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沈川柏,在靖北市东关老街的“老沈家电维修铺”里修了六年电视机。
每天早上七点,我都会把铺子门口那盏红色LED灯牌擦一遍,上面“修电视、冰箱、洗衣机”七个字缺了“洗”字的半边笔画,我也没舍得换。
我习惯坐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把万用表摆在左手边,螺丝刀插在胸前的帆布围兜里,等街坊邻居搬来坏掉的电器。
这天早上,我正给一台十四寸老式长虹电视换高压包,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女朋友乔若檀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来我家。”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来一句:“我爸回来了。”我手里那根电烙铁停在半空,焊锡丝垂下来,在电路板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第一章 巷口
东关老街的早晨总是一股子油条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修家电的铺子斜对面是卖早点的“冯记”,炸油条的锅就支在路边,油烟往我这边飘,把玻璃柜台熏得蒙着一层淡黄的膜。我用抹布擦了擦手,把手机又看了一遍。
“我爸回来了。”
这四个字的后头跟了句号,说明她不是急着发出去的。乔若檀平时发消息从来不打标点,一句话分三四条,每一条都像在喘气。这次却端端正正一句,句号都打得清清楚楚。
我把电烙铁插回支架上,脱了围裙,站起来的时候后腰那块旧伤隐隐发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往骨头缝里按。我伸手按了按,走到铺子后面的水池边洗手。洗衣粉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松香还是没洗掉,我拿刷子刷了几下,直到指头肚泛白。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冯记的老板娘冯婶探进来半个身子:“小沈,给我留的那个遥控器修好没有?”
“好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裹着的电视遥控器,递过去,“按键下面的导电胶老化了,换了新的,你回去按的时候轻点。”
冯婶接过去,没走,靠在门框上打量我。她的围裙上全是面粉,袖口卷到肘子,露出两条晒得黢黑的胳膊。“你脸色不对。”她说,“是不是若檀家又有啥事?”
“没有。”我把工具一件一件往帆布袋里归置,“我出去一趟,铺子你帮我看着点,有人来拿货,单子在柜台上。”
冯婶没多问,只说:“早去早回,下午气象台说有雨。”
我出了铺子,往东走。东关老街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下雨天踩上去会从缝里滋出水来。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在地上滚。我走出巷子,过了两个红绿灯,在第三个路口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湖山路,省委家属院。”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了表。
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旧城区的灰扑扑变成了新城区的齐整,又拐进一条两侧全是香樟树的路。树荫很密,路灯杆子上挂着红灯笼,路面上连片落叶都没有。省委家属院就在前面,门口有岗亭,穿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
出租车不能进去。我在门口下了车,报了我的名字和乔若檀的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从里面出来接我。这阿姨我认识,是乔家做了多年的保姆,姓方,我叫她方姨。
“小沈来了。”方姨的脸上没有往常的笑,说话声音也低,“乔书记在书房,若檀在楼上。你换这双拖鞋。”
我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乔家的客厅很宽敞,陈设却寡淡,和以前来的时候一样,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不亮,白天也拉着半扇窗帘。沙发是真皮的,黑棕色,靠背上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头搁了三只苹果,红得很均匀,像是从画报上拿下来的。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上有关门的声音。方姨说:“你坐,我去跟若檀讲一声。”
我没坐。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正前方墙上的那幅字。是省里一个老书法家写的,“慎终如始”,四个字规规矩矩,用棕色木框裱着。这幅字从我第一次来就挂在这里,那时候乔若檀的爸爸还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
“沈川柏。”
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过来的。我转过头,看见乔振澜站在书房门口。他穿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下摆掖在深色西裤里,皮带扣锃亮。他头发比我上次见他又白了一些,但梳得很齐,一根杂的都没有。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拿了个摆设。
“乔叔叔。”我喊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算应了。然后他往客厅里走了几步,没让我坐,自己也没坐。我站着,他站着,中间隔了差不多三四步远。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往下,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领子都有点变形的浅蓝色衬衫,扫过我下面那条深灰色的布裤子和脚上的棉拖鞋,然后又回到我的脸上。
“若檀都跟你说了没有?”他问。
“她让我来。”
乔振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沙发旁边,把手背在身后,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像在看那幅字。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沈川柏,你和我女儿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四年多。”我说。
“四年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这四年里,我没有明确反对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觉得若檀还年轻,年轻人谈朋友,分寸自己掌握。我也相信她会慢慢看清楚。”他顿了顿,“但是今天,情况变了。我不能再由着这个事情继续拖下去。”
他说“情况变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些,胸膛微微挺了一下,像在宣读一份文件。
“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上,组织宣布了决定。”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今天起,担任省委书记。”
客厅里很安静。楼上似乎有音乐声,很轻,像是从耳机里漏出来的。我听到方姨在厨房里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
“恭喜乔叔叔。”我说。
乔振澜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他说:“我不需要你的恭喜。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不到一步远。他身上有一股檀香味,可能是书房里点的香,也可能是衣柜里的樟木味。
“我女儿不可能嫁给你。”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你不要再赖着她了。”
“赖”这个字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轻极淡的蔑视,像用刀背刮骨头,不疼,但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我感觉到指甲缝里那股松香味又冒出来了,刚才洗掉的松香和汗混在一起,从指尖往外渗。我把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手指很干,蹭的时候带起一点静电。
“乔叔叔,我没有赖着她。”我说,“我们是正常恋爱。”
“正常恋爱?”乔振澜笑了一声,很轻,像是鼻腔里呼出来的气,“你拿什么和她正常恋爱?你拿什么娶我女儿?你那个修家电的铺子吗?”
他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茶,揭开杯盖,吹了吹,没喝。他说:“沈川柏,我查过你。你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你父亲前年去世了,你母亲身体不好,在老家跟着你姐姐过。你自己在靖北租了个门面修家电,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你有房子吗?你买得起房子吗?”
他说得对。他说得都对。我确实没有房子,确实买不起靖北的房子。我那个铺子是租的,一个月一千二,房东每年涨五十,去年还因为门口那棵梧桐树挡光的事跟我扯过一回皮。
“若檀呢?”他继续说,声音更加平稳,像在替我做一份鉴定报告,“若檀是省委机关刊物编辑部的主笔,正处级。她的人事关系在省委宣传部。她将来的路还很长。你告诉我,你一个修家电的,能给她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不是要我回答。
乔振澜放下茶杯,走到客厅的矮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然后走回来,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分手声明”。
“你自己看看。”他说。
我拿起来看。其实上面的内容我猜得到,无非是“本人沈川柏,因与乔若檀双方性格不合、发展路径不同,自愿解除婚恋关系,此后互不纠缠、互不干涉”之类的话。措辞很讲究,把责任各打五十大板,但落款处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空格,是让我签的。
“签了它。”乔振澜说,“签了它,你走你的路,若檀走她的路,以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那个铺子,我也不为难你。但如果你不签,沈川柏,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靖北待不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不像是在威胁,像是在告诉我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实。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乔若檀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灰色的棉麻长裤,头发散着,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她没有走下来,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搭着楼梯的扶手。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乔振澜抬头看她:“你下来干什么?上去。”
乔若檀没有上去。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茶几上那张纸上。她咬了咬下唇,说:“沈川柏,你签吧。”
客厅里又安静了。水晶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像电压不稳。方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到客厅门口,看见这阵势,又退回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乔若檀。她说完那句话就把脸转过去了,侧脸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的右手还搭在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好。”我说。
我在茶几旁边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签字笔。那支笔是我平时记维修单用的,黑色,笔帽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我把笔帽拔开,那张纸摆在茶几面上,我用左手按着,右手在空格处签上了我的名字:沈川柏。
签完以后,我把笔帽盖回去,装进裤兜,直起身来。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湿的光。我没有看乔若檀,也没有看乔振澜。我转过身,走到门口,把脚上的棉拖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回鞋柜里,换回了我自己那双运动鞋。
鞋带松了,我蹲下来系了一下。系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的地垫上有一小片从外面带进来的香樟树叶,已经干了,边角卷起来,粘在地垫的纤维里。
我站起来,推开门。
“沈川柏。”乔振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思,“今天的事情,出这个门就不要再提了。对你,对若檀,都好。”
我没有回头,说了一声“好”。
然后我走进了香樟树荫里。
### 第二章 十字路口
从省委家属院出来,我沿着湖山路走。这条路很长,两边全是香樟,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幽深的通道,把阳光筛成碎末洒在地上。路上车很少,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身边滑过去,车轮压过路面,发出一种很细密的沙沙声。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湖山路和新建路的交叉口。这个十字路口很宽,四条斑马线,中间一个安全岛,四角各立着一根银灰色的信号灯杆。红灯正亮着,我停下来,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行人在等,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推着婴儿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绿灯亮了。我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停在了安全岛上。安全岛的地面铺着黄色凸起的盲道砖,我的鞋底踩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些圆点的形状。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车流,车从左边来,往右边去,一辆接着一辆,带着风,把我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我伸手从右边的裤兜里掏手机。手机是一个用了三年的国产机,屏幕边缘有几道划痕,电还剩下百分之四十七。我解开锁,调出通讯录,往下翻。翻到“季司令”这个备注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用左手挡了一下风,拨了出去。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接了。
“我是沈川柏。”我说。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惊讶,又很快压住了:“沈川柏?你小子,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怎么,在靖北待不下去了?”
“季司令,我考虑清楚了。”我说,“当年您跟我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说:“你在哪?”
