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心里那片地荒了,长不出苗来。
我今年五十九,属羊的,打小在襄阳城的老巷子里长大,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在厂里食堂掂过大勺,在超市理过货架子,给人当过保姆,也在学校食堂洗过菜。说起来,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我家那位走得早,四十五岁那年,一个夜班上去,心梗,人就没了。那时候我儿子才考上大学,天塌下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靠我一个人硬撑着顶上去。后来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把我接了过来,说是让我享福,可他们两口子一上班,孙女一上学,家里就剩我一个,那钟走得慢呐,一下午的光景,能把我从这头望到那头去。
儿子怕我闷出毛病,非要我下楼到公园里去转转。我起初是死活不去的,我这一把老骨头,硬得跟柴火棍似的,跳什么舞?可架不住他天天念叨,儿媳妇还给买了双软底布鞋,我这才硬着头皮,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公园那个热闹堆里。
头一回站在那花坛边上,我心里是发怵的。那音乐震天响,一群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女搂腰搭肩,转得跟陀螺似的。我正想打退堂鼓,一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的老大哥就凑过来了,笑呵呵地喊我“老妹”,说不收钱,包教包会。这人姓马,退休前在铁路上跑车,是个热心肠。那会儿我啥也不懂,就觉得这地方的人还挺和气,心里那点戒备也就放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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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日子长了,我这双在食堂练就的火眼金睛算是看明白了——这公园里的方寸之地,就是个浓缩的小戏台子,生旦净末丑,啥角儿都有。那些个看着人模人样、舞步潇洒的老爷们儿,心里头那本账,算得比买菜的大妈还清楚。我悄悄给这帮人归了归类,您还别说,真就那么三大类,跑不了。
头一种,是图个热闹,解个心宽。这种人最多,也最无害。他们家里头要么是老伴走了,要么是两口子一个屋里待着,却像个闷葫芦,一天蹦不出几个字。老马就属于这种。他老伴信佛,天天在家念经,他跟我诉苦,说在家里喘气都得小声,憋屈得慌。所以在公园里,他的嘴就像开了闸,从年轻时跑青藏线的威风,聊到孙子考试得了多少分,话密得跟下雨似的。我不怎么搭腔,只消“嗯”一声,他就乐得跟捡了钱一样。这样的男人,说白了,就是个老小孩,出来找人说说话,图个心里不空落。
第二种,就差点意思了,可以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跳舞是假,揩油是真。舞队里有个姓孙的胖子,手指头上套着个金镏子,舞姿不咋地,手却不老实。有一回他带我跳,那手跟带了导航似的,净往不该去的地方滑。我一把将他推开,他还不害臊,说什么“跳舞都这样,别大惊小怪”。后来跟老姐妹们一咬耳朵,才知道这人是个“老油条”,专挑新来的、脸皮薄的下手,臭名在外,却照样有那糊涂的往上凑。我就纳了闷了,黄土都埋到胸口了,怎么还这般不体面?后来一琢磨,恐怕也是心里那点贪念作祟,抓不住别的,就想占点便宜,填填那没着没落的心。
还有第三种人,最是精明,目的最实际——找免费的“保姆”。这类人通常条件不差,退休金拿得高,穿得利利索索,看着挺像个正派人。他们来跳舞,好比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认识一个叫王桂花的老姐妹,就跟这么个退休教师好上了。那老头天天早上给她买豆浆油条,殷勤得不得了。后来桂花姐直接搬过去跟人住了,又是洗衣做饭,又是帮忙带孙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半年不到,人一句“性格不合”,就把她打发了。桂花姐回来哭得眼睛像烂桃子,说自己当了半年免费老妈子,连个名分都没落下。你说这叫啥事?这就叫“算盘打得精,却寒了人心”。
经历了这一桩桩事,我是彻底长了记性。这公园里的音乐越是响亮,就越能盖住人心底的那些个小算盘。我不再是当初那个谁都能搭两句话的傻大姐了。跳就跳,出汗就是目的,绝不跟人聊家底,不加微信,更不跟人搭伙过日子。哪怕是对老马,我也客客气气保持着距离。有一回他试探着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一句话就给他堵了回去:“不了,家里孙女还等着我回去蒸鸡蛋羹呢。”他讪讪一笑,也就不再提了。我知道老马不坏,可这年头,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了,后面的事就说不清了。
去年冬天,公园里来了个时髦的外地女人,五十出头,舞跳得那叫一个专业,好些个老头围着她团团转。没多久,一个退休老头就被她迷得五迷三道,金耳环、新衣裳买了一大堆,还带着去旅游。结果老头刚病倒住院,那女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人影都找不着。老头的家属跑到公园来骂街,可这戏台子散了,角儿早换场了。我听着只觉得后脊梁发凉,这哪是跳舞,这分明是演《墙头记》呢。
我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儿子听,他吓得脸都白了,劝我千万别再去掺和。我说:“你妈心里明镜似的,我去是锻炼身子骨,不是去寻不自在。”其实我比谁都清楚,人一闲,心就乱;心一乱,就容易犯糊涂。今年开春,我倒是交了个真朋友,也姓秦,比我大两岁,也是个苦命人,老伴早走了。我俩搭伴跳舞,跳完一块去菜市场挑拣便宜菜。她跟我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些男人,十个里头八个靠不住,咱这岁数,什么都见过了,别拿自己去试那深浅。”这话糙理不糙,我深以为然。
现在我还是天天去公园,音乐照响,舞照跳,汗照流。老马见了面还是笑呵呵地教我新步子,他搭我肩膀时,我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往上挪两寸,他心领神会,打趣说我“成精了”。我们跳完,他走东门,我走西门,夕阳把他那一头花白头发照得亮堂堂的,远远看去,像一片快被风吹散的旧云彩。
我站在西门的风口上,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心里头踏实得很。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边没人,是自己心里没谱。这舞池里头的门道,左不过就是图热闹、图便宜、图个使唤人。常言说得好:“心明眼亮,鬼不沾身。”你看透了这层窗户纸,它就不吓人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一冒,什么雾都散了。五十九岁的我,没什么大本事,就知道一点——守住自己的灶台,比啥都强。你说,这人活一世,图的是个啥?说到底,不就是图个心里头亮堂堂,腰杆子硬朗朗,回家能舒舒服服吃上一碗自己做的热乎饭吗?这日子,自个儿过得踏实了,那才叫真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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