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事故折射中亚电网互联之殇

受制于能源资源禀赋和电力结构，中亚国家中长期内电网互联、电力互济局面几乎很难改变，加强电网韧性以及协调与备份能力迫在眉睫。

8月14日至15日，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几乎同步发生大面积停电，多个城市一度陷入黑暗，公共交通和通信受到影响，此次停电波及范围之大引发广泛关注。截至目前，这场停电事故仍在调查中，但其暴露出来的问题却不容小觑：当区域电网深度互联，如何在共享电力资源的同时确保安全底线？受制于能源资源禀赋和电力结构，中亚国家中长期内电网互联、电力互济局面几乎很难改变，加强电网韧性以及协调与备份能力迫在眉睫。

一个电力系统牵动四国

据了解，中亚五国中，除土库曼斯坦，其余四国电网都与中亚统一电力系统部分互联互通，以实现电力资源互补与跨国调剂。中亚统一电力系统诞生于1960—1970年间，运行已超过半个世纪，设备老化伴随负荷增长，电网韧性严重不足，近年来事故频发。在互联区域系统中，单台发电机组或单条输电线路事故跳闸会打破发用电功率平衡，如果处置不及时，故障将向周边区域连锁扩散，最终引发大面积停电乃至系统性电网崩溃。

本次停电事故导火索指向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托克托古尔水电站。根据哈萨克斯坦国家电网公司通报，8月14日14时37分，托克托古尔水电站两台发电机组退出运行，损失功率约600兆瓦，这一故障导致该国“北—东—南”输电通道严重过载，三条最核心的500kV南北高压输电线路瞬间触发自动保护跳闸。干线切断后，哈萨克斯坦南部电网被迫与北部主网解列，进入孤岛运行状态。

吉尔吉斯斯坦能源部发布声明称，在厘清技术性中断相关情况过程中，记录到托克托古尔水电站两台发电机组发生短时停机，这是初始扰动，导致电力潮流变化和紧急控制系统启动。但随后吉尔吉斯斯坦方面立即采取隔离和调节电力输送潮流安全措施，抑制托克托古尔小故障造成扰动，包括阿拉木图在内的哈萨克斯坦南部所遭受的停电，发生在区域电网“频率”恢复至“额定值”之后。

关于事故责任归属的分歧，印证了中亚统一电力系统的复杂性，也进一步说明中亚电网互联互通的紧密性。亚萨维哈土国际大学欧亚研究所指出，中亚统一电力系统共连接83个发电单位，包括29座热电厂和48座水电站，核心优势是实现各国间电力互补，如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冬季售电换取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夏季天然气或电力支援等。

由于中亚各国国内电力分布不均，哈萨克斯坦南部地区长期依赖中亚统一电力系统，从吉尔吉斯斯坦等国进口电力。塔吉克斯坦虽然水力资源丰富，但水电大多集中于中部，其北部地区用电需通过中亚统一电力系统由土库曼斯坦经乌兹别克斯坦进口。吉尔吉斯斯坦为保证境内托克托古尔水电站的蓄水量，保障下游国家夏季灌溉用水，不得不在冬季时从乌兹别克斯坦进口部分电力。中亚统一电力系统较好地解决了中亚各国电力资源分布不均的问题，也较为有效地保障了油气资源匮乏的上游国家冬季用电以及水资源短缺的下游国家夏季农业灌溉用水，缓解了中亚各国在跨界水资源利用上的矛盾。

三重枷锁带来叠加冲击

不过，中亚电网深度互联带来的紧密耦合是一把双刃剑，帮助中亚各国电力互济的同时，也带来了一损俱损的系统性风险。当前，基础设施老化、发电结构单一、用电需求激增这三重枷锁正在持续冲击中亚统一电力系统。

地缘政治风险咨询公司RANE network指出，中亚统一电力系统目前面临设备超期服役、调度割裂、调峰电源储备不足、极端运行工况下抗扰动能力偏弱等问题，供电可靠性极易受到气象条件波动影响。