“靖北市湖山路和新建路交叉口。”
“站在那儿别动。我让靖北军分区的人去接你。”季司令的声音变得严肃,带着一种只有在作战室才能听到的果决,“四十分钟。”
我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我站在安全岛上,周围的车还在开。湖山路上的香樟树叶被风吹下来,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拿掉,捏在手里。那根黑色的签字笔还在裤兜里,笔帽上缠的胶带有些发粘了,贴着我的大腿,不太舒服。
这时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冯婶发来的消息:“小沈,你铺子来了个人,说你那个电视机修得不对,画面还是抖。他明天再来。你回来看看吧。”
我回复:“好。”
然后我走到安全岛的另一边,面向新建路,站着等。
四十分钟后,一辆挂地方牌照的黑色面包车从新建路南边开过来,停在了路口。车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男人探出头来,朝我挥了挥手,手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我走过去,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掉头,往南边开去。
车内有一股皮革味混着汽油味。前排副驾驶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深色夹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沈川柏同志,我是靖北军分区政治部的,姓谭。季司令已经跟我们交代过了。现在直接送你去军分区机关。”
我点了点头。
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的街景从新城区的宽敞马路变成了城乡结合部,又开进一条两侧全是灰白色围墙的路。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字迹在树影里半明半暗。再往里走,就看见大门了,门岗站得笔直,车子减速,谭干事摇下车窗递了个证件,卫兵敬了个礼,放行。
进了营区,路两旁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的水泥路面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车子在一栋五层灰楼前停下来。谭干事转头说:“季司令在电话里交代了,先安排你休息,下午五点他有空,会给你打电话。你的房间在三楼,307,热水是二十四小时的,食堂在后面。”
我下了车,谭干事带着我上楼。楼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307室的房门是开的,里面一张单人床,铺着军绿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一个小柜子,窗台边立着一个暖水瓶。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一半。
“你先休息。”谭干事说,“有什么需要,打这个号码。”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内线电话。
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谭干事走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房间很静,能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我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砖上,地砖很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
我起来把窗帘全部拉开。窗户朝南,外面是一大片草地,远处有一排平房,再远处是一道围墙,墙外面就是靖北的郊区。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变天。
我站在窗口,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乔若檀的。电话响了五声,她接了。
“若檀。”我说。
她没有说话。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像隔着什么。
“我签了。”我说,“别怪你爸。”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现在在哪?”
“外面。”我说,“你别管了。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忽然说了一句:“沈川柏,你恨不恨我?”
我看着窗外的草地,说:“不恨。”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从裤兜里摸出那支签字笔,放在掌心。笔帽上的透明胶带卷了一个角,我把它按平。笔杆上印着“晨光”两个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光”字。
窗外起风了,草尖被吹得伏下去,又直起来。远处的围墙上有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沿着墙头走,走了十几步,跳下去,不见了。
### 第三章 那条街
我认识乔若檀,是在四年前的一个秋天。
那时候我刚到靖北不久。父亲去世后,我母亲跟着我姐姐在老家县城过,我一个人在靖北开了这个修家电的铺子。铺子刚开张不到两个月,生意很淡,东关老街的人还不认我。门口摆了一台修好的旧电视当招牌,整天播新闻,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两眼。
那天是下午,外头下小雨。我修一台老式收音机,里头的一个电容击穿了,找不到同型号的,正拿几个型号相近的试着并联。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雨珠,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师傅,能修电脑吗?”她问。
“什么毛病?”
“屏幕花屏,有时候又正常,按一下屏幕后面那个位置就好一点。”她把电脑递给我,手指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接过来,开机试了试,果然花屏,满屏的横条纹闪来闪去。我又按了按屏幕背后的一角,图像恢复了。“排线松了。”我说,“小毛病,我拆开重新插一下就行。”
“要多久?”
“你坐一下,十几分钟。”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门口那张旧木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外头的雨。我拆开机子,用撬片轻轻把排线卡扣挑开,重新插紧,又用绝缘胶带固定了一下。装好以后试了二十分钟,画面一直正常。
“好了。”我说,“拿回去用,再出问题来找我。”
她接过电脑,问多少钱。我说二十。她拿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我找了她三十。她没数,塞进风衣口袋,说了一声谢谢,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我,说:“你这里能修手表吗?我有一块表,表带断了。”
“什么表?”
“机械表,表带是钢的,一个连接轴弯了。”
我说:“拿来看看,能修就修。”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带来一块旧款的梅花手表。表带的一节连接轴确实弯了,卡在表耳里拔不出来。我用取表器顶了半天,才把那个轴退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她戴在手腕上试了试,表盘在灯下反着光,衬得她手腕更细。
“多少钱?”
“五块。”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做生意实在。”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往上一翘,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那时候还没想过别的,只觉得这个姑娘面善,说话也客气。
后来她来铺子的次数多了,有时是修东西,有时是路过进来坐坐。她告诉我她叫乔若檀,在省里一个刊物当编辑。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机关的小科员。我们东关老街靠近市委宿舍,来来往往的公务员不少,我见惯了穿白衬衫戴工牌的年轻人,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气息。但她没有那种气息。她说话慢,声气柔,坐门前的旧木凳上,能安安静静地看我修一下午机器。
我们的关系是慢慢变了的。有一次她来,正赶上我吃午饭。我用煤炉熬了一锅稀饭,蒸了两个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坐在柜台后面吃。她没嫌弃,自己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盛了半杯稀饭,掰了半个馒头,说:“我也还没吃。”我们两个就着一碟咸菜分吃了一顿。那顿饭后,我们就更近了一层。
那年冬天,靖北下了很大一场雪。铺子门口的梧桐树被雪压断了一根大枝,差点砸坏门头。我拿锯子清理断枝的时候,她来了,戴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说:“沈川柏,你手冷不冷?我给你买了副手套。”她从包里掏出一副灰黑色的棉手套,不由分说塞给我。我接过来,手套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我说:“你大老远跑来,就为送副手套?”
她说:“我路过。”然后转身踩雪走了,背影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兔子。
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我说:“乔若檀,你对我……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有。你呢?”
“我也有。”
就这么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矫情的拉扯,就是两个人在最寻常的日子里互相靠近,直到再也分不开。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爸爸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她从来没提过。我只知道她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因为她穿的衣服虽然素净,但料子都很好;她开的车是一辆十几万的速腾,不算奢华但也不便宜。我一直以为她是普通干部家庭出身,直到我们在一起快半年后,有一次送她回家,她让我把车停在湖山路路口,说:“再往前你进不去了。”
我看看前面那片香樟树深处,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你爸是谁?”我问。
她说:“乔振澜。”
我听过这个名字。靖北的人没有几个没听过。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管着全省处级干部的升降调动。当时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她看着我,说:“沈川柏,你是不是想打退堂鼓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不明白,你怎么看得上我。”
她笑了,说:“你修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手指那么巧,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能修好。我觉得你很厉害,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强。”
我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头发:“你不懂,这叫偏门。”
“我就喜欢偏门。”
那之后,我们很小心。她不让我去她家,也不让我在她单位门口出现。我们约会的地方都选在离市区远一些的影院、小饭馆,或者干脆就在我的铺子里。她坐在柜台后面帮我记维修单,我在里间拆机器,两个人的对话隔着半堵墙传来传去,像过日子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爸还是知道了。乔振澜没有来找我,只是让若檀告诉我一句话:“好好想清楚。”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了。我要娶乔若檀,不管她爸是不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我就这么个人,没本事当官,但我有一双手,能修好最精密的家电,也能养得起她。
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太年轻。太年轻的人把爱情想得太大,把现实想得太小。
### 第四章 季建国
我在军分区招待楼里待到下午五点。五点钟,谭干事来敲我的门,说季司令来电话了。
我下楼,在二楼的值班室接电话。那是一个里外间,外间摆着两张办公桌,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放着两部电话机,一部红色,一部黑色。红的那个响了。
我拿起听筒:“我是沈川柏。”
“川柏。”季司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爽利,“你小子,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
“不勉强?”
“不勉强。”
季司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川柏,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这恩情,我记了二十年。你爸临走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把你托付给我。我一直等你开这个口。今天你开了,我就把话说明白——我季建国不是那种假仁假义的人。你到华北战区来,就在司令部直属单位,先给你安排个技术类岗位,级别正营,后面看你表现。但有一条,你必须从头开始,不能好高骛远。”
“我懂。”我说。
“懂就好。”季司令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爸是我们通信营最好的技师,当年在部队,谁不说他沈如松有一手绝活。你是他儿子,虎父无犬子,我信你。”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窗外的暮色正在漫上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明天派车送你回家拿东西。”季司令说,“你母亲那边,我安排人去接。你姐姐那边也通知一下。七天之内,到华北战区报到。你身份上的事情,我来安排。”
“季司令,我有个请求。”我说。
“说。”
“我铺子里还有几十台没修完的电器,有些是街坊邻居的,说好了一个星期之内给人修好。我想把这些处理完了再去。”
季司令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好。像你爸的种。行,我给你十天。十天后,派人去接你。”
说完他挂了。
我放下电话,站在值班室里。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树梢照成金黄色。谭干事站在门口,问我:“沈川柏同志,晚上在食堂吃吗?”
我说:“吃。”
食堂在营区东南角,是一栋长方形的平房,里头一排排不锈钢桌椅,地面拖得能滑倒人。晚饭是米饭、土豆烧肉、清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谭干事带着我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吃得很慢,吃一口菜,扒一口饭。土豆烧肉里的猪肉切得方方正正,酱油上色上得均匀,味道不错。
吃完晚饭,我回房间。七点多的时候,我姐给我打电话。
“川柏,你在哪呢?”我姐的声音有些急,“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来家里,送了一兜子水果和营养品,还留了个电话,说是部队的人。妈吓得不轻,问我是不是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姐。”我说,“是我托人去看看妈。我过段时间要去部队报到了。”
“部队?”我姐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一个修电视的,去什么部队?”
