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300万,被相亲对象嫌出身差,第二天撞见他来我公司求职
楔子
城市另一端,我坐在恒宇集团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相亲反馈:“男方出身农村,配不上我们家诗曼。”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第二天清晨,电梯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穿着廉价套装,手里攥着简历,目光与我撞个正着。她愣住,脸色瞬间惨白。我按了电梯按钮,声音平静:“面试在十九楼。”
第一章 昨天的相亲对象,今天成了我的面试者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陆诗曼。她穿着浅蓝色廉价套装,头发扎得有些紧,手里攥着一份简历,正低头站在前台旁边填写访客登记表。大约是感应到视线,她抬起头,目光与我撞个正着。那张脸先是一愣,随即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按着电梯按钮,声音平静:“面试在十九楼。”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把简历攥得更紧了。电梯门合上。我松开按钮,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翻起一层说不清的沉渣。昨晚的场景还在眼前,饭桌上她母亲张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调不高不低:“宋先生,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爸妈在村里开小卖部,你妈又走得早,我们家诗曼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也是大学本科毕业的。你们俩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过日子怎么过?你拿什么养家?”我没接话。那顿饭是媒人牵的线,说对方姑娘文静踏实,工作也稳定,让我去见一面。我去了,坐在那儿听了一晚上张桂芬的“实话”。陆诗曼全程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搅着,一句话也没说。结账时我起身,她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点歉意,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等她开口,付了钱,说了句“张阿姨,陆小姐,你们慢用”,就出了门。昨晚我坐在办公室把这件事处理完,已经快十点。手机里媒人发来一段话,转述的是张桂芬的意思:“男方出身农村,配不上我们家诗曼。”我笑了笑,关了屏幕。今天早上进公司电梯前,我却在这栋楼里看见了她。电梯上行,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十九楼是市场部,二十楼是人事部,我的办公室在顶层。她手里那份简历上,应聘岗位写的什么?我没看清。电梯到顶层,我走出去,周扬正好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就乐了:“哟,宋总今儿脸色不太好。昨晚相亲不顺?”我推开办公室门,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别提了。”“真不顺?”周扬跟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眯着眼打量我,“你那表情,怎么跟撞见鬼了似的。”我沉默了几秒,倒了杯水:“刚才在楼下看见昨天那个相亲对象了。”“来这儿?”周扬眨眨眼,“干什么?”“拿简历,应该是来面试的。”周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不是吧?昨天她妈把你从村头到村尾数落一遍,今天她女儿跑你公司来求职?这剧本谁写的?”我没接话,坐进椅子里,打开电脑。人事部的面试名单早上就发到了邮箱,我本来没打算细看,手指点开邮件,滑了两页,目光顿住了。市场部专员,陆诗曼,本科英语专业,上一份工作是某文化传媒公司行政助理,离职原因写着“公司经营方向调整”。周扬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还真是她。你打算怎么办?”我把邮件关了:“按流程走。”“按流程走?”周扬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可提醒你,她要是过了初试,终面是要到你这里的。到时候你坐对面,她站这边,那场面——你不觉得尴尬?”我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实话,我本来可以把她的简历划掉。面试名单在我手里,我签个字,人事那边自然会处理。但我没动那个念头。昨晚她全程没说话,不像她妈那样刻薄,也没替我说什么好话,就是安安静静坐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时不时抬眼瞄我一下。那种眼神不是嫌恶,更像是不好意思。我放下杯子,对周扬说:“她要是能过前两轮,就说明她有本事。我不掺和。”周扬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半天:“行,宋总大度。”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提醒你——昨儿嫌弃你出身差的人,今天拿着简历来你公司门口排队。这口气你要是咽得下去,那我可真佩服你。”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金色,城市车流如织,一切照常运转。我点开那份简历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照片上。照片里的陆诗曼穿着白衬衫,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没完全笑开。我把窗口关了。十九楼,今天是市场部初试。我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了起来,心绪却怎么也按不回原处。
第二章 人事部递上来的简历
上午十点,市场部周例会刚开到一半,人事部经理李姐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宋总,上午初试的面试名单,需要您过目签字。”我点了点头,让她放在桌边。周扬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着会议材料,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例会结束,同事陆续出去。我拿起那份名单随手翻看,本来只是例行公事,目光却在一个名字上顿住——陆诗曼。白纸黑字,市场部专员,本科英语专业。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公司经营方向调整”。
周扬没走,靠在椅背上瞄了我一眼:“看到什么了?”
我没答,把名单合上,过了一秒又翻开,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周扬凑过来,压低声音:“按流程走?”
我“嗯”了一声,把名单放在桌上:“她要是能过初试,就继续走。”
周扬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片刻后说:“那我替你去旁听?省得你在这儿坐立不安。”
我没接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站起来扯了扯领带:“行,我去一趟,回头给你汇报。”
周扬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又折回来,打开电脑屏幕。会议室旁边有个监控机位,能看见面试间的情况。我调出画面,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到陆诗曼坐在长桌一侧,白衬衫,头发扎得低低的,手里握着笔,正低头看一份表格。对面坐着人事部的老赵和市场部副经理林姐。她的背挺得很直,看上去比昨晚饭桌上一言不发的样子要镇定许多。我心说,看来她今天做了准备。
老赵先问了常规问题:“陆小姐,你之前做行政助理,为什么会应聘市场部专员?”
陆诗曼把笔放下,声音不轻不重:“行政工作让我熟悉了项目的整体流程,但接触越多,越发现自己喜欢做和市场相关的内容。我自己业余学过基础的数据分析,也研究过一些营销案例,想转岗试试。”
林姐翻着她的简历,头没抬:“那你了解我们公司吗?”
陆诗曼停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研究过。恒宇去年做过一个‘城市记忆’的系列传播,线上话题量破亿,线下展馆排队三天。那场活动的核心是‘把普通人的记忆变成城市名片’,我印象很深。我来之前看过几期恒宇的访谈,创始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产品可以复制,但情感记忆不能复制。我觉得做市场,本质上是做人的共鸣。”
听到这里,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做过功课,而且说得不错,不是背稿子。
林姐显然也有点意外,抬眼看了她一眼,接着给了一个情景题:“如果公司有一款产品,主要面向年轻人,但预算有限,你会怎么做?”
陆诗曼想了想,回答得不算快,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预算有限的时候,我不会先追热度,而是找垂直圈层的核心用户。比如校园场景,或者兴趣社群,先做出小范围的口碑案例,让用户主动分享,再放大。我上一份工作做过一个社群裂变的执行,触达率比预期高了四成。”
她回答时条理清晰,没有用太多形容词,每句都有依据。林姐和老赵对视一眼,显然印象不错。
我盯着屏幕,不知不觉手指撑着下巴。她回答问题时偶尔会抬手拨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很小,但看得出有些紧张。不过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发抖,也没有像昨晚那样低头沉默。我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饭桌边,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的样子。那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当然地把她归为“和她妈一样看不起人”的那类。可现在看着屏幕里这个认真答题的人,我心里某个判断隐隐松动了一下。
面试接近尾声,老赵例行问了最后一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诗曼犹豫了一下,说:“我想知道,如果我有机会入职,公司能接受的成长周期是多久?我不怕从基础做起,但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
这个问题问得坦诚,林姐笑了一下,说:“这个问题等你入职了自然会知道。”
我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茶已经凉了。周扬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草草记的面试评估表,往我桌上一放,表情带着点玩味:“你猜怎么着?”
我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表现不错。”
周扬一屁股坐下:“何止不错?林姐刚才就说,这人可以进二轮。你要是没有别的意见,我就把人放进去了。”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最后说:“按流程放。”
周扬笑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宋总,你这表情,可不像是按流程走的样子。”
门关上,我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她的名字,然后翻到下一页,在签字栏写了同意。窗外阳光正盛,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名单放回待办文件堆里。
第三章 她不知道,面试官是终面老板
终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本想让周扬代我去,但名单递到我手里时,上面写着“终面官:宋哲”。周扬说流程早就定好的,总经理终面是恒宇的老规矩。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办公室时,陆诗曼已经坐在桌对面了。她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一刻,她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我能看见她的手指在桌沿下微微收拢。
我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语气平静:“陆诗曼,请坐。”
她已经坐着的,闻言又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我看着简历,尽量不去看她现在的表情,尽量让声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你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写的是‘公司经营方向调整’,能具体说说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昨天面试时低了半个调:“公司业务线收缩,行政岗位合并,我属于被裁撤的那一批。离职前交接了两个月,没有纠纷。”
“为什么来恒宇?”我翻到她的简历第二页,扫了一眼她的过往项目,其实早上已经看过几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桌面上某个不聚焦的点,像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她说:“恒宇做的内容有深度,我想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想再做替代性太高的执行工作。”
“你在上一家做行政助理,怎么判断自己能胜任市场岗?”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公事公办地打量着她。
她终于直视我的眼睛,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业余自学的市场分析,做过几个真实项目的复盘笔记。面试时林经理问过我一个预算有限的营销场景,我说了社群裂变的思路,那个方案是我自己写的,不是临时编的。”
她说得笃定。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她没躲开。我低头继续翻材料:“你之前提到研究过我们公司的‘城市记忆’系列传播,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部分?”
她眼睛亮了一下,语气自然了些:“‘城市记忆’系列的线下展馆部分。你们在废弃老厂房里搭建了还原上世纪九十年代家庭客厅的沉浸式场景,老式电视机、缝纫机、那种圆形的铁皮饼干盒,很多年轻人在里面拍照,但真正长时间停留的都是中老年人。那场活动最成功的地方,是它用细节打动了不常发声的群体。”
我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她看向我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我看着她说:“你被录用了,下周一到市场部报到。”
她愣住,好像没反应过来。隔了两秒,她开口:“你……”
我低头打开电脑屏幕,指尖敲了几下键盘,没看她:“在这里,我们只谈工作。”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咽下后半句话,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谢谢。”
我没抬头,应了一声:“嗯。”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松开握鼠标的手,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桌面,刚才她坐过的位置上,光线在空气里浮动。
我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杯喝了一口,在审批表上签下名字,日期写了今天的。放下笔时,我想起三年前那次相亲饭桌上,她坐在她母亲旁边,自始至终没替我说过一句话。但刚才她站起来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忍了很久。
我揉了揉眉心,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出站的待办盒里,目光又落回窗外。阳光很好,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人走进来。有些人带着旧事,有些人带着新梦。我不确定她属于哪一种,但她至少没有拿过去当筹码。
周扬敲门进来,看我一眼:“面完了?”
