局三楼会议室的空调又坏了,窗子推开半扇,进来的全是热风。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后背的衬衫早就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这会开了快两个小时了,还没散的意思。
"赵海洋,你说说,这个月你们勘测科递交上来的滨江地块数据,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副局长钱大勇,分管业务口,胖墩墩的身材压在会议桌那头,额头上一层油汗。他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冲我扬了扬。
全科室十几号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嗓子有点干:"钱局,那份数据是上个月底出的,我们是按标准流程走的——"
"标准流程?"钱大勇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你知不知道滨江那块地,市里多重视?你的勘测报告里写的地质承载力,跟人家设计院自己复测的差了八个点!八个点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
我抿了抿嘴,没急着反驳。
那份报告我经手过,数据是我亲自核的,不可能差八个点。但我也知道,报告递上去之前,勘测科的老周改过一版——他是钱大勇的远房亲戚,平时就爱在数据上动手脚,我抓过他两回,他都推说是"抄录误差"。
"钱局,那份报告我回头再复核一遍。"我开口,声音压得平。
"你再复核?"钱大勇嗤了一声,"赵海洋,你现在是副局长了,不是当年那个跑外勤的小伙子,你得对科室的产出负责任。这要传到上边去,丢的是整个规划局的脸。"
旁边有人偷笑。我余光扫过去,是综合科的小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我没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好的,我回去查。"
坐下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闷闷地疼了一下。我伸手揉了揉,同时脑子里已经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老周改的那几个数据点,我有备份,原稿就锁在我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人走得差不多,我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收拾材料。钱大勇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海洋,当了副局长,架子别太大,该低头低头。"
我没接话,把文件夹码齐。
等走廊里脚步声远了,我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那里存着一张照片,是老周递上来的原始数据表和我的备份放在一起的对比图,红线标出来的地方,改了四处。
"只有我知道。"我小声说了句,把手机塞回兜里。
窗外蝉叫得震天响。我关灯锁门,往办公室走。
六年前我考进规划局,从跑野外的勘测员干起。那时候钱大勇还是科长,我刚来他就跟我说:"海洋啊,这单位里干活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眼色。"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看眼色,就是什么数据该出、什么数据不该出。
我没学会。所以六年了,他卡着我不让提副科,后来市里搞年轻干部选拔,我笔试面试都过了,他才没办法,让我上了这个副局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这个副局长,手底下没人、没实权,干的全是得罪人的活。
推开办公室门,里头闷了一天的热气扑面而来。我把窗户打开,坐到工位上,拉开左边抽屉,那份原始数据备份还在,压在几本旧规范底下。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赵局,还没走呢?"
进来的是邹惠,勘测科的老同事,比我早来两年,现在还是科员。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脸上带点愁。
"邹姐,怎么了?"我把抽屉推上。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老周今天下午又去钱局办公室了,待了快一个钟头。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在笑。海洋,你小心点,那份报告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呀,"邹惠叹口气,"就是太老实。该留的心眼得留。"
她把搪瓷缸子往我桌上一放,"给你泡的菊花茶,降降火。我先走了,明儿见。"
人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的,有点苦。
桌上的日历翻到六月二十八号,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圈——明天,市委书记要来视察。
第二章 明天要来大人物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单位。
不是因为勤快,是睡不着。昨晚翻来覆去到大半夜,脑子里全是那份数据和明天的视察。市委书记来得突然,办公室昨天下午才通知,说是顺路看看基层。
我提前把科室里该整理的文件都理了一遍。勘测科最大的问题就是数据档案乱,老周那几个人交上来的东西,经常缺页少张的。我上任这两个月,一直在抓这个事,但底下人不配合。
七点四十,邹惠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赵局,没吃吧?给。"她把包子搁我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今天钱局安排老周给书记汇报滨江地块的项目。"
我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周?"我咽下去,"那块地他都没去过现场,汇报什么?"
邹惠撇嘴:"钱局的意思呗。说你是新提拔的副局长,怕你在书记面前说错话,让老周先顶上。话里话外,就是架空你。"
我没吭声,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八点半,全科室集合搞卫生。拖地、擦窗、摆桌椅,弄得跟过年似的。钱大勇亲自过来检查了一圈,指着走廊拐角的一盆绿萝说:"叶子黄的摘掉,像什么样子。"
没人敢吱声。
九点一刻,楼下传来车声。我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院门口,后面跟着两辆。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然后是局长刘建明,再然后,是个瘦高个子、两鬓有点白的中年男人。
市委书记,陈国栋。
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全市的大会上,隔着几十排座位,看不太清脸。今天隔了三层楼的距离,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车的时候跟刘局长说了句什么,笑了笑。
那笑让我觉得,这人应该不难说话。
但我也知道,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没一个简单的。
"赵海洋,你站在这儿发什么愣?"钱大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去迎接,快点。"
我转身下楼,跟在一帮人后头,在一楼大厅列队。
陈书记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眼神扫了一圈。我站在第二排,前面是刘局长和钱大勇。他先跟刘局长握了手,又跟钱大勇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他问。
刘局长赶紧介绍:"这是我们新提拔的副局长,赵海洋,分管勘测业务。年轻,专业底子好。"
陈书记打量了我一眼,伸出手:"赵海洋同志,你好。"
我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糙,握力很实。
"陈书记好。"
"年轻好啊,"他松开手,笑了笑,"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乡里跑田埂呢。走吧,带我看看你们业务科室。"
一行人往楼上走。
我落在后头,身边是邹惠。她小声说:"书记刚才看你的眼神,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反正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第三章 三个问题
上了三楼,陈书记没去会议室,直接说:"去勘测科看看。"
钱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好的好的,陈书记这边请。"
勘测科的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工位挤在一起,墙上挂着南京市区的地形图和几幅地质剖面图。陈书记走进去,先看墙上的图,问刘局长:"这是最新的?"
刘局长看向我。
我上前一步:"陈书记,这是前年的版本了,新的勘测数据已经汇总完,还没来得及换上去。"
"哦?"陈书记转过身,"你是分管勘测的?"
"对,我叫赵海洋。"
他点点头,走到一个工位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那正好是老周的工位,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报告,是滨江地块的。
陈书记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份报告是谁出的?"
老周本来缩在角落,听见问话,赶紧站出来:"陈书记,是我,我负责滨江地块的勘测数据汇总。"
陈书记没抬头,又翻了两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空调嗡嗡响着,但压根没凉气,我后背又开始出汗了。
他终于把报告放下,目光从老周身上移开,然后看向我。
"赵海洋同志,我问你三个问题。"
我心里一紧。
"第一个,"他伸出食指,"滨江地块表层土的承载力,你们勘测出来是多少?"
我脱口而出:"一百八十千帕,标准值。但实际中段偏南区域有软土层,局部值只有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这在报告附录里有备注。"
陈书记眉毛挑了一下。
"第二个,"他中指也伸出来,"报告里写的地下水埋深,是丰水期数据还是枯水期?"