“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慢慢讲。你让妈别担心,一切都好。”
我姐还不放心,又问了几句,见我不肯说,只好挂了。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起我父亲。
我父亲叫沈如松,生前是华北军区通信营修理所的一个技师,志愿兵,在部队干了十六年,后来转业回到地方,在县里的广播电视局修设备。我小的时候,家里总是一股松香和焊锡的味道。父亲修东西的时候,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不说话,我也不说,两个人就在那种味道里坐一下午。我后来会修家电,就是跟他学的。他教我的第一条规矩:修东西,先断电,再动手。我记了一辈子。
父亲转业后,季建国还常常给他写信。季建国那时候已经是团级干部,后来一路往上升。父亲每年给他寄一些老家的土特产,他每年给父亲寄几本军事书籍。两人的交情一直没断。
父亲前年去世的时候,季建国专程派了一个中校来吊唁,送了一副挽联。那天我守灵,中校把我叫到一边,说:“季副司令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有什么难处,随时找他。”
我当时说:“谢谢,我没什么难处。”
中校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塞给我,说:“收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我收下了。那串号码我背得下来,但从来没拨过。直到今天。
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弯腰。在乔振澜那里,我已经弯得够久了。如果不是乔若檀,我不会忍这么久。我总想着,日子长了,她爸总能看见我的真心。可我忘了,有些人看人,从来只看身份,不看真心。
夜里我躺在军分区招待楼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很硬,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有股晒过太阳的暖味。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想了很多事,想到我父亲,想到我母亲,想到乔若檀,想到白天在乔家客厅里签下那份分手声明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后来我睡着了,梦见自己在修一台很大的电视机,屏幕里全是雪花点,怎么调也不出图像。我急得满头大汗,乔若檀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说:“别急,慢慢来。”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慢慢模糊了,最后变成了一团白光。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有鸟叫,和昨天一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我坐起来,穿衣服。今天要回东关老街。该修的东西,要一件一件修完。
### 第五章 旧货铺
回到东关老街,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推开铺子的卷帘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松香、灰尘、旧塑料和烟草的混合味。门口那盏红色灯牌还亮着,白天看着不太显眼。我进去,把灯牌关了,卷帘门只开一半。
冯婶端着一碗豆浆过来,放在柜台上,说:“昨天有个人来找你,说电视没修好,我跟你讲了。还有个老太太,拿了个电饭煲,说煮饭半生不熟,放这里了。”她朝墙角努努嘴,那里果然放着一个旧电饭煲,粉色的外壳,已经很旧了。
我“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维修单翻了翻。上面记了二十几单,有的已经修好了等人来取,有的还没动。
“若檀呢?”冯婶问了一句,看我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别说。”
“分了。”我说。
冯婶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她在我柜台边上站了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小沈,你是个好孩子。这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冯婶走了。我把铺子里的灯全打开,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然后开始干活。那台十四寸长虹电视的高压包昨天换了一半,线头还焊着,我接着弄。烙铁加热的时候,松香在焊点上慢慢融化,腾起一小缕青烟,升到半空,散在日光灯的光柱里。
我修了一整天,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到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是昨天冯婶说的那个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那台我修过的电视机。
“你就是沈师傅?”他把电视放在柜台上,机子挺重,放下去的时候柜台的玻璃面都颤了颤,“你看看,还是抖,画面一跳一跳的,尤其是晚上七点半以后。”
我插上电,打开电视。果然,画面在抖,但不是那种雪花点的抖,而是整幅画面有节奏地上下跳动,跳得很有规律,像是垂直同步出了问题。
“放这里,我给你看看。”我说。
“什么时候能好?”那人问,“我家里就这一台电视,老人晚上要看新闻联播。”
“明天下午。”
“行。”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磕了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说:“沈师傅,你这手艺不错。我听说这附近的人都找你修。你修电视几年了?”
“六七年了。”我说。
“那也不短了。”他看了一眼铺子,“这地方房租不贵吧?”
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把烟灰弹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说:“那行,明天我再来。”
他走了。我把电视拆开,先查了垂直振荡电路,又查了场输出。搞到半夜,才发现是供电电压不稳,场频锁定范围太窄,加上附近晚间用电负荷一高,电压就掉,场同步信号跟着跑。我给它加了一个稳压模块,又调了场频电位器,问题就解决了。
那两天,我陆陆续续把手头的活全干完了。电饭煲换了一根磁钢弹簧,收音机换了个波段开关,冰箱温控器也调好了。每修好一件,我就在维修单上画一个勾。最后一个勾画完,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工具擦干净,一件一件放回帆布袋里。那盏红色灯牌我又擦了一遍,还是老样子,“洗”字缺了半边。
我走到铺子后面的小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个父亲留下的旧工具箱,还有一摞书,全是电子电路和家电维修方面的。我把它们装进一个蛇皮袋里,扎紧口子。铺子里的大件电器都是客户送修的,不归我。归我的只有那些工具和一台我父亲留给我的老式示波器。
收拾完,我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台灯是我自己改的,灯泡是旧的,灯罩是用一个不锈钢盆底做的,打出来的光又圆又匀,照在柜台上,像一个倒扣的月亮。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川柏,你姐说你托部队的人来看我。是真的吗?你爸以前在部队有旧关系,你去了也好,去了就有个正经单位。”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
“妈,您放心。”我说。
“你那个女朋友呢?”母亲忽然问,“是不是黄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黄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她这口气里,有一种早就料到的意味。我母亲一直不看好我和乔若檀。她说:“人家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咱高攀不上。你非要试,试够了就回来。”现在真被她说中了。
挂了电话,我关了台灯。黑暗里,我坐在藤椅上,听见风吹着卷帘门,咯吱咯吱地响。门外有猫叫,应该是冯婶喂的那只橘猫。它常年在这条街上混,见了人也不躲。我有时候修电视到半夜,它就蹲在门口,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我出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猫果然在,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舔爪子。我伸出手,它没过来,也不跑,就歪着头看我。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一片白。我忽然想起乔若檀。想起她第一次来铺子的那个雨天,她坐在门口旧木凳上等电脑,雨从屋檐滴下来,像一串断不了的线。她忽然说:“师傅,你这里能修伞吗?”
我抬头看她,她说:“我开玩笑的。”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随口说“修伞”的姑娘,会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一道痕。
现在痕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 第六章 电话那头的女孩
认识乔若檀的第三年,我去过一次她单位。那天是晚上,我们约好一起吃饭。我在她单位对面的一家川菜馆等她。菜上齐了,她还没来。我打电话,没人接。我又等了一会儿,都七点半了,她给我回了个电话,说临时有急稿,走不开,让我先吃,她晚点过来。
我没有先吃。我把菜用盘子扣起来,坐在那里喝茶。隔壁桌的人在议论单位里的闲事,说谁调走了,谁升了,谁的靠山倒了。我无意听,但那些话还是灌进了耳朵。
八点半,她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几绺,一坐下就说:“对不起,临时加了篇稿子,还是急的。”她拿起筷子就吃,菜都凉了。我让服务员又热了一遍。
吃完走出饭店,外面下雨了。我们共打一把伞,她把包抱在胸前,我把伞往她那边靠。她说:“沈川柏,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我工作忙,家里还那样。”
我说:“不累。”
她说:“你就会说这两个字。”
我说:“真的不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别的我不管。”
她忽然站住了,在雨里仰起头看我,雨水从伞沿溅下来,打在她额角上。她眼睛有点红,说:“沈川柏,你真好。”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她爸其实早就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有省直机关的青年才俊,有大企业的副总,还有部队的干部子弟。她都找借口推了。推了多少次,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就想找个我喜欢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伞歪到一边,雨浇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我说:“不难。有我在,不难。”
那时候我真这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就像那只旧表上磨花的镜面,看着模糊,其实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里面。乔若檀说得没错,我这个人就会说“不累”“没事”“好”。我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承诺,更不擅长争抢。我总觉得做人只要守住了本分,该来的自然会来。
可有些东西,不争不抢,是留不住的。
就像乔若檀。我知道她那天在楼上说“你签吧”,说得很轻,但那个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转。她不是不想要我,她是太明白她爸的脾气,太明白在这种时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她让我签,是给我留一条退路。
可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退路。
### 第七章 离街
离开东关老街的前一天,我把铺子打扫了一遍。玻璃柜台擦得透亮,地面用拖把拖了三遍,工具架上的零件盒整整齐齐。门口那盏红色灯牌我拆了下来,用报纸包好,和工具一起放进蛇皮袋里。
冯婶来了,提着一兜子煮好的茶叶蛋,说:“小沈,你要走了,这点鸡蛋带路上吃。”我接过来,说谢谢。冯婶眼睛红了,背过身去擦了一下,转过来又笑:“你走吧,别回来修电视了。以后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我们。”
我说:“一定回来看您和冯叔。”
上午十点多,军分区的车来了。还是那辆黑色面包车,谭干事坐在副驾驶。我提着蛇皮袋和一个旧行李箱走到车前,谭干事帮我开了后备箱。我把东西放进去,回头看了一眼东关老街。
这条街我待了六年多。街口的梧桐树枝叶已经发黄,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晒被单,白的蓝的,在风里鼓起来,像帆。冯婶站在铺子门口朝我挥手。我没敢再看,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从东关老街的巷子口出来,驶入市区主干道。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车里很安静,谭干事没有多说话,只在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说了一句:“季司令已经安排好一切,你到了华北战区,会有人接应。”
我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谭干事回头看我一眼,“沈川柏同志,我多一句嘴。你的事,季司令专门交代了,要低调。你去了以后,身份就是普通的技术军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从靖北开到了华北战区司令部的驻地。那是一座中等城市,城市不大,但营区很大。车子经过三道岗哨,每一道都要停车检查。最后一道岗,卫兵拿着一个仪器扫了扫车底盘,又核对了谭干事的证件,才放行。
车子在一栋营房前停下。我下了车,被带到一个办公室,填了一堆表格。然后有人来给我量身高体重,又带我去换了军装。军装是新的,深绿色,料子挺括,帽徽和领章都钉得端端正正。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理了短寸头发,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眼神是我自己的,但身上这身衣服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我父亲穿了大半辈子军装。我从小就看着他穿,他转业以后还经常把他的旧军装拿出来晒,颜色洗得发白,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太古板。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报到后的第三天,季建国见了我一面。那天他刚开完会,穿着常服,肩上扛着中将军衔,身后跟着两个参谋。他在走廊里看到我,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不过你比他白。”
我说:“季司令,谢谢您。”
“别说谢。”季建国摆摆手,“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我这辈子还不完。你肯来,说明你把我这个叔叔当回事。”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事,我听说了。你受委屈了。但是沈川柏,你要记住,人生有些坎,迈过去就不是坎了,是台阶。”
我说:“我记住了。”
季建国点点头,带着参谋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
我在华北战区司令部直属的一个技术单位,叫“信息化技术保障室”,名义上是正营职技术干部。单位很小,几十个人,管着整个战区机关的通信、电子设备和一部分技术研发。我去了以后,先跟在一位老技师后面熟悉情况。这位老技师姓温,温润生,五十多岁了,是大校军衔,技术三级,在行业内很有名。他话不多,但人很实在。他给了我一套设备图纸,让我先看三天。
我把图纸带回宿舍,用三个晚上看完了。上面的东西我不陌生。父亲在的时候,家里堆满了这些。我从小就喜欢在那些线路图里找茬,有时候父亲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先找到。
温技师看我看得快,有些意外。第四天,他带我去机房。那是半栋楼的地下室,里头一排排机柜,嗡嗡地响,空调开得很足,冷飕飕的。他指着一台写着“XX型”的设备说:“这个系统,上个月开始不稳定,每个星期四下午会无故重启。我们查了很长时间,找不出原因。你试试看。”
我走到设备跟前,打开示波器,一个点一个点地测。信号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我忙了一下午,最后发现是电源模块的一个滤波电容在特定温度下产生谐振,刚好那台设备的出风口被一个后来加的机柜挡住了,散热不均,到了星期四下午累计温度达到临界点,电容就出问题。
温技师听我说完,又亲自验证了一遍,然后说:“可以啊,沈川柏。你父亲当年就擅长这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就在这个技术保障室里扎了根。我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风头,有活就干,没活就看书。单位里的人都觉得我性子闷,但好相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回到宿舍,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不是没想过乔若檀。我想。想她是不是还在写那些急稿,想她是不是瘦了,想她走到东关老街的时候,会不会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
可我也知道,想这些没有用。我和她之间,从我在那份分手声明上签下名字开始,就已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墙的那边是省委大院的深宅,墙的这边是军营的号声。
我认了。
### 第八章 母亲的电话
到部队的第二个月,母亲病了。
我姐打来电话,说母亲在县医院住着,查出来是冠心病,血管堵了几处,医生建议做支架。我姐说:“费用要六万多,我跟姐夫凑了三万,还差一半。川柏,你有没有?”