据了解，哈萨克斯坦60%的电网基础设施超期服役40年，输电损耗率高达15%，是欧盟平均水平的3倍。乌兹别克斯坦超过25万公里输电线路和配电网服役超过30年。吉尔吉斯斯坦约90%的变电站服役超过25年。

法国国际与战略关系研究所调查显示，哈萨克斯坦53%的发电厂已达到使用寿命，输电网磨损率超65%，大多数住宅依赖陈旧的城市供暖系统；乌兹别克斯坦一半以上能源电力基础设施已超过30年，技术性配电损耗达12.47%，老化输电网限制了电力发电的灵活性；吉尔吉斯斯坦一半发电厂需要翻新，电网损失达20%，19%的人口依赖已有30至50年历史的城市供暖网络，冬季用电高峰期间频繁发生停电。

同时，中亚国家电源结构较为失衡，清洁能源发展普遍滞后，60%—90%的发电量依赖单一能源。哈萨克斯坦较为依赖化石能源，其他国家“风光”发电占比均不足1%。土库曼斯坦火电占比近100%，乌兹别克斯坦火电占比超80%，“风光”电力开发严重不足。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严重依赖水电，吉尔吉斯斯坦水电占比甚至达到90%，受季节影响巨大，容易出现严重季节性缺电。

随着产业转移加快、工业项目密集落地以及人口增长显著，中亚地区用电需求逐年递增。世界银行估计，到2050年中亚地区电力需求可能翻一番以上。在此背景下，中亚区域电力安全面临极高系统性风险，凸显出推动能源结构多元化、加快电网现代化改造和强化区域协调应急机制的必要性。

韧性互联成破局关键

当前，中亚各国都明确表达出“加强电力电网基建并追求独立化”的态度，但受制于能源资源禀赋和电力结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中亚国家电网紧密相连、电力互联互通仍然难以改变。在此背景下，加强区域电网韧性、建立本地化风险预案无疑是应对中亚一体化脆弱性挑战的有效解决方案。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停电事故中，乌兹别克斯坦的电池储能系统发挥了调节电力平衡作用，避免了功率快速下降，成为受影响程度最轻的国家。构网型储能技术能够快速响应电网负荷变化，提供有功无功调节和频率支撑，为电网的安全稳定运行提供有力保障。

联合国欧洲经济委员会经济事务官员安娜·皮沃瓦尔斯卡表示，加强供电输电能力、扩大电力贸易是中亚能源转型的催化剂，可以降低成本、提高可靠性，并促进低碳电力的获取。从现在起到2050年，加强区域互联互通，将使中亚地区电力生产温室气体排放量降低3%，每年节省10亿—14亿美元电力生产成本。同时，还能更好地将可再生能源整合入电网，通过共享备用容量和减少对冗余容量的需求来创造经济效益。

中亚新闻网站“欧亚网”指出，此次停电事故或将推动区域电力合作进入新阶段。中亚各国均表示，将共同研究提升电网韧性的方案，包括加强电网投资、建设新的跨境输电线路、共享电网运行数据等。

分析认为，中亚区域电力互联能使各国最大化发电资源池，并有助于平衡各国能源系统之间的差异。伴随电力需求上升、基础设施老化、电力来源日益复杂多元，更深入的区域一体化必须以更具韧性的电网为支撑。

今年初，世界银行批准了区域电力市场互联与贸易计划，为期10年、分三阶段实施，旨在建立中亚首个区域电力市场，增加电力贸易、扩大输电能力，并为大规模可再生能源并网奠定基础。第一阶段融资1.43亿美元，预计将新增约900兆瓦清洁能源装机。

据欧亚开发银行透露，哈萨克斯坦计划更新超1.7万公里线路及3400个配电点；吉尔吉斯斯坦获得欧洲复兴开发银行6170万欧元贷款，用于建设新的500千伏输电线路和变电站。

文丨 本报记者 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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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中国能源报（cnenergy）

编辑丨闫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