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峰,今年三十八岁,在重庆涪陵区经营着一家小型建材公司。说白了,就是往工地上送水泥、沙子和瓷砖的,生意不大不小,一年下来能挣个三四十万。这个收入在重庆地界上不算寒碜,但也绝没到能让人高枕无忧的地步。我媳妇罗燕在区人民医院当护士长,我们有个儿子刚上小学五年级。日子过得像长江里的水,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没什么大波澜,倒也安稳。
我爸周德全和我妈赵桂芳,今年都七十整了。俩人同岁,生日就差一个多月。他们住在离涪陵城区三十多公里的老家镇上,那地方叫蔺市,靠着江边,以前是个热闹的码头,现在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些老人和孩子。我劝过他们搬来城里跟我一起住,说了不止一次,可每次都是白说。我妈还好,有点松动,我爸那是一口回绝,说他离不开那个镇子,离不开门前那几棵老黄葛树,离不开每天早上江面上那层白茫茫的雾。
我们家在镇上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是八十年代我爷爷手里盖的,后来翻修过几次,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打了水泥地。我爸在院子里开了块地,种了点小菜,还搭了个鸡棚,养了五六只母鸡。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侍弄菜地,忙得不亦乐乎。我妈就在屋里做早饭,煮一锅稀饭,蒸几个馒头,再炒个自家种的青菜。俩人过得清清爽爽,在我看来,只要他们身体不出毛病,这样也挺好。
可问题是,这身体的事儿,恰恰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我从小在蔺市长大,街坊邻居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婶婶、公公婆婆。这些年我回老家的次数不算少,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每次回去,我爸都站在巷子口接我,远远就招手。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一桌子菜,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我坐在客厅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木沙发上,听着老两口在厨房里互相埋怨——一个说盐放多了,一个说火候不够——心里就踏实得很。爸妈还在,家就在,这是多少岁都改变不了的道理。
可就在去年,我发现了几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情况。
先说头一个。那天是去年开春,我回老家送点东西。刚把车停到巷子口,就看见我爸站在院子里的石棉瓦棚子上。那棚子是放杂物的,顶上铺着石棉瓦,有些年头了,有几块已经裂了缝,漏雨。我爸正站在上面,手里拿着块新石棉瓦,想换掉坏的那几块。那棚顶离地面少说有三米来高,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就那么踩着人字梯上去,连个扶梯子的人都没有。风一吹,他身子晃了晃,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赶紧跑过去,仰着头喊他下来。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说没事,就换一块瓦。我不由分说,把人字梯扶稳了,硬是把他哄了下来。等他从梯子上下来,我手心全是汗。我问他,我妈呢?他说我妈去街上了。我说你要换瓦,等我回来换不行吗?他说,就这点小事,用不着麻烦你,你忙你的。我气得说不出话。这是小事吗?七十岁的人了,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会是什么后果,他想过没有?
可我爸就是这么个人。他当了一辈子工人,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快四十年,退休之后闲不住,总觉得家里家外这些活儿都该他干。修电灯、通下水道、爬上爬下地收拾屋子,样样都来。我小时候觉得我爸是天底下最能干的人,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可现在他七十了,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背也微微驼了,再也不是那个能扛两百斤水泥上楼的壮汉了。可他自己不觉得,我也一直没往心里去,总以为他身体底子好,还能跟从前一样。
如果不是那天亲眼看见他在棚顶上被风吹得打晃,我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我爸真的老了。而人老了之后,身体是不听使唤的。你觉得没事,可意外往往就发生在那零点几秒的闪失里。
第二个行为,是我妈。
我妈这个人,节俭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后来日子好过了,这个习惯也没改过来。剩菜剩饭从来舍不得倒,一碗红烧肉能吃三天,吃到后来肉都变了味,她还要往里加把蒜,说是能杀菌。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塑料袋,有上回吃剩的鱼,有半块豆腐,有我儿子喝了一半的酸奶。她总说,这还能吃呢,倒了多可惜。
去年夏天特别热,我回老家,发现厨房的菜罩下扣着一盘发馊的炒豆角,闻着都有味了。我拿起来就要倒,我妈急得直跺脚,非说热一热就能吃。我跟她讲道理,说吃坏了肚子要去医院,花的是大钱。她不信,说他们那个年代什么没吃过,哪有那么娇气。结果没过两天,我妈半夜闹肚子,上吐下泻,虚脱得下不了床。我爸吓坏了,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开车回去,把我妈送到医院,急性肠胃炎,住了三天院,花了五千多块。
那五千多块能买多少新鲜菜?我算都没法算。可我妈躺在病床上,还在心疼那盘倒了的长豆角。我媳妇在医院工作,见多了因为吃剩饭剩菜出问题的老人。她说很多老人都有这个毛病,总觉得倒了可惜,结果吃出病来,又花大钱又遭大罪,得不偿失。我妈听了也不说话,就叹气。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可这个习惯改起来比登天还难。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几十年穷日子留给她的印记。你让她扔,她觉得自己在造孽。