我说有。第二天我请了假,坐火车回到老家县城。在县医院,我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皮肤暗黄。我姐坐在床边,眼睛肿着,我姐夫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母亲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她笑了笑,说:“你穿军装真精神,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我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我去找了主治医生。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县级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到省城。不过省城的话,费用还要高一些,至少十万往上。”我问医保能报多少,医生说:“异地转诊的话,报个百分之四五十吧,剩下得自己掏。”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里攒的那点钱,加上我姐凑的,勉强够县级医院做。但我想让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
当天下午,我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季建国的。我说:“季司令,我母亲病了,需要转院。我申请借调期工资预支一部分,另外,能不能请部队帮联系一下华北战区总医院?”
季建国听了,说:“你直接带你母亲到战区总医院来,这边的医院在心血管方面比省立医院都不差。钱的事先别管,救人要紧。”他让参谋给协调了床位和接诊。
两天后,母亲被转到了战区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会诊后,决定做介入手术。手术很顺利,放了两个支架。母亲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迷迷糊糊的。我在病床边守了一夜。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乔若檀的电话。这是我来部队以后,她打给我的第一个电话。
“沈川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刚哭过,“你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了。”她停了一下,“我……我听说你到部队了。”
我没有说话。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川柏,我找不到你了。以前你在我总能找到的地方,现在我去东关老街,你的铺子关着门。我去问你那附近的人,他们说你走了,不回来了。我——”她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缓过来,“我那天不该说那句话。我真的不该说。”
“你不用说这些。”我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倔强,“沈川柏,我跟你没有结束。我不信你心里真的能把我放下。你告诉我,你放得下吗?”
我握着手机,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的灯很暗,地砖上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我张了张嘴,想说“放得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
“若檀,”我说,“你爸刚当上省委书记。这种时候,你不能任性。”
“我不是任性。我是认真想过了。这辈子,我就认你。”她说,“沈川柏,你给我听好了,我乔若檀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你等我。”
说完她挂了。
我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条空荡荡的小路。
我站了很久。
### 第九章 技术室的年轻人
母亲出院后,我把她接到了部队驻地的家属区暂住。季建国特批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临时住房,位置在营区北边,离技术保障室不远。我每天下班后回来照顾她,做饭、洗衣、带她散步。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是人还是有些虚弱。她常坐在窗边,看着营区里出操的士兵,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不过那时候条件差远了。”
技术保障室的工作越来越忙。我们单位新上了一批设备,温技师带着我一起调试。我干活踏实,肯钻研,不到半年就立了一个三等功。季建国知道后很高兴,专门让机关的参谋给我打电话表示嘉许。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那些设备都挺有意思,和修电视机冰箱不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我父亲当年总说:“万物皆有电路,会看电路的人,看什么都是通的。”现在我真信了。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同一个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叫迟涛,少校军衔,比我小一岁。他是从地方大学招进来的,学的是通信工程,人很聪明,就是有些毛躁。他总喜欢下班后找我聊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变成聊人生。他问过我:“沈技师,你以前做什么的?”
我说:“修家电。”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假的?怪不得你手那么巧,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能修好。我宿舍的空调上次坏了,还是你给修好的。”
我笑笑。
迟涛是个嘴巴没把门的,没过多久,单位里就传开了,说沈川柏以前是在社会上开修理铺的,靠关系进来的。有人背地里议论,说我没什么学历,凭什么一来就定正营。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倒是温技师听不下去,有一次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沈川柏没学历不假,但你们谁能在三天内找出XX系统的问题,谁说话。干技术的,手底下见真章。”
那之后,闲话少了一些。但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光靠技术还不够。这个社会,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的出身。我清楚自己的短板,也知道该往哪儿用力。我利用空余时间补了学历,从大专到本科,一门一门考。三十岁的人了,和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起坐在考场里,多少有些扎眼。我不在乎。我父亲当年只念到初中,后来在部队里自学的技术。他常跟我说:“人可以穷,可以没靠山,但不能不学东西。学到手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我用三年时间拿到了本科文凭,又考下了注册电气工程师的资格证。迟涛说我是他见过最拼的人。我没觉得自己拼。我只是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我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这三年里,乔若檀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每次她打来,我都接。接了就是听她说话,偶尔应一两声。她说的无非是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和她爸的争吵。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有时轻,有时急,有时带着哭腔。我听了,心会疼,但我没有松口。
我太了解乔振澜了。他那种人,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改变主意。他现在是省委书记,全省的一号人物。他女儿和一个修家电的来往,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他不允许这种笑话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我和乔若檀继续纠缠,吃亏的一定是她。我只能冷着她,让她自己慢慢断了念想。
可我没有想到,她自己找上门来了。
### 第十章 若檀来了
那是我到部队的第三年冬天。那天下午,我在机房里调试一台新装的路由设备,迟涛跑进来,说:“沈技师,门口有个人找你,女的,说是你朋友。”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说:“知道了,我马上出去。”
迟涛笑嘻嘻地凑过来:“姐们儿挺漂亮啊。沈技师,是不是你对象?”
我没理他,摘了防静电手套,往外走。走到营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了她。乔若檀站在岗亭外,穿着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围巾裹着脖子,脸冻得有些发红。她瘦了很多,眼睛显得更大了,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岗亭的横杆。卫兵正看着我,又看看她,大概在判断情况。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看你。”她仰着脸,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你不见我,电话里总不说你在哪个具体单位。我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沈川柏,这地方真难找。”
我看着她。她瘦了,颧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阴影,眼窝也深了一些。她还是那么好看,但那种好看里多了点疲惫。
“你不该来。”我说。
“我偏要来。”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踩在营区门口的水泥路面上,“沈川柏,我今年三十二了。你还要躲我多久?”
门口人来人往,有士兵好奇地张望。我低声说:“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请了假,带着她去了营区外面的一家小饭馆。是那种路边的小馆子,矮桌子矮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我们坐下,老板倒了两杯热茶。她抱着茶杯暖手,看着我,说:“你黑了,也瘦了。”
“部队里就是这样。”我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说:“沈川柏,我跟我爸摊牌了。我跟他说,我不嫁他安排的那些人,我这辈子只认你。他说我要是再提你,就把我调到基层去。我说随便,调到哪里都一样。”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变。这三年,我一天都没变过。”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怕。我怕她这股倔劲儿,会害了她自己。
“若檀,”我说,“你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你的路和我不一样。我在部队,也就是个小技术人员。我们两个,走不到一起去的。”
“你放屁。”她忽然说了句粗话,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但没收回,“沈川柏,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走不到一起去?你修电视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爸当他的省委书记,我过我的日子。我不信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我伸出手,擦了擦她的脸。她的脸很凉,泪水很烫。
“别哭。”我说。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脸上,说:“沈川柏,你答应我,别再说那些话了。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掉眼泪,像外面偶尔落下的雪粒。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火车站。她回去了,临走前说:“我每个月来看你一次。你不许躲我。”我点头。
她真的做到了。每个月一趟,坐三个多小时的高铁,再转一个小时的汽车,到营区门口等我。风雨无阻。迟涛羡慕得不行,说:“沈技师,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么好的女朋友。”温技师也开过玩笑:“小沈,赶紧把婚结了,这样你家里也安定了。”
我笑而不语。我知道,横在我和乔若檀之间的那堵墙,从来就不是距离。
### 第十一章 风波起
我和乔若檀重新在一起后的第四个月,乔振澜知道了。
那天晚上,乔若檀给我打电话,声音有些慌。她说她爸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她去部队找了我,气得把桌上的茶杯摔了。她爸说:“我乔振澜的脸被你丢尽了。你是省委书记的女儿,往军营里跑着找一个当兵的,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乔若檀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找的是沈川柏,他堂堂正正,有什么丢脸的?”她爸说:“你不懂政治,我不怪你。但你跟他必须断。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他是靠关系进的部队。你想过没有,这事一旦被人拿来做文章,我们全家都不得安生。”
乔若檀问我:“沈川柏,你真是靠关系进的部队吗?”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季司令是我爸的老上级。”
她长出了一口气,说:“你早该告诉我。这有什么丢人的?我爸当省委书记,不也是组织安排的吗?谁还没有个人脉。”
我说:“你不懂。你爸担心的是政治风险。他的位置越高,越怕人说闲话。”
乔若檀说:“我不在乎。他要闹就让他闹。”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事情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乔振澜能从一个农村娃爬到省委书记的位置,手段和毅力都非常人可比。他如果想拆散我们,有一百种办法。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我们单位忽然接到通知,说上级要对技术保障室的人员编制进行一次重新审核。审核的重点是“入口关”,也就是人员进入渠道是否合规。温技师私下里跟我说:“沈川柏,这次是冲着你来的。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你学历造假、关系进部队、不符合军官任职条件。”
我说:“我学历是来部队以后补的,当时填表的时候备注了。关系进部队,这个我承认,季司令打过招呼。”
温技师说:“你跟我交个底,季司令怎么跟你说的?他有没有给你办什么不合规的手续?”