“嗯。”我把文件夹推给他,“通知人事办入职吧。”
周扬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没急着走:“她刚才出去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没接话。周扬识趣地带上门口,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发。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发。
窗外夕阳从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滑下去,办公室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下来。我收拾好桌面,拿上外套和车钥匙,走过走廊时看见市场部那边还亮着灯。新工位上摆了一盆绿萝,电脑屏幕的光在玻璃隔间里晃着,看不真切里面坐着谁。我顿了一下,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宋总,今天谢谢你。不管怎么样,我很开心能来这里。”没有署名,号码没有备注,但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更短的:“不客气。好好干。”然后锁了屏,没点发送。
电梯到底,“叮”的一声开门,夜色涌进来。我把手机放回兜里,举步走了出去。
第四章 入职第一天,就被人事盯上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恒宇集团大厦一楼大厅的人流还没到高峰。我刷卡进闸机时,前台小赵探出半个身子跟我打招呼:“宋总早,今天新员工入职,市场部那边好几个人已经到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走向专用电梯,目光扫过大厅一侧的等候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陆诗曼坐在黑色皮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资料,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比上周面试时利落了不少。她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
我没停留,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我透过缝隙看见她站起来,背上包,朝人事部方向走去。
入职手续办得顺利,人事经理带她到市场部时,部门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靠窗的工位空着,桌面干净,电脑是新的,显示器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她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屏幕上跳出入职欢迎页面,上面写着“恒宇集团欢迎你”。
旁边工位的女生探过头来:“你是新来的吧?我叫陈欣,也是今天入职的,不过我是行政岗。”
陆诗曼侧过身笑了笑:“我叫陆诗曼,市场部专员。”
陈欣眼睛一亮:“市场部啊,听说你们部门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那你进来就能赶上,挺幸运的。”
陆诗曼没接话,视线落回电脑屏幕。桌面文件库里已经放了一份资料:《市场部新员工入职一周工作安排》。她点开,第一条是“熟悉公司产品线及主要客户资料”,第二条是“整理竞品公开数据,建立基础对比表”,负责人署名是市场部经理李婷。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李婷坐在长桌主位,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扫了一眼陆诗曼:“新来的陆诗曼,今天先把竞品数据整理出来,模板在公司共享盘里,下班前发我邮箱。”
“好的。”陆诗曼记下来。
例会散后,李婷叫住她:“你之前没做过市场岗,先从基础做起。数据表要严格按照模板格式填,不能自己发挥。”
“明白。”
陆诗曼回到工位,打开共享盘找到模板文件,是一份表格,列着竞品名称、上线时间、核心功能、目标用户、近半年动态几个维度。她翻了翻公司以前的类似表格,对照格式,开始逐一整理数据。
中午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杯豆浆,回到工位继续填表。隔壁陈欣端着外卖进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你这么拼啊,午饭就吃这个?”
“省时间。”陆诗曼咬了一口饭团,“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陈欣坐下来,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随口问:“对了,你是怎么进恒宇的?我听人事说市场部这个岗位投了一百多份简历,你是哪所学校的?”
“普通二本,英语专业。”陆诗曼低头看表格,“运气好。”
陈欣“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饭。下午两点,陆诗曼把整理好的表格发给李婷,李婷回了一句“收到,我看完再说”。她松了口气,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时听见陈欣的声音从茶水间里传出来,带着压低的八卦腔调。
“你们不知道吧,市场部新来的那个陆诗曼,听说是认识咱们总经理才进来的。她二本英语专业,没做过市场,凭什么能面进来?”
另一个声音问:“你听谁说的?”
陈欣的声音带着得意:“她自己说的呀,她说她认识宋总,还说是宋总面试她的。你想啊,宋总平时哪会面试一个专员岗,都是总监面完了直接定,他亲自面,肯定有关系呗。”
陆诗曼的脚步在茶水间门口停住。玻璃门半掩着,里面的人没看见她。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但没推门进去。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工位。
下午四点半,李婷回复了邮件,只说了一句“数据基本可用,格式再调整一下”。陆诗曼重新打开表格,逐行检查格式,把字体、边框、对齐方式一一调了一遍,重新发送。
下班时间到,部门陆续走人。陈欣收拾包时看了她一眼:“你还不走?”
“还有一点没弄完。”陆诗曼眼睛没离开屏幕。
陈欣耸耸肩:“那明天见。”脚步声远了,整层楼安静下来。陆诗曼把竞品分析表保存好,又打开公司内部的项目资料库,找到“城市记忆”系列的历史活动文档,一份一份翻下去,边看边做笔记。她想起面试时自己说过的话——想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得让自己配得上这句话。
天彻底黑下来,窗外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林琳发来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被老板欺负没?”她回了一个“挺好的”,锁了屏,继续看文档。
晚上十点半,宋哲从外面见完客户回公司拿文件。电梯停在大厦顶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余光扫过走廊尽头——市场部那一侧的灯还亮着。
他顿了一下,把钥匙拔出来,走过去几步。隔着磨砂玻璃隔断,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工位前,背对着走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肩上,旁边放着一杯见底的水,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的资料。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鼠标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宋哲在走廊站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取了文件,关灯锁门,经过市场部时脚步放慢了些,又恢复正常步速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怎么样,第一天,那姑娘适应吗?”他打了三个字“不知道”,删掉,换成:“还在加班。”周扬秒回:“哟,心疼了?”他没回,把手机放回兜里。
电梯门开,夜风迎面吹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恒宇大厦的窗户,市场部那一层的光还亮着。
第五章 一句“她是我请来的人”,全场安静
周一早晨,陆诗曼提前四十分钟出了门,到公司时市场部大办公区还空着大半。她把昨晚改好的竞品分析表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个数字都核对过,才送进打印机,抱着打印好的表格走进会议室。
市场部周会十点开始,九点五十分,同事陆续进来。李婷坐在长桌正中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目光落在陆诗曼身上时停了几秒,没有打招呼。
人到齐后,李婷先让几位老同事依次汇报本周工作计划,陆诗曼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行。轮到最后一位老同事说完,李婷低头翻了两页文件,语气平淡:“新来的,你那份竞品分析表,我周五看了,问题不少。”
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陆诗曼坐直了:“李经理,我按照模板整理的。”
“模板是模板,数据错得离谱。”李婷把一张打印纸扬起来,“先说格式——同样的表格,这列的字体跟那列不一样,边框线粗细也不统一,发给客户的方案要是这个格式,客户怎么看我们?”
陆诗曼张了张嘴,没等她开口,李婷已经翻到下一页:“格式还是小事,关键是数据。你这表里第三个竞品,上线时间写的是去年三月,可我们内部资料库的存档是去年六月,差了整整三个月。还有最后两行的市场份额,跟历史报告对不上,你这数据到底从哪来的?”
“我导数据的时候,用的是旧版系统的接口,那个接口里的记录……”陆诗曼试图解释。
李婷直接打断:“整个部门都用一个系统,为什么别人查出来的数据就是对的?你要是不会用内部系统,入职培训就该问清楚,自己闷头瞎弄,弄出来的东西能用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手机,没人接话。陆诗曼的指尖压在表格边沿,指甲泛白。她很清楚旧版系统接口的登录入口没有标注“旧版”字样,周五下午她是通过公司内网主页默认链接进去的,直到今晚她重新翻资料库,才在更新记录里看到那行字。
但她还没说出口,李婷已经把表格拍在桌上:“做不好就承认,别找客观原因。”
“我承认数据有处对不上,但我下周会重新……”
“下周?”李婷笑了笑,“市场部的工作是按周排的,你这周的任务是渠道评估,周三之前要交初稿,还有时间重做竞品表?”
陆诗曼咬着嘴唇,没再反驳。陈欣坐在斜对面,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嘴角的弧度不明显,但被陆诗曼看见了。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宋哲手里夹着一份蓝色文件夹,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径直走到长桌尾端的空位坐下,语气平常:“你们继续,我旁听一下周会。”
李婷脸上的表情换得很快,笑容堆上嘴角:“宋总有空来听我们的周会,正好,我汇报一下本周市场部的工作重点。”她翻开文件夹,语速流畅地讲起本周安排,竞品分析表的事似乎被她顺手揭过去了。
陆诗曼低着头,余光扫过宋哲的方向。他翻开自己的文件夹,拿笔在纸页边缘写了两个字,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
李婷汇报完整体工作,问了一句:“宋总有什么指导意见?”
宋哲合上文件夹:“刚才那份竞品分析表,拿给我看看。”
李婷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僵:“只是一份内部参考材料,有些不成熟,我正要安排人重新做……”
“不成熟的点,我想看一眼。”宋哲伸出手,手掌朝上,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李婷从手边的一沓纸中抽出那张打印表,站起来递过去。宋哲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几处数据上停了几秒,然后把表格平放在桌上,抬起头。
“这份表格的数据,是周五从旧版系统接口导出来的?”
陆诗曼点头:“嗯,我在公司内网主页登录的数据接口,当时上面没有标注版本,我去拉数据的时候系统里的记录跟历史报告对不上,我以为是模板出了问题,就在旁边做了标注,您看表格最后一列有一行小字备注。”
宋哲翻到最后一页,确实看到一行灰色小字备注:“数据与历史报告存在偏差,待核实。”他放下表格,语气不高不低:“旧版系统的数据接口昨天上午才完成更新,周五能登录的还是旧版本,数据对不上不是你造成的。”
他转过头,看向李婷:“部门经理的邮箱昨天收到了系统更新的通知,你审查之前,可以先把系统版本核对一遍。”
李婷的脸一瞬发白,嘴唇动了动:“我、我还没来得及看邮箱……”
“通知十点发的,下午两点半到期的确认单,回复一下系统部就行。”宋哲说完,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陆诗曼的表格里有几处逻辑梳理得比较清楚,重新导一遍数据就能用,不用推倒重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静了大约三秒,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低头打字。陈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飞快地瞄了陆诗曼一眼。李婷坐回原位,攥着笔,好半天没说话。
散会后,陆诗曼抱着表格走回工位。陈欣跟上来,声音压低:“宋总亲自给你撑腰呢,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同事关系。”陆诗曼拉开椅子坐下,“他是我面试官。”
“面试官还帮你查系统通知?”陈欣笑了笑,“你这运气,一般人真没有。”
陆诗曼没再接话,打开电脑,把旧版数据导出的表格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重命名成“备份”,又新建了一份表格,准备按新系统的数据重新整理。屏幕亮起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数据与历史报告存在偏差,待核实”那行备注上停了几秒。
她昨天确实写了很多备注,原本以为他根本不会看到,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这些备注会被谁看到。
李婷路过她工位,丢下一句话:“表格重做完发我,周三之前。”语气公事公办,没多看她一眼。
“好的。”陆诗曼应道。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键盘上。她想起宋哲离开会议室的背影,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但他做的那些事像溪水底部的石头,水流冲过去,石头稳稳地待在原地。
她低头,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数据。昨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知道接口的事自己确实没弄明白,但表格的框架和逻辑是她熬夜整理的,那部分没有被否定。她把新数据填进去,表格慢慢成形,像一张拼图终于对上了正确的缺口。
第六章 旧手机里的照片,让我心里一紧
晚上回到家,陆诗曼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琳发来消息:听说你今天在周会上被点名了?没事吧?
她回了一句:没事,解释清楚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她睁开眼,目光扫过书架最底层的纸箱,那里面装着她搬来时就没打开过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翻出几本旧笔记本、一个落灰的台灯、几条用不上的数据线。最底下压着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她三年前用的那一部。
陆诗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拿起来,找到充电器插上。屏幕亮起的时候,熟悉的开机画面跳出来,她等了将近两分钟才解锁。手机卡已经停了,但相册还在。
她滑动着旧照片,大多是那时候拍的生活照,有午饭的菜、路边的猫、加班后窗外的夜景。翻到一半,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模糊的餐桌照片,画面有些暗,饭桌边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菜单。镜头没对焦,拍得歪歪斜斜的,但他的眉眼轮廓依稀可辨。
宋哲。
那是三年前相亲那天,她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拍的。
她记得那天晚上,母亲张桂芬选了一家装修还算体面的餐厅,点菜的时候毫不客气地要了菜单上最贵的几个菜。宋哲坐在对面,点完菜就安静地听,话不多,但态度一直很客气。
张桂芬问了他几句家里的情况,父亲做什么的、母亲身体好不好、在城里有没有房子。宋哲一一答了,父亲在老家开小卖部,母亲已经不在了,目前租房子住,有存款,但还没买房。
张桂芬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那你这条件,拿什么娶我女儿?”