这次我顿了两秒。因为我看到老周的脸白了。
"是丰水期。"我说,"但我们做了枯水期的校正系数,在第三页表注里。如果设计院只看了正文,没看表注,可能会误判。"
陈书记转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第三个,"陈书记三根手指都伸出来了,"你刚才说新数据汇总完了,那我问你,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有没有经过你复核?"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险。
如果我答"复核了",那数据出错就是我的责任。如果我答"没复核",那就是我失职。
我深吸一口气。
"陈书记,这份报告最终版我没有签字。我收到的是初稿,后来因为出差,回来的时候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我手上有初稿的备份,跟最终版有几处出入。"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陈书记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挺好。"他说,"问完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赵海洋,你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单独跟你聊几句。"
我愣住了。
周围人的表情更精彩——刘局长嘴角抽了一下,钱大勇脸上那层油汗好像更厚了,老周整个人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有……有时间。"我说。
"那行,六点半,我在你们局对面那家茶馆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一群人呼啦啦跟上去。走廊里脚步声远了,邹惠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海洋,你听见没?书记约你喝茶!"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快,手心全是汗。
我也没弄明白,刚才那三个问题,怎么就变成喝茶了。
第四章 茶馆里的谈话
那天下午我过得魂不守舍。
坐回工位,拿了份文件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进脑子。邹惠给我续了两次茶,我都没喝出味来。四点多的时候钱大勇路过我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眼神复杂得很,又像忌惮,又像不甘。
快六点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额角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我拿手拨了拨,又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就是聊天。书记问什么我答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六点二十,我到了局对面的"清心茶馆"。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得素净,木桌竹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我进来,问:"找陈书记的吧?楼上雅间。"
上了二楼,最里头那间门开着半扇。陈书记坐在窗边,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他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挽着,看样子也刚来不久。
"来了?坐。"他往对面指了指。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
"紧张?"他问。
"有点。"我老实承认。
"正常。"他笑了一下,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当年第一次见省委领导,手心全是汗,回去发现衬衫腋下都湿透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放松了些。
"赵海洋,"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我看了你的档案。六年前考进来的,前五年一直在跑野外勘测,去年全市年轻干部选拔,你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综合排名第二。今年四月提的副局长。"
我点头:"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那三个问题吗?"
我摇头。
"那份报告,"他语气平淡,"我昨天就看了。设计院那边把复测数据报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问题。今天来之前,我心里大概有数。我问你,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分管副局长,到底知不知道底下人搞了什么名堂。"
我喉咙有点紧。
"你答得不错。"他接着说,"三个问题,两个答在点子上,一个给自己留了余地。而且你提到初稿备份,这句话最有用。说明你心里有数,也说明你能沉住气。"
"但是陈书记,"我忍不住说,"报告最终版不是我签的字——"
"我知道。"他打断我,"签字的是谁,我也查了。今天当面看了那个老周的反应,更确定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在市里搞了一个新的工作小组,叫城市基础数据核查专班,专门负责全市重点项目的地质勘测数据复核。这个专班要一个专业过硬、靠得住的人牵头。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
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他要调我走。而且是往上调。
"陈书记,我……我才当副局长两个月。"
"两个月怎么了?"他笑,"我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才三十四岁。位置不在坐了多久,在办事的人合不合适。"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回去考虑一下,不着急。但我得提前跟你说,这个专班刚开始,条件艰苦,底下就几个人,经费也不宽裕,干的还都是得罪人的活。你来了,可能比你现在还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温温的。
"不用考虑了。"我放下杯子,"我去。"
陈书记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伸手过来:"那就这么说定了。调令明天到你手上。"
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握力很实。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南京六月底的黄昏,晚霞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嗡嗡的。
调令明天到。
我当了两个月副局长,椅子还没坐热,就要走了。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邹惠打来的。
"海洋,你在哪呢?钱局刚才带老周回单位了,把办公室翻了一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脚步顿住。
"找什么?"
"不知道。但是海洋,你那个抽屉——"她声音压低,"你锁了没有?"
我心头一紧。
左边抽屉,那份初稿备份,就搁在里面。
第五章 抽屉里的东西
我撒腿就往单位跑。
茶馆到规划局不到一公里,我跑得衬衫都飞起来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备份不能丢,那个东西是我唯一的底牌。
冲进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往外走,被我吓了一跳:"赵局,你——"
我没停,三步并两步蹿上三楼。走廊尽头勘测科的门关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大勇正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低头在开我左边那个抽屉。
老周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钱局。"我喊了一声,声音沉下来。
钱大勇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手里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他转过身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海洋啊,你回来了?我跟老周来……找份以前的资料。"
老周在旁边猛点头:"对对,找份旧资料。"
我看了一眼我那个抽屉——锁还是好的,他没打开。我刚才跑得急,办公桌钥匙就揣在裤兜里,没留在办公室。
"钱局,"我走过去,站在他和抽屉之间,"找什么资料?你说,我帮你找。"
钱大勇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不用不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老周说可能放你这儿了,我想着顺路看看。既然你回来了,那改天再说。"
他冲老周使了个眼色,两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海洋,今天见书记……聊得还行?"
"还行。"我说,"就是喝了杯茶。"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我站在办公桌前,听见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往远了去。我弯下腰,把左边抽屉打开——那份初稿备份还在,压在规范书底下,纸角微微翘起来。
我拿出来翻了翻,上面的红笔标注还在,跟手机里那张照片对得上。我把备份重新锁进抽屉,又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被动过别的。
电脑主机还在,文件柜的锁也没被撬。邹惠刚才电话里说的"翻了一通",大概也就是翻了翻桌面。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心还在咚咚跳。
刚才那一下,差一点。要是钱大勇早上一步,或者我晚回来几分钟,这份备份就没了。没了它,我今天跟书记说的那些话,全都成了空口无凭。
后怕。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在墙上割出一道一道的亮条。
手机又响了,还是邹惠。
"海洋,你回单位了?钱局他们走了没?"
"走了。"我说,"抽屉没事。"
电话那头她长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刚才在楼下看他们上去的,本来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又怕他们听见。你这会儿没事吧?"
"没事。邹姐,今天谢了。"
"谢什么,都是老同事了。对了,你跟书记喝茶……聊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调令的事,按理说还没正式下文,不该往外说。但邹惠不一样,这些年单位里能说上话的也就她一个。
"他让我去市里一个新专班,搞数据核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邹惠的声音高了八度:"真的假的?!市里?!海洋,你这是要往高走了!"