我想了想,说:“没有。他来安排的是正常的特招渠道,我有民用电子技术方面的专长,部队当时有特殊人才引进政策,我是符合条件的。”
温技师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程序没问题,查也不怕。”
那段时间,审核组在单位里进进出出,翻档案、找人谈话。单位里气氛很紧张,同事们都小心翼翼的。迟涛悄悄问我:“沈技师,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我说:“没事,你们干你们的。”
审核持续了半个多月,最后结论是:沈川柏的入伍程序基本合规,但在学历申报环节存在不够规范的问题,需补充说明。同时,他的任职岗位与实际技术能力匹配,没有降级调离的问题。
表面上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警告。是乔振澜在提醒我:他随时可以让我在部队待不下去。
乔若檀也知道。她给她爸打电话,说:“你要再敢动沈川柏,我就辞职,跟你断绝关系。”乔振澜在电话里没说话,直接挂了。
之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我和乔若檀都松了一口气。但我心里明白,这种平静不会太久。乔振澜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等。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 第十二章 省委书记的算盘
乔振澜当上省委书记后的第一次全省组织工作会议上,提了一句“领导干部家属要管好自己”。这句话看似普通,但有心人都听得出,他是在表姿态。省委书记的家属,就是他的软肋。他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他之前没这么着急。以他省委组织部的多年积累,加上这几年在省里的经营,他的根基很深。但位置越高,风越大。他怕的不仅仅是我这个修家电的小人物,他怕的是我背后那段历史被人翻出来。他女儿和一个靠关系进部队的退伍军人的儿子在一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政敌眼里,就是一个可以无限放大的污点。
所以他必须把这件事断得干干净净。那份分手声明,就是他最直接的手段。
现在他女儿不听他的,还往部队跑。他不能接受。他必须用更硬的手段。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封信。
那是初春的一个早晨。我接到通知,说机关有一个培训名额,要派我到南方一个基地去学习三个月。按照惯例,这种培训都是单位推荐,组织批准。我报了名,很快就获批了。迟涛说:“沈技师,你去南方学习三个月,回来后肯定要提拔。”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换个环境也好。
走之前,乔若檀来送我。她说:“你去吧,三个月很快。等你回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问什么好消息,她笑而不答。那天她的气色很好,眼睛里有光彩。我猜她可能升职了,或者有什么别的高兴事。我没多问。
到了南方基地,我的培训很忙。白天上课,晚上实操,有时候要到深夜。我和乔若檀每天通一次电话。她问我在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有没有女学员,我说有。她哼了一声,说:“沈川柏,你给我老实点。”我笑。
培训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乔若檀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她也没接。连续三天,她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我着急了,给温技师打电话,让他帮我看看乔若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温技师托人打听了一圈,最后告诉我:“小沈,你女朋友好像被单位派到下面县里出差了,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具体去哪,不太清楚。”
我心里一沉。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派到下面去?
我继续给乔若檀打电话,每天都打。到第四天晚上,电话终于通了。她的声音很疲惫,像几天没睡好:“沈川柏,我的手机被我爸收了。他给我换了一个。我还在省城,没去县里。你别担心。”
我问:“你爸是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说:“他发现我每个月跑你那边的购票记录。他气急了,说我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让人给我请了假,不让我出门。还说,如果我再去找你,就把我调走。”
“若檀……”
“沈川柏,”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极轻极轻的疲倦,“有时候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站在南方的夜色里。那里的月亮很圆,亮得像一枚银元。我想了很久,说:“等我回来。”
她说:“好。我等你。”
可我没有等到我回去,她就出事了。
### 第十三章 她妥协了
从南方培训回来的前一天,我接到迟涛的电话。
“沈技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迟涛的声音很犹豫,“你女朋友……你那个乔若檀,好像出事了。我也是听说的,不保证准。说她家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公子哥。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你赶紧回来吧。”
我在电话里说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挂了。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我坐最早的航班回到华北。到营区后,我行李都没放,就开车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靖北的票。
从华北到靖北,高铁三个小时。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黄色。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我最不愿意相信的那种,恰恰是最可能的。
到了靖北,天已经黑了。我给乔若檀打电话,关机。我打方姨的电话,方姨接了,支支吾吾地说:“小沈,若檀在家的。她爸让人看着她。她这几天身子弱,在房里休息。”我问具体地址,方姨犹豫了很久,才说:“还是湖山路那个院子。”
我打车到了湖山路省委家属院门口。这一次,保安没让我进去。我给方姨打了电话,方姨说:“小沈,你先回去吧。乔书记交代了,不准外人进来见若檀。你别让我难做。”
我说:“方姨,你帮我把电话递给若檀。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方姨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等着。”
我站在门口,风从香樟树丛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清苦味。过了好久,电话那头传来乔若檀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沈川柏,我很好。你回去吧。”
“若檀,我听说你爸给你定了亲。”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她没有否认。
“是不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川柏,我撑不住了。我爸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让人查你,把你从部队清出去。他说到做到。你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为我,前功尽弃。”
“你不用管这些。”我说,“我的事我自己扛得住。”
“你扛不住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沈川柏,你不了解我爸。他有一万种办法毁掉你,还让你说不出一句话。我不能再让你受连累了。我认了。”
“乔若檀。”我提高了声音,“你看着我。”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几秒,她轻轻地说:“我看不到你。”
我说:“你走到门口来,我就在门口。”
她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不去了。看到你,我就舍不得了。沈川柏,你听我说。我爸给我定的人,是省里一个国企老总的儿子。我见过一面,人还不错。我会试着接受。你别再来找我了,你越找我,越乱。”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门口岗亭里的保安一直看着我,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若檀。”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没有应。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盲音。
我站在那片香樟树荫里,站了很久。有一片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有去拿。风把枝头的黄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干燥的雨。
我转身离开了湖山路。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站在安全岛上,和两年前一样的那个安全岛。车流在面前涌过,车灯拉成一条一条彩色的线。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季司令,”我说,“我想转岗。去哪里都行,苦一点的地方最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说。
“行。我安排。”季建国说,“沈川柏,你要记住,离开靖北,不是逃跑。你要去的地方,才是你真正该待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申请调往西部战区的一个基层通信站。温技师知道后,找我谈了一次。他说:“沈川柏,你的技术水平在战区机关都有名。你现在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可惜了。”我说:“不可惜。我想换个环境,多做点实际的事。”
温技师叹了口气,说:“也好。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你什么时候走?”
“手续办完就走。”
走之前,我把母亲托付给了姐姐。母亲听说我要去西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爸年轻时候也在西北待过。那地方苦,但苦地方能磨人。你去吧。”我“嗯”了一声。
我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营区的路是湿的,两旁的树在雨里显得更绿了。我提着行李走到大门口,迟涛和几个同事来送我。迟涛给我塞了两条烟,说:“沈技师,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跑。”我拍拍他的肩,说:“谢谢。有空去靖北,帮我看看东关老街的冯叔冯婶。”
迟涛说:“一定。”
我上了车,透过车窗回望。营区里的房子在雨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车子驶出大门,拐上公路。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靖北。乔若檀。东关老街。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我对自己说:沈川柏,从今天起,你换个活法。
### 第十四章 西北的风
西部战区的基层通信站,坐落在戈壁滩边缘,距离最近的城市还有三百多公里。这里的天蓝得过分,蓝得让人心慌。地上铺着一层粗粝的砂石,风一吹,细沙就打在脸上,生疼。通信站很小,几十号人,几排低矮的红砖房,一圈铁丝网,门口两棵胡杨,活了三百年,树干粗得几个人才能合抱。
我到这里的第一天,站长老魏就对我说:“沈技师,这地方苦。你要有心理准备。技术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你是上面调来的。不管什么背景,到了这里,就得干活。”老魏是个四十多岁的少校,脸被太阳晒得黢黑,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像树皮。
我点头。我住进了一间四人宿舍,给我留了一个靠窗的下铺。窗户朝西,下午太阳晒得床板发烫,晚上又冷得要盖两床被子。食堂的饭菜很简单,早上馒头稀饭,中午一个炖菜一个青菜,晚上又是馒头稀饭。每隔三天有补给车来一趟,送蔬菜和日用品。水是定时供应的,每天四个小时。我很快就习惯了。
通信站的任务很重:维护方圆几百公里内的通信线路和设施,保障上级机关和基层部队的联络通畅。我的工作是跟着检修组跑野外,巡线、爬杆、修设备。戈壁滩上的风沙对设备的损害很大,天线和线缆经常出问题。我每天背着工具包,坐着皮卡车在沙地里颠簸,回到站里时浑身都是土,嘴里牙齿缝里都是沙。
这地方没有手机信号。电话是卫星的,每三天可以给家里打一次。我隔几天给母亲打一次电话,报个平安。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声音粗了,像你爸。”我笑。
其余的时间,我几乎不想别的。白天干活累得骨头散架,晚上倒头就睡。偶尔半夜醒来,听见窗外风鸣,像有什么人在远处吹口哨。我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乔若檀,想起东关老街,想起那个十字路口。然后我翻个身,又睡过去。
半年过去了。我在站里立了功,那是一次巡线中,我发现了一段被鼠害咬断的备用光缆,及时修复,避免了一次重大通信中断。站里给我记了一个嘉奖。老魏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沈,你是个人才。就是太闷了,多跟战友们说说话。”我笑着应了。
又过了三个月,战区机关来通知,要抽调技术骨干参加一个联合演训的通信保障任务。站里推荐了我。我去了。任务持续了四十天,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气温零下十几度。我带着一帮人架设中继站、调试设备、抢修故障。任务结束,我在野外冻伤了两个脚趾,左脚大脚趾的指甲后来整个脱落了。但我圆满完成了任务。
演训结束,战区给立了一个集体三等功。我个人又得了一个嘉奖。那时候,我来西部已经快一年了。