宋哲没有争辩,只是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角,说:“我理解阿姨的意思,条件确实一般,还在努力。”
“努力?”张桂芬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轻慢藏都藏不住,“你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吧,你出来还得养你爸,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诗曼坐在旁边,手指扣着茶杯边缘,指节泛白。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妈你别这样”,想说“他工作挺好的,有上升空间”,但话到喉咙口,被母亲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张桂芬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意思是别说话,让她来谈。陆诗曼低下头,那杯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口。
宋哲站起来结了账,临走时朝她点了点头,很平静,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后来把那张偷拍的照片保存在相册里,没有删。她跟谁也没提过这件事,只当那顿饭是一段被安排得不太顺利的见面。可此刻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把她拉回那个傍晚,她想起他结账时递出去的银行卡,想起他走出门后肩膀微微绷紧的线条,想起母亲在座位上嘀咕的那句“这人没出息”。
其实她并不觉得他差。她看得出来他说话有条理,看得出他做事有分寸,也看得出他点的菜里有两道是她跟母亲提过自己爱吃的。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敢说。
她在母亲面前一直是听话的那个女儿,听话到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坚持。
陆诗曼把手机屏幕按灭,静坐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原处,重新锁屏。她把旧手机放回塑封袋里,塞回纸箱底部,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电梯间人不算多,她站在队伍末尾,等着下一班。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往里走了一步,抬头看见了站在轿厢内侧的宋哲。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陆诗曼下意识抿了一下唇,走进电梯,站在他斜对面,没有往后退。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她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是开了口:“宋总,昨天……谢谢你。”
宋哲抬眼看向她:“谢什么?”
“数据接口的事,”她顿了顿,声音很稳,“你帮我解释了,不然我可能说不清楚。”
宋哲点点头,语气很淡:“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你做的就不用认。”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陆诗曼往外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宋哲站在电梯里没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到了。”她轻声提醒。
“嗯,我有点事去顶层。”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又补了一句,“你表格改完了直接发给李婷就行,不用再经过我。”
电梯门缓缓合拢,把两个人隔开。陆诗曼站在走廊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把那句“不用再经过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名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比昨天缓了一些。
她走进办公室,陈欣已经坐在工位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来得挺早啊。”
“嗯,有个表要改。”陆诗曼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删掉了那张旧照片。
她没想好该怎么解释那一瞬间的动作,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留在过去,而有些话,她得学会当面说出来。
第七章 李婷的圈套,差点让我丢了项目
周五上午,李婷把一份客户资料放到陆诗曼桌上,说下周有场汇报会,让她负责前期调研和方案框架。陆诗曼翻了一下,客户是家做智能家居的企业,叫澄境科技,规模不小,合作意向也挺明确。李婷叮嘱了一句“不用太复杂,按去年的合作框架整理就行”,然后就回了自己办公室。
陆诗曼用了三天时间,把对方近两年的公开资料、产品线、市场活动全翻了一遍,又对照公司内部存的老合作记录,整理出一份二十多页的方案初稿。她特意把数据来源标注清楚,格式也调整过两遍。李婷看后说“还行”,让她周四下午直接去会议室汇报。
周四下午两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客户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澄境科技的市场总监,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宋哲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旁边还放着一只黑色文件夹。李婷坐在他左手边,低头看手机。
陆诗曼打开投影,开始讲方案。前十分钟还算顺利,她把对方的品牌定位和渠道布局梳理得条理清楚,客户方的两个人还点了头。可讲到预算分配那一页时,方总监突然抬起手,打断了她。
“小陆是吧,你这个数字从哪来的?”
陆诗曼愣了一下:“是根据贵公司去年年报披露的营销投入比例,结合市场均价做的估算。”
方总监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去年是去年。我们今年年初做过一次预算调整,整体缩减了三成,其中线上投放砍得最多。你这个方案里还按去年的盘子来配比,说句不好听的,方向就跑偏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陆诗曼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指捏着翻页笔,指尖微微泛白。她确实没查到预算调整的信息,翻遍了公开渠道,没有看到相关新闻或公告。
“抱歉,我核实到的资料里没有更新这部分。”她声音还算稳,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核实?”方总监皱了皱眉,“你要做我们的合作方案,起码得把我们公司最新动态摸清楚吧?年审公告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事,你没看?”
陆诗曼的喉咙发紧。年审公告,她确实忽略了。她只查了官网新闻和行业报道,想着往年数据够用,没有再去翻工商系统里的年度报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李婷低头翻了一下材料,语气带着一丝为难:“小陆,你之前跟我说数据都核实过,我才放心让你汇报的。”
陆诗曼看向她,李婷没抬头。她想解释,说这些数据是三天前确认的,说当时李婷交代“按去年框架就行”,但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出不来。她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像推卸责任。
这时,宋哲翻开面前那只黑色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到了桌面上。他语气很平:“方总说的年审公告,我今早刚好收到了打印版。澄境科技今年一季度确实调整了预算结构,其中线上投放比例从原来的百分之四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八。”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向陆诗曼:“这个信息,三个工作日前就公开了。”
陆诗曼站在那里,觉得那句话像一道透明的墙,把她钉在原地。三个工作日前,她刚好在改数据表,翻过客户官网,没去看年审公告。
方总监有些意外地看了宋哲一眼,语气缓下来:“宋总这边倒是掌握得清楚。”
“我们跟澄境接触也不是一两天了,相关信息有专人汇总。”宋哲把那张纸收回去,语气不咸不淡,“今天这个方案框架本身是合理的,只是预算口径需要调整。方总如果方便,会后我们把最新数据同步一下,明天下班前出修正版。”
方总监点点头,没再追究。后面的讨论气氛缓和了不少,但陆诗曼几乎没怎么听进去。她机械地站着,偶尔答两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桌面。
散会后,客户方先走了。李婷跟出去送人,会议室里只剩陆诗曼和宋哲。她站在投影仪旁边,低头收拾自己的材料,手指微微发抖。宋哲没有走,他靠在桌边,等她把东西收完,才开口:“你为什么不核实客户的年审公告?”
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不算严厉,但那种失望比骂人更让她难受。陆诗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着呼吸,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是我工作疏忽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我会改。”
宋哲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合上的时候,陆诗曼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叠没来得及收进文件夹的打印稿,觉得整个下午的光线都沉了下来。
她站在窗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酸涩咽回去。她把材料整好,走回工位,打开年审公告的网页,把澄境科技近三年的报告逐条看了一遍,标出所有变动的地方,重新开始做预算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桌上的水杯空了,她起身去接水,经过走廊时,看到宋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没停步,端着水杯走回去,坐回电脑前,继续改方案。
第八章 深夜的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诗曼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加班到深夜了。
澄境科技那份修正案改了三版,每一版她都觉得不够扎实,推翻重来。项目组其他同事白天还有别的活儿,她不好意思拖着大家一起耗,就把最费时间的部分揽到自己身上。数据核对、行业比对、预算调整说明,她一项项做,做到眼睛发酸就起来站一会儿,倒杯水接着坐回去。
这天晚上她改到十一点,终于把第二版完整方案收尾。她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揉眼睛,胃里忽然抽了一下,尖锐的疼从腹部往上顶,她弯下腰,手撑着桌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晚饭忘了吃,这会儿胃在抗议。
她拉开抽屉,翻出最后一包方便面,看了一眼日期,已经过期两个月了。但她实在没力气下楼去买吃的,想着将就一顿应该没事,拎着面去茶水间接热水。
水烧到一半,胃又疼起来,这次比刚才更猛。她蹲在茶水间的地上,一只手撑着料理台,额角渗出细汗。她咬着牙没出声,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站起来。方便面已经泡上了,她端着纸杯走回工位,揭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面饼还没完全散开。
她正要动筷子,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陆诗曼回头,看见宋哲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正朝她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宋哲走到她工位旁边,把那只袋子放到桌角,语气平淡:“食堂阿姨走的时候见你这边灯还亮着,让我带份粥给你。”
陆诗曼愣了一下。食堂阿姨?她住员工宿舍,食堂在二楼,阿姨晚上八点就下班了。她低头看向那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一碗打包好的热粥,旁边还有一小盒东西,看不清标签。
“谢谢宋总。”她站起来,手还按在方便面的纸杯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哲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泡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东西伤胃。”
陆诗曼脸上有点发烫,她本能地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得出也是刚从办公室出来,整个人带着一股夜里独有的倦意,但眼睛还是清亮的。
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这几天一直在心里盘旋的问题:“宋总,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唐突。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方便面杯沿上,热水的温度隔着纸壁传上来,烫得指尖发麻。
宋哲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没什么波澜。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是我招进来的人,业绩不好,丢的是我的脸。”
陆诗曼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过走廊拐角,那扇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她垂下眼,端起那碗粥,打开盖子,是南瓜小米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小口小口喝着,粥很糯,米香混着南瓜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绞痛的胃慢慢松了下来。
她喝完粥,把空盒扔进垃圾桶,顺手拿起那只塑料袋准备一起丢掉。袋子里还有一个硬纸盒,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铝碳酸镁咀嚼片”,是治胃痛的药。
她愣在原地,捏着那盒药,包装上的字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依旧关着,没有动静。她慢慢把那盒药放进自己抽屉里,又把桌角的泡面杯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窗外是沉沉夜色,写字楼对面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陆诗曼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文档,光标停在页面末尾。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继续往下写。
宋哲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明天的会议材料,但他没看进去。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对面那栋楼黑了大半,只有市场部那扇窗还亮着。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周扬发了条消息:明天让人事把食堂夜宵时间延长到十一点。发完又觉得不妥,删掉重发:跟食堂说一声,以后加班到九点以后的人,可以登记领一份夜宵。周扬秒回一个问号,又跟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宋哲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她重新投入工作,屏幕上的数字在深夜里变得模糊又清晰。第三版方案她改得比前两版都顺手,思路像被那碗热粥熨开了一样,脑子里那些缠在一起的线头,一根一根被捋顺。等她把最后一组数据校验完毕,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保存文件,关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走廊里安静得只有声控灯偶尔亮起又暗下去的响声。她走到电梯口,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宋总让我提醒你,明天上午十点开会,别迟到。另外他说,方案要是赶不完,可以再延一天。”
陆诗曼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镜面般的门板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青影,但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她伸手按了负一层,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车今天限号,停在公司楼下没开走。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准备叫车,抬头却发现电梯正停在一层,门开了,外面站着宋哲。他显然也是刚走,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拿着车钥匙。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了一瞬。
“走吧,我送你。”他说,语气不像在征求意见。
陆诗曼想拒绝,又觉得推来推去反而尴尬。她走出电梯,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气息。宋哲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轿车,内饰干净得出奇,连一个多余的挂饰都没有。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你家在哪个方向?”宋哲问。
“城东,银杏路那边。”她说,“宋总,会不会太绕了?”
