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周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茶杯猛地跳起又落下,茶水溅了我一身。
“赵长明!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不堪大用!”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人低头,有人偷笑。
我攥着笔记本,没吭声。
散会时,我看见县委办主任吕毅在走廊尽头接了个电话,脚步顿了顿,往周文那边挪了两步。
三天后,市里来人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院。
散会后,我叫住吕毅,小声交代了一件事,他脸色瞬间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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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脚步停了一下。
门锁周围有几道新刮的痕迹,不太明显。
但我在乡镇干了十几年,门锁上动过手脚的痕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屋里的文件也被人动过,虽然尽量摆回了原位,但我第三格抽屉里的档案袋,露出的边角方向跟早上不一样。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去碰那些文件。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要变天了。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了上来。
“周县长今天那火气,怕是有人要卷铺盖走人了。”
“听说赵副书记还想查盐山镇的事呢,查什么查,那不是找不痛快嘛。”
我没动。桌上那杯茶凉透了,深褐色的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梗子,像两艘搁浅的船。
电话响了。
“喂,赵副书记吗?”声音苍老,带着点乡镇口音,“我是盐山镇老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徐,盐山镇财政所退了五年的老会计,跟老书记赵仁德共过事。
去年秋汛时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盐山镇前些年的账目“有东西看”。
当时周文的人都在场,我没法细问,只留了句“回头聊”。
这一回头,就是大半年。
“那摊子,比你想的大。”老徐那头顿了顿,“我这几宿没睡好,总觉得要出事。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
“当年镇上存着两套账,一套交县里,一套自己藏着。后来管账的人走了,我就把那本藏着的挪了个地方。那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握着听筒,指节微微发白。“藏哪了?”
“老粮站北边第三间仓,东墙,壁板后面夹层。你一个人去,别带人。”
电话断了。窗外风声更紧。
我坐了很久,等天黑透了才起身出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我踩到一片落叶,咔嚓一声响。
路过县委办主任吕毅的办公室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没停脚步,但从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嗓门不大,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语调,我听得出是谁,周文。
快出大门时,门卫老王喊住我:“赵副书记,有人让俺捎个东西给你。”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赵仁德老书记的钢笔字,写了两个字:
岁寒。
我攥着纸条走出大院,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老书记的意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把纸条送过来,还有另一层意思:他要动手了。
到家已经快十点。妻子傅秀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晚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放下公文包坐过去,没吱声。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又受气了?”
“没有。”
“你脸上就写着受气两个字,瞎子都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
她也习惯了,摔下一句“犟驴”,继续织毛衣。
客厅里只有毛线针相碰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又不放心,抬眼瞧我:“老赵,你那个性子,我知道劝不动你。但你也别太过分,周文那个人,心胸不宽。”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要是真有什么打算,别一个人扛着。”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热饭。掀开锅盖,一碗红烧肉,还是热的。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惦记着。
那晚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本账的事。
凌晨两点多,窗外的月亮白森森的,我披了外套起来,去书房把夹在县志里的旧账册又翻了一遍。
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了,有几页明显被人撕过又粘好,上面的笔迹是蓝黑墨水,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最后一页记着那笔扶贫资金拨付的明细,审批栏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笔画结构我太熟悉了。
那是周文的字。
02
我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盐山镇,但刚上车,电话就追过来了。肖淑贤,盐山镇党委书记,周文一手提拔的人。
“赵副书记,听说您要下来指导工作?我这边安排点便饭吧,镇上新来的厨子,炖鱼很拿手。”
“不用,就是去看看春耕,不用麻烦。”
“那怎么行,您难得来一趟盐山镇。”她笑着,语气热络得过分,“我让党政办的同志跟着,也方便您问情况。”
“我一个人走惯了,不用跟。”
她那边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行,您到镇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了沉。
从县城到盐山镇四十多公里,我这才刚出门,她就知道我要来。
消息传得比车快。
我绕道走了一段土路,多花了半个小时。
车停在镇东头农机修理铺门口,我步行穿过一条巷子,去粮站后头的老徐家。
老徐家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堂屋桌边喝茶,看见我,放下碗,起身把门栓上了。
“东西还在?”