有一天,季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沈川柏,你在西边的表现,我看到了。没给你父亲丢脸。不过,你不能老在下面待着。我准备把你调回华北战区机关。你的技术底子,在下面窝着可惜了。”
我说:“季司令,我想再待半年。站里还有几个项目没做完。”
季建国说:“你小子,跟你爸一个脾气。行,再给你半年。半年后,你回华北。”
半年后,我回了华北。
回华北之前,我请假回了一趟靖北。母亲已经回了老家,和姐姐住在一起。我先回了家看母亲。母亲的精神还行,只是头发白了许多。她拉着我的手,说:“川柏,你黑了,也壮实了。”我笑笑,说:“妈,我挺好的。”母亲问:“若檀那边,你后来见过没有?”我摇摇头。母亲说:“算了,别想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我回了靖北,到东关老街去了。老街还在,只是变了一些。有的铺子关了,有的换了门头。我原来的修理铺,已经改成了一家卖水果的。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叶子正绿。我没有进去。我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冯婶的早点铺子还开着,门口的油条锅冒着烟。我没敢去看她,怕她看见我又要问东问西。
当天下午,我去了湖山路。省委家属院的门岗又换了一批,笔挺挺地站着,像石像。我没有靠近。我站在路对面,远远地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乔若檀,我要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你要好好的。
那天,我在返程的火车上,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乔若檀的旧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沈川柏,我结婚了。”
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哐当哐当的,像在敲着某种沉重而均匀的节奏。我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很快被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干了。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和乔若檀之间的一切,都成了过去。
### 第十五章 连跳三级
回到华北战区机关后,我被任命为技术保障室副主任,正营职,没多久又调整为正团职。因为我在西部的表现,加上之前立的几个功,破格提拔是合理的。但我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季建国的关照。
季建国曾经单独找我谈话,说:“沈川柏,你的路还很远。我不能一直护着你。你现在有了基层经验,也有了技术实绩。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当年和乔家的事,现在是你的一个隐患。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翻出来,你要有准备。”
我说:“我明白。我行的正坐得直。”
季建国点点头,说:“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我开始在工作中投入全部精力。技术保障室的技术装备不断更新,我带着团队搞了几项小革新,其中一项野战通信装备的电源管理系统,在全战区推广使用,大大延长了装备在恶劣环境下的工作时间。这个项目获得了全军科技进步二等奖。我本人因此受到了表彰。
在表彰大会上,我穿着军装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台下坐着成百上千的官兵,掌声如潮。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关老街那个小小的修理铺里,我穿着一件沾满松香的旧衬衫,弯着腰给一台老式电视换高压包。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地方。
但我没有骄傲。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乔振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乔若檀结婚后,听说她老公家是省里一个大型国企的高层。两人过得怎么样,我不得而知。我尽量不去想她。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中,用疲惫来填补心里的空洞。迟涛有一次对我说:“沈主任,你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太苦了。”我笑着说:“不苦。我这种人,忙起来才踏实。”
过了两年,我被提拔为技术保障室主任,副师职。又过了两年,我调任华北战区某集团军的装备部副部长,正师职。那时候,我刚满三十五岁。
那年,季建国已经调任战区副司令。有一次他路过我所在的部队,视察工作。我负责给他汇报装备情况。汇报完,他单独叫住我,说:“沈川柏,你现在这个位置,是靠你自己一步步干上来的。我当年让你来部队,没看错。”
我说:“季司令,您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季建国摆摆手,说:“别总是恩情恩情的。你干好了工作,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那个乔家的事,迟早要解决。你现在级别不低了,更要谨慎。乔振澜现在是省委书记,在地方上说话很有分量。如果他知道你现在发展得不错,可能会有动作。”
我说:“我知道。”
季建国看着我,叹了口气:“乔振澜啊乔振澜,当年他逼你签那个东西,做得太绝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是一个父亲,站在他的角度,他没错。只是苦了你和那个丫头。”
我低下了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部队大院里散步。月光很亮,照得路面像铺了一层霜。我走到操场边,看几个年轻士兵在加练,脚步声噼噼啪啪。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签那份分手声明,现在会是怎么样?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时间像一条河,流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走到最远,走到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再也够不着我的地方。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捉弄人。它总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把过去重新拉回到你面前。
### 第十六章 那些旧事
我三十六岁这年,被任命为华北战区某集团军参谋长,副军职。这个任命是战区党委研究决定的,报上级批准。据我所知,季建国在中间做了不少工作。但更主要的,是我这些年在装备、通信、信息化建设方面确实做出了成绩,在集团军内有口皆碑。
上任以后,我抓的第一件事,就是集团军某类老旧装备的技术改造。这批装备服役年限长,故障率高,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我组织技术人员攻坚了半年,提出了一套技术改造方案,经过论证后推广实施,效果显著。这个项目后来又在全军进行了经验交流。
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内部材料上。有时候去战区开会,一些老首长见到我,会说:“沈川柏,好样的。你父亲要是还在,该多高兴。”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都认识我父亲。我父亲当年那个通信营的老兵们,现在还有不少人在部队里。他们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我父亲的延续。
这让我很感激。但我也很清醒。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我不是那种天才型的人,我就是肯下笨功夫。别人花一倍的时间,我花三倍。别人做一个方案,我做五个。我父亲说过:“笨不怕,就怕不练。”我就是个练出来的兵。
在这期间,有一次我去北京开会。会议结束,有几个同期的战友拉我去吃饭。席间,大家聊到了各自的事情。有一个在东北边防守边的战友,喝了几杯酒,说起他家乡的一些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没有?靖北的乔振澜,可能要动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常态。
“动?怎么动?”有人问。
“我也是听说。他这几年在靖北搞了一些大动作,有人捧有人踩。上头对他的评价有分歧。不过,他的个人作风方面,好像也有点问题。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那个战友摆摆手,“不聊了,不聊了,喝酒。”
我喝了一口酒,没接话。乔振澜的事,我不想知道太多。在我的记忆里,他始终是那个站在客厅里,让我签下分手声明的男人。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上,抹不掉。但我不想让这些事影响我。我有我的路,他有他的。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乔振澜大概也听说了我的消息。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在一次公开场合,对身边人说了一句:“那个沈川柏,靠关系进的部队,能走到今天,不知道踩了多少狗屎。这种人不值得关注。”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集团军机关食堂吃午饭。迟涛打电话告诉我,说:“沈参谋长,乔振澜在公开场合说你的不是。你要不要回应一下?”我笑了笑,说:“回应什么?他一个省委书记,我算什么。随他说去。”
迟涛急了:“沈哥,你也太能忍了。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忍着?”
我说:“迟涛,不是我忍。是有些时候,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食堂的土豆烧肉,和七年前在军分区吃的那个味道差不多。我慢慢地吃,一口菜一口饭,把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乔振澜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一旦感觉到威胁,就会不择手段。我虽然没想与他为敌,但在他眼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 第十七章 老温的提醒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是我到集团军任职的第三个月,温润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温润生已经退休了,但他在军队技术系统里的人脉还在。他告诉我:“沈川柏,我听到一些风声,有人在搜集你当年进部队的材料,想拿你‘靠关系’这件事做文章。你要当心。”
我说:“温技师,我的入伍手续都是合规的,我不怕查。”
温润生说:“川柏,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合规不合规的问题。是立场问题。如果有人想搞你,白的也能说成黑的。你要有准备。另外,季司令那边,你也通个气。”
我谢了温润生,然后给季建国打了个电话。季建国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安心工作。乔振澜那一套,在地方上或许管用,但在军队里,还轮不到他插手。”
我说:“季司令,给您添麻烦了。”
季建国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当年你爸救我的时候,可没嫌麻烦。”
有了季建国的话,我心里安定了不少。但我也明白,靠别人护着,不是长久之计。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别人不敢轻易动摇。
于是,我更加拼命地工作。那段时间,我带着团队跑基层,一个营一个营地去解决实际问题。我常常在车上睡,到了地方就干活,干完活又上车。我的皮肤晒得黑里透红,嘴唇常年干裂,手掌上结满了老茧。单位的干部战士都说,沈参谋长不像个坐机关的,倒像个老班长。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集团军的装备完好率大幅提升,在战区组织的几次对抗演练中,我参与组织的技术保障体系都表现优异。我的名字被报到了上级,作为优秀副军职干部进行重点培养。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办公室待到深夜。有一天深夜,我处理完一份文件,站在窗前抽烟。月亮很亮,营区里的树影婆娑。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东关老街,想起那个关着门的小铺子,想起门口那盏缺了“洗”字半边笔画的灯牌。
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了。但我身上始终有那股松香味。它从我的指尖渗出来,渗进我摸过的每一台设备里。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肩上扛着几颗星,我永远是那个坐在藤椅里修电视机的沈川柏。
那个沈川柏,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 第十八章 一封匿名信
入秋后的一天,集团军机关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的内容很详细,列举了沈川柏多项“违纪问题”:一是入伍程序不合规,存在“关系兵”嫌疑;二是学历造假,入伍时的大专文凭系伪造;三是在技术项目申报中侵占他人成果;四是个人的生活作风有问题,与原省委书记之女乔若檀有不正当关系。
这封信同时寄到了战区纪委和集团军纪委。集团军党委对此高度重视,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进行核查。我被通知暂停手头工作,接受调查。
消息传出去以后,单位里议论纷纷。有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有的则私下来安慰我。迟涛急得不行,跑来对我说:“沈哥,这摆明了是有人陷害你。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让季司令出面?”