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驶出园区:“不绕。我住那边附近。”
陆诗曼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车内暖气开得刚好,她眼皮渐渐有些发沉,却又舍不得睡过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宋哲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车子在一处小区门口停下,陆诗曼解开安全带:“谢谢宋总,路上慢点开。”
她正要开门,宋哲忽然开口:“明天开会前,把第二版的摘要发我一份。”
陆诗曼愣了一下,点头:“好,我今晚发你。”
“不急,明早也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粥喝完了?”
她想起那碗粥,还有抽屉里那盒药,耳朵有些发烫:“喝完了,很好吃。药……也收了,谢谢。”
宋哲没再说什么,冲她点了下头。陆诗曼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调转车头,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汇入城市零星的灯火中。
她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夜风,转身走进小区。口袋里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宋哲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宋
第九章 我妈突然来公司,场面一度失控
第二天早上,陆诗曼到公司刚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点开,是宋哲通过了好友申请。她盯着那个简单的“宋”字头像看了一会儿,把昨晚赶完的方案摘要发了过去,正文只写了一行:宋总,这是第二版摘要,请您查收。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开会要用的材料。
十点的会开得很顺利,方案通过了。散会时宋哲走在前面,没多看她一眼,只对李婷说了句“这个方向可以,抓紧推进”。李婷笑着说好,转头就让陆诗曼把材料细化成执行表,下午三点前交。陆诗曼接下了,没抱怨。她心里清楚,这份方案能过,宋哲在评审会上替她挡了两个刁钻问题,她看得清清楚楚。
中午刚吃完午饭,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妈”。陆诗曼接起来,那头张桂芬的声音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劲:“诗曼,你在哪儿上班呢?我怎么听说你换地方了?”陆诗曼愣了一下:“妈,我不是早跟你说了,我上个月就入职新公司了。”张桂芬追问:“哪家公司?”陆诗曼迟疑了一下,说:“恒宇集团,做文化传媒的。”张桂芬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恒宇集团?在哪个楼?我下午正好路过,过去看看你。”
陆诗曼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妈妈了,张桂芬说“看看”就真的是来看看,而且多半是去公司里里外外转一圈,逢人便说“我女儿在这儿上班”。她赶紧劝:“妈,我这儿工作忙,你别过来了,改天我回家看你。”张桂芬不听:“我就看一眼,又不耽误你上班。你把地址发我。”说完,电话挂了。
陆诗曼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公司地址发了过去。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你到了在楼下等我,我下来。
下午两点四十,前台电话打到市场部,说有个阿姨在楼下大堂,自称是陆诗曼的母亲,要见总经理。陆诗曼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她快步跑出工位,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大堂里张桂芬正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旁边站着一个前台小姑娘,正陪着笑解释:“阿姨,总经理在开会,您要不先坐一会儿?”
张桂芬声音不低:“我不是找总经理办事,我女儿在这儿上班,我是来感谢你们领导的。我女儿跟我说了,是总经理给了她机会,我当妈的总得来当面说声谢谢吧?”她说这话时,中气十足,大堂里来往的几个人都侧目看过来。
陆诗曼头皮一紧,快步走过去拉住张桂芬的胳膊:“妈,你怎么真来了?我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张桂芬看见她,脸上堆起笑:“我这不是顺路嘛。你领导在不在?我正好谢谢他。”陆诗曼压低声音:“妈,总经理在开会,你今天就先回去,心意我替你带到就行了。”张桂芬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妈都来了,你也不能让我白跑一趟。”
正拉扯间,电梯门开了,宋哲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显然是刚见完什么人。他步子没停,目光扫过大堂,一眼便看见了陆诗曼,也看见了她身旁的张桂芬。他脚步顿了一下。
张桂芬也看见了他。三年前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涌上来——那张饭桌上,她穿着新买的旗袍,上下打量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便笑着问了句“小伙子家里是做什么的”,听完答案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之后的饭局便再没主动跟他说过话。散场后她拉着女儿走得飞快,后来还跟邻居说“那个宋哲,家里穷得很,爹在村里开小卖部的,哪配得上我们家诗曼”。
此刻,宋哲站在恒宇集团的大堂里,身姿笔挺,面上一派平静,目光从容。
张桂芬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那声“宋总”怎么都叫不出口。手里的水果袋子晃了晃,她猛地转头看向陆诗曼,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气急:“你……你怎么在这儿上班?你不是跟我说你进的是外企吗?你不是说在什么德资公司吗?”
陆诗曼脸涨得通红。她确实说过。当初入职的时候她怕张桂芬又挑三拣四,只含糊说了句“一家外企”,没想到母亲记到今天。她低下头:“妈,我当时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张桂芬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进的这个公司,跟那个……他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大堂里静了一瞬。几个路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前台小姑娘赶紧低头假装看电脑。宋哲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大堂角落的那盆绿植上,像是在等这阵风波自己过去。陆诗曼咬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妈,我没瞒你。面试的时候我才知道是宋总,是他给了我机会,不因为以前的事……他让我凭本事干活。”
张桂芬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袋水果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她忽然觉得满大堂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水果袋子往陆诗曼手里一塞,声音有些发哑:“你的工作我管不了,你的事我也不管了。”说完,她转身朝大门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头也没回。
陆诗曼追了两步,又停下。她站在大堂中央,怀里抱着那袋苹果,看着母亲的身影穿过旋转门消失在午后阳光里。她没追出去,因为知道追上了也没用,张桂芬这个人,脸面比什么都重。
她转过身,看见宋哲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你妈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陆诗曼低下头:“对不起,宋总,是我没处理好。不会再有下次了。”宋哲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回去上班吧。方案执行表下午三点前交上来。”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笔直。
陆诗曼把那袋水果放回工位角落,坐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打开电脑,光标停在文档里闪了几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张桂芬刚才又惊又怒的面孔,还有宋哲那句没有情绪的“你回去上班吧”。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睛,把心思拉回屏幕上,继续做执行表。
第十章 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那袋苹果放在工位角落,像一块烫手的石头。陆诗曼盯着屏幕上的方案执行表,敲了两个字又删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大堂里的画面——母亲那张涨红的脸,还有宋哲那句不带情绪的“你回去上班吧”。她做了三次深呼吸,把执行表保存,起身往茶水间走。路过走廊转角时,她看见宋哲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放慢脚步,透过门缝看见他正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陆诗曼在门口站了两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她没回茶水间,转身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进”。她推开门,宋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执行表交了?”“还没有,三点前会交。”陆诗曼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指节泛白。她没走,也没再说话。宋哲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又抬起头:“还有事?”陆诗曼深吸一口气,走进门,在他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弯下腰,鞠了一躬。她没起身,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有些闷:“宋总,当年我妈说的那些话,是我没有制止。对不起。”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文件翻动的声音停了。宋哲拿着资料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面前这个弯腰的女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起来。”陆诗曼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她看着宋哲,目光坦诚:“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什么。但这句话在我心里放了很久,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应该亲口告诉你。我妈那天的做法不对,我没有站出来说话,更不对。”宋哲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沿,语气缓了一些:“也不全是她看错。我那时候确实一无所有,家里条件就摆在那儿,人家看不上,正常。”陆诗曼摇了摇头:“一个人值不值得,跟出身没有关系。那天你走的时候,在门口替我妈把椅子挪开,怕她绊到。我记得很清楚。”宋哲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文件上,没说话。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还记得这个?”陆诗曼点头:“记得。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是灰色夹克,袖口有点磨边,但你坐得很直,说话很有礼貌。”宋哲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过了半晌,他抬眼看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知道了。你回去上班吧,执行表三点前交。”陆诗曼轻轻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宋总,谢谢你不计前嫌。”门轻轻带上。宋哲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黄昏,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西装笔挺,领带系得端正,和当年那个穿着磨边袖口衬衫坐在相亲饭桌上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想起那天的饭局,想起自己临走时确实顺手把那把碍事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冬天的风里。他那时候以为那顿饭之后不会再见到那个姑娘了,就像他从小习惯的那样,被人看低一眼,然后走开。可今天她站在他面前,弯腰鞠了一躬,说她记得他替她母亲挪椅子。宋哲站在原地,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他伸手合上窗扇,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行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资料,重新坐下来,翻开。办公桌上的台历翻到今天的日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离她交执行表还有十三分钟。他看完两页文件,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笔尖在纸边点了两下,继续往下看。
陆诗曼回到工位,坐下时膝盖还微微发软。她把执行表反复核对了两遍,在两点五十六分按下发送键。屏幕右下角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机亮了一下,是张桂芬发来的消息:“妈坐车回去了,今天的事,是妈不对。”陆诗曼盯着屏幕,鼻尖酸了一下,回了一行字:“到家跟我说一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补了一句:“苹果我放到他办公室去了,你别担心。”其实苹果还在她脚边。她没想好怎么处理。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陆诗曼收拾东西时,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苹果——红彤彤的,个头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张桂芬在菜市场一家一家挑的。她叹了口气,拎起来,走到宋哲办公室门口。门还开着,宋哲正对着电脑敲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陆诗曼把苹果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往里走,只说:“我妈买的,非让我带给你。她不好意思自己送进来。”宋哲看了一眼那袋苹果,没说话。陆诗曼转身要走,他又开了口:“替我谢谢阿姨。”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出了门。宋哲看着那袋苹果,过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苹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陆诗曼的字迹:“她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住,又说你当时挪椅子那一下,她其实记在心里。”宋哲拿着纸条站了片刻,折好放进口袋,回到桌前坐下,把矮柜上的苹果拿了一个出来,放在桌面一角,继续敲他的方案。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办公室只剩他这一盏灯还亮着。
第十一章 年会前的突然通知,是我的机会,也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宋哲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周扬打来的,语气少见地急:“林总那边助理刚来电话,说林总临时改了行程,年会当天下午到,要参加开场环节。之前定好的流程表和介绍方案得全部重排。”
宋哲把手机夹在肩头,脱下外套挂上衣架:“几点到的消息?”
“十分钟前。林总下周要出国,原本打算推掉咱们年会的,昨晚临时又定了,说想看看公司今年的新项目方向。他这人你也知道,最烦流程拖沓,开场介绍要是没讲到点子上,后面合作基本没戏。”
宋哲沉默两秒,问:“李婷呢?”
“请了年假,昨天下午走的,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周扬顿了顿,“要不我让人给她打电话?”
“不用。”宋哲走到办公桌前,点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晚改到一半的年度复盘PPT,“通知市场部,上午十点开会,流程重排。资料让陆诗曼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确定?”周扬的声音带着明显迟疑,“她入职才一个月出头,之前那个客户调研的事又闹成那样。这种档次的会,你让她上?”
宋哲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她做的那版客户资料,林总助理那边不是反馈说数据全、逻辑清楚吗?”
“那是我私下帮你问的,不代表她能扛这种场子。”周扬压低声音,“哲子,你给我句实话——你这是在给她铺路,还是在难为她?”
宋哲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枚苹果上,昨天陆诗曼放进来时,他顺手拿了一个,一直没吃。他看着那颗苹果圆润饱满的轮廓,过了几秒才开口:“我相信她。”
“行,你说的。”周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十点会议室,我通知人。”
挂了电话,宋哲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把苹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他打开内线电话,拨了市场部前台的号码:“叫陆诗曼上来一趟。”
五分钟后,陆诗曼敲门进来。她穿着昨天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个笔记本,神态比昨天松弛了些,看见宋哲时目光还是微微一凝。
“宋总。”
“坐。”宋哲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林总年会当天到场,开场介绍要改。你负责整体流程重排——客户资料、项目亮点提炼、PPT更新、主持人串词,全部你来。今天下班前给我一版完整方案。”
陆诗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记录,目光又抬起来,神色认真地确认:“开场介绍的目标时长还是原来的十五分钟吗?”