“在。夜黑来的吧,大白天的,路上眼睛多。”
“嗯。”
老徐重新坐下,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抽,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压低声音说:“当年这笔账,账面是三十万。但实际经手的,不止这个数。”
“多少?”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连借带挪,差不多这个数。翻倍怕还要多。”
“都进了谁的口袋?”
老徐摇了摇头:“账面上一笔笔记着,但你真想知道谁拿了钱,光看账册没有用。账面上的名字,不是真正拿钱的人。”
“那真正拿钱的人是谁?”
他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回去把那本账仔细翻一翻,看看那几笔大额拨付的时间,再看看那段时间县里谁在管财政。”他没再多说。
下午我在镇上的集贸市场转了一圈,跟两个卖化肥的老板闲聊了几句春耕的事,又看了村外一片撂荒的地。
傍晚路过粮站,见铁门锁着,锈迹都吃进锁芯里了。
天黑以后,粮站周围连路灯都没有。
我摸到北边第三间仓。
仓房的木门锁着,锁已锈死。
我绕到东墙,墙根有块松动的砖。
墙角处有块壁板,由于多年受潮,木板边缘翘起一条缝。
我掰开板子,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油纸剥开,里面是一本蓝皮软面抄。
封面写着“财务内部往来”,没有年份。
翻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有铅笔,有蓝黑墨水,还有些用红笔勾出来的条目。
我借着手电的光一页一页翻,翻到全书最后几页,呼吸突然停了一下。
一页纸上,贴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是一笔借款审批的摘录:“借款事由:盐山镇灌溉渠配套工程备料款。金额:叁拾万元整。审批意见:同意。审批人签字:周文。”
周文。三十万。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周文那时是副县长,分管农业。
那笔钱是市里专项拨下来的扶贫资金,名义是灌溉渠配套工程备料款。
但盐山镇的灌溉渠,前年才修,修的时候连工带料花了还不到九万。
那剩下的二十多万,去哪了?
我合上本子装进帆布包里,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推开墙板把它恢复原样,用脚踩了踩地上的浮土,然后沿着来路撤回车上。
发动的车子时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压着的那口气快憋不住了。
回到县城已经快午夜。
我停下车,没急着上去。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县委大院那排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间是周文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缭绕着升起来。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那间还亮着。
我把烟掐灭,开门回家。傅秀云醒了,披着毛衣坐在床头,看见我进来,没问话,只是瞧着我的脸色。
“找到了?”
“有用吗?”
“有。”
她没再问,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句:“你自己小心点。”
我嗯了一声,在床边坐着,一夜没睡踏实。那本蓝皮账册就压在枕头底下,像一个烧红的烙铁,隔着一层棉花,烫得人骨头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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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对着看。
不光是周文签批的那一笔。
账册里被红笔勾出来的条目一共七笔,金额从三万到十五万不等,加起来有六十多万。
时间跨度三年,正好是周文从副县长提到县长的那个阶段。
每一笔的审批栏,都签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但奇怪的是,经办人那栏,每一笔签的都不一样。周文那几个字,横平竖直,用力很大,像是用笔尖在纸面上刻出来的。
我看了一下午,又把老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徐说,账面上的名字,不是真正拿钱的人。
那这些经办人呢?
他们是挡在前面的人,还是替死鬼?
傍晚,妻子打我办公室电话:“老赵,你回来一趟,老书记家嫂子打电话过来了,说老赵书记的情况不太好。”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书记赵仁德刚做完急救。
病房里的白炽灯照着病床上的人。
他瘦了许多,两颊凹陷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裂口里泛着苍白。
他看见我进来,眼珠转了转,手指在被子外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老书记的手枯瘦,但还有力气。
他紧紧攥了一下我的手指,松开,又在被子上划了几个字。
我凑近看,他划得很慢,一笔一画:“找吕毅。”
我不解。吕毅不是周文的人吗?县委办主任,周文的大管家。当年把我从分管农业的位置上挤下去,吕毅在里面递了不少话。让我去找他?