"还没定呢,调令——"
"定不定都一样,书记亲自开口了还能有假?"她越说越兴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今天够累的了。明天调令来了我第一个去给你道喜。"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钱大勇今晚翻抽屉这事,说明他急了。他怕我跟书记说了什么,怕那份备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没跟书记说具体是谁改的数据。我说的只是"几处出入"。
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没到。
现在调令还没下来,我还是副局长。有些话说了,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容易,但撕破之后怎么收场,才是真本事。
我把灯关了,锁好门,下楼。
走出规划局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已经换班了,新来的是个小年轻,冲我喊了声"赵局慢走"。我点了点头,走到路边等公交。
南京的夏夜又潮又热,蝉叫了一天还不歇。我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亮着。
车牌号有点眼熟。
我眯眼看了看——是下午陈书记坐的那辆。
车窗降下来半截,里头坐着个人,看不清脸,但冲我招了一下手。
我过了马路,走到车旁边。车窗彻底降下来,是陈书记的秘书,下午见过,姓刘。
"赵局,"他笑着递过来一个信封,"陈书记让我在这儿等你。他说,这个你先拿着,明天用得着。"
我接过来,厚度不大,摸上去像是一份文件。
"谢谢刘秘书。"
"不客气。陈书记说,让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精神点。"
他说完,车窗升上去,车子平稳地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信封打开,抽出来一看。
是一份盖了章的调令草稿。上面写着:兹调赵海洋同志任市城市基础数据核查专班负责人,即日生效。
底下是市委组织部的红印。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路灯的光昏黄,照在纸上反着光。我把调令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听着电风扇呼呼转,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脑子里乱得很,但心里奇异地安定。
六年的憋屈,好像从今天开始,要翻篇了。
第六章 调令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七点到了单位。
走进大门,门卫老张看见我,表情有点怪:"赵局,今儿来这么早?"
"正常点。"我说。
老张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愣住了。
门开着。
昨晚我明明锁了的。
我快步走进去,扫了一圈。桌面上的东西被人翻过,笔筒歪了,文件夹摞的顺序变了。我第一时间去拉左边抽屉。
锁还在,没被撬。我拿钥匙开了,备份还在。
我松了口气,把抽屉重新锁好,然后转身打量办公室。目光落在门锁上——锁芯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捅过。
手够潮的。
我没声张,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坐到工位上。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办公室的人打来的:"赵局,您来一趟一楼会议室吧,有个事儿要宣布。"
我到会议室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刘局长坐在主位,旁边是钱大勇。底下各科室的人来了大半,交头接耳的,看我进来,声音小下去了一些。
刘局长清了清嗓子:"人都到差不多了,我说个事。今天早上刚接到的通知,市委组织部下了一份调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赵海洋同志,调任市城市基础数据核查专班负责人。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声音像水开了一样涌起来。
"怎么回事?"
"调市里去了?"
"昨天不还在这儿开着会呢吗……"
我站起来,冲刘局长点了下头:"感谢局里这些年的培养。"
刘局长摆摆手,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海洋,这是好事。去了好好干。"
旁边钱大勇的脸色,我不用看都知道有多精彩。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笔,指节攥得发白。我余光扫到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围过来道贺。综合科的小陈挤在最前头,笑得满脸开花:"赵局——不对,赵主任了,恭喜恭喜!"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个人昨天在会议室里还偷笑来着,今天脸变得倒快。
邹惠站在人群外头等我,等人都散了才过来,压低声音说:"走,上我那儿坐坐。"
到了她办公室,她把门带上,冲我一竖大拇指:"成真了。昨天我还怕书记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来调令了。"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我说。
"你那个抽屉——"她压低声音,"今天我打水的时候路过,看见老周在你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鬼鬼祟祟的。我没理他,但你自己注意点。"
我心里有数了。昨晚撬锁的,多半就是老周。
"我知道。"我看了看表,"下午我就过去报到,上午把这儿的东西收拾一下。"
"海洋,"邹惠忽然正色,"你走了,勘测科这边怎么办?钱局肯定要把老周扶上来,到时候那帮人更没法管了。"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备份的照片。
"邹姐,这份东西我留给你。"
"什么?"
"原始数据的备份对比图。老周改的那四处,红线都标着。如果以后他们再搞事,你拿着这个,去局纪检。"
邹惠接过手机看了几眼,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留的这手?"
"出报告那天就拍了。"我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我半天,叹口气:"赵海洋,你看着老实,心里弯弯绕不少。"
我笑了一下:"被欺负六年了,再笨也学会留个心眼。"
第七章 临走前的最后交锋
上午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了半箱书、几本笔记本、一个用了三年的搪瓷缸子。邹惠送我的那盆小绿萝我留着了,端起来放箱子最上头。
正封箱子,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赵局,忙着呢?"
老周进来了,脸上挂着谄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水。
"老周。"我直起腰。
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桌上:"赵局,昨晚那事……我跟你道个歉。钱局非让我跟着来,我其实不想来。"他搓着手,一副局促的样子,"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了他一眼。老周今年四十多了,在勘测科干了快十年,没什么真本事,全靠跟钱大勇攀关系混日子。
"老周,"我慢慢开口,"你那份报告初稿我看了,终稿我也看了。改了四处。你要是自己承认,这事在我这儿就过去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赵局,您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我把箱子抱起,"东西我收拾好了,你忙你的。"
我往门口走,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赵局——"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没了,表情阴沉沉的:"你走了,这摊子还得有人管。钱局说了,让我先顶上。你那些东西,拿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没生气,反而想笑。
"老周,"我说,"你顶不顶得上去,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份数据就算我不说,设计院那边也报了复测的。你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脸色变了。
我没再理他,抱着箱子出了门。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老周在办公室里摔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响。
邹惠从隔壁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那头,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我笑着摇了摇头。
下楼的时候碰见钱大勇。他从一楼大厅迎面过来,看见我抱着箱子,站住了。
"海洋,这就走了?"
"嗯,下午去报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昨天书记都跟你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我说,"就是问了问专业上的事。"
"专业上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行。去了市里好好干,别给咱们规划局丢人。"
"钱局放心。"
我错身往外走,他又在背后加了一句:"对了,滨江那块地的事,局里已经有结论了。初步认定是数据抄录误差,已经跟设计院那边沟通了。你不用再操心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抄录误差,"我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好的,我知道了。"
走出规划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白。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小楼,楼外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水泥。
在这里待了六年。
挨过的训、背过的锅、熬过的夜,都在这一栋楼里。
我没多感慨,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第八章 专班的第一天
市城市基础数据核查专班在市政府大院后面的老楼里,四层,外头爬满了半墙的爬山虎,看着比我原来那栋还旧。
我下午两点到的,上楼找到办公室,门牌上贴着一张白纸,用黑笔写着"专班办公室"五个字,字迹潦草,像临时写的。
推门进去,里头不大,摆了六张工位,三张有人坐着。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中间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了件格子衬衫,在翻文件。最里头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端着茶杯看报纸。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同志们好,我是赵海洋。"
三个人同时抬头。
年轻姑娘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赵主任!昨天刘秘书就通知了,说您今天来。"她笑得挺开朗,"我叫周晓雯,之前在市国土局干测绘的。"
格子衬衫男也站起来:"我叫陈志刚,从住建局调过来的。赵主任好。"
最里头的老人放下报纸,慢悠悠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李国栋,退了休返聘的,干了一辈子勘测。"
我挨个握了手,心里大概有数了。六个人的编制,现在来了四个,还有两个没到。这个阵容比我预想的弱不少——国土、住建、退休返聘,说白了都是从各个局凑来的闲人。
但没办法,新成立的专班,什么都在起步。
我找了个空工位坐下,把纸箱放好。周晓雯递过来一杯水:"赵主任,这楼条件差点,空调也是旧的,您先凑合。"
"没事,"我接过水,"比我以前单位强,我那儿的空调坏了一个月了。"
她笑出了声。
陈志刚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手里拿着份名单:"赵主任,目前咱们已经接了两个项目,都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一个是滨江地块的地质复测,还有一个是江北新区的地下管线普查。"
听到"滨江"两个字,我眉头动了一下。
"滨江地块的复测,谁来对接?"