我摆了摆手,说:“清者自清。既然有人举报,那就查。我配合。”
调查组找我谈话。我把入伍前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他们又找了许多人谈话,调阅了大量的档案资料。关于入伍程序的问题,调查组核实后认为,沈川柏当年是通过特殊人才引进政策特招入伍,程序基本合规,但学历申报环节存在不规范之处,需补充说明。关于学历问题,调查组查证后证实,沈川柏入伍时的大专文凭确实是来部队后补修的,这一点在档案中有明确记载,不存在造假。关于技术项目成果的问题,经过查证,沈川柏所报的项目确实有他本人的大量技术贡献,项目团队的其他成员也予以了确认,不存在侵占他人成果。关于个人生活作风的问题,调查组找乔若檀谈话后确认,两人曾经恋爱,后因家庭原因分手,现已无联系,不存在不正当关系。
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最后,调查组形成了结论:匿名举报信所反映的问题均不属实,沈川柏同志是清白的。集团军党委在一定范围内通报了调查结果,还了我清白。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没完。乔振澜不会就此罢手。他这次出招没有奏效,不代表他下次不会用更阴的手段。我必须更冷静,更强大。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乔若檀打来的。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我几乎认不出的疲惫:“沈川柏,你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是我爸做的。”
我握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已经是深秋,树叶落了一地。
“和你没关系。”我说。
“有关系。”她说,“沈川柏,我欠你的,太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虚弱。那种虚弱,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若檀,你别这么说。”我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我的事,我自己扛。”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川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你还会要我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望着窗外,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她坐在修理铺门口等雨停的样子,她雪地里给我送手套的样子,她在营区门口冻红了脸的样子,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撑不住了”的样子。
然后我轻轻地说:“若檀,你已经有家了。这个问题,不该问。”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子从枝头扯下来。那些叶子在风里打着转,像几枚快要熄灭的火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乔振澜的疯狂,不只是因为他看不起我。他是在害怕。他怕我有一天会把他女儿从他手里抢走。他怕他经营了一辈子的体面,被我这个修家电的泥腿子给撕碎。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撕碎他。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自己配得上他女儿。
现在,他女儿已经有了别人。而我还站在这里,一个人。
### 第十九章 季司令要退
季建国要退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季建国到了年限,退出现役。我知道这个消息不意外,但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在部队这些年,季建国对我既有知遇之恩,也有提携之情。他就像我父亲留在这个世上的一根柱子,有他在,我心里就有一份踏实。
他离任之前,把我叫到战区机关见了一面。那天他穿着便装,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茶杯、烟灰缸和几本书。他让我坐下,让勤务兵给我倒了杯茶。
“川柏,”他说,“我退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我说:“季司令,您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
他摆摆手,说:“恩情不恩情的,以后不要再提。我这一辈子,最愧疚的事情之一,就是没能在你父亲最需要的时候帮上他。他转业后日子过得紧巴,我知道。可那时候我的能力也有限,没能替他多争取一些。他走得太早了。后来你到部队,我拉扯你,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一个还债的机会。”
他说着,眼眶有些湿润。我低下头,心里发酸。
“你现在干得不错。”他继续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这个人,聪明不外露,能忍常人不能忍。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别把忍当目的。忍是为了等机会,等到了,就毫不犹豫地出手。”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部队的一些东西。我保存了很多年。现在交给你。里面有一些他的技术笔记和书信,你看看吧。看完以后,就烧了。”
我接过信封,觉得沉甸甸的。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有些发黄。我没有当场打开。
“谢谢季司令。”我说。
季建国看着我,忽然问:“乔振澜还在让人查你?”
我点头。
季建国冷笑了一声:“他还是不放心。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他查不出什么。倒是他,这些年树了不少敌。他那个女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乔振澜的算盘,早晚要算到他自己头上。”
我没说话。
告辞的时候,季建国送我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川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我走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战区政治部的老郭,他会帮你。”
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抬手回礼,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军礼向季建国告别。
回到宿舍,我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电路图和一些技术参数。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那是父亲的笔迹。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写的是:“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把死东西修活,得先把心修静。”
我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父亲的旧军装还挂在老家的老屋里,樟木箱子里的樟脑味,能驱走所有的虫子,却驱不走我对他的想念。
那天夜里,我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灯光里散了。我看着窗外,春天的夜晚,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花香。营区里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响。
我对自己说:沈川柏,接下来,该你做点事了。
### 第二十章 乔振澜的焦虑
乔振澜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是我省里的一个老同学告诉我的。这个老同学在省直机关工作,消息很灵通。他说,乔振澜当省委书记这几年,动作很大,得罪了不少人。他在用人上比较强势,排挤了一些对手,提拔了一批自己人。上头对他有一些看法,觉得他过于独断。他那个女婿家里,仗着乔振澜的势,在生意上有些违规的操作,已经被有关部门注意到了。
我听了这些,没做评论。这些事,与我无关。但我心里清楚,如果乔振澜真的出了问题,乔若檀必然会受到牵连。我虽然和她已经没了关系,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掉。
于是我通过一些渠道,给乔若檀递了一句话:“这段时间,谨慎一点。你家里的事情,你自己上点心。”
乔若檀给我回了一条消息:“我知道。谢谢你。”
就这样,我们恢复了偶尔的联系。不多,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更少。我从不问她丈夫的事,她也不主动说。我们只是像两个多年的旧友,在各自的轨道上,偶尔朝对方的方向望一眼。
后来我知道了,乔若檀的婚姻并不幸福。她丈夫,就是那个国企老总的儿子,叫霍承宇。这个人表面上文质彬彬,实际上爱玩,在外面有几个女人。乔若檀最初不知道,后来发现了,闹过几次,但都被家里压了下来。乔振澜的态度很明确:“婚姻不是儿戏,既然结了,就要维持下去。霍家跟我们乔家现在是绑在一起的,不能散。”
乔若檀为了家族的利益,忍了下来。她从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依然在刊物工作,但已经少了许多生气。
我听了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一个军人,一个在职的部队干部。我没有资格去干涉别人的家庭。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年冬天,我在一次跨区联合演习中担任技术总指挥。演习进行了半个月,在高寒高海拔地区。我带着保障分队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完成了全部任务。演习结束,上级给我记了一个二等功。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驻地,正准备休息几天,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方姨打来的。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小沈,若檀出事了。她被车撞了,在医院里。乔书记不在,他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我不知道找谁,只能找你。”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哪家医院?我马上到。”我说。
方姨告诉了我医院地址。我当即订了最近一班去靖北的机票。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大,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我裹紧了大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乔若檀,你不能有事。
两个小时后,我出现在靖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外。
### 第二十一章 医院里的一夜
抢救室外,方姨坐在长椅上,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我,她像见到了救星,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说:“小沈,你可来了。若檀她开车的时候,为了躲一辆逆行的三轮车,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伤得不重,医生说就是头部有点轻微脑震荡,腿上有几处挫伤,还有一根肋骨裂了。但人还在昏睡,没完全清醒。”
我松了一口气,问:“通知她家里人了没有?”
方姨犹豫了一下,说:“霍承宇不在靖北,听说去北京出差了。乔书记也有事,在外地开会。若檀的妈妈几年前就去世了。家里只有若檀和一个保姆。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我点点头。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乔若檀躺在病床上,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苍白,像是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像一朵黑色的花。
我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方姨回去拿东西了,说天亮再过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我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是浅蓝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旧。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岗亭外,脸冻得通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她那时候对我说:“沈川柏,你还要躲我多久?”那个声音,和现在躺在病房里的她,中间隔了太多太多。
天快亮的时候,乔若檀醒了。护士进去检查,出来说:“病人醒了,意识清楚。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别太久。”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很浅,像湖面上的第一道晨光。
“沈川柏。”她轻轻喊了一声。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她:“你感觉怎么样?”
“像做了一场梦。”她说着,抬起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剪得还是很短,一点指甲油都没涂。
“你怎么来了?”她问。
“方姨告诉我的。”我拉过椅子坐下,把她的手掖进被子里,“医生说了,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怕一闭眼我就会消失。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沈川柏,昨晚撞车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我在想,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别胡说。”我皱了皱眉。
她笑了笑,说:“你别生气。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都结婚了,还总想着你。”
我没有说话。病房里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冷冷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若檀。”我轻轻地说,“你以后别这样开车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安全第一。你要好好的。”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
我在靖北只待了两天。两天里,我每天去医院看她,给她送饭,陪她说话。第三天,她丈夫霍承宇回来了。方姨提前告诉我,说霍承宇进了病房,脸色很不好。我便没有再进去。我站在楼下的花园里,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然后我转身离开,回了部队。
走之前,我给方姨留了一个电话:“以后若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方姨点头。
回程的飞机上,我透过舷窗看着下面,大地变成了一块块灰褐色的格子。我想起季建国说的那句话:“乔振澜的算盘,早晚要算到他自己头上。”可我觉得,最先被那算盘打中的,是乔若檀。
她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 第二十二章 旧日重现
乔若檀出院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多了一些。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说一些琐事。比如她窗台上的茉莉开了,很香;比如她写了一篇关于旧城区改造的稿子,被台里表扬了;比如她在梦里又回到了东关老街,看见我坐在铺子门口修一台很旧的收音机。
我看了,就回一个“嗯”或者“好”。她说我回得敷衍。我说我嘴笨。她发了一个笑脸过来。
我知道这样的联系有些暧昧,是不应该的。但我舍不得断。我在戈壁滩上的那些日子,在东关老街的那些日子,在湖山路香樟树下的那些日子,这些记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和她永远地连在了一起。无论走多远,只要她轻轻一拉,我就会疼。
时间在这样不咸不淡的联系中又过了半年。这天,迟涛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沈哥,你听说了没有?乔振澜的女婿出事了。”
我问他具体怎么回事。迟涛说:“他那个女婿霍承宇,家里公司涉嫌重大违规操作,被查了。好像还牵扯到乔振澜。现在省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我听了,没有太多意外。这些年,霍家仗着乔振澜的权力,在外面捞了不少。迟早要出问题。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乔振澜的女婿霍承宇被带走调查。紧接着,乔振澜本人也被上级约谈。再后来,省委班子进行了调整,乔振澜被免去省委书记职务,另有安排,实际上是退居二线。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演习方案。迟涛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沈哥,乔振澜倒了!他终于倒了!你的仇报了!”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那天天气很好,蓝得透亮。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迟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报什么仇。”
迟涛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他倒不倒,对我来说,都一样。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跟他较劲。我是为了我自己。”
迟涛叹了口气,说:“沈哥,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看得开了。换了我,早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乔振澜退下来以后,听说人苍老了很多,住在省委家属院里,很少出门。他不再是那个手握权柄、目光如刀的男人了。他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侍弄些花花草草。
