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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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依赖的逻辑
语言与心理
前一章我们主要分析了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作用,并从语义学上分析了其词汇意义。当然我的方法不同于一般的语义学,主要是从比较语言学的角度来考察的,各种语言都表现出自己独特的语义范围,我正是试图通过比较来寻找自己的答案。说老实话,开始时我也没有抱什么明确的目标,前面讲过,作为一个精神病医生,凭着自己的亲身体验以及许多临床经验,在分析患者的精神状态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依赖心理的重要性。在研究中我把依赖心理当作一种方法概念,运用它来分析各种精神病病理并探求其本质。另一方面,我也确信日本人的内心世界正是以依赖概念为核心的。
这种想法是有根据的,即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民性都应该反映在其语言之中。为了借鉴语言学家的意见,我翻阅了萨丕尔的《语言》(萨丕尔·爱德华,哈考特·布瑞斯公司,1949年)一书,结果有些令人失望,他对此持全面否定的态度,于是我只有用精神病医生常用的理论来进行推断。精神病临床治疗时,医生可通过患者的语言来诊断其精神状态。我想既然它适用于个人,难道不也同样可用于使用同一语言的整个国民吗?通过分析其语言特征,不是可以总结出一个国家的国民精神特征吗?
其实不少学者都持有上述观点,例如哲学家卡西尔(恩斯特·卡西尔《论人》论文集,172—173页,双目公司,1954年)就说过:“所谓命名不单指某个独自存在的实体,它主要取决于人们的兴趣以及目的。当然,兴趣也不是绝对不变的。……在对某物体命名时,人们往往从许多感性材料之中选择其一来加以认知。”他援引了歌德的名言:“不懂外语的人也不会真正懂得本国的语言。”同时又举出洪堡的学说,语言结构的差异影响人类精神发展,即希腊语和拉丁语中的月亮一词之所以不同,反映出两个民族对月亮本身的认识有差异,希腊语注重月亮可以测定时间的一面,而拉丁语则更看重月亮本身的光亮度。
美国的语言学家本杰明·沃尔夫独具风格,其主要思想观点反映在下面的一段引文中:思维乃是一个极为神秘的过程,语言研究可以向我们展现出其真实面目。经研究证明,一个人的思维方式为一种严格的规律所支配。这些规律形成一种错综复杂的结构,却不为本人的语言所认知。我们通过比较各种不同的语言,特别是不同的语种可以证实这一点,而且不带任何偏见。人是通过语言进行思维的,比如英语、梵语、汉语。任何一种语言都各有其独特的、复杂而庞大的语言体系,人们不仅用它传达自己的意志,还要用它观察自然,认识或否定某种关系与现象,决定理性的思路,构筑自己的意识,所有这些形式及范畴都为文化所制约(《语言·思维与观察》,252页,技术出版社,M.I.T.,1956年)。
沃尔夫在论文中还指出,比较不同语种的语言其效果尤为显著。就这个意义上说,日语和西语的比较最为理想,本书的宗旨固然并非着重于对语言本身的分析,比较对象也不过是依赖这个词而已,但是它表现了最基本的人际关系,而且在日语里围绕依赖心理的词语极为丰富,形成一个颇具规模的体系。如果说西文里没有与此相近的词,那就意味着,彼此间存在着一种不同的世界观,或对现实的理解认识不同。
下面我们再进一步探讨语言与思维的关系。的确,语言表达不同反映了对事物的理解不同,所以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制约着人们的思维,但我们不能说思维完全依附于语言,或不承认非语言性的思维。能够理解不同语言不同的意义范围,这本身就是说思维超越了语言,当然这种说法本身又是一种语言表现。大凡人不用语言是无法表达思维的,但从思维的内在本质上看,它是超越语言表现的。这是站在理论上讲的,也就是从理解意义上来看思维,即便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当然也是思维先于语言的。比如,本书中对依赖的特殊意义所作的阐述就是站在心理学的角度上,以先于语言的心理过程为前提的,说得更通俗一点,日语中之所以有其独特的依赖词语,是因为较之西方人,日本人对依赖心理极为敏感并格外注重。要说明这点,我们必须考虑到先于语言的心理活动过程。