“压缩到十分钟。”宋哲语气平稳,“林总不喜欢听套话,你要把去年的三个标杆案例挑两个出来,数据直接拉新,别用旧报告里的。”
陆诗曼点了点头,拿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又问:“主持人和灯光那边需要我直接对接吗?”
“我让周扬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你直接找他们。流程表你定,有问题来找我。”
陆诗曼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宋总,您放心把这场交给我?”
宋哲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闪避:“我点了你的名,就是信你能做。”
陆诗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
她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陆诗曼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已经亮着周扬发来的消息,一串联系人和注意事项,末尾附带一句:“妹子,这活儿时间紧,有需要帮忙的喊我。”她回了一个“谢谢周总”,然后打开文件夹,把昨晚才整理的客户资料调出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页重排。
下午三点,市场部几个同事经过她的工位,看见她桌上摊满了打印稿,屏幕开着三个文档窗口,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没上前,各回各的座位。
傍晚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陆诗曼对着PPT最后一页反复调整图表配色,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林琳发来的:“听说你接了个大活儿?晚上还吃饭吗?”
她回:“改天请你,今晚我得通宵。”
林琳回了一串感叹号,又发来一句:“行,那你注意身体。对了,那个宋总是不是故意给你压担子?”
陆诗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不是。他是信我。”
发完这句话,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屏幕。快九点时,她把初版方案发给宋哲邮箱,又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轻轻敲了两下。
“进。”
宋哲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他看见她手里的U盘,没等她开口便说:“发我邮箱了?”
“发了,但有一版补充数据在U盘里,怕您需要提前看。”陆诗曼把U盘放在桌角,退后半步,“PPT里第三页那个合作率上升的图表,我用了两个版本的数据交叉验证过,您看的时候如果觉得不对,随时告诉我。”
宋哲拿过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视线在屏幕上扫了几行,微微点头:“配色比旧版清爽。这版数据口径和去年年报一致?”
“一致。我昨晚对过两遍,您放心。”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一点意外:“加个班辛苦了。”
陆诗曼笑了笑:“您不也还在办公室吗?”
宋哲没接话,嘴角动了动,目光落回屏幕。陆诗曼识趣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明天上午十点,你把方案再过一遍,下午我陪你过细。”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身点头:“好。”
门轻轻带上。宋哲又看了一会儿PPT,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桌角那颗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咬了一口。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咀嚼着,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认真做出来的方案上,忽然觉得,明天这场年会,也许不会太难。
第十二章 客户临时改主意,我紧急救场
年会当晚,恒宇集团顶楼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色的光,长桌两侧坐满了合作方和公司核心管理层。陆诗曼站在侧台,手里攥着翻到有些发软的流程卡,手心微微沁汗。
周扬从她身后走过来,低声说:“林总到了,宋总正在门口迎他。”
陆诗曼点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入口方向。宋哲正陪着一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进来,两人说着话,宋哲侧身引路,姿态不卑不亢。那便是林总。
开场介绍按流程走了七分钟,PPT在大屏幕上翻到第三页时,林总忽然抬手,打断了正在讲话的主持人。
“停一下。”林总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宋总,你们这份介绍里提的‘全域整合方案’,我看了合作框架,内容确实不错,但我有个疑问——你们前年做的那单文旅项目,最后落地效果其实没达到预期吧?这个方案里为什么还拿它当标杆案例?”
现场气氛骤然一紧。几个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主持人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宋哲坐在主位上,面色不变,正要开口,侧台的陆诗曼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她看了宋哲一眼,宋哲的目光和她对上,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陆诗曼深吸一口气,从侧台走出来,走到灯光下,手里没有稿子,只拿了一支翻页笔。她先朝林总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林总,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您。”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认出她是市场部那个新来的专员,低声交头接耳。李婷坐在后排,脸色不太好看。
陆诗曼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林总,语气平稳:“您说的那个文旅项目,是前年第三季度落地的。当时项目预算压缩了百分之十八,原定的户外演艺板块因天气原因取消了两次,确实影响了整体数据。但我们在那份方案里保留这个案例,是因为它的核心数据——用户复游率和口碑转化率——在同等预算条件下做到了行业均值的一点四倍。”
她说着,走到大屏幕前,翻页笔点了一下,PPT切换到一个折线图。“这是当年月度客流曲线,蓝色线是项目实际数据,灰色线是行业平均线。可以看到,在前期宣传期之后,客流爬坡速度虽然慢,但持续性很稳,六个月后的回落率比同类项目低了将近一成。”
林总表情微微松动,但没有马上接话。陆诗曼又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一组表格。“另外,您之前和我们市场部沟通时提到过,您特别关注项目结束后的长期运营成本。这个方案里我们专门列了三年期的运维预算推演,前期的投入集中在内容打造上,后期维护成本占营收比重控制在百分之七左右,比行业常规水平低约两个百分点。”
她说完,放下翻页笔,朝林总欠了欠身:“林总,这个案例能保留在标杆里,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预算受限的情况下,我们依然能靠内容质量把项目做活。您如果觉得不够有说服力,我这边还有一份复盘报告,数据口径可以再展开。”
林总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宋哲说:“小宋,你手底下的人可以啊。这数据比刚才那版介绍里写的清楚多了,谁做的方案?”
宋哲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就是她做的。”
林总又看了陆诗曼一眼,点点头:“行,这份方案我回去让团队再对接一下,合作意向基本定了。你回头把那份复盘报告发我邮箱。”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本绷着脸的部门负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主持人赶紧接过话头,把流程往下带。陆诗曼退回侧台,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层。
周扬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压低声音:“刚才那下,稳。”
她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主桌。宋哲正低头和林总说着什么,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灯光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笑。
年会散场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宾客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在宴会厅里收拾桌椅。陆诗曼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电梯,经过大堂时,看见宋哲站在旋转门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似乎在等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宋总,还没走?”
宋哲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等你。”
陆诗曼一愣。
宋哲沉默片刻,说:“今晚做得不错。”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夸十句都重。陆诗曼心里那块紧绷了一整晚的石头落下去,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软,她抱紧电脑,低头笑了一下:“是您给的平台。”
宋哲没接这个话,顿了两秒,说:“复盘报告回去慢慢写,明天交就行。不用熬夜。”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辛苦了。”
陆诗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旋转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她抱紧怀里的电脑,嘴角弯起来,轻声回了一句:“不辛苦。”
大堂的灯光亮堂堂地照着,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十三章 李婷辞职前,说出一个真相
年会那晚之后,陆诗曼在公司里的处境悄然起了变化。市场部的人看她的眼神不再带着审视,茶水间里偶尔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她心里清楚,那晚的救场是一把钥匙,替她打开了一扇原本紧闭的门。
但她没想到,李婷会来找她。
那是年会后的第三天,周四下午。陆诗曼刚整理完手头的客户回访表,桌上的座机响了。李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平静得不像她:“陆诗曼,你现在方便吗?来一趟十二楼的小会议室。”
十二楼是市场部经理办公区所在楼层,小会议室平时很少用。陆诗曼心里打了个突,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才起身。
推门进去时,李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今天没有穿往常那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只穿了件灰白条纹的衬衫,头发随意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疲惫许多。
桌上放着一封打印好的信,纸面朝下,但陆诗曼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辞职信的格式——她上个月帮部门同事整理过同类文件。
“你要走?”陆诗曼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李婷没有否认,手指轻轻转着咖啡杯:“交接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周一之前发你邮箱。有些客户对接的注意事项比较细,我写在备注栏里了,你到时候注意看一下。”
陆诗曼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们之间的过节几乎贯穿了陆诗曼入职以来的全部时间,从周会上的当众批评,到旧数据那次差点让她丢掉项目。她想过很多种和李婷再次交锋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里,对方心平气和地交代工作。
“你为什么要走?”陆诗曼问,“年会那晚你的表现不差,公司没有理由让你走。”
李婷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没有讥讽,也没有释然,更像是一种倦怠:“不是公司让我走的,是我自己想走。干到经理这个位置,再往上走要靠的东西太多了,我没那个心气。趁着还没彻底耗干,换个方向,也许还来得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不过走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陆诗曼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李婷转回视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陆诗曼从未见过的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针对你吗?”
陆诗曼抿了抿唇:“因为我工作有疏漏?”
“你那点疏漏,哪个新员工没有?”李婷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我带了五年团队,带过的新人少说也有二十个,比你毛躁的有的是。我要是每个都这么盯,早把自己累死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三年前,我也相过亲。”
陆诗曼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象就是宋哲。”李婷说,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他在一家小公司做策划总监,收入一般,房子是租的,老家在农村。介绍人是我姑妈,她说这人踏实、上进,让我见见。我去了,吃了顿饭,他话不多,但教养很好,点菜之前会先问我有没有忌口,走的时候主动结了账。”
她说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没看上他。那时候我心气高,觉得他条件配不上我,但也没觉得他哪里不好。后来介绍人问我意见,我婉拒了,这事就算了。”
陆诗曼手指微微收紧,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李婷接着说:“我后来听说他相亲过不少次,大多数都是女方家里嫌他条件差,嫌他是农村出来的,嫌他母亲走得早、家里帮衬不上。他没抱怨过什么,也没在人前说过谁不好。后来他去了恒宇,从部门经理做到副总,又做到总经理,一路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她看着陆诗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我真正开始注意他,是去年秋天。有一次商务饭局,他喝多了,周扬送他回去。我在洗手间门口听见周扬问他,当初那么多人看不上你,你现在都记着吧?他说记那些干什么,人家看不上我是人家的眼光,我把自己过好就行了。”
陆诗曼喉咙发紧。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没嫌弃过任何人。”李婷说,“包括那些看不上他的人。他只是一直在往前走,没停下来回头计较过。”
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后来你来了,人事那边把你的背景递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前那个饭局我也在——不是相亲那场,是后来有一次朋友聚会,有人提起你妈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的事。当时大家当笑话讲,说宋哲相亲相到一家势利眼的,他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陆诗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都涩了几分。
李婷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坦诚:“我针对你,不全是因为工作。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当初没看上的人,现在成了我够都够不着的存在;而你这个当初让他被人笑话的人,反倒站在他身边了。我心里不舒服,所以就处处挑你的毛病。”
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补了一句:“但年会那晚你上台的时候,我坐在底下看着,忽然就想明白了。他选你,不是你运气好,是你身上确实有东西。那晚你讲数据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从来没有过。”
陆诗曼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李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辞职信,走到她面前,递过去:“这个你帮我转交给人事部吧,我就不亲自去了。交接资料我周一下班前发你,你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我写在备注里了。”
陆诗曼接过那封信,纸面冰凉,她握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李婷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住,没有回头:“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宋哲那个人,嘴硬,什么都不肯讲,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要是真在意他,就别学他,什么都憋着。”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提示音里。
陆诗曼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渐渐变成淡金。她低头看着信纸边缘李婷的签名,笔迹很用力,带着一种干脆的收尾。
她想起年会那晚宋哲站在旋转门外说的那句“辛苦了”,想起他在电梯里冷淡点头的模样,想起周扬说他喝多了之后说的那句话。他把那些被人看轻的日子都咽了下去,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拼命往上走,走到了谁也够不着的位置。
而她曾经坐在那张相亲桌的另一边,亲眼看着她母亲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却因为怯懦和脸面,没有开口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她那时候以为沉默是不卷入麻烦的方式,如今才明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陆诗曼把辞职信收进包里,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没有人,安静的日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她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李婷提到的客户对接清单。
文件很多,条目琐碎,但她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她就在旁边标了问号,打算周一收到交接邮件后再逐项确认。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她揉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未读消息,是宋哲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李婷的交接材料,你先看框架,有不懂的明天问我。”
陆诗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她不能再憋着了。
第十四章 他把自己的年终奖名额让给了我
第二天一早,陆诗曼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给绿植浇水。她走过去,朝对方笑了一下,习惯性地刷了工牌往里走。前台忽然叫住她:“陆姐,恭喜啊,听说你被评为优秀员工了!”