我摇摇头,老书记又攥紧了我的手。
这一次劲儿很大,枯瘦的指节绷得发白,像是使尽了全身力气。
他看着我的眼睛,再次在布单上划了那两个字的轮廓。
我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才松开,重重地落回床上,像是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走出病房,妻子在走廊里等着,递给我一罐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我接过来,没打开。
“老书记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干。”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她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说:“对了,今天下午县医院的院长跟我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请你吃个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县医院院长魏国忠,跟周文是大学同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最近忙着下乡,累得很,等过阵子再说。”她顿了顿,“老赵,连医院院长都开始打听你了。你这事,怕不是小打小闹了。”
我捏着咖啡罐,铝皮在手指间咔咔响了一声,没有回答。
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把那本账册又翻了出来。
帐册里有一笔款项,是“扶持乡镇农技站建设”,金额八万,审批时间是周文当副县长那年的年底。
但同一时期,盐山镇农技站的翻修工程,一共只花了不到两万。
其余六万,去向不明。
我又翻到那笔款项后面的附页。
附页上粘着一张收据,是某农资公司开的购货发票。
但我仔细一看,发票上的公章,那个公司的名字我见过,那是城关镇上一家门面挂着“农资综合经营部”招牌的店,去年已经关门了。
税务局去查过,法人代表跑路了,欠了一屁股税。
那笔钱绕了一整圈,落进了一个跑路公司的口袋。
老徐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账面上一笔笔记着,但真正拿钱的人,不在账面上。”
那真正拿钱的人在哪儿?
我盯着周文的签字,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周文签了字,钱拨出去了,进了某农资公司的账户。
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跑了,成了一笔烂账。
但烂账背后,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拿起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吴安哥,睡了吗?”
吴安是市审计局的老朋友,跟我一起下过乡,关系还算铁。他听出我的声音,压低嗓门:“长明,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什么事?”
“城关镇上一家农资综合经营部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什么,注册资金多少,有没有变更记录。还有,这个公司在县农业银行的对公账户,从开户到注销,每一笔大额进出的时间。”
那边沉默了几秒。
“长明,你这是要搞谁?”
“不是我要搞谁。是那笔钱,是上面拨给盐山镇老百姓的扶贫款,三十万。”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吴安最终叹了口气:“我明天去档案室翻翻。尽量。但你欠我一顿饭,得是茅台。”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县城边缘的高楼上有几盏灯火,不知道哪一盏,燃在周文家的窗前。
04
第二天上午,肖淑贤调任县财政局局长的事在常委会上过了。
通知发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盐山镇报上来的春荒救济申请。
党政办小李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压低声音说了句:“赵副书记,今天会上定的,肖书记去财政局当局长了。”
我心里动了动。
周文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他急着把肖淑贤从盐山镇调走,是怕那本旧账册跟她扯上关系?
还是他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销毁证据的手段?
调走,人走了,事就断了。
人走了,线就断了。
“什么时候公示?”
“公示期三天,没有异议就直接上任。”
三天。周文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三天。
当天下午,我收到吴安从市里传来的消息。
那家农资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贾明熙,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时间是周文当副县长的第三年春天。
注册地址是城关镇建设路13号,门面房,租房合同一年一签,到前年年底到期,之后没有再续租。
公司对公账户,开户行是县农业银行,营业部。
从开户到账户注销,一共存在了四年零两个月。
期间共发生大额进出二十八笔,单笔金额从两万到十万不等。
最后一笔资金,在账户注销前两个月被转出,转入的是一个个人账户。
户名叫吕毅。
吕毅。
我盯着手机上吴安发来的信息,屏住呼吸。
老书记让我找吕毅。
吴安查到的最后一条转账记录,收款人也是吕毅。
他在整个链条里,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是帮周文洗钱的白手套,还是替周文背锅的替死鬼?