第三个行为,是我爸的电动车。
我爸有辆电动车,骑了快十年了。那车锈迹斑斑,刹车也不太好使,龙头一打方向就咯吱咯吱响。他每天骑着去街上买菜、去江边钓鱼、去邻居家下棋。农村的公路弯多路窄,大货车还多,我爸骑车又快,见空就钻,还不戴头盔。我每次看见他骑车的背影,心里都揪得慌。
我劝他换辆新的,他不要。我劝他骑慢点,他嫌我啰嗦。有一回我在老家陪他下棋,他跟隔壁王叔说起骑车去镇上赶集的事,吹嘘自己多利索,说比年轻人还稳当。王叔也七十来岁,也骑电动车,俩老头互相吹捧,乐呵呵的。我坐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我知道,在他们的认知里,自己不老,还能像年轻时一样骑车,还能风风火火地东奔西走。可现实是,七十岁人的反应速度和肌肉力量都下降了,紧急情况来临时,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正确的判断。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去年入冬前,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爸骑电动车去买米,在镇口那个下坡拐弯处,为了躲一只横穿马路的狗,连人带车摔了出去。他用手臂撑了一下地面,结果右手腕骨裂,右腿膝盖擦伤严重,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路过的人把他扶起来,送到卫生院。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谈事,吓得手机差点掉进水泥浆里。等我赶到卫生院,看见我爸躺在小床上,手腕缠着纱布,脸上还粘着泥,心里像被刀扎了似的。
我蹲在他床边,抓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想说点责备的话,可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又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他反倒安慰我:“没得啥子事,就是擦破点皮。那狗突然蹿出来,我要是年轻几岁,轻轻松松就躲过去了。”我听了这话,又气又心疼。不是狗突然蹿出来,是他自己反应慢了,可他到这时候还不肯承认自己老了。
第四个行为,是保健品。
这件事跟我妈有关。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看见我妈的床头柜上堆了好几盒花花绿绿的保健品,包装上全是夸张的大字,什么“深海鱼油”“南极磷虾”“灵芝孢子粉”,看着就不靠谱。我问我妈哪来的,她支支吾吾,说是邻居李婶介绍的,在镇上有个“健康讲座”,每天去听课就送鸡蛋和挂面,那些保健品打折下来便宜得很。
我一听就冒火了。这不是瞎胡闹吗?我妈好歹也当过镇小的代课老师,有文化的人,怎么被这种骗局给哄住了?我把那些保健品拿过来看,包装上的生产厂家和生产批号都模糊不清,鱼油闻着一股子腥味,磷虾油都结块了。这些玩意儿吃下去,没病都能吃出病来。
我问我妈花了多少钱,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逼急了,她才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千?她摇头。两万?她点头。我的脑袋“嗡”地一下,两万块!就买了这么一堆破烂!我妈还辩解,说那讲课的老师说了,这个对心脑血管特别好,你爸血压高,吃了能降压,还能防中风。我听了差点没气吐血。
我带着那堆东西去镇上的市场监管所举报,那个所谓的“健康讲座”早就跑了,地点都搬空了。两万块追不回来,我妈心疼得三天没吃好饭。我媳妇后来给我说,这种事情在乡镇上特别多,专门盯着老年人下手,利用他们怕生病、不想拖累子女的心理,先把小恩小惠送到你手上,再慢慢把你口袋掏空。我妈是受害者,可她并不傻,她只是太怕自己生病了,太怕给我们添麻烦了。正因为太怕,反而让人钻了空子。
第五个行为,也是最让我心酸的一个。我爸妈至今还在偷偷地攒钱。
我每个月给他们三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还给红包。他们自己的退休工资加起来也有五六千。在镇上,这些钱足够他们过得舒舒服服。可我后来发现,他们每个月只花很少一部分,剩下的全存了起来。存着干什么?给我孙子攒着。他们说,孙子将来要上大学、要买房子、要娶媳妇,他们当爷爷奶奶的,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话是我妈有次说漏嘴的。她说,你爸去街上买菜,为了便宜五毛钱,宁肯多走二里路。他总说,给孙子多攒一个是一个。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爸妈这一辈子,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已经付出得够多了。如今我都三十八了,事业也算小有成就,他们却还在为我的下一代操心。他们自己的日子呢?他们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这五个行为,说到底,都是一个问题。我爸妈到了七十岁,却还不肯“服老”,也不肯接受自己已经需要被照顾的事实。他们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来爱我,哪怕是伤害自己的身体,哪怕是被人骗走养老钱,哪怕是吃剩饭剩菜吃到住院。他们觉得这是在帮我,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天。
手腕骨裂好了之后,我爸消停了一阵子,不骑电动车了。我给他买了辆老年助力车,四个轮子,慢吞吞的,他嫌丢人,骑了两回就扔在院子里落灰。我不在家,他又偷偷把电动车推出来骑。我妈也不拦他,说他自己有分寸。结果上个月,他又摔了。