陆诗曼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什么优秀员工?”
“就是年度考核那个啊,公告栏都贴出来了。”前台指了一下大厅侧面,陆诗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告栏前围了两三个人。她走过去,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名单上——恒宇集团年度优秀员工,市场部陆诗曼。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的名字没有看错,才回过神来。旁边的人看见她,笑着说了句“恭喜”,她点头道谢,但心里还是有些恍惚。她入职才九个月,虽然年会之后部门上下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但“优秀员工”这种事,她从来没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扬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第一句话就是:“看到公告了?”
陆诗曼点头:“看到了,但……我觉得有点意外。”
周扬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下,才抬眼看着她:“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管理层的年终奖名额,本来有宋哲一个。”
陆诗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名单下来那天,他把自己的名字划了,换上了你。”周扬说得很随意,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看着陆诗曼的眼神分明带着审视,“他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她的贡献值得’。”
陆诗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周扬也不催她,慢悠悠地喝汤,给她消化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陆诗曼才低声道:“他怎么不跟我说?”
周扬笑了一声:“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做了事从来不讲,跟闷葫芦一样。要不是名单要公示,他估计连我都不告诉。”
陆诗曼垂下眼睛,餐盘里的饭菜突然没了味道。她想起年会那晚宋哲站在旋转门外说的那句“辛苦了”,想起深夜办公室里那碗热粥,想起他发来的那条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微信——他从来都是这样,做的事比说的话多十倍。
下午三点多,她处理完李婷交接的最后一个客户文件,保存、关掉文档,站起身。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她穿过工位间的通道,走到走廊尽头,在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站住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宋哲打电话的声音,正在跟人确认下周的项目排期。她站在门外,等他把电话说完,才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宋哲抬起头,见是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有事?”
陆诗曼走到他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周扬跟我说了,年终奖名额的事。”
宋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支笔搁下,靠进椅背里:“周扬嘴快。”
“为什么?”陆诗曼看着他,没有绕弯子,“你把自己的名额让给我,公司上下都看着,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宋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清者自清。你本来就配得上。”
陆诗曼的眼眶忽然发酸。她赶紧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文件边缘,咬了一下嘴唇,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情绪咽下去。沉默了几秒钟,她才轻声开口:“谢谢你,宋哲。”
宋哲没接这句话,只是拿起笔,重新低头看文件:“年底了,活儿多,别光顾着感动,该干的活一样都少不了。”
陆诗曼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弄得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写,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映得清晰分明。她忽然想起李婷说的那句话——他嘴硬,什么都不肯讲,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宋哲的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宋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隔着桌子递过来:“你之前提的那个客户回访方案,我让法务那边看了一下,没问题。这是批好的盖章件,你直接拿去用。”
陆诗曼接过信封,纸面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刚放进去不久。她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那个鲜红的印章,又看向宋哲。他已经重新埋进文件堆里,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她攥着信封,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光落下来,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想再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某道一直紧绷着的防线忽然松了。她以前总觉得,欠了人情就得还清,日子才过得踏实。可这会儿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根本还不清,也没法算。宋哲给她的从来不是一个名额那么简单——是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站到她这边,替她挡了一刀。
陆诗曼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忽然想起刚入职那会儿,她在茶水间听见老员工议论宋哲:“那人刻板得很,原则性强,谁的面子都不给。”当时她心想,跟这样的人共事,估计得夹着尾巴做人。谁能想到,后来最护着她的人,偏偏就是这个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工位,而是转身又走回那扇门前。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一条缝。宋哲还在低头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见是她又回来了,眼里掠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陆诗曼走进去,在椅子前站着,没坐,认真地看着他说:“宋哲,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的。但我想告诉你,你划掉名字那天,是我来公司以后,最踏实的一天。”
宋哲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垂下眼,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行了,回去干活。”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她分明看见,他捏着笔的指节松开了一些。
第十五章 我爸打来电话,催我回乡相亲
那天晚上,陆诗曼回到家,把信封夹进文件夹里,又翻出明天要用的客户资料看了一遍。她靠在床头,脑海里反复回放宋哲说“清者自清”时的表情,语气平得像在念报表,但眼底那一点温度,她看得真切。手机响了一声,是林琳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今天找他说了吗?”陆诗曼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说了。他没什么表情。”林琳秒回:“那就是有戏。他那种人,要是真没反应,连话都不会跟你多说。”陆诗曼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边,没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整理一个客户活动方案的预算表,手机在抽屉里震起来。是宋哲的电话。她接起来,宋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有点私事,下午的例会你来主持一下,议程在周扬那里。”陆诗曼愣了一下:“我来主持?”“你上周不是跟过同类项目吗?”宋哲语气很平,“名单和议题都排好了,你照着流程走就行。”他说完就挂了,连个“再见”都没留。
陆诗曼放下手机,去周扬那儿拿了议程表,又把上周的会议纪要翻出来,把每项议题对应的材料都备齐,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好。下午两点半,会议准时开始。市场部的同事见她站在主持位,眼神都有点微妙,但没人说什么。陆诗曼也没多解释,把议题一条条过,每一项都控制在预算时间内,讨论到客户回访方案时,她翻开昨天宋哲给她的那份盖章件,把法务意见逐条念出来,又给出自己的处理建议。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项目组的同事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口:“按这个方向走没问题。”其他人跟着点了头。
会议结束后,几个老员工经过她工位,其中一个随口说了句:“主持得挺利索。”陆诗曼笑笑,没有多话。她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到宋哲邮箱,备注了一行字:“已按流程完成,无重大异议。需要我补充什么随时说。”邮件发送成功,她关掉页面,拿起杯子去茶水间。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正要绕过,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宋哲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爸,我说了,最近真的回不去……不是不回去,是真抽不开身。”陆诗曼脚步一顿。她本能地想走开,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茶水间就在旁边,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静,每一个字都清楚。
“那姑娘条件是不错,县城当老师的,脾气好,也顾家,媒人都来家里跑两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带着一点乡下口音,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头打拼,家里也没个人照应,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宋哲沉默了两三秒,声音低下来:“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这工作真走不开。”老人那边叹了口气:“我不是催你,就是想着,你都这个岁数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吧。你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我都记着,现在日子好过了,我就想有人能好好照顾你。”
陆诗曼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她没见过宋哲的父亲,但她听过宋哲提起老家的事,每次都是一两句带过。她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见宋哲背对着门口坐着,肩膀绷得很直,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从前没听过的疲惫:“爸,我知道。您别操心这些了,等我忙完这一阵,回去看您。”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宋哲没动,就那样坐着,背对着门。陆诗曼悄悄退后半步,转身走向茶水间,直到拐过墙角,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端着那杯凉透的水回到工位,坐下,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宋哲那句“您别操心这些了”,和电话那头老人隐隐的叹气声。
她想起三年前那顿饭。她母亲张桂芬在饭桌上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宋哲从头到尾没辩解过一句,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后来她追出去,在饭店门口看见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那时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门廊下看他走远。那天晚上,她回家后跟母亲吵了一架,张桂芬说:“你心疼他?他自己连套房子都买不起,你嫁过去跟他喝西北风?”陆诗曼没回嘴,回了房间,一夜没睡。第二天,她把那顿饭的回忆连同那张偷拍的照片一起锁进旧手机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
可如今,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门,正为父亲的催婚电话发愁。陆诗曼忽然觉得,自己欠的不止一句道歉。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林琳的名字,拨了过去。林琳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含糊不清地说:“咋啦?”陆诗曼说:“我想请两天假,回一趟宋哲老家。”电话那头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林琳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吧?你去他老家干什么?他爸又不认识你!”陆诗曼握着手机,说:“他爸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了,他在电话里说回不去。我觉得,有些事我得亲自去一趟,替我妈当年说的话道个歉,也替我自己。”
林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怎么这么主动?”陆诗曼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盖了红章的文件夹,声音很轻:“以前我什么都不敢做,就想着躲、想着忍。这一次,有些事我想做一次,不给自己留遗憾。”林琳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打算怎么跟宋哲说?”陆诗曼说:“先不告诉他。我去了再说。”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抽屉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表格里一闪一闪的,她的心跳有些快,但手指没有抖。她点开人事系统,在请假申请那一栏填上“事假”,日期选了后天和大后天,备注栏留了空白。她看着那张申请表,想了一会儿,又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字:“个人事务,回老家处理。”
提交申请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三年前她在饭店门廊下看着他骑电动车走远,一句话都没敢说。三年后,她要去他的老家,替他父亲泡一杯茶,把那些欠了太久的话好好说出口。她不知道宋哲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确定宋哲的父亲愿意见她。但她想起电话里老人那句“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点开手机相册,翻了很久,翻到那张三年前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宋哲坐在饭桌边,低头看着菜单,眉头微微皱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后天一早的动车票,她买好了。
第十六章 我爸说,那姑娘不错,但她心里有你
陆诗曼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橙子,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拦下一辆出租车。林琳发来消息问她到哪儿了,她回了一句“刚上车”,就把手机塞进包里。
动车上午九点落地,她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一段土路,才找到宋哲说的那个村。村子不大,白墙灰瓦,路两旁种着枇杷树。她问了一个坐在桥头剥花生的老人宋哲家在哪,老人头也不抬,拿手指了指前面第三间。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门虚掩着。陆诗曼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找谁?”
面前的男人和宋哲有几分神似。陆诗曼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发紧:“叔叔您好,我是陆诗曼,宋哲的朋友。我今天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您。”
宋父皱了皱眉,那表情和宋哲思考时几乎一模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陆诗曼……你妈妈是不是张桂芬?”