不管是哪种身份,吕毅这个人,就是串起整条线的那个绳结。
下午快下班时,肖淑贤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刚烫过,整个人显得精神又干练。
“赵副书记,我明天就去财政局报到了。走之前来跟您打个招呼。”
“恭喜。”
“谢谢。”她笑了笑,“其实这几年在盐山镇,很多事情没干好,也有遗憾。以后赵书记要是有什么工作需要财政局配合的,尽管开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迎上我的目光,脸色坦然,没有躲闪。要么她确实不知道那笔账的事,要么她就是那种说谎说得连自己都信了的人。
“好。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我点点头。
她笑着走了。
我看着她走出门去的背影,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肖淑贤这一走,那本账册上跟她有关的线索,都可能被掐断。
她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带走的可能不只是私人物品。
当晚我去了老书记家。
赵仁德已经从医院回到了家里,身体虚弱,但精神好了些。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见我进来,示意老伴出去看门。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本账册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他没有打断我,偶尔点一下头,等我全部说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找到那本账了?”
“找到了。”
“里头除了周文的签字,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一笔钱进了吕毅的个人账户。”
老书记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缓缓说道:“那笔钱进吕毅账户,是周文让他先过一道手,再转出去。但吕毅留了个心眼,没有全部转出去,他自己扣了一部分。”
“吕毅私扣了?”
“他是拿这个当保命符。他知道周文这东西迟早要出事,留了一手,到时候好拿出来。但他不知道,他扣下的那部分,恰恰是他自己最大的把柄。”
老书记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你去找吕毅的时候,不要跟他提账的事。你就跟他说一句话,你说‘你那笔在建设银行的钱,我看到了。’他自然会慌。”
“建行?”
“吕毅扣下那笔钱以后,没有存农行,换了一个银行开的户。他每个月往里存一点,怕让人看出来。”
老书记说到这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明,我老了,这件事实在撑不动了。你年轻,你来收这个尾。”我站起来,看了看这个干瘦的老人。
“您放心。”
“那个本子,我再问你一句话,你拿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
“没有。天黑以后去的,没看见人。但第二天我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远远的好像有个人影,在粮站围墙外面一闪就没了。”
老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太不小心了。人家在暗处盯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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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三天,一切平静得不像话。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文没有再找我麻烦,肖淑贤也顺利上任了财政局局长,公示期没有人提出异议。
吕毅见了我,依旧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我知道,表面的风平浪静下面,河面下的暗流在涌动。周五下午下班前,小李敲了我的门。
“赵书记,下周一县里开经济形势分析会,周县长点的题,让各分管领导准备材料。您分管农业,可能需要准备一下盐山镇农田水利方面的汇报。”
我心里一动:“周县长还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说让您‘好好准备’。”小李犹豫了一下,“赵副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懂。”
“没事,你帮我准备一下材料吧,谢谢。”
周一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文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叠文件。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精神很好。
我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三个位置,面前摆着我准备的材料。
会议照例先由各分管领导汇报工作。
前面几个人的发言,周文都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轮到我的时候,我翻开材料,正准备开口汇报。
周文却突然抬手打断了我。
“等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在汇报之前,我有几个情况,想先问一下赵副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上周,你是不是去过盐山镇?”
“去过。看春耕。”
“看春耕?”周文笑了一下,“看春耕用得着天黑以后去?还有人看见你去了粮站那边。赵副书记,粮站早就废弃了,你去看什么?”
“核对一下过去几年的农业设施底账。”
“核对底账?”周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盐山镇有什么事,需要通过你县委副书记亲自去核底账的?区里的统计是摆设?财政局的账目是摆设?”