"设计院那边直接报过来的。"陈志刚说,"他们之前自己复测了一版,跟规划局报上去的数据对不上,所以要求第三方复查。"
我心里有数了。
"行,这个我来盯。"我说,"江北那边的管线普查,老李师父有经验,让他带着晓雯跑外勤。"
李国栋点了下头,没多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头一天没什么大活,主要是熟悉文件、整理档案。我翻了一下午材料,把滨江地块的前后数据看了个透彻。设计院复测的那版,跟我的备份基本吻合——就证明了之前的报告确实有问题。
但我没急着往外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志刚凑过来:"赵主任,有个事儿得跟您说。"
"你说。"
"咱们专班没有专门的经费审批权,每次出外勤的车费和仪器费,都得走大办公室那边批。大办公室的主任姓孙,原来也是规划局的,听说跟钱——"
他住了嘴,看了我一眼。
"跟钱大勇关系不错?"我把话接完了。
陈志刚点了下头。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还没正式开始干活,绊子就已经铺好了。经费要卡我,那就是卡我的腿。没有经费,外勤出不了,数据拿不回来,这个专班就是个空架子。
"明天我去找孙主任。"我说。
"赵主任,我听说他这个人……不太好说话。"
"不好说话也得说。"我把椅子转回去,打开笔记本,"干活要钱,天经地义。我就不信他敢明着卡市委成立的专班。"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没底也得干。
下班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把办公室锁好。下楼路过老楼的大厅,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分。外头的爬山虎在晚风里晃着,叶子绿得发亮。
我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给陈书记发了条短信:陈书记,今天报到,一切顺利。专班底子薄,但大家干劲足。
过了五分钟,回了两个字:加油。
简简单单的,但看着那两个字,我莫名就觉得踏实了。
第九章 经费卡壳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大院主楼,找大办公室审批经费。
大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我敲了敲敞着的门板,里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孙主任,孙建平。
"孙主任,您好,我是专班新来的赵海洋。"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哦,赵主任,知道知道。坐。"
我坐下,把准备好的申请单递过去。滨江地块的复测要出三天外勤,需要两台仪器、一辆车,还有三天的差旅补贴。加起来两万多,不算大数目。
孙建平接过去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了。
"赵主任,你们这个申请,不太规范啊。"
"哪里不规范?您指出来,我改。"
他拿笔点了点申请单上的几个地方:"你看啊,仪器使用费这一栏,没有写明哪家租赁公司。还有车辆,咱们大办公室的车是有排期表的,你这申请交得太急,根本排不上。"
我心里一沉。申请单我是按标准格式填的,仪器公司也写了,只不过没写具体合同号——因为还没来得及签。他拿这个说事,就是存心挑刺。
"孙主任,仪器我们还在询价,等签了合同再补上合同号行不行?至于车辆,滨江复测是市里督办的项目,时间紧——"
"市里督办的项目多了。"孙建平打断我,把申请单搁回桌上,"哪家都急,都来找我要车,我怎么办?赵主任,刚来,规矩先摸清楚。你这申请单拿回去,把该补的都补上,再来找我。"
他说完,低头看文件,摆明了送客。
我在他办公桌前坐了几秒,没动。
"孙主任,"我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滨江地块的数据不一致问题,陈书记上次来视察的时候亲自过问了。这个复测是市委那边打了招呼的,我们要是拖——"
"你拿市委压我?"孙建平抬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冷下来。
"不是压您,是说实际情况。"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那这样,你让市委那边给大办公室下个正式的督办函,有了函,我特事特办,车和钱都优先批。没有函,就按规矩来。"
这一下将了我的军。
督办函不是不能要,但要了就是捅到上面,事情就闹大了。我刚来两天,就把关系搞僵,以后日子更难过。
我把申请单收回来,站起来:"好,那我想办法。"
走出大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申请单,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这一关比我想的难。
回到老楼,周晓雯正趴在桌上画图,看我脸色不对,问:"赵主任,批了吗?"
"没。"我把申请单放桌上,"孙主任要督办函。"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陈志刚叹了口气:"我就说吧,这个人难缠。他在大办公室干了快八年,跟各个局的关系都盘根错节的。钱大勇那头的面子他肯定要给的。"
李国栋端着茶杯走过来,慢悠悠地说:"小赵,你刚来,不知道这里的门道。孙建平这个人,不送礼不办事。以前各个局找他批经费,都得私下"表示表示"。你要不……"
他话说了一半,意思到了。
我摇了摇头:"不送。"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回自己座位上继续看报纸。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督办函,我是真能开出来的——给刘秘书打个电话就行。但那样一来,我就成了仗势压人。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来这个专班,是想靠本事把事干成,不是靠关系硬压。
"志刚,"我喊了一声,"滨江复测,如果不用大办公室的车,自己解决交通问题,能不能干?"
陈志刚想了想:"南京市区到滨江那块地,坐地铁转公交,大概一个半小时。仪器的话可以人扛着去,就是累点。"
"累不怕。"我看了一眼周晓雯,"晓雯,你能扛仪器吗?"
她站起来,挺了挺腰板:"赵主任,我在国土局干了三年外勤,扛过比这重的。"
"好,那就自己解决交通。申请单上的车辆费用划掉,只申请仪器租赁和差旅补贴。"
我重新填了一份申请单,把车辆那栏直接删了。然后拿起手机,给刘秘书发了条短信,没提要督办函的事,只是简单汇报了一下专班进度。
发完短信,我拿起新申请单:"我再去找他一趟。"
周晓雯在后面喊:"赵主任,他要是再不批呢?"
我回头:"那就再改,改到他批为止。"
第十章 自己扛着干
第二次进孙建平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我进来,摆了下手让我等。
我站在旁边等了足足五分钟。他打完电话才慢悠悠地看我:"又来了?"
