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瓦果德 3 天抢通 50 米：尼泊尔泥石流重灾区的救援真相

8月29日，在努瓦果德重灾区泥泞的道路之上，总台记者张玥给出了一个令人揪心的数据：三天之内，救援人员只向前推进了大约五十米左右。

这组数据所反映出来的就是669名遇难者冰冷的事实，是被围困群众焦急的心情以及外界对于救援效率的各种猜测。

但当我们深入现场，就会发现这 50 米的推进，每一寸都凝结着救援人员在极端环境下的艰难抉择与不懈努力。

现场存在的困难有：1.5米深的淤泥和断桥把作业的空间给堵住了

努瓦果德核心灾区淤泥厚度超过1.5米，并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冰、水、泥沙和块石组成的混合物。

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国家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许强初步估计，到达努瓦果德地区的淤积体体积大概为几千万甚至上亿立方米。

由冰川碎屑、岩石碎块以及泥沙混合而成的淤积体非常坚硬，人一踏上去就会陷下去，地基随时都有塌陷的风险，普通的清淤设备工作效率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比淤泥更难解决的就是交通问题了。

根据尼泊尔基础设施发展部门发布的数据，在热索瓦河沿岸有 41 座桥梁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其中很多已经被冲毁了，大约 40 公里左右的道路也全部损坏。

但是整个国家库存中最大的跨度为 50 米的贝雷桥只有 7 座，并且远远不能够满足需求，于是只能正式向中国请求桥梁援助。

桥梁是山区道路的咽喉，如果咽喉被掐断的话，即使有再多的清淤设备也无法跨过河流到达对岸的工作面。

河谷地形又增加了作业难度。

努瓦果德北边靠近灾害源头的地方受到河谷地形的影响，大型工程机械没有多个地方同时进场的机会，只能从下游比德尔镇的方向沿着已经损坏的道路单向前进到核心灾区。

峡谷谷底空间狭窄，重型设备即使运到现场，也难以多点铺开，只能沿有限通道线性推进。

安全铁规：预警触发即撤离，作业时间被反复切割

尼泊尔水文部门为博特科西河设定了两条警戒线：警戒水位6米，危险水位9米。

8月26日发生灾害的时候，在上游拉苏瓦县境内的一座水文站最后一次测得的数据是9.62米——已经超过了危险线，并且紧接着数据就中断了，洪水沿着河流以分钟级的速度向下游奔腾而去。

从那一刻起，沿途所有在河道周边作业的队伍，已经没有办法再按 "边观察边推进" 的节奏干活了。

8 月 28 日，努瓦果德抢通作业进行到一半，上游松散堆积物叠加降雨，洪水复现预警再次触发，现场所有道路抢通人员被紧急指令全部撤离到更高海拔的安全区域，清淤完全中断。

同一天里首批到达核心搜救区的六十多位救援人员由于夜间的持续降雨以及堰塞湖溢流警报的原因而被全部从河谷作业区撤回到崖壁高地待命。

这些中断并不是可以“选择”的选项，一旦被触发就会马上执行，并且没有任何商量的空间。

现场设有 24 小时不间断运行的边坡雷达以及无人机监测，在发现堰塞体失稳溃决的风险之后会立即启动紧急疏散程序，并且不能停留也不能折返。

该机制的基本原理就是：河谷中如果发生了次生垮塌溃决的话，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会处于被致命洪水冲击的状态之中，这是无法挽回的重大安全事故。

因此，“必须撤”的命令实际上是通过加快进度来保证作业人员的安全。

不是不想快：极端灾害链下无解的问题

此次灾害并不是一般的泥石流，而是由冰岩崩引起的连锁反应。

源头位于海拔5200米处的冰川崩塌，并且携带了大量的碎屑和泥土向下游推进了将近一百公里的距离。

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的研究员张强弓对灾害链的“级联放大效应”进行了分析：冰岩崩源区垂直落差很大，给碎屑流提供了很大的势能；狭窄的河谷限制了扩散的空间，使得能量集中向前推进；沟谷里原来就有大量的碎屑物被不断地裹挟进去，并且体积和冲击力也在不断增大。

上游还在形成堰塞湖，一旦溃决就会造成二次洪水。

在这样的“挖着挖着又得跑”的情况下，并不是通过增加人力就可以加快进度的。

各个地段所采用的工作方式各不相同。

努瓦果德地区要清除覆盖在仍然存在的柏油路面上的淤泥和砂石，在冲毁桥梁段的地方用库存贝雷桥来逐渐恢复交通，并且把比德尔镇作为直升机救援转运站。

比德尔镇周围的河谷展开区域地势平坦、避险空间大，可以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工作。

中尼边境热索瓦口岸周边的近岸深切峡谷区段、蓝塘里壤峰冰崩启动源区下方 20 公里内的高位沟谷区段，以及博特科西河与崔树里河沿线完全冲毁桥梁所在的峡谷段，已经全部暂停地面抢通作业。

该区域面临的问题主要是：河谷狭窄、能量集中，在上游堰塞湖溃决的时候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疏散，常规的小雨不停工、大雨减半的工作方式在这里已经不起作用了。

50米之后就是山地救援所面临的先天困境

三天只打通了50米，表面上是由于天气和地质的原因造成的，实际上是因为“路只有一条、桥只有七座、体系从未跟上”这样的长期结构性问题所限制的。

尼泊尔没有专门的高海拔山区灾害救援队伍，村级灾害预警基本上依靠人工目视观察，并且没有配备自动监测设备。

灾害发生前，中尼双方都没有收到任何有效预警。

同时，尼泊尔境内 10 个相关的水文监测点，有 6 个在洪水中被直接冲毁。

这种先天性冗余缺失意味着，只要灾害级别达到一定程度，救援资源调配效率天然就被限制在 "线性推进" 这个模式里，没有任何提速空间。

而这个模式不是第一次出现。

2025年7月，尼泊尔北部吉隆口岸附近发生了冰湖溃决洪水事件，也出现了救援通道迅速全部中断、重型设备长时间不能到达灾区中心的情况，和此次努瓦果德的情形十分相似。

努瓦果德县比杜尔市副市长在采访中说的就是“地面人员严重不足”，努瓦果德当地的太平间已经没有地方存放尸体了，空投的物资因为道路不通而不能送到偏远地区的人家里去，加德满都政府还向全社会发出呼吁来帮助努瓦果德等县——但是尼泊尔总理却对外宣称，“救援和救济所需要的各种资源、设备都是足够的。”

道路就是灾区的生命线。

如果道路不通的话，大型机械设备、救灾物资、药品食物就很难大批量地运进去；被围困的群众也无法顺利疏散出去。

短短五十米的道路后面藏着的是救援人员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挖掘出来的成果。

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面对大自然的力量时，人类的救援能力总是很微弱。

应该被追问的是，在下一次灾难到来的时候，道路是否还只有一条，桥梁是否仍然只有七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