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也就是1565年,礼部贡院再次放榜。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考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归有光,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
这一年,他按旧时虚岁计算,正好六十岁;按周岁算,也已有五十八岁。
从嘉靖十九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名,到这次登第,整整过去二十五年。其间,他八次进京参加会试,八次落榜。那些比他年轻的学生,有人已经先做了官,而他仍在安亭江边教书、读书,等下一次考试。
但当功名终于到来时,他最重要的文章早已写成。真正让后人记住他的,也不是金榜上的名次,而是一间漏雨的小屋、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以及庭院里的一棵枇杷树。
### 一张榜单,他等了大半生
归有光年轻时并非没有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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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九岁能写文章,十八岁左右补为苏州府学生员,三十多岁考中举人。按照常理,乡试名列第二,接下来取得进士功名似乎只是早晚之事。可他偏偏卡在了最关键的一关。
《明史》只用了五个字概括他的困顿:“八上春官不第。”
明代会试一般三年举行一次。一次落榜,损失的不只是一个春天,而是又一个三年。赶考要准备盘缠,要跋涉数千里,要在京城等待结果,然后再沿着运河南归。这样的路,归有光走了八次。
他并非输不起。只是每次回家,家里都可能少一个人。
归有光八岁丧母。成年后,原配魏氏早逝,留下年幼的孩子;后来长子又在十六岁时夭折;与他共同撑起安亭生活的继妻王氏,也只活到三十多岁。亲人的离去,并没有排成宏大的悲剧,只是一次次掏空他的日常。
最能安慰他的地方,是昆山老宅里那间项脊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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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原是一间破旧的南阁,面积不过方丈,屋顶漏雨,泥灰不断掉落,桌案挪到哪里都不合适。归有光亲手修葺,开窗、砌墙,在庭中种下兰、桂、竹木。月光照着半墙,树影随风摇动,一间败屋便有了生气。
可屋外的归家正在衰落。
叔伯兄弟分家后,小院里垒起一道道墙。原本相通的门户渐渐封闭,狗对着自家人吠叫,客人赴宴要从厨房旁边绕过去,鸡甚至栖在厅堂。归有光没有大发议论,只写下几个生活场面,一个家族由盛转衰的过程便全在其中。
科举想让他写治理天下的文章,生活却逼着他先看清一个家庭如何破碎。
### 那扇门关上以后,声音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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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脊轩里最动人的,并不是悲号,而是一些极轻的声音。
归有光的母亲去世得早,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多年后,一位老婢站在轩中,指着某处告诉他:从前母亲曾站在这里,听见孩子哭,便隔着门问:“儿寒乎?欲食乎?”
不过六个字。
没有容貌,没有服饰,也没有铺陈。一个早逝的年轻母亲,忽然从旧屋深处走了出来。归有光听罢落泪,老婢也跟着哭。文章写到这里随即停住,像是再多一句,都会惊动那个已经远去的人。
祖母来项脊轩看他,则完全是另一个场面。老人见孙子整天闷在小屋读书,先笑他像个女孩子,转身却又关上门,自言自语:“我们家读书多年没有成就,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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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祖母拿来一块先人上朝用过的象笏,交给归有光。她相信,这个埋头苦读的孩子,总有一天也能拿着它走进朝堂。
归有光后来确实中了进士,只是祖母没有等到那一天。
原配魏氏嫁进来后,也常到项脊轩陪伴丈夫。她问古书里的故事,有时伏在桌边学写字;回娘家后,还把妹妹们对这间小阁楼的好奇带回来。妻子去世,房屋坏了,归有光很久没有修。多年之后,文章末尾只剩一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没有解释是谁栽下那棵树,也没有直说自己多么悲伤。人已经不在,树却一年年生长,直到枝叶如盖。时间不再是抽象的年月,而变成了一棵树的高度。
这正是归有光散文最特别的地方。他写母亲,不写母爱伟大,只留下隔门问孩子冷不冷;写祖母,不写望孙成龙,只写一块旧象笏;写妻子,不写生离死别,只写她问书、习字和庭中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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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为婢女寒花写葬志时,他记住的也是一盆荸荠:寒花削满一小盆,他伸手去拿,她偏偏端走不给,魏氏在旁边笑。十年后,两个人都已不在,那个玩笑反而成了无法重来的团圆。
他写的从来不是“小事”,而是普通人的一生真正由什么组成。
### 六十岁做县令,他仍先听小人物说话
归有光中进士后,被授为浙江长兴知县。对一个等了大半生的人而言,这本该是仕途的起点,却已接近生命终点。
他做官的方式,也与他的文章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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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记载,归有光审理案件时,常把涉案的妇女和儿童叫到案前,用吴地方言慢慢询问。事情弄清楚后,能够当场解决的便让人回家,不轻易把小纠纷写成正式案卷,更不愿动辄把百姓投入牢狱。
在旁人看来,这种办法不够威严,也不够符合官场程式。可归有光关心的,是案卷背后那个具体的人。他知道一句供词可能牵动一家人的生计,一次羁押也可能毁掉普通百姓的生活。
上级下达的命令若不合地方实际,他有时便压下不办;遇到必须处置的事情,又常按自己的判断执行。结果,上级官员大多不喜欢他。
不久,他被调任顺德府通判,专管马政。名义上职位有所变化,实际上却是压抑排挤——明代进士出任知县后,很少被这样调去担任通判。
直到隆庆四年,大学士高拱、赵贞吉赏识他的学问,才将他引入南京太仆寺,留在内阁制敕房,参与修撰《世宗实录》。然而仅仅过了一年,归有光便病逝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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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十岁中进士到去世,他的仕宦生涯只有短短数年。那张等了二十五年的榜单,最终没能给他换来显赫官位。
但在另一条道路上,他早已抵达。
当时文坛推崇摹拟秦汉的华丽古文,归有光却坚持文章应从真实情感与切身生活中生长。他与文坛盟主王世贞曾激烈相争,王世贞起初十分恼怒,后来却被他的文章折服,承认他足以接续韩愈、欧阳修。
几百年后,人们未必记得嘉靖四十四年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是谁,也很少有人关心顺德府当年的马政。可许多人仍记得那句“儿寒乎?欲食乎”,仍会在读到枇杷树时停顿片刻。
所谓“考到六十岁”,写的是归有光得到功名有多晚;而那些动人的散文告诉后人:一个人的价值,未必由那张迟到的榜单决定。
如果你是当时的归有光,学生已经先于自己登第,亲人又接连离去,你会继续奔赴下一场会试,还是留在安亭江边教书著述?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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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① 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八十七·文苑三》,清代官修正史
② 《嘉靖四十四年进士登科录》,明代科举原始文献
③ 归有光《震川先生集》,周本淳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
④ 归有光《项脊轩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震川先生集》所收散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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