在此需要指出的是,从语言学角度来说,就是追溯具体词汇的语源问题,而站在精神分析的观点上,则要弄清语言与无意识对心理活动之间的关系。下面我们先介绍一下有关语言方面的精神分析理论。弗洛伊德曾意味深长地说过这样的话:“自我内在的无意识过程通常是通过语言机制达到有意识的。”(《精神分析学大纲》,41页,W. W. 诺顿公司,1949年)而罗伯特对此说得更明确:“在各种动机的相互作用以及要求同时满足几种动机的过程中,一时出现过的记忆的连结、概念的属性或预想都不会因心理的发展进步而消失。而是会在几乎同样的状况下反复发生,乃至构成框架,成为思维过程中所需的固定道具及稳定的装置。”(《精神分析的概念模式》,引自《精神分析的精神病理学与心理学》,241页,国际大学出版社,1954年)。显然这里的“思维过程中所需的道具以及稳定的装置”指的是语言或语言之前的阶段。藉此罗伯特指出语言是如何反应心理发展的初期阶段,即个体如何通过其欲望来与环境相关连的。
当然,语言也并非无选择地反映心理发展的初期阶段中的每个方面,其中必然存在着各种选择,有些事物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其他的则不被表达,这样它们便从意识中被驱逐出去。正如沃尔夫所论述的,如果说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思维,这就是表达的选择。而这种选择取决于他所生活的语言社会,因为它是在一种语言的发生过程中作出的决定。这两者并非互不干涉,每一个人学习掌握一种语言便可看作语言的发生在那里重新独自地复现。
精神分析学家罗伦斯最早发现语言发生与学习过程中的选择现象,他说:“神经病过程往往是象征性过程,当它分裂为相互平行、相互作用的意识与无意识的过程时大概是在幼儿学说话的阶段。初学的几句话不是思维语言,而属于行动语言,但是人们大都相信,语言运用能力的发达,与最初压抑纠葛并逐渐变为无意识的纠葛过程有着密切的关系。”(《精神分析指南》,土居健郎译,日本教文社出版,1952年)
为了进一步理解上述观点,下面再介绍一些他的论文。罗伦斯所说的象征性过程不单指精神分析学上狭义的象征,它是一个包含广义的语言活动的概括性名称。所谓狭义的象征主要指梦中或精神病理现象中出现的事物。在这种情况下,某件事情代表着本人非自觉的、无意识的心理作用。罗伦斯把它与通常的语言活动综合起来称为象征性过程。他认为两者之间存在着发展性关系。根据他的理论,人的所有知觉表象都带有两个极,一端是自己(身体),另一端则是非自己(外界)。当知觉表象转换为语言时,一般是把非自己的极作为重点,而不必在乎自己的极。也就是说,有关自己身体感觉的表象,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多是受到压抑的。为什么会产生上述现象呢?恐怕是因为个体的生存最终要取决于外界,即便着重非自己的极,结果还是出于维护自身的利益。只是这里所说的自身利益是指个人生存的利益。除此之外的有关自身感觉的表象被削弱,由这种身体感觉代表的欲望、冲动受到压抑而产生出无意识的纠葛。这种无意识的纠葛会在梦中或作为精神病理现象出现。这时,其身体感觉的表象呈现出狭义的象征。
罗伦斯的上述说明是针对一般语言,特别是语言与精神病理的关系而言的,并未涉及具体语言之间的差异。然而他的假想,即所有的象征过程存在着自己与非自己的两个极,亦为语言的多样性提供了重要依据。它等于是进一步发展了卡西尔提出的、名称是根据人的兴趣与目的而决定的学说,以及沃尔夫的语言提供无意识思维的类型这一见解。因为人们相信在语言形成过程中,强调非自己的一极的某一面或削弱自己的一极的某一部分,也就是从多种可能性中选择其一,各种语言的特殊性便是萌发在这种选择中的。哲学家朗格(哲学小品辅导用书《情感与抽象概念》,1964年)承继卡西尔学说的衣钵,就语言活动与感情的关系阐述如下:语言是通过提炼人类自己丰富多彩的感情而行之有效的手段。这一点在本质上与罗伦斯的观点相同。总而言之,语言并不仅仅是人们表达感情的手段,而是在语言形态本身之中已刻下了人们各种心理活动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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