我把新申请单递上去:"孙主任,车辆我们自己解决,不占大办公室的排期。您看看别的还有没有问题。"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没想到我会砍掉车辆那一条。
"仪器租赁公司写了,合同回头补。差旅补贴按最低标准填的。"我说,"如果这些还不行,您指出来,我再改。"
孙建平看了我一会,把申请单往旁边一搁:"搁这儿吧,我抽空看看。"
"什么时候能批?"
"看你急什么?说了抽空。"
我忍了忍,没再追问。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我假装没听见,走了。
回办公室路上,我心里憋着一团火。但火归火,干活的安排不能停。
"晓雯,志刚,老李,"我进门就喊,"明天出外勤,滨江地块复测。我自己带队,晓雯和志刚跟我去。老李在办公室盯江北那边的资料。"
李国栋放下报纸,慢吞吞说:"小赵,仪器呢?申请还没批下来,你拿什么测?"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家之前合作过的勘测仪器租赁公司,打电话过去问了问,对方说可以先把设备送过来,签个临时协议就行,钱三天内付清。
"先赊着。"我说,"申请批下来就付。"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点佩服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我到了办公室。周晓雯和陈志刚已经在了,正在检查仪器。两个大箱子,一个水准仪一个全站仪,加起来三四十斤。
"赵主任,你那个最重,"周晓雯指着全站仪,"咱俩轮流扛。"
"行。"
我们仨一人扛一个设备箱,从老楼出发,走了一公里到地铁站。早高峰的地铁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扛着设备箱站在车厢里,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滨江那块地在城郊,下了地铁转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面烫脚。
到了地块现场,我把设备架好,开始测量。这里我之前就来过,地形地貌都熟。陈志刚配合我打点,周晓雯负责记录数据。
干了两个小时,数据基本采完了。我们坐在工地旁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歇脚,一人一瓶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周晓雯擦了把汗,忽然说:"赵主任,那个孙主任要是拖着不批申请,咱们就一直自己扛?"
"扛呗。"我拧上瓶盖,"又累不死人。"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把今天采的数据整理了一遍,跟老周那份最终报告逐一对照。不出所料,我的数据跟设计院复测的基本一致,跟老周的报告差了四个点——就是当初他改的那四处。
我把对比表做出来,打印了一份,锁进抽屉。
第三天又跑了一趟现场,补测了几个遗漏的点。三天外勤干下来,三个人都累得够呛,但数据到手了,我心里踏实了。
第四天一早,我再去大办公室找孙建平。这回他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孙主任,申请单——"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扔在桌上。我拿起来看,批了。上面签了他的名字和日期,但差旅补贴被砍了一截,只批了六成。
"经费紧,"他说,"先批这么多,不够再说。"
我拿着批下来的申请单,心里那团火熄了一半。
不管怎么说,批了就行。
"谢谢孙主任。"
我转身往外走,他又在背后来了一句:"赵主任,下次申请,提前一周交。"
"好,记住了。"
走出主楼的时候,阳光很烈,我把申请单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第一步,算是走通了。
第十一章 数据对上了
拿到了经费批条,我立刻把钱付给了仪器租赁公司,把之前赊的账结了。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写滨江地块的复测报告。
那几天我基本都泡在办公室。
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就中午吃一碗面条。周晓雯看我熬得狠,给我带了几回包子,陈志刚也帮着整理数据。李国栋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路过我工位,都会把茶杯放在我旁边——老同志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人。
复测报告我写了整整四天。数据、图表、对比分析、结论建议,每一部分都反复核对。
关键章节是对比分析,我直接把老周那版报告的数据、设计院复测的数据、我这边的复测数据,三列并排放在一张表上。哪几处对不上、差值多少,一目了然。
结论我写得很克制:规划局报备数据与现场复测存在偏差,偏差范围超出允许误差标准,建议以复测数据为准。
通篇没有点名、没有指责、没有情绪。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份偏差是谁弄出来的。
报告写完那天晚上,已经快十一点了。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周晓雯她们早下班了。我把报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然后保存好、打印了三份。
一份留底,一份准备报给大办公室存档,还有一份——我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准备第二天亲自给陈书记送去。
关了电脑,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呆。灯管有点老了,嗡嗡响着,时不时闪一下。
这五天,外勤三天、写报告四天,拢共就歇了一天。但比起过去六年那种干了活还得替别人背锅的日子,这种累,值。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起身锁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邹惠。
"海洋,睡了吗?"
"刚下班,还没。"
"又加班到这么晚。"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我们局里开了个会,钱大勇在会上宣布,老周暂时负责勘测科的日常工作。你走了不到十天,他就把老周扶上去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点堵。
"邹姐,老周扶上去,局里没人说话?"
"谁敢说?老周是钱大勇的人,大家都知道。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局纪检那边有人问过滨江报告的事,被钱大勇压下去了,说是'业务争议,已经处理了'。"
"知道了。"我说,"邹姐,你顾好自己,别跟他们正面冲突。那份备份你收好就行。"
"你放心,锁在我柜子里呢。"
挂了电话,我在老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夏天的夜,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钱大勇把老周扶上去,是想把这事捂住。只要老周在勘测科管事,那份有问题的报告就能被说成"正常的业务误差"。
但明天,我的复测报告就要送到陈书记手里了。
捂不住的东西,迟早要见光。
第十二章 面呈报告
第二天上午,我给刘秘书打了个电话,说想当面给陈书记汇报一下专班的第一个成果。刘秘书安排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陈书记办公室。
三点差十分,我到了市委大院。
跟规划局那栋旧楼比起来,这里气派得多,但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没什么人走动。我被带进陈书记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听说你们出活儿了?"
我坐下,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滨江地块的复测报告,做完了。数据全,结论清晰。"
他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报告翻看。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页都扫过了,目光在对比表那页停留得最久。
大概看了十分钟,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
"速度可以。"他说,"从报到到出报告,不到十天。"
"专班人手少,但大家劲儿往一处使。"
他点了下头,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比表做得清楚,哪些数据有出入都列出来了。赵海洋,你写报告的时候,是不是刻意没有点名?"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回答:"是。我想着,先做事,不着急追责。数据摆在那里,谁的责任,早晚会清楚。"
陈书记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思路对。做技术的人,最硬气的东西就是数据。数据对,天塌下来你都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滨江这个事,市里之前就关注了,只是没有充分的复查数据,不好下结论。你这份报告来了,我们就有依据了。"
他转过身:"赵海洋,接下来这个事怎么推进,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我想了想,说:"首先,这份报告要正式递送规划局,让他们自己比对、整改。其次,如果有必要,可以把数据偏差情况通报全市建设系统,作为案例警示。第三——"我顿了一下,"对相关责任人,该处理的要处理。不然以后还会有人动数据的手脚。"
陈书记听完,没表态,只是说:"第一和第三,你来做。通报的事,等前两步走完再说。"
我点了下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问:"报告送出去了,担不担心得罪人?"