陆诗曼没想到宋父记得这么清楚,脸一下子热了,手指几乎掐进装水果的塑料袋里。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是。三年前我妈在饭店里说了那番话……我一直没机会当面和您还有宋哲说句对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宋父没接话,侧身让开道:“进来说话吧,外面热。”
陆诗曼进了门,把水果搁在堂屋的方桌上。屋里收拾得干净,摆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张旧的全家福,宋哲那时候看着只有十几岁,站在一个中年女人身边,笑得很开。陆诗曼没敢多看,转过身,宋父已经给她倒了杯水。她赶紧接过来:“叔叔您别忙,我不渴。”
宋父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说:“那会儿你和哲子相亲,我见过你的照片,就一张,是哲子他妈走之前留下的那部旧手机里存的。具体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妈说这姑娘看着挺好。”他顿了顿,“后来你在饭店门口追出来,又走了,哲子回来以后跟我提过。”
陆诗曼端着那
陆诗曼端着那杯水,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两下,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钟走针的声音,嗒、嗒、嗒,像敲在人心上。
“叔叔,我妈妈当年那番话……我替她道歉。”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她不该拿宋哲的家庭说事,更不该当众让他难堪。我那时候想追出去拦住她,但没来得及。”
宋父摆摆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疲惫:“你别放在心上。当父母的,谁不心疼自家的孩子?你妈妈当时也是怕你吃苦。要说错,也怪我们家条件确实不太好,怨不得别人。”
“不是的。”陆诗曼抬头,目光认真,“条件不好不是错,宋哲的出身更不是错。他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到今天的位子,靠的全是他自己的本事。我妈妈后来也后悔了,她见过宋哲几次,跟我说这小伙子踏实、靠谱,是她看走了眼。”
宋父听了,唇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那会儿哲子回来,什么也没说,就问了一句‘妈生前存的那些相片还在不在’。他一个人翻出那张存着你照片的旧手机,看了很久,又锁回去了。从那以后,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说不着急。”
陆诗曼端着水杯的手一紧。她早知道宋哲会难受,但亲耳听见这些细节,还是觉得心脏缩成一团。她低下头,眼眶发酸,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叔叔,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清楚,也跟宋哲说清楚。”她吸了一口气,“我那年不知道他要离职,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他人已经不在了。我找过他的同事,问过他的住址,他搬走之前把那套房子的钥匙留在了楼下信箱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六个字:‘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忍不住颤了一下。
宋父沉默了很久,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外面的田野望了一会儿,才背对着她说:“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哲子不记恨人,但放着心里一直没放下。你也是个实诚姑娘,不然不会跑到这儿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诗曼:“晚饭在这儿吃吧。农村没什么好菜,炖个老母鸡,你将就一口。”
陆诗曼意外地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谢叔叔,我帮您择菜。”
那天下午,陆诗曼在宋家的院子里忙了一下午。她帮宋父摘了一篮子豆角,又把灶台上堆着的碗筷洗了。宋父问她现在干什么工作,她说做了个小公司,跟人合伙经营民宿和农产品推广,宋父听了点点头,说了句“踏实”。
晚饭吃到一半,宋父找了个由头出了门,站在院墙边的枇杷树下,拨通了宋哲的电话。那头接起来很快,声音带着点疲惫:“爸,怎么了?”
宋父压低声音:“那姑娘来了,你回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一场无声的倾盆大雨落进了深潭里。过了好半晌,宋哲才问:“她一个人来的?”
“嗯,下午就来了,在我这儿吃了一顿饭。”宋父顿了顿,“人挺好的,你妈在的时候眼光就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知道了”。
宋父挂断电话,转身回了堂屋。陆诗曼正在收拾碗筷,抬头笑了笑:“叔叔,碗我来洗,您歇着。”
宋父说:“不忙。你今晚就别赶回去了,客房有床,被褥都是干净的,明天再走。”
陆诗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她睡在宋家二楼靠窗的那间房里,听见远处有狗叫,有风吹枇杷叶的声音。她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外传来车子熄火的声响,她没在意,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她醒来时天刚亮,推开门下楼,宋父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见她出来,宋父用下巴朝村口那边扬了扬:“池塘边早上有鸭子,你没事可以去看看。”
陆诗曼不知所以,点了点头,洗了把脸,顺着那条土路走到村口的池塘边。池塘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几只鸭子嘎嘎地叫着,在岸边低头啄食。
她蹲下身,捡了颗小石子,轻轻扔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那群鸭子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四散开去,她看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顺着土路走过来。陆诗曼没回头,只是又捡了一颗石子,正要扔,那个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你来我家做什么。”
陆诗曼手里的石子差点掉进水里。她愣住,慢慢站起身,转过身去。
宋哲站在晨光里,外套上还沾着车程的褶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是攒了太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陆诗曼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一个带着露水气的笑,声音轻快,一字一字地说:“来谈一个合作项目,甲方是你爸。”
第十七章 月光下的池塘边,我第一次讲了真心话
宋哲愣住片刻,像被那句“甲方是你爸”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后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陆诗曼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多年前相亲那天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的姿势,只是位置对调了。
上午的日光一点点爬高,池塘上的雾散了。宋哲换了件深灰色的旧毛衣,在院子里劈柴,陆诗曼蹲在屋檐下剥花生。宋父坐在堂屋门口,端着搪瓷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哲子,你劈柴就劈柴,劲使这么大,柴劈碎了烧不了。”宋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提醒他。
宋哲没吭声,手里的斧头放轻了一些。陆诗曼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瞟到他动作变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午饭是宋父做的,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拍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宋哲低头吃饭,陆诗曼也不主动找话,桌上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宋父夹了一块腊肉放进陆诗曼碗里,又给宋哲添了一勺汤,才慢悠悠地开口:“人姑娘大老远跑来的,你倒好,一个字不说,像根木头。”
宋哲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终究没顶回去。
下午宋父去邻村串门,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陆诗曼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手,发现宋哲正站在院墙边看那棵枇杷树。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树是你小时候种的?”
“嗯。我妈种的。她说枇杷树好活,结的果子又甜,不用太费心。”
他说完这句,便没再多说。陆诗曼也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不是急着问就能问得出来的,得等他自己开口。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枇杷树不高,枝干遒劲,叶片肥厚,树底下落了几片枯叶。
傍晚,太阳落下去,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霞。宋哲把外套搭在肩上,往村口走。陆诗曼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也没回头,像是知道她会跟来。
两个人又走到了池塘边。傍晚的池塘比早晨安静,水面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鸭子已经回窝了,岸边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宋哲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陆诗曼犹豫了一下,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哲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多年没有对人说过话的生涩。
“我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们家是全村最穷的人家。我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爸一个人守着个小卖部,挣的钱刚好够吃饭。我上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学校要交什么费用。别人家的小孩掏钱是掏出来,我是从书包最底层翻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数了又数,才递过去。”
他说着,捡起脚边一根枯草,在指间转了转。“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村里人又说,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回来种地。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跟我妈身体都不太好,我就想,我得拼命挣钱,得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不能再让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家。”
陆诗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把膝盖抱紧了一些。
“我那时候在城里做业务,白天跑客户,晚上回去还得学新东西。不敢休息,因为一休息就会想,如果哪天又穷回以前那个样子,我还能不能再
扛得住那种眼光,我也不确定。”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释然,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倒出来了一点。他转过头看陆诗曼,目光比傍晚的天色还要柔和。
“昨天相亲,我是真以为你就是别人说的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你妈妈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出身不好、什么配不上你家,我听着,心里其实早就有准备了,这些年听过太多了,不难过。但你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我反倒更气。”
陆诗曼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急着辩解。
宋哲继续说:“气的是我自己。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可我还是忍不住拿你和你妈说的话对照。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开口反驳一句,我就觉得这姑娘行。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说,我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想了。后来回去我想了一夜,才明白——我不是气你不说话,我是气我自己,气我不敢相信你会站在我这边。”
晚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水面荡开细密的波纹。陆诗曼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你气的是你自己,我气的,也是我自己。”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线头:“其实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难受,可我没反驳。不是因为我不认同她,是因为……我当时心里也在想,我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我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谈婚论嫁就开始算计谁家出房谁家出车。我害怕,怕你也是那样的人。所以我宁可沉默,也不愿意先开口。”
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一点颤:“后来我才知道错了。你把你的过去告诉我,不是想让我同情你,是真心想让我了解你。而我,连了解的机会都没给你,就先在心里给你定了罪。对不起。”
池塘水面最后一点霞光暗了下去,天边剩下一层浅浅的灰蓝色。宋哲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他手里的枯草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诗曼的手背,又像怕唐突一样收了回去。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你能听我把话说完,比什么都强。这些年,我从来没跟谁讲过这些,你是头一个。”
夜风又吹过来,吹动了池塘边的草叶。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在暮色里靠得很近,像池塘里那两株挨着长的芦苇,风来了,一起弯一弯,风停了,又一起直起身来。
第十八章 回城后,她升职了,也收到了表白
回城的高铁上,陆诗曼靠着窗,看着玻璃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脑子里还是昨晚池塘边的画面,宋哲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到现在。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宋哲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叫我,我接你。
她没回,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下。周扬要是知道她这表情,准得笑她。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可过了两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哲的车停在出站口,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看见她出来,也没说话,只是把奶茶递过去。陆诗曼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两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日子过得快。回到公司之后,宋哲好像比之前更忙了,连着几天都没在楼道里碰见他。陆诗曼也没多想,只是每天晚上下班时,会下意识看一眼他办公室的灯还亮不亮。有时候亮着,她就多待一会儿,把明天的工作再顺一遍;有时候灭了,她就收拾东西走人。
一周后的周一,周扬在例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陆诗曼身上:“董事会刚通过一项人事任命——市场部主管一职,由陆诗曼担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零星响起几声鼓掌。李婷已经离职了,坐在旁边的陈欣脸上表情复杂,但也没说什么。陆诗曼愣了愣,下意识去看坐在长桌尽头的宋哲。他正低头翻着文件,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陆诗曼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扬接着说:“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陆诗曼入职以来,在年会项目上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客户林总那边的后续合作,也是她一手跟进的。董事会一致认为,她的能力和态度都配得上这个岗位。”
散会后,陆诗曼走在走廊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的,可也有点不踏实。她刚回工位坐下,就看到键盘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干净利落,像是刻意写得随意,却每个笔画都透着一丝认真:“晚上有空吗?我有份新的项目计划想和你商量。宋。”
陆诗曼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旁边的同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聚餐,她摇头说有事。她低头改了一下午的方案,快到下班的时候,把电脑里一个文档调出来,反复看了三遍,又改了两处措辞,才点了打印。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她拿起来,折好,塞进文件夹里。下班铃响了,她等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宋哲的办公室走去。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句“进”。
宋哲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声音是在跟合作方谈事。他看见她进来,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先坐。陆诗曼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抱着文件夹,安静地等他讲完。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电话挂了。宋哲转过身,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文件夹上:“什么项目,还要专门拿纸过来谈?”
陆诗曼没接他的话,只是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宋哲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斟酌过的:“合作方案:甲方宋哲,乙方陆诗曼。合作期限:长期。合作内容:互相了解,互相信任,互相陪伴。备注:此方案一经签署,不接受单方面终止。”
宋哲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的钟走秒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确认什么。陆诗曼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搭在文件夹边缘,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宋哲喉结动了动,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他拔开笔帽,在纸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他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郑重:“我签了。你也得签。”
陆诗曼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慢,像是在认真落下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写完,抬起头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却同时笑了。
宋哲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眼,然后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里。他说:“这个方案我收好了。以后你要是想反悔,得先找我拿回来。”
陆诗曼说:“那你保管好了,别丢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得更密了。宋哲坐回椅子上,隔着桌子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却很沉的东西,像池塘边那晚他看她的眼神。他说:“周五晚上,你妈给我打了电话,说想请我吃顿饭,当面谈谈。”
陆诗曼愣了一下:“我妈?”
“嗯。”宋哲点了一下头,“她说有些话,当年没说对,想补上。”
陆诗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起母亲那天在公司门口看见宋哲时的表情,又想起这些天母亲没怎么给她打电话,她以为母亲还在别扭,没想到她主动去找了宋哲。
宋哲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她说,她要当着你的面,把当年那句话收回去。”
陆诗曼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文件夹。宋哲也没催她,只是静静坐着,等她平复。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那你……去吗?”