我沉默着,没接话。
他把声音提得更高了:“赵长明同志,我知道你这两年心里有想法,觉得组织上委屈你了。但你要搞清楚,你是县委副书记,你的工作职责是配合县委县政府做好全县经济工作,不是自己跑到乡镇里去翻旧账。”
“周县长,我翻的不是旧账,是核实春耕配套资金的使用情况。”
“你!”周文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茶杯跳起来,又落下去,茶水溅出来,在会议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全场鸦雀无声。
“赵长明!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不堪大用!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眼里还有没有县委县政府?你以为你是谁?盐山镇那笔账,是组织上已经核查过的,年年审计没有问题的,你却一直揪着不放,你到底什么意图?”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动。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周文涨红的脸。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他越是这么失态,越说明那笔账是他的命门。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
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有人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有人假装咳嗽。
就在这时,吕毅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刷地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周文身边,低着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两句话。
周文的脸色,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一样,由红转白。
他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里,说不清是惊是疑还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县委办秘书走进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赵副书记,贾部长到了。他带着市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说是要宣布一件事。”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了周文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我转身向会议室门口走去。身后是一片死寂。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贾长河站在县委大院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看见我走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赵长明同志,恭喜你。”我握了握他的手,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在喉咙口。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06
干部大会是在县委大礼堂里开的。
台上横幅已经拉起来了,上面写着“全县干部大会”六个字。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从各乡镇一把手到县委机关全体干部,黑压压的一片。
贾长河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个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剧场里的大幕落下来一样。
“受市委委托,我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又扫过坐在第一排的周文。周文挺直着腰板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经市委研究决定:免去赵长明同志的县委副书记职务。”
台下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偷偷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贾长河顿了一顿,接着说:“任命赵长明同志为中共XX县委书记。”
骚动声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惊愕地张大嘴,有人交头接耳。
我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没有动。
身边的一个副书记扭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我看见周文的背脊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
他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但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赵长明同志,请上台讲话。”贾长河说完,让到一边。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站起来,向台上走去。
经过周文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平视着前方,没有看我。
我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有些是惊讶,有些是疑惑,有些是重新打量的好奇。
我清了清嗓子。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重托。我刚到县委工作的时候,还年轻,是个毛头小子,在乡镇干了十几年,学的都是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在机关里算是新人。过去几年,我分管农业,做了一些事,也得罪了一些人。”
“但有一句老话,走到哪里都不过时。种地的人都知道,庄稼能骗一年,骗不了十年。干工作也是一样的道理。人若能办实事,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今天组织上让我当这个书记,说实话,我心里很沉。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这担子比我想象的重。”
我最后说:“今后,我们全县上下,一门心思,把工作干好。该种的地种好,该修的渠修好,该办实事办实,经得起查。”
台下的掌声,这一次齐了些。
散会。
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站在台上收拾文件,余光看见周文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步伐不快不慢,但我看见他在经过讲台侧面时,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来。
没有人来。
吕毅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脸色不大好,像在想什么事。
我叫住他:“吕主任,等一下。”
他猛地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一样。过了两秒,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赵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好好,您说。”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盐山镇那本旧台账,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一页都不能少。”
吕毅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大半。
“书记,您说的,是哪年——”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本。”我打断他,“那本蓝皮的。财务内部往来。”
吕毅的脸色更白了。我看见他手里的笔记本在轻轻发抖。
“去吧。明天一早,我等你送过来。”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窗户外面,县委大院里的人群正在散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排办公室的窗户。
没有看到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那个人隔着玻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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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吕毅没有等到第二天早上。
当天晚上八点钟,他就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赵书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的脸色依然不大好看,像是被冷水泼过,透着青白。
“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我桌上,退后半步,站着。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复印件。
装订得整整齐齐,用蓝色文件夹夹着。
我翻了几页,内容跟我手里的那本账册基本一致,连页码都对得上。
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停住了。
最后那页是空白的。那一页应该是贴着周文签批的借款审批单的那一页,复印件上是空白,什么都没有。那一页被撕掉了。
我合上文件夹,没有指出来。抬眼看了看吕毅。
“这是全本?”
“全本。赵书记,这是当年盐山镇那笔账的全部记录。”
“你确定,一页都不缺?”
吕毅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一页都不缺,我都核过了。”
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那张被撕掉的审批单的复印件。
“吕主任,那这张纸,你帮我解释一下。”
吕毅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赵书记,这……这……您从哪弄来的?”
“我从哪弄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纸上面的审批签字是谁的。你看清楚。”
吕毅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吕主任,我接着说件事。”我靠在椅背上,“城关镇建设路13号,有一家农资综合经营部。前年注销的,法人代表跑路了。这家公司注册了四年多,一共跟县里做了二十八笔业务。最后一笔钱,转进了一个个人账户。那个账户的户名是你。”
吕毅的腿有点抖。他撑着桌沿,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狗。
“赵书记,我……我承认,那笔钱确实经过了我的手。但那是周县长让我办的。他说那家公司是他的亲戚开的,先过一道账,回头再转回来。我当时信了,就办了。后来我发现不对,就想留个后手,所以扣了一部分钱没有给他,存在了别的银行。我留到今天,就是想有一天拿出来,有个交代。”
“那个亲戚叫什么?”
