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女子,欠了同村男子5万元钱,她还不上,就干脆提出以身抵债。
韦小梅站在黄家明家门口那棵老龙眼树下,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里的塑料袋装着六个鸡蛋,是她早上从鸡窝里捡的,个头不大,但她挑过,全是双黄蛋。她把袋子换个手拎着,又换回来,手心全是汗。门没关,堂屋里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黄家明应该在家。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这五万块钱是三年多以前借的。那时候她男人还在,查出来是肝癌晚期,从县医院转到市里,又从市里转回县医院,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年,能借的亲戚全借遍了。黄家明跟她家隔着三条巷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论辈分她该喊一声哥。那天黄家明骑摩托去镇上买菜,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衣服,眼睛肿着。他问了一句,她就哭了,也没指望他借,但第二天黄家明就拿了五万现金过来,用报纸包着,塞到她手里,说治病要紧,什么时候有了再还。
她男人最后还是没留住,走的那年冬天,才四十二岁。办完丧事韦小梅算了算账,外面欠了十几万,黄家明那五万是最大的一笔。她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日子还得过。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小学,她白天在镇上的米粉店帮工,晚上回来种点菜,一个月能挣两千多,除去开支剩不下几个钱。三年了,她攒了八千块,还了亲戚两家,黄家明这儿一分没还上,她每次在村口碰见人家都恨不得绕道走。
可绕不过去。村里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黄家明看见她从来不提钱的事,有时候她在地里浇水,他路过还主动帮她把水泵的管子接好。有一回小儿子发高烧,半夜她背着孩子往村卫生所跑,路上碰见黄家明骑摩托回来,二话没说把孩子抱上车送到了镇上卫生院,还在那儿陪她等了一夜,天亮才回去睡。她问过自己,人家凭什么,欠着钱还欠着人情,她拿什么还。
上个月她实在熬不下去了。米粉店老板说生意不好要减一个人,她没了工作,在家待了三天,翻出那本账,盯着黄家明那一页发呆。五万块钱,按她现在的情况,再攒三年也未必攒得够。她想来想去,想到一个办法。她知道自己长得不算难看,三十八岁,收拾一下还能看,黄家明比她大两岁,一直没娶,前些年谈过一个对象没成,后来就一直单着。她想着要不就自己给他抵了这笔账,虽然这话说出口丢人,但她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她进门的时候黄家明正在削一个木陀螺,他手巧,农闲的时候做些小木器拿到镇上卖。看见她进来,他把刀放下,站起来说小梅来了,坐。她没坐,把鸡蛋放到桌上,说家明哥,那五万块钱我实在是还不上,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她嗓子发紧,话到嘴边绕了两圈,她一咬牙说出口了,她说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过日子,那笔债就算了。
话说出来,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视在响。黄家明愣了一下,手里的木陀螺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他看着韦小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电视关了。他说小梅你坐下说,她没动,他就自己坐下,又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水杯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黄家明说,那钱的事你先别想了,我没催过你,以后也不会催你。韦小梅说我不是怕你催,我是觉得欠你的还不清,这辈子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还。她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擦,擦不干净。黄家明站在她面前,一个一米七五的壮实男人,手足无措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嘴张了几次才说,小梅你听我说,那钱当初借你就是给你救命的,没想着让你还。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孩子大了再说,现在别说这话。
韦小梅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嫌我带着两个孩子拖累你。黄家明急了,脸都红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嫌你什么我嫌你,我是说,你不能拿自己来抵债,这话传出去你往后在村里怎么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见。韦小梅忽然就明白了,他是替她在想,从头到尾都在替她想。她坐在那把旧竹椅上,捧着那杯水,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