宋哲看着她,目光温沉,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你去,我就去。”
第十九章 我妈约他吃饭,这一次她没再说错话
周五傍晚,天还没完全暗下去,城市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陆诗曼和宋哲一起坐车到那家饭店门口时,她的手一直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急着推门,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宋哲付完车费,回头看她:“要不,我先进去?”
“不用。”陆诗曼深吸一口气,“这顿饭是我妈跟你约的,我要是躲着,她回去又该念叨我胆子小了。”
宋哲笑了一下:“那就一起。”
他们走进包间的时候,张桂芬已经坐在里头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前些天在恒宇公司门口那副气势完全不一样。桌上的菜单打开着,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个菜名都研究一遍,又像是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东西,只是找个事做,好让自己的手不空着。
听见门响,张桂芬抬起头,看到宋哲,赶紧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宋总”,又觉得不对,顿了一下,改口道:“宋哲……”
宋哲没有端架子,微微点了点头:“阿姨,您坐。”
三个人坐下来,空气里短暂地安静了一阵。张桂芬捧着茶杯,手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半天没开口。陆诗曼和宋哲也没催她,桌上的菜陆续端上来,白色的热气袅袅往上升。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芬清了清嗓子,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宋哲,今天叫你来,不是为别的。就是有些话,我压在心里很久了,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
宋哲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认真地看着她。张桂芬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她直接站起身,伸手端过桌上的茶壶,给宋哲的杯子里续上茶,然后自己也倒了满杯,端起来,没坐下。
“当年相亲那事,我说了不少不中听的话。”她说着,眼皮低垂下去,看了一会儿桌面,又抬起来,“说你家穷,说你出身不好,说你配不上我们家诗曼。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没觉得怎么样,可日子久了,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你一个年轻人,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凭啥用老眼光看人?我看人不看本事看家底,是我糊涂。”
话说到后半段,她的嗓子有点紧了。她顿了一下,稳了稳声音,继续说:“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这话我得当面跟你讲。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出息了,你爸在老家也脸上有光。我当时说的那些话,伤的不光是你,也说低了人家当爹的心血。这个错,我认。”
她说完,把手中的茶杯往前递了递:“你要是还愿意接我这杯茶,往后咱们就把这页翻过去。诗曼在你公司里干活,我这个当妈的保证,往后不再给她添乱。”
陆诗曼坐在旁边,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没想到母亲能说这么多,也没想到她会站起来敬茶。她印象里母亲永远是嘴硬心也硬的人,哪怕知道自己错了,也要绕一大圈找个体面的理由。今天她没找理由,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把话摊在桌上,把自己身上那层旧壳子揭开了。
宋哲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张桂芬。包厢里的灯把她的鬓角照得很清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好几根白发。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杯茶,没有推让,也没有客套地敷衍,只是语气很平静地说:“阿姨,您坐下说话。过去的事,我早放下了。”
张桂芬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太敢信。
宋哲端着茶喝了一口,放下,又说:“三年前我去相亲,说实话,当时心里确实窝着一股气。后来想想,气也不能全往您身上发。我那时候存款不多,公司刚起步,换谁家当妈的见了,都得掂量掂量。您替诗曼操心,是您当妈的本分。只是方式急了点,话说得重了点,我理解。”
张桂芬的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了句:“你比你爸宽心。”
宋哲笑了笑:“我爸也是老好人。这话要是他在场听见了,肯定又得教育我,说做人不能记仇。”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张桂芬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给宋哲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陆诗曼夹了一块,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菜都凉了。我特意点了几个你小时候爱吃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你跟宋哲都尝尝。”
陆诗曼看着碗里的肉,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夹了一块青菜塞进嘴里,不敢接话。宋哲看了她一眼,见她不说话,就接过张桂芬的话头:“阿姨点的这几个菜,确实是我爱吃的。”
张桂芬说:“那就好。我听诗曼说你老家口味偏咸,特意让厨房多放了点酱,不知道对不对。”
宋哲认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正好。”
张桂芬这才乐了,又张罗着给他们倒饮料。她话比刚才多了,但语气明显不一样,不再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势,反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她给宋哲倒完饮料,又给陆诗曼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碟子里,声音低低地说:“妈以前给你丢人了。”
陆诗曼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妈,别说了。”
“行,不说了。”张桂芬坐回去,自己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饭,嚼了几口,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你们处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后半顿饭吃得很平静。张桂芬没有再提当年的事,只是聊了些家常,问宋哲他父亲身体怎么样,说改天自己有空了,可以去老家看看那间小卖部。宋哲说他爸最近进了些新货,正愁没人帮忙搬,张桂芬说那算什么,她年轻的时候扛过粮袋。
陆诗曼听着母亲和宋哲你来我往地聊这些,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赶紧夹了一块豆腐压了压。
桌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愣了一下,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身边那个人没有看她,正歪着头听张桂芬讲当年下乡插队的事,嘴角却带着一丝很浅很淡的笑。
那顿饭吃到快散场的时候,张桂芬起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塞给宋哲,一袋塞给陆诗曼,说是家里做的酱菜,让他们拿回去配粥吃。宋哲接过来道了谢,走到门口时,张桂芬又叫住他。
她站在灯下面,手搭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宋哲,往后逢年过节,要是诗曼去你家看你爸,你也让她带上我一声。我们两家人,走动着走动,日子才有热气。”
宋哲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笑着点了下头:“好,阿姨。”
夜色里,三个人朝停车场走去。陆诗曼拎着那袋酱菜,走在他和母亲中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熨平了。
第二十章 新项目发布会,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发布会定在恒宇集团总部一楼的多功能厅。门口立着蓝白配色的展板,新项目叫“城市记忆计划”,是恒宇未来一年重点推进的文化IP项目。来宾陆续进场,业内合作方、媒体记者、投资代表坐满了前两排。周扬在入口处迎客,看见宋哲进来,递过去一份流程单,低声说了句:“两位老人已经到了,安排在前排靠右的位置。”
宋哲接过流程单,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宋父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张桂芬坐在他旁边,穿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很齐整,正偏过头和宋父说着什么。宋父点着头,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但看得出心情不错。
陆诗曼站在后台,手里攥着改了三遍的发言稿,指尖微微发凉。林琳从旁边探过头来,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别紧张,你连林总那种临时改主意的场面都扛过来了,还怕这个?”
陆诗曼抿了一口水,笑了笑:“不一样的。今天台下坐着我妈。”
林琳往台前看了一眼,张桂芬正低头摆弄椅子扶手,像是怕把扶手上的布套弄皱了。她转回头,轻声说:“你妈今天穿了新衣服来的。我看她比你还紧张。”
陆诗曼怔了一下,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
发布会准时开始。周扬做开场白,介绍了项目背景和规划方向,随后灯光一暗,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城市老街巷口的影像资料。画面里是旧时的砖墙、自行车铃声、早点摊上的热气,以及一张张普通人的笑脸。放完之后,掌声响起来,宋哲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显得比平时放松一些。他站在话筒前,没有急着讲项目数据,而是先看了一眼台下,然后开口:“这个项目,我们准备了八个月。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对一座城市的记忆,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顿了顿,目光朝后台的方向掠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从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的。一条巷子,一个招牌,一碗热汤,甚至是一句别人随口说过的话。这些东西看着小,但攒多了,就成了一个人心里扎了根的东西。”
他讲得不算慷慨激昂,语调甚至有些平,但每一句话都落得很实。台下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拍照,有人低头记笔记。
陆诗曼站在侧台,听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张饭桌。她其实记不清那天宋哲穿了什么衣服,但记得他一直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争辩,不讨好。她当时心里想,这个人脾气倒是好。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脾气好,是骨子里有一份压不弯的底气。
宋哲讲完项目介绍,朝侧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陆诗曼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台。
她走到他身边站定,面对台下,目光扫过第一排右侧。张桂芬正仰着头看她,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光。陆诗曼忽然就不紧张了,她笑了笑,开口介绍项目落地的具体方案,声音平稳清晰。她讲到文化内容采集、社区联动、线上展览的架构时,语速不快不慢,数据信手拈来。
台下的记者区有人举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坐在前排的一位投资方代表偏过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个项目负责人讲得不错,思路清楚,有内容。”
宋哲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讲完。等到陆诗曼收尾,把话筒交还给他时,他接过话筒,看向台下的记者群:“接下来可以提问。”
一个女记者站起来:“宋总,恒宇未来一年的规划重心除了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方向?”
宋哲想了想,回答:“公司会继续在文化内容领域深耕,未来一年会启动两个新的内容厂牌,团队也会扩充。具体规划我们会在内部通报后对外公布。”他顿了一下,“不过,要说到我个人的规划……”
他偏过头,看了陆诗曼一眼。
陆诗曼站在他身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宋哲收回视线,对着话筒说:“公司会继续发展,但我最想做的项目,已经落实了。”
台下静了一瞬,有记者追了一句:“什么项目?”
宋哲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陆诗曼,目光平和又认真,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和某个人共同经营后半生。”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交头接耳,前排的宋父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拿稳,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小子,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张桂芬坐在他旁边,愣愣地看着台上,眼眶渐渐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鼓着掌,掌心拍得发红。
台上,陆诗曼站在原地,耳朵尖烫得厉害。她没想到宋哲会在这种场合说这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两家老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宋哲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问:“怎么了?不同意?”
陆诗曼摇头,声音带着一点很轻的鼻音:“没有不同意。”
“那就好。”宋哲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手很稳。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陆诗曼眼眶发酸,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回握住他的手,指节轻轻收紧,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发布会散场后,记者们还围在台前追着问细节。周扬在前面挡着,说“回头单独安排采访”,总算把人群疏散开。宋哲牵着陆诗曼从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条走廊,推开尽头那扇门,外面是一片露台,阳光铺满地面,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清晰可见。
陆诗曼站在露台边上,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肯定紧张。”宋哲站在她旁边,把手撑在栏杆上,“刚才讲项目的时候,你声音都抖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汇报。”陆诗曼偏过头看他,“你倒好,把我后半句话都抢了。”
宋哲笑了一声:“那你现在补上。”
陆诗曼愣了一下:“补什么?”
“刚才在台上,我问你同意不同意,你说没有不同意。这算答应了,但不够正式。”宋哲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愿意跟我一起经营后半生吗?”
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那双眼睛望着她,不闪不避。陆诗曼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相亲饭桌上,他低头看菜单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想到,命运会把两个人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推回彼此面前。
她弯起嘴角:“愿意。”
宋哲松了一口气,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低下去:“那说好了,往后不管公司做到多大,你都站我旁边。”
陆诗曼点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露台下面,发布会的人流渐渐散去。张桂芬和宋父站在大厅门口,一人拎着一袋伴手礼,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什么。张桂芬说:“这孩子胆子大,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那种话。”宋父笑着接话:“随他爸,年轻时我也是这么追他妈……啊,不是,我是说,他这个人实诚,认准了就不改主意。”
张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两个孩子估计还要忙一会儿,咱们先去旁边那家面馆坐坐。我请客。”
宋父摆了摆手:“那不行,今天该我请。走,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两个人并肩朝街对面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落在干净的路面上,一高一矮,走得很慢,却很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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