“贾明熙。”
“周文跟贾明熙是什么关系?”
“是……他妻子的表弟。”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角微微抬起。
“吕毅,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主动交这些东西,说明你还有一点清醒。但你要明白,你扣下的那笔钱,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知道。赵书记,我知道错了。我这是贪心把自己搭进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县长要是知道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他不放过你,你就不打算让他放过你自己吗?”我盯着他,“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再来找我。”
吕毅走后,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县委大院安静下来,路灯亮了,把院里的树影拉得很长。我拿出手机给老书记赵仁德打了个电话。
“喂,老书记,吕毅来过了。他把东西交出来了。但最后那页撕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老书记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撕了,说明他还没完全下决心。但他既然肯来交这个东西,说明他已经走了一半了。你再加一把火。”
“长明啊,你记住,周文的根子不在吕毅身上,也不在肖淑贤身上。他和那个姓贾的,才是一条线上的。你手里的东西,足够扯出那条线了。”他顿了顿,“但你要小心,周文这根线,上面还通着天。你扯线的时候,别忘了看看上面有没有人拽着线的另一头。”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关灯,锁门,走出了县委大院。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将要结束的凉意。
我裹紧了外套,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往家走。
手机一直攥在手心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吴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长明,那个农资公司的公户上,除了转给吕毅的那一笔,还有三笔大额转出,收款方是市里的一个账户。那个账户挂了两年,户主叫周家宝,是周文的本家堂叔。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我停住脚步,站在路灯下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周家宝。周文的堂叔。钱从乡镇转到县城,从县城转到市里。这条线,越来越长了。
08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事务。
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我批了盐山镇新修灌溉渠的申请报告。
把报告批下去那天,小李跑过来跟我说:“赵书记,盐山镇的干部都在传,说书记上台第一笔钱就拨给盐山镇,是不是对盐山镇有什么特别关照?”
“盐山镇的渠该修了,这是正事。该批就批,别想太多。”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明白。那道渠,是那笔三十万扶贫款名义上应该修而没有修的。现在新批的这笔钱,算是还了当年那笔账。
肖淑贤那边也来了动静。
上任财政局局长不到一周,她主动到我办公室汇报了一次工作,态度恭谨,拿出了一摞财务报表。
“赵书记,今年的财政预算我做了一个调整方案,您过目一下。”
我翻了翻,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我知道,越是没有问题的报表,越是有问题的时候越平静。
“淑贤,你到财政局,情况熟悉得挺快。”
“以前在盐山镇也接触过一些财务工作,算是有基础吧。”
“盐山镇那几年的账,你经手过多少?”
她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些账都是镇政府统一做的,我主要是管面上的事,没有具体经手过。”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把她送走以后,我拿起那份报表,又翻了翻。
账面上平得滴水不漏。
但恰恰是这份滴水不漏的账,让我心里更加笃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第三天下午,市里的人来了。
不是吴安,是贾长河。
他带着市委的便函来县里指导工作,实际上,是给我送消息来了。
他在我办公室里坐下,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说:“长明,你反映的问题,市里已经启动核查了。”
“这么快?”
“你那份材料递上去以后,书记很重视。尤其是涉及扶贫资金的那部分。”贾长河压低声音,“但我要提醒你,周文在市里不是没有根。你要想清楚,一旦动起来,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你不怕?”
“我怕。但怕也得做。”
贾长河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另外有件事,我提前告诉你一声。市纪委准备下周派人下来,找县里有关同志谈话。你提前做些准备。”
他停顿一下:“周文在谈话之前,可能会做一些动作。你要盯紧他。”
贾长河走后的第二天,我发现办公室走廊里的摄像头换了新的。新摄像头安装的位置,刚好对着我的办公室门。
我打电话给党政办:“走廊的摄像头怎么回事?”