而我,仍旧在部队里,一天一天地过。我的路还很长。我已经很少想起那些旧事了。它们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时间的流沙慢慢掩埋。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露出一角。
但命运总是不肯罢休。它像一个任性的编剧,非要安排一场重逢,让所有的旧伤都重新裂开,让所有的旧情都重新烧起来。
### 第二十三章 十字路口的重逢
那是乔振澜退下来半年后的一天。
我因事到靖北出差,顺便回东关老街看看。冯婶的早点铺子已经关张了,冯叔中风后,他们搬去了儿子那里。我的修理铺原址,现在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的大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我站在街对面,默默看了一会儿。那棵梧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皮上长满了青苔。
我转身离开,沿着东关老街往外走。走过一个红绿灯,又一个红绿灯,不知不觉走到了湖山路和新建路的交叉口。
就是那个十字路口。那个我签下分手声明后,拨通季建国电话的十字路口。
我站在安全岛上,等着信号灯。风从湖山路上吹过来,带着香樟叶的清香。路口的红绿灯还在,银灰色的灯杆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还在忠实地变换着颜色。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乔若檀。
她从路对面走过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巾是浅灰的,头发剪短了一些,垂在耳侧。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她走到安全岛上,站在我面前,才看见我。
我们同时愣住了。
“沈川柏。”她轻轻地叫了我一声,眼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若檀。”我说。
我们站在安全岛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信号灯从绿灯变成了红灯,又从红灯变成了绿灯。我们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对方。
她瘦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冬天夜里最远的那颗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今天刚到。”我说。
她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起头,说:“你走之前,有没有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我说:“有。”
我们沿着新建路走,走到了一家街角的茶馆。那家茶馆很老了,木头的门,木头的窗,里面的陈设也是老式的。我们要了一个靠窗的小包间。她点了一壶茉莉花茶。
茶上来了。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水雾。
“沈川柏,我爸病了。”她忽然说。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心脏也有些问题。他现在整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有时候会跟我提起以前的事。”她停了一下,看着我,“他那天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还有一个,就是你。”
我没有说话。
“他说他当年做得太绝了。他知道你是个好人。”乔若檀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沿,“但他说,他不后悔。因为他是一个父亲。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我喝了一口茶。茶很烫,茉莉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我理解他。”我说。
乔若檀看着我,眼里突然涌上泪光。她说:“沈川柏,我离婚了。霍承宇出事以后,我和他离了婚。我现在一个人,住在湖山路一个公寓里。”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她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自由了。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难言的感觉。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如释重负。她终于不用再被那些东西绑着了。她终于可以做回她自己。
“若檀,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笑了笑,说:“继续写稿,过我的日子。可能换个城市,也可能留在靖北。还没想好。”
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一直聊到黄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她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柔和而宁静,像一幅旧画。
告别的时候,我送她到公寓楼下。那是一栋新建的高层,楼下种着几棵广玉兰,叶子肥肥厚厚的,在风里微微地摇。
“沈川柏。”她叫住我。
我回头。
“我们,还是朋友吧?”她问。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
我点点头:“一直是。”
她笑了,转身上楼。我站在楼下,看着电梯层的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直到某一层亮起,又灭了。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我回了部队。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和乔若檀偶尔联系,像两个真正的老朋友。她去了南部一个城市,在一家媒体做主编。她告诉我,她开始养花了,阳台上种了许多茉莉和月季。她说:“沈川柏,等你休假了,来我这里看看,我泡茶给你喝。”
我说好。
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在申请转业了。军旅生涯这些年,我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想过一种更安静的生活。回到地方,回到那些烟火气里。也许开个小店,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到处走走看看。
我的转业申请报上去以后,季建国给我打了电话。他已经退了,但还关心着我的事。他说:“你想好了?你在部队还有发展空间。现在走,是不是早了?”
我说:“季司令,我想好了。我想去南方,找个有海的小城,安安静静地过几年。这些年,我太累了。”
季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好。你的选择,我尊重。到了地方,安顿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应了。
转业手续办理得很顺利。组织上对我的评价很好,给了很好的安置条件。我选择了自主择业,没有进体制。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坐办公室。我喜欢用双手去摆弄一些东西,就像当年在东关老街修电视机那样。
离开部队的那天,是个晴天。迟涛和温润生都来送我。温润生给了我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松香不老,手艺长存。”我郑重地接过来,敬了一个军礼。
迟涛眼眶红了,说:“沈哥,以后多联系。”
我拍拍他的肩,说:“一定。”
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开动了,营区慢慢地向后退去,像一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来。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松下来的感觉。
南方有海,有茉莉花,有乔若檀。
这一次,我不再逃避了。
### 第二十四章 南方的海
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城住了下来。小城不大,靠海,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味道。我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处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门面不大,三十多平米,后面带一间小屋。门口种了一排三角梅,开得红红火火。
我给铺子取了个名字,叫“松香电器维修”。招牌是我自己做的,用一块旧木板,上面刻了字,涂上清漆。字的笔画不太匀称,但我觉得挺好。
开业那天,乔若檀来了。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气色比在靖北时好了许多。她提着一盆茉莉花,放在我的柜台上,说:“送你的。给你的店添点香气。”
我笑着收下,把花摆在门口的窗台上。那盆茉莉开着几朵小白花,香气淡淡的,混在三角梅的浓烈里,像记忆里某种遥远而温柔的东西。
从那以后,乔若檀就常常来我的店里。她住在小城的另一头,骑着一辆浅绿色的电动车,十来分钟就到。她来了也不打扰我干活,就坐在柜台后面,用我的笔记本敲字。她给几家杂志写专栏,写一些关于小城生活的随笔。她的文字很细腻,把小城的街巷、海风、三角梅和修理铺里的松香味都写了进去。
我修电器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这情景很像很多年前东关老街的那个秋天。她还是那个会坐在旧木凳上等电脑修好的姑娘,我还是那个满手松香的修理工。只是我们都老了,也瘦了,眼睛周围有了皱纹。但有些东西没有变。她看我修机器时眼里的那种专注和信任,从来都没有变。
有一天傍晚,店里没什么事。我泡了一壶茶,我们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桌前喝茶看海。太阳正在往下落,把海面染成一大片金色。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
“沈川柏。”她忽然叫我。
“嗯。”我应了一声,没转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夕阳照着,半边亮半边暗。她的眼睛里没有急切,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温柔。
“你想怎么办?”我反问她。
她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你这个人,总是把问题推给我。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也笑了。我说:“我没有推。我就是问问你。”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在一起,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不去管别人怎么看,也不去管过去怎么样。沈川柏,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沾到了嘴角。我伸出手,帮她别到耳后。
“我愿意。”我说。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茶杯,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凉,但掌心有一点点潮。我紧紧握着,像握住了失而复得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海面银光闪闪。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沈川柏,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的事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有。我遗憾我爸走得太早,没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遗憾我妈吃了太多苦,我没能在她身边多尽几年孝。我还遗憾——”我停了一下,“遗憾我们在东关老街那个路口,没有早一点遇见。”
她笑了,轻轻捶了我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情话了。”
我说:“实话,不是情话。”
她不说话了,就靠着我。海浪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大地在呼吸。
我望着海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十字路口,想起那通打给季司令的电话,想起那张签了字的分手声明。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以为它们已经淡了,可它们始终在那里,构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不过现在,它们终于可以真正地过去了。
### 第二十五章 乔振澜的信
我和乔若檀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靖北寄来的,没有落款。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浅黄色的信纸,折得很整齐。展开来,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笔力有些虚浮,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没有力气。
“沈川柏同志:我是乔振澜。这封信写了很久,始终没有勇气寄出。今日寄出,是因为我身体每况愈下,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有机会了。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把脸面看得比天大。我总觉得你配不上若檀,觉得你出身低,没有出息。现在想来,是我错了。一个人的好坏,不在出身,不在地位,在良心。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若檀没有看错你。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求你们能过好以后的日子。若檀是个苦命的孩子,跟了我这样的父亲,受了许多委屈。沈川柏,我把她交给你,你好好待她。乔振澜,字。”
我把信看完了,叠好,放进抽屉里。乔若檀不知道这封信。我没有告诉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海边。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阳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把碎金。
我想起乔振澜站在客厅里的样子。他说:“你不要再赖着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如刀。可现在,他成了一个拿起笔来手都会抖的老人。时间把我和他都改变了。他不再那么坚硬,我也不再那么年轻。
但我的心里,没有恨。从来没有过。就像我很多年前对乔若檀说的那样,我理解他。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把自己女儿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父亲。他的方式错了,但他的心,我不恨。
我在海边站了很久。潮水涨上来了,淹没了我的鞋尖。我低头看看,然后转身走回堤岸上。夕阳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沙滩上。
我掏出手机,给乔若檀打了一个电话:“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还会下厨?”
“会一点。你想吃什么,我学。”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不油腻的那种。”
我说:“好,等你来了,我做给你吃。”
挂了电话,我朝家的方向走去。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紫的,一簇一簇,像在燃烧。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黄昏的味道。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我知道,我这一生的故事,到这里,终于翻到了温暖的那一页。
而那个在十字路口拨出电话的年轻人,那个在东关老街熬夜修电视的小学徒,那个在戈壁滩上被风吹裂嘴唇的士兵,他们都在我的身体里,构成了现在的我。他们谁也不曾离开。
我们终于都等到了这一天。
### 尾声 海边的松香味
第二年的夏天,我和乔若檀领了结婚证。
婚礼很简单,在海边的一家小酒店里。请的人不多,我的母亲、姐姐和姐夫、迟涛、温润生,还有乔若檀的几位同事。季建国也来了,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是很好。他握着我的手,说:“沈川柏,看到你今天这样,我很高兴。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一定更高兴。”
我笑着点头。
乔若檀穿着一件白色的及膝裙,头上别着一小朵茉莉。她站在我身边,脸上是藏不住的笑。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嘴角一直是翘的。我说:“乔若檀,从今天起,我负责修好家里所有的电器,你负责每天的饭。行不行?”她笑着说:“不行,饭也得你做。”大家都笑了。
晚上,宾客散了。我们两个坐在海边的堤坝上,鞋脱在一边,脚悬在空中。海浪在下面哗啦哗啦地响,星星铺了一天空。
“沈川柏。”她靠在我肩上,“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等了这么久,绕了这么远的路。”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要是没有那些年,我们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懂得珍惜。”
她笑了,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揽着她的肩,把她搂得更紧一点。海风吹过来,带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香。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里,似乎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松香味,从我自己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散进风里,散进这个美好的夜晚。
那松香味,是我父亲的,是东关老街的,是旧修理铺的,也是我自己的。
它跟着我走了半辈子。如今,它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南方的海边,落在我爱人的发间,落在我们终将安放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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