"担心。"我实话实说,"但该做的事,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做。"
他笑了一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行了,你回去吧。报告我先留着,正式递送的渠道我来安排。"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书记,还有一个小事。"
"说。"
"专班经费审批那边,流程有点卡。大办公室孙主任那边,可能需要上面给个明确的授权。"
陈书记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刘秘书,你回头给大办公室下个文,专班的经费走专项通道,不占大办公室的常规审批额度。"
放下电话,他冲我摆了摆手。
"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专项通道。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孙建平再也卡不了我的钱了。
第十三章 老同事的心事
报告送出去的第三天,规划局那边开始有反应了。
先是刘局长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挺客气:"海洋啊,你那份复测报告,市委转过来了,我们局里看了,数据确实有问题,局里正在内部处理。"
"刘局,给您添麻烦了。"我说。
"不麻烦,应该的。"他停顿了一下,"海洋,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事,钱大勇之前跟我汇报的时候,说的是'正常业务误差'。我问他要不要给设计院那边回个函,他说不用,他处理。我当时也没深究。"
话到这里,意思就明了了——刘局长在撇清自己。
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刘局,报告里的数据,确实跟现场实测有出入。至于怎么造成的,局里自查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陈志刚凑过来:"赵主任,规划局那边说什么了?"
"说正在自查。"
"自查?"陈志刚笑了一声,"自查多半就是糊弄。钱大勇那个人我听说过,门路多,说不定又用什么'抄录误差'搪塞过去了。"
"搪塞不搪塞,看结果。"我说,"数据摆着呢,不是他说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下午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刘局长,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意外——是勘测科的小刘,以前跟我跑过半年外勤的一个小伙子。
"赵局——不对,赵主任,"他声音压得很低,"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那个……邹姐让我给您打个电话。今天下午钱大勇找老周谈话了,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老周脸色煞白。钱大勇让他写个情况说明,把滨江报告的责任担下来。"
我心里一沉:"老周怎么说?"
"老周不肯签,说那些数据不是他一个人改的,是钱大勇让他改的。两个人吵了一架,声音老大,我们在外面都听见了。后来钱大勇出来,让大家提前下班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周把钱大勇咬出来了。
这步棋,比我想的快。
"小刘,邹姐在不在?"
"在,她让我给您打完电话就回去。"
"你跟她说,让她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掺和。东西收好就行。"
"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的水杯出了会儿神。
钱大勇想甩锅给老周,老周不接。两个人撕破了脸,这事儿就捂不住了。局纪检那边一旦介入,查的就是钱大勇。
但老周这个人,胆小怕事,钱大勇要是再施压,他保不齐会扛不住。
我得让邹惠盯着点,在关键时候把那份备份放出去。
第十四章 老周松了口
又过了两天。
这期间规划局内部鸡飞狗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
钱大勇压着老周让他签责任说明的事,不知道被谁捅到了局纪检。纪检的人找老周谈了两次话,老周一开始嘴硬,说"记不清了"。第三次谈话的时候,邹惠把她那份数据备份交了上去。
听说老周看见那张红笔标注的对比图之后,当场就瘫了。
再后来,他什么都交代了。
那天晚上邹惠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兴奋:"海洋,成了。老周全说了,怎么改的数据、谁让他改的,一五一十全撂了。钱大勇今天下午被刘局长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局纪检怎么处理?"我问。
"还在走流程。但听说大方向已经定了,钱大勇行政记大过、调离业务岗位,去后勤服务中心管仓库。老周记过、降级、调离勘测科。"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年。
从考进规划局的第一天起,钱大勇就看不上我,说我"太直"。六年来,他压我、卡我、让我背锅。我跑野外的那些数据,被他拿去给老周署名。我熬了几宿出的报告,他一句话就驳回。我提副科,他拦住不让上。我好不容易当了副局长,他还在架空我。
但最后把他拉下来的,还是数据本身。
"海洋,"邹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说,老周那人……可怜不可怜?"
我想了想,说:"可怜。但他干了不该干的事,就得担后果。"
"嗯。"她沉默了一会儿,"行了,不打扰你了。你在市里好好干。"
"邹姐,你也是。以后规划局没了钱大勇,你能往上动一动了。"
她笑了一声:"我?算了,我能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就知足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夏夜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老楼的爬山虎在风里簌簌响。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但吹在脸上并不难受。
手机又亮了,是条短信,陈志刚发的:赵主任,江北那个管线普查,前期材料整理完了,明天能出外勤。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我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身回到工位。
滨江的事快收尾了,江北的活才刚开头。
这日子,忙是真忙,但心里敞亮。
第十五章 主任有了主任的样子
滨江报告的事尘埃落定之后,专班的工作节奏逐渐上了正轨。
孙建平再也没卡过我们的经费。有了陈书记那个"专项通道"的文,他见了我虽然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该批的钱一次都没拖过。
我们开始全力推江北新区的管线普查项目。那片区域面积大、地下管线复杂,涉及燃气、供水、排水、电力好几家单位。李国栋年纪大,但经验丰富,带着陈志刚跑外勤,回来之后图纸画得清清楚楚。周晓雯负责数据录入和核对,干得又快又准。
我每天的事情反而少了——不用再跑外勤了,主要就是盯进度、审报告、对接协调。
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江北的月度汇总,周晓雯忽然探头过来,一脸好奇:"赵主任,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问。"
"您之前在规划局被压了六年,是怎么忍下来的?要是我,我早就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想了想。
"也不是忍,"我说,"就是觉得,干技术的人,最大的底牌在手上,不在嘴上。你手里有真东西,谁压你也压不了多久。"
她歪着头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好像懂了。"
陈志刚在旁边插嘴:"晓雯你信不信,赵主任在规划局那六年攒的数据底稿,加起来比我们整个专班的库存都厚。"
"哪有那么夸张。"我笑了一下。
但实话是,确实不少。六年的野外勘测记录、分析报告、对比数据,每一份我都留着。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废纸,在我眼里全是底气。
老李端着茶杯晃过来,慢悠悠地说:"小赵啊,你来了之后,我们这个专班总算有点专班的样子了。刚成立那会儿,我们仨在这儿坐了一个月,一点活没干成,差点就散伙了。"
"老李师父,是你把底子打得好。"我说。
他摆摆手,没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八月下旬,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我们的复测报告被市委作为案例发了内部通报,全市建设系统开了一次大会,专门强调勘测数据准确性的问题。陈书记在会上没点名,但我听参会回来的周晓雯说,他讲了句"数据作假,就是拿人民群众的安全开玩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起六年前刚考进规划局那天。钱大勇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跟我说:"海洋啊,这单位里干活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眼色。"
我当时年轻,没敢顶嘴,但心里想的是:我考进来的时候笔试考了第一,凭什么干活不重要?