“赵书记,那是上周县里统一换的,说是老旧设备升级。安全起见,全楼都换了。”
“谁批的?”
“吕主任批的。”
吕毅。我心里一动,没有多说。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那棵白杨树看了一会儿,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
下午下班后,我在车棚里推自行车的时候,一个环卫工大姐推着垃圾车从我身边走过。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赵书记,我家那口子让我捎句话,说东街那条排水沟,前年清淤的时候,有两车石灰填进去了,还没干。”
我心里一紧。
环卫工大姐没有回头,推着垃圾车走远了,片刻没有停留。
东街,排水沟。
那两车石灰,填进排水沟里的,是账目上的一个大窟窿。
我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卫生纸都涨价了,你们卖豆腐的也不容易。”我在她身后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推着车拐进巷子里,消失了。
那晚我回家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傅秀云进来给我续了一次茶。
她看见我抽烟,皱了皱眉头:“你最近怎么又开始抽烟了?不是戒了好几年了吗?”
“戒了的东西,一旦重新沾上,就很难再放下了。”我摁灭烟头,“人也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收到了一条新信息。号码不认识,内容是简单的一句话:“东街排水沟有水泥管标记。小心,有人跟您脚下一条线。”
我把短信删掉了。
推开办公室窗户,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我深呼吸了一口,让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周文在动,那我也该动了。
我不能等风来,我得主动去迎着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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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市纪委的人下来那天上午,我正在盐山镇开座谈会。
小李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书记,市纪委来了三个人,现在在县委会议室。他们说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跟吕毅谈过了?”
“谈过了。谈了一上午,中午在里面吃的盒饭,下午又继续谈的,才刚走。”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停了几秒钟。
“赵书记,要通知县里其他领导吗?”
“不用。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会。
会上讨论的是盐山镇新灌溉渠的线路勘测问题,涉及到占地补偿,几个村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坐在中间,听了两个钟头,下午四点多才散会。
回到县城已经快六点了。我走进办公室,吕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皮红肿,像是几夜没有睡好。看见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也没有问好。
“赵书记,我今晚想跟您谈谈。”
“进来说吧。”
他走进来,关上门,站在我办公桌对面,双手撑着桌沿。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赵书记,我已经跟市纪委的同志谈过了。我交代了那笔钱的事,包括周县长让我经办的所有转账记录。我也说了,那张审批单上,周县长的签字是真的。他亲笔签的,我也亲眼看见他签的。”
“但我还有一个东西,没有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
信封很旧了,角有些毛边。
“这个,是今年年初周县长写的一张条子。他让我把一笔从市里转来的钱,安排进盐山镇的一个合作社账户,等过完年再转出去。”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信纸,上面仅有一行字:“请安排。”
落款是一个“周”字。
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就只有三个字,简练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但我能认出,那个“周”字,跟那本蓝皮账册上的审批签字,同出一人之手。
“这张条子,你为什么没有早交?”
吕毅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那张条子的时间,是今年一月十五日。那时候赵仁德老书记已经住院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周县长在准备后手。我留这张条子,是怕他先我一步出事,没有证据自保,这才一直留着。但今天上午,市纪委找我谈过话以后,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周县长,他保不住他自己了。我要是再藏下去,被保不住的人一起拉下水,我这辈子就没得翻身了。”
我看着他。这个在县机关里混了半辈子的人,脸上的油滑和精明在这一刻全不见了,只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做出选择的狼狈。
“吕毅,你知道你今天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跟周县长之间,从今天起,就算是了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这张条子交给您。市纪委那边,您说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做。反正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退回去,也没路了。”
我把那张信纸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今晚回去睡个好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赵书记,有一点我想让您知道。那笔扶贫款,周县长签字的时候,他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笔钱本来就是拿来打点关系的,不要动账,出了事我来兜着。’”
“出事了以后,他兜住了吗?”