后来她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她没再去黄家明家,但她去镇上找了个新活儿,给一家早餐店包包子,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一个月两千八。她又跟隔壁大嫂学了做糯米糍粑,傍晚在村口摆个小摊,一天能多卖三四十块钱。她把每一笔收入都写在本子上,想着哪怕一个月还五百,十年也还清了。她没再提以身抵债的事,但每天路过黄家明家门口会停一下,有时候放一把自己种的青菜,有时候放一碗做好的糍粑,放在门口就走,不敲门。
黄家明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有一天在巷子里截住她,说你别放了,放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说那你分给邻居吃。他说你非还的话,不如每个月来帮我打扫一次屋子,我不要你钱,就当抵利息。韦小梅听了心里一酸,她知道他是找个由头让她少内疚些。她答应了,每个月去两次,帮他扫扫地擦擦桌子,屋里那些落了灰的相框她一个一个擦干净,里面有他父母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她没问是谁。黄家明有一次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那是我没过门的对象,车祸没的,二十年了。韦小梅擦相框的手没停,说我知道,你屋里就这几张照片,我看得出你念旧。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村里人开始有闲话,有人看见韦小梅经常去黄家明家,背后嘀咕说她欠钱不还就用身子抵。话传到了韦小梅耳朵里,她那天晚上在家里洗衣服,搓着搓着忽然笑了,笑得小儿子问她妈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妈就是觉得,别人爱说啥说啥吧,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
真正转折是去年秋天。黄家明在山上帮人砍竹子,滑了一跤摔伤了腰,躺床上动弹不了。韦小梅听说了,当天就把早餐店的工辞了,去照顾他。每天给他送饭、擦身、换药,他家院子里晒的玉米她帮着收了,鸡也帮她喂了。黄家明躺着不能动,看着她忙前忙后,有一天忽然喊她小梅,说你别忙了,你坐下我跟你说句话。她坐在床边,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她,说这里面有六万,五万是还你的借条,一万是我攒的,你拿回去给孩子上学用。
韦小梅没接。她说家明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图你这个。黄家明急了,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的钱你还不上就别还了,我有存款,我不用你照顾。韦小梅把存折塞回他枕头底下,说你现在这个样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那五万块钱的事早就不重要了,我欠你的不是钱,是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黄家明好了之后,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钱的事。韦小梅还是每个月去帮他打扫屋子,但去得比以前勤了,隔两天就去一趟,有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小儿子在院子里追鸡,黄家明在旁边削木头,削了个小鸭子送给那孩子。大女儿放学回来路过,也会进来坐坐,黄家明给她辅导数学,他念过高中,底子在。
今年春节前,韦小梅在自家院子里晒腊肉,黄家明拎着一袋柚子过来,放下柚子站在那儿半天没走。她问他还有事?他说小梅,我那天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她愣了一愣,想起大半年前自己上门说的那句“以身抵债”,脸一下就红了。黄家明赶紧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咱俩要不就搭伙过吧,不带钱的事。她低着头翻晾架上的腊肉,翻了好几下也没翻出个名堂,最后嗯了一声。
正月里他们领了证,没办酒,两家人坐一块吃了顿饭。韦小梅把那本记了三年多的账本拿给黄家明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一页写着:欠黄家明五万,还清了,方法不是钱。黄家明看了半天,说你这账记得不对,你欠我的不是五万,是你自己非得这么记。她把账本收起来,说那重新记吧。
她现在还在早餐店打工,黄家明在家种果树,两个人加一块儿一年能挣个五六万。那五万块钱终究没还成现金,但两个人谁也没觉得亏了谁。韦小梅有时候想起来三年前自己站在那棵龙眼树底下发抖的样子,觉得挺好笑,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现在天还在,院子里还多了个修凳子修玩具的人。
村里有人说她聪明,用自己换了五万块债,也有人说黄家明老实人被套住了。韦小梅听见了不反驳,她跟黄家明说,别人说啥都行,你我知道咋回事就够了。黄家明说是,我当初借你那五万,可没想过要你还,更没想过要你人。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过。
今年三月份,黄家明在院子里种了棵新的龙眼树,旁边那棵老的还在,两棵树挨着。小儿子问为啥种两棵,韦小梅说一棵是你黄叔的,一棵是咱家的,挨着长,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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