六年过去了,我还在干原来的活。但干活的那些人,换了一拨。
我翻了身,看窗外天已经微微泛白了。蝉还没叫,安静得很。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我闭上眼,让自己睡过去。
第十六章 井底的东西
江北管线普查干了半个月,一切按部就班。李国栋带着陈志刚沿着规划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测,周晓雯在办公室把数据往系统里录,每天干到晚上八九点收工。
问题出在八月二十号下午。
那天我在办公室审一份上个月的账目,陈志刚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响了没两声就被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发过来——"赵主任,出事了。快来新区七号路东段,燃气阀井。"
我扔下手机就往外跑。
新区七号路离办公室三四公里,我打车过去的,到了地方看见陈志刚站在一个被井盖掀开的阀井旁边,脸色发白。李国栋蹲在井口边上,拿手电筒往下照着。
"怎么了?"我跑过去。
陈志刚指了一下井里,声音有点干:"赵主任,你自己看。"
我趴到井口往下看。手电光打下去,能看到井底有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但让我心里一沉的是井壁——混凝土内壁上,有七八道深浅不一的裂缝,最长的一道从井口往下延了快两米,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这是燃气阀井,"李国栋抬头看我,"边上五十米就是居民楼。这些裂缝要是继续扩大,燃气泄漏只是时间问题。"
我蹲在那儿,后背一阵发凉。
"志刚,你之前测的图纸上,这口井是什么状态?"
陈志刚掏出随身带的记录本翻了翻,眉头拧起来:"图纸上这口井标注的是'结构完好',记录时间是今年三月份,验收单位是市政工程处。"
"三月份验收的,八月就裂成这样?"
"赵主任,"李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像自然开裂。我看了,裂缝走向和混凝土标号都有问题,十有八九是当初施工的时候偷工减料了。验收时候没查出来,或者——"他顿了一下,"查了,但没报。"
我蹲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
这个事比滨江数据的问题严重多了。数据偏差是业务层面的问题,顶多是改改数字。但阀井裂缝是安全层面的事,燃气泄漏万一炸了,那就是人命关天。
"志刚,拍照。井内壁全方位拍,裂缝特写也要。"我站起来,"老李师父,你能不能初步判断一下,这个井的结构还能撑多久?"
李国栋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说:"不好说。裂缝在扩大,最快可能一两个月,慢了半年。但入秋之后地面温差变化大,要是遇上连续下雨,可能更快。"
"也就是说,今年冬天之前必须解决。"
"对。"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分管新区的住建局副局长王卫国的号码。他之前跟我们对接过一次管线普查的事,人还算好说话。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王局,我是专班赵海洋。新区七号路东段,我们普查发现一口燃气阀井存在严重结构问题,需要紧急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那个区域的工程今年三月份才验收完。"
"确定。裂缝十多道,最长接近两米。我拍了照片,可以发给你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卫国说:"你把照片发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发过去。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回复了:"我安排人明天过去看。赵主任,这个事先不要对外说,等我这边评估结果出来再说。"
我盯着那条回复,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验收完不到半年的工程出了这种问题,住建局那边脸上挂不住。王卫国的意思,是想内部处理,不声张。
但阀井在居民区边上,五十米外就是住宅楼。
内部处理,万一处理慢了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对陈志刚说:"把井盖先恢复原样。但坐标和数据都要留好。老李师父,回头写一份专题报告,越详细越好。"
李国栋看了我一眼:"小赵,你是不是打算往外报?"
"先写报告。"我说,"报不报,看明天王局那边怎么处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排,心里盘算着。王卫国说要等评估结果,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如果拖到入冬还没动工,那个井就是颗定时炸弹。
我不能干等着。
第十七章 按不下的报告
第二天下午,王卫国那边派了两个人到现场看了一下。陈志刚跟着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赵主任,"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搁,"他们来的人看了不到十分钟就说'问题不大,后续维修会安排'。我追着问具体时间,他们说'看排期'。"
"排期?"我皱眉,"排到什么时候?"
"没给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晓雯抬起头来,小声说:"赵主任,这明显是要拖。那个裂缝的样子我看了照片,绝对拖不了一年半年的。"
我没接话,翻开陈志刚的记录本,上面写着现场情况的补充记录。跟他昨天拍的照片对照着看了看,裂缝的走向确实不正常——有几条是沿着钢筋位置裂开的,典型的混凝土质量问题。
"老李师父,"我转头看李国栋,"你那份专题报告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遍。老李写得扎实,现场情况、成因分析、风险预判、处理建议,洋洋洒洒十几页。尤其是风险预判那一段,写得很有分量——"如半年内不加固处理,发生燃气泄漏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我看完,合上文件夹。
"志刚,帮我约一下规划局刘局长。"
陈志刚愣了一下:"刘局长?这事不是住建局管的吗?"