这次摔得比上次重。是在江边的堤坝上,他骑车去钓鱼,拐弯的时候没看到后面来了辆三轮车,被刮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沟里。要不是沟里草厚,缓冲了一下,后果真的不敢想。他被送到医院,右肩膀脱臼,肋骨裂了一根,脸上额头上全是擦伤,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里开会。电话是我妈打的,她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海峰你快来,你爸摔了。我脑子当场就空白了,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从涪陵到蔺市的路,我开得飞快,手一直在抖。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可眼前全是各种最坏的结果。我害怕,怕到了极点。
到了医院,我爸已经住进了病房。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像烂桃子。看见我,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嘴巴抖了抖,眼泪又下来了。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那么瘦,那么小,像片风中的叶子。我这才发现,我妈也老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驼了,和我记忆里那个风风火火的赵老师判若两人。
我走到床边,轻轻叫了声爸。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我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他说:“没得事……别哭……”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等爸出院,无论如何也要把老两口接到城里来。蔺市的老房子先空着,有空再回去看看。我知道我爸会反对,我妈也会舍不得。可这次我不打算让步。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不能让他们再为了省五毛钱多走二里路,不能让他们再吃变了味的剩饭,不能让他们再骑着破电动车满镇子跑,更不能让他们把养老钱全塞给那些卖假药的骗子。我要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
我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伤情慢慢稳定下来。在这半个月里,我妈也累倒了两次,都是血压突然飙高,头晕站不住。我实在没办法,请了护工,又让我媳妇跟医院打了招呼,多关照点。每天下班我就往医院赶,晚上就睡在陪护床上。那段时间我瘦了六七斤,眼窝都凹下去了。可我心里明白,这还只是个开始。
出院那天,我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我爸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跟我犟嘴,一路都很安静。我妈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旁边,也是一言不发。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看见老两口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
我没有直接回蔺市,而是把车开上了回涪陵的高速。我爸果然开口了:“这是往哪走?”我看着前面的路,尽量让声音平静:“去我家。以后你们就住我那儿。楼下的房子我租好了,精装修,有电梯,出去就是公园。”我爸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发火,会让我掉头回去。可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说:“给你添麻烦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说:“爸,你跟我妈养了我三十八年,现在换我来养你们,天经地义。”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我透过后视镜看见我爸闭上了眼睛,脸上有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松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老了,不肯接受我的照顾,不是他固执,而是他怕自己变成我的负担。他扛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想继续扛着。而我,作为儿子,最该做的,不是抱怨他不听话,而是告诉他:爸,现在轮到我来扛了,你歇一歇。
如今,我爸妈已经在城里住了四个多月。他们的生活慢慢有了新的节奏。我爸每天早上跟我妈去公园散步,跟一帮城里的老头学打太极。我妈参加了社区里的老年合唱队,每周二四六下午去唱歌。两人脸上的气色明显好多了,我爸的手腕也恢复得不错。那辆破电动车被我扔在了蔺市的老院子里,上了一把大锁。
我还是会每个月带他们回蔺市住一两天。每次回去,我爸都要去江边转转,看看那些钓鱼的老朋友。我妈会去老房子扫扫地,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可他们不再那么抗拒回城里了。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现在想通了,跟你在一起,比啥都强。我听了,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又暖又软。
我想对所有三十多岁、四十来岁的人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的父母,到了七十岁以后,身体就像一台跑了七十年的老机器,看起来还能转,可里头的零件早就不行了。别等出事了才后悔。有些行为,必须马上让他们停止——爬高上低的,马上停;吃剩饭剩菜的,马上改;骑电动车乱跑的,马上禁;乱买保健品的,马上拦;为了儿孙拼命攒钱的,马上劝。
这不是不孝顺,而是最大的孝顺。因为爱他们,才要管他们。管得越早,他们能陪我们的日子就越长。别让你的爱,输给了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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