“没有。出事后,他让肖淑贤和那个贾明熙一起想办法把账做平。但钱已经花出去了,做不平的。那三十万的花销,是在半年内分多次提现的。提现的人,不是本人,是贾明熙老板手下一个跑腿的。”
吕毅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县委大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庭院的石子路上,像是落了一层霜。
我拿出手机,给吴安发了一条信息:“那家农资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你看有没有连着提现记录的。有的话,发我。”
两分钟后,吴安回了一条:“有。但提现记录上留的签名,不是法人代表的。你猜是谁签的?”
“谁?”
“吕毅。每一笔都是他签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吕毅,每一笔都是他签的。
那这笔钱,到底是周文指使的,还是吕毅自己动了手脚之后反过来咬周文一口?
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摁灭手机屏幕,看着窗外。
夜很深了,但办公室里那盏灯,我亮了整整一宿没有熄灭。
10
市纪委工作组进驻县委大院那天,是立冬前一天。
早上八点,县委大院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办公楼里的气氛异样地安静,走路的人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
九点整,周文的秘书推开他的办公室门,看见周文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
秘书说:“周县长,纪委的同志到了。”
周文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表情很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样,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愤怒,只是把手里那支钢笔盖好笔帽,放在桌面上那摞文件旁边,端端正正,像一件要移交的物品。
“让他们进来吧。”
纪委的同志在周文的办公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一点多,周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边跟着纪委的工作人员。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路过我的办公室门口时,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脚步顿了一下。
隔着玻璃窗,他的目光扫了进来。
我跟他的目光对接在一起。
他没有开口,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收回了目光,跟着纪委的人下楼去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个背影莫名地显得瘦小了一些。
下午,肖淑贤在财政局自己给市纪委打了电话。
她交代了盐山镇那笔扶贫款的来龙去脉,包括周文授意她做账、通过合作社账户洗钱的全部细节。
我听说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从头到尾没有哭,也没有求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
整个下午,县委大院都在一种微妙的震动中。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
傍晚,我批完最后一份文件,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白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县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赶路。
傅秀云打电话过来:“回来吃饭吗?”
“回。今天早点回。”
“那我多炒一个菜。”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正要出门。
手机又响了,是市纪委带队的同志打来的。
他说:赵书记,跟你通报一下情况。
周文的事情已经基本查实了。
除了那笔扶贫款,他还有别的违纪违法线索。
贾明熙已经被控制了。
吕毅和肖淑贤那边的材料,我们正在核。
我嗯了一声。
“另外,”那边顿了顿,“你反映的老书记赵仁德的情况,我们也已经了解过了。老书记前几年多次向市纪委反映周文的问题,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你接手以后把这些证据补全了,这才能查下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
“那好。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按下按钮,叫来司机师傅,去了一趟老书记家。
赵仁德已经睡下了。
他老伴听到敲门声出来,见是我,把他叫了起来。
老书记披着棉袄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见我进来,问我:“事完了?”
“完了。”
“人带走了?”
“带走了。今天上午。”
老书记长出了一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长明,坐下来说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老伴端来两杯热茶,放在我们面前。
老书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缓缓说道:“长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前几年一直不让你查这个事吗?”
“怕我打草惊蛇?”
“因为那时候还不到火候。”他顿了顿,“周文在市里有人,你动早了,连你自己都没了。我让你等,等到他自己露出破绽,等到证据都齐了,等他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等他再也不能翻身的时候,你才能动手。”
我点了点头。
“现在你当了这个书记,以后的路还长着。记住,权力这东西,要用在该用的地方。盐山镇那笔钱,你要想办法把窟窿堵上,把灌溉渠修好,让那些老百姓知道,上面拨下来的钱,最终还是落到了他们头上。不然的话,你查出了周文,但老百姓没有拿到实惠,你这一步棋就走空了。”
“我明白。”
“去吧。天不早了,你媳妇还在家等你呢。”
我起身告辞。
走出老书记家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向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巷口那家小面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口扑出来。
我到家时,傅秀云正在摆碗筷。桌上炒了两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蒜蓉青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汤。
她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去洗了手。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她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了一句:“老赵,你今天看着,比前几年轻松了。”
“是吗?”
“是。你看你,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没接话,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饭后,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县城远处的灯火。
傅秀云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接着是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捏着烟,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了。
明天开始,盐山镇那条灌溉渠,要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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