"没错。但这个阀井的验收记录和图纸档案都在规划局存着。要想弄清楚是施工问题还是验收问题,得从档案查起。"
当天下午,刘局长的电话我就打通了。我把情况简要说了说,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档案的事我可以安排人查。但赵主任,这个事涉及住建局,我不方便直接插手。你最好通过专班的渠道正式发文。"
专班的渠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专班的正式发文,是要走市委那边的备案的。一旦发出去,这个事就捂不住了。
但本来也捂不住了。那个井,五十米外就是居民楼。
第二天一早,我把李国栋的报告又修改了一遍,补充了档案核查请求,然后打印出来,正式以专班的名义,分别发给了规划局和市委备案处。
发完文,我坐在工位上,手机搁在桌面上等着。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王卫国的电话来了。
"赵主任,你怎么直接发文了?昨天不是说好了等我这边评估结果吗?"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我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照在爬山虎叶子上,绿油油的。
"王局,"我说,"那口井在居民区边上。我这边风险预判写得很清楚,半年内不出事是运气。拖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卫国的声音冷下来:"赵主任,你刚来,有些规矩还不懂。工程项目出问题,有解决的流程和节奏。你把事情捅到备案处,上面只会觉得我们下面人互相拆台。"
"王局,我不是拆台。我是真的怕出事。"
他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长长吐了口气。
周晓雯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赵主任,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吧。"我说,"总比出了人命再后悔强。"
第十八章 上面来查了
文发出去的第三天,市里派了一个联合调查组下来。
组长是市应急管理局的副局长,姓黄,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组里还有住建、规划、质监各个口子的人,一共六七个。
调查组先到我们专班了解情况,我把所有的现场照片、测量记录、李国栋写的专题报告都拿出来了。黄副局长翻得仔细,看到裂缝照片的时候,眉头拧着没松开过。
"赵主任,"他合上材料,语气还算和气,"你们这个发现很及时。从材料看,情况确实比较严重。后续调查我们会重点查施工质量和验收程序。"
"黄组长,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随时说。"
他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下。调查期间,这个阀井所在的区域会暂时封控,周边居民会有短时间的燃气停供排查。可能会有居民不满,你心里有个数。"
"明白。"
调查组走了之后,办公室氛围明显不一样了。陈志刚松了口气似的,瘫在椅子上说:"总算有人来管了。赵主任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晚上都没睡踏实,就怕那井哪天夜里出事了。"
"现在也别睡太踏实。"我说,"调查结果没出来之前,还得盯着。"
老李端着茶杯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慢悠悠地说:"小赵,我干了一辈子勘测,见过的工程项目多了。偷工减料的事不是没有,但能闹到联合调查组下来查的,这几年你是头一个。"
我笑了一下:"老李师父,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抿了一口茶,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调查组初步结果出来了。黄副局长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确认了那口阀井确实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混凝土标号比设计标准低了两个等级,钢筋绑扎也不达标,验收环节存在走过场的情况。
"施工单位、监理单位、验收单位都要追责。"他在电话里说,"赵主任,这次多亏你们专班早发现。如果再晚半年,后果不堪设想。"
我握着电话,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黄组长,居民区那边的燃气供应——"
"已经在做临时加固处理了,估计一周之内恢复。长期整改方案正在制定。你放心,居民安全是第一位的。"
"谢谢黄组长。"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楼的窗户往外推,爬山虎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八月底的南京,天气开始转凉了,吹进来的风带了点秋天的味道。
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的街景,公交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扇扇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但我知道,如果那个阀井出事了,这条街上的日常就全没了。
周晓雯在背后喊我:"赵主任,发什么呆呢?江北月度汇总今天要报上去,我发你邮箱了,您审一下。"
"好。"我转身回来,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日子还得照常过。
第十九章 邹姐来了
九月初,南京下了场秋雨。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天,把夏天的燥热彻底浇没了。我那天下午在办公室写江北管线普查的终期总结,突然听见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抬头一看,邹惠站在门口,肩膀上还带着雨珠,冲我咧嘴笑。
"邹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我桌上一放,"顺路过来看看你这个大忙人。"
周晓雯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去喝了口,打量了一圈办公室:"哟,条件比规划局还差。但人的精气神比那边强多了。"
"你专程跑一趟,肯定不光为了看我吧?"我拉了把椅子让她坐。
邹惠坐下来,把外套上的雨珠拍了拍,收住笑:"两件事。第一,老周正式调走了,去城郊一个规划所。走的时候啥也没说,灰溜溜的。第二——"她看了我一眼,"钱大勇下了。"
"下了?"
"对,行政记大过,免了副局长,调去后勤。据说是刘局长拍板的。从你那次复测报告出来到走程序,前后用了一个多月,今天正式通知到各科室。"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不痛快。六年的日子,跟他较劲较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走的时候,我甚至不在场。
"邹姐,那勘测科谁管?"
"暂时刘局长自己兼管着,还没定新的人选。"她笑了笑,"不过局里传,说刘局长有意提个小年轻上来,可能是小刘。"
"小刘不错,干外勤踏实。"我说。
我俩又聊了几句家常,邹惠说家里孩子今年上小学了,忙得很。临走的时候她把那兜橘子留在桌上,走到门口回头说:"海洋,你现在是真正跳出那个坑了。以前在规划局,你干啥都束手束脚的。现在看你,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眼皮子展开了。"她说,"以前老是低着头的。"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晓雯凑过来拿了两个橘子,剥开一个递给我一半:"赵主任,你以前在规划局混得这么惨啊?"
"不是惨,"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中带甜,"是没找到对的路子。"
那天晚上下班的路上,雨停了。地面积水映着路灯,亮晶晶的一片。我走过老楼门口的小巷,巷口的桂花开了,香气淡淡的,一阵一阵飘过来。
九月了。
从六月二十八号陈书记来视察,到今天,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我还是个被钱大勇当众训斥的副局长,两个多月后,这个专班的活儿已经干出了名堂。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条未读短信,是陈志刚发的:赵主任,今天管线普查全区域数据汇总完毕,总计两万三千多条记录。全线零误差。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第二十章 秋天的桂花香
九月中旬,江北管线普查的终期报告正式提交。
这份报告是我们专班成立以来交出的第一份完整成果。两万三千多条管线数据,覆盖整个江北新区核心区域,精度达到设计标准,从头到尾没出一点纰漏。
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刘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书记看了报告,很满意,让我有空过去坐坐。
我去了市委大院,这回熟门熟路的。进陈书记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
等他接完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江北那个报告,我看了。写得扎实,数据详实。你们专班成立两个多月,出了两样成果——滨江复测和江北普查,都扎扎实实的。"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我说。
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海洋,专班下一步怎么走,你有没有想法?"
我想了想,说:"江北普查做完了,但全市范围来看,还有好几个区的地下管线数据是旧的,甚至空白。如果要彻底捋清楚全市的地下家底,至少还得再干一两年。"
他听完,点了下头:"我也有这个想法。这个专班不能只干一个项目就散了,得长期存在下去。我已经跟组织部打了招呼,专班的编制和经费都正式定下来,不搞临时借调了。你来当这个常设机构的主任。"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
"主任"这两个字,跟我之前那个"负责人"听着差不多,但分量完全不一样。正式的编制、正式的经费、正式的平台,这个摊子算是立住了。
"陈书记,我——"
"别激动。"他摆摆手,"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全市管线普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地质勘测数据库、城市地下空间信息平台,一堆事等着。你扛得住就干,扛不住现在说也来得及。"
我吸了口气,说:"扛得住。"
他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那就行。这是专班的正式批文,你拿回去。还有,下周市里有个建设系统的工作会议,你代表专班去发言,十五分钟,讲讲你们这两个月的做法和体会。"
我接过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纸,封面上盖着市委和市政府的两个红章。
从陈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走在市委大院的走廊里。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陈书记在规划局的勘测科里问我那三个问题。那时候我衬衫湿透了,手心全是汗,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不知道这一问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现在知道了。
出了市委大院,我站在马路边等公交。九月的天高了很多,蓝得透亮。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得人走不动道。
手机响了,是周晓雯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赵主任,报告反馈出来了,全线通过。大家今晚要不要聚个餐庆祝一下?
底下陈志刚回了个"加一",李国栋回了个"我请客"。
我笑了笑,打字回过去:别让老李师父破费了,我请。下班老地方见。
收起手机,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座坐下,文件袋搁在膝盖上。车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该落了。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脑子里突然想起那六年的事,想起钱大勇那张脸、老周那副德行、邹惠递过来的那杯菊花茶、那份锁在抽屉里的备份。
每件事好像都不白经历。
车拐了个弯,往老楼的方向开。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胳膊上,温温热热的。我把文件袋抱紧了一点,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前面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干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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