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的小作文：《我的前妻胡因梦》

1979年秋，萧孟能花园新城的家里，李敖第一次见到胡因梦。

她穿一件淡柠檬绿棉袍，光脚进门。李敖后来自己承认，目光落在她脚上，半晌没移开。

那一年他45岁，刚从五年半牢狱里出来，笔锋比出狱前更冷；她27岁，辅仁大学德文系走出来的"台湾第一美人"，演过《云深不知处》，林青霞都说"和她同框会黯然失色"。

李敖追人的方式不浪漫，但是彻底。

他给同居七年、同甘共苦过的女友刘会云210万台币，说"我爱你百分百，但来了千分之千，你需暂避"，送她去美国念书。

然后送花、接车、写纸条，把胡因梦母亲璩诗方起初那句"全台湾配得上我女儿的只有李敖"当作战利品收进记忆。

1980年5月6日，胡因梦穿一身睡衣，在李敖金兰居所的客厅里签字结婚。

没有婚纱，没有宾客，高信疆、孟绝子证婚。

婚礼下午，李敖坐到马桶上，嚷："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快去给我泡茶。"

胡因梦抽出抽屉里的结婚证书，当着他面撕成两半："你以为凭这张纸就能把我限制住吗？"

——这是他们115天婚姻的缩影本：他以为娶回的是一尊肯下凡给他端茶的女神，她以为嫁过去的是肯容她光脚走路的狂生。两人都娶/嫁了幻象。

婚后的不相容，细到灰尘。

李敖有洁癖，每天擦地，连地板缝里的发丝都要挑出来；胡因梦拍戏回来，高跟鞋甩在客厅中央，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李敖要她学做早餐、解冻排骨、床四角别摆铜钱（她去庙里问过僧人林云，说放铜钱能续五年姻缘，李敖骂她"文化水平所限"）。

李敖控制电话、盘问交友；胡因梦受的是西式教育，把"李敖妻子"这四个字当成另一种封杀——比国民党封她电影还难受。

真正炸穿屋顶的是萧孟能案。

李敖被老友萧孟能告侵占财产，胡因梦发现李敖想把萧家"静庐"转自己名下脱罪，她把房子退给萧，站上证人席，照实说。

李敖败诉，入狱半年。

1980年8月28日，结婚整整115天后，李敖在报纸上看到胡因梦列名"斗臭李敖"集会，当下通知记者，买一大把红玫瑰，开车去胡家签字离婚。胡因梦素服而出，两人相拥流泪，她亲笔写："我俩同意离婚，财产无关系，男婚女嫁不相干。"李敖嫌"中华民国"年号，重签一张公元纪年的。

他晚年写这一段，笔法是潇洒的："大男人主义的气魄"、"豁然大度"、"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但同一个人，在《李敖回忆录》里又另起一段，写某夜起夜，撞见胡因梦蹲在马桶上便秘，脸憋得通红。他落下那句被媒体传了四十年的话——"美人便秘，与常人无异"。

这句"与常人无异"，才是李敖后半生写胡因梦的全部密码。

晚年李敖在《李敖大全集》 《李敖有话说》里提胡因梦七十几次，电视节目连讲几十集，嘲她"20世纪的美貌，12世纪的头脑"，笑她灵修是神棍，吃素是作秀，50岁生日派人不署名送50朵红玫瑰，对镜头坏笑："提醒她，已经五十了。"

他写回忆文章时，心理不是单一的恨，是一层盖一层的釉：

最表层是胜利者的从容。

离婚当天送花、签字、改年号、对记者开玩笑——他要所有人看到，是李敖甩掉胡因梦，不是胡因梦甩掉李敖。可事实上提出受不了、先撑不住的是胡因梦；李敖嘴上"我不怪她"，笔下却用三十年把她钉在"背叛者"位子上。

第二层是被看穿的羞愤。

胡因梦后来在 自传里写："其实每个人都只是平凡的。"对李敖这种自封"五百年白话文第一"的人，这句话比出庭作证更致命——她不是毁了他，是把他从神坛上轻轻摘下来，放回人间。他此后所有刻薄，都是想把那尊神像重新立回去；骂她便秘，等于说"我先看见你平凡，所以我赢"。

第三层是不肯认的在意。

2013年胡因梦60岁，李敖在微博写："离婚以后23年，我送她50朵玫瑰，是蓦然回首、是生日礼物。10年过去了，多少人非、多少物故。再送60朵吗？我犹豫说不。" 犹豫说不，不是不想送，是送了就等于认输——认他这辈子有个女人，他没驯服，也没忘掉。

最底下一层，是他自己都不许浮上来的那句：

他爱的从来不是胡因梦，是"胡因梦肯爱李敖"这件事。女神俯身端茶，他才完整；女神撕证、出庭、转身去做克里希那穆提的译者，他的镜像就碎了。晚年他写"如果有一个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一定不是别人，是胡茵梦"，句式华丽得像悼词，可悼词是写给死人的；胡因梦活着，越活越静，他就越要把她写死在自己嘴里。

胡因梦的回法只是一句话："他爱的不是我，是他幻想出来的完美伴侣。"

李敖到死没接这句话。他临终前做节目《再见李敖》，说最想见的人里有胡因梦，想吃饭合影；胡因梦没去，只托人转过一副藏医抗癌方子，听说他没用。

所以那篇"回忆文章"里真正的心理独白，不在他写出来的句子里，在句子之间的空白：

他写她光脚，是记得自己先被那双脚打倒；

写她便秘，是报复她先让他看见神也会清晨憋气；

写她作证，是恨她没替他圆"夫妻同盟"的剧本；

写玫瑰五十朵，是提醒她老，也提醒自己——她还值得被提醒。

李敖用半生把胡因梦写成"前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可一个真不在乎的人，不会在回忆录里留九节篇幅，从《胡茵梦出现》写到《路遇胡因梦》。 他每骂一次，都是把那115天重新结一次婚；每笑一次她老去，都是把当年睡衣签字的自己，再羞辱一遍。

笔停下来的时候，台北天母那篮玫瑰早枯了，胡因梦把一部分剪碎埋进花盆当肥。 李敖没写完的那行字大概是：

我没能容下会便秘的女神，也没能放过那个容许自己失望的李敖。

而胡因梦那边，花盆里来年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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