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1941年农历十月,海南岛陵水县田仔乡架马村。
十四岁的黎族少女黄有良挑着稻笼,走出家门,往村外的水田去。
父亲在地里等着她。
稻子熟了,她要帮父亲收割。
她走过田埂,忽然听到几声喝叫。
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站着一群日本兵。
稻笼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
她转身就往山里跑。
日本兵紧追不舍。
她跑不动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日本兵抱住了她,另一人剥开她的衣裙。
其他日本兵围在旁边,发狂大笑。
黄有良抓起一只手,狠狠咬下去。
日本兵大叫一声松开手,发怒地拿起刺刀向她砍劈。
刀锋还没落下,一个声音喝住了他。
一名日本军官走过来。
他推开那个士兵,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对黄有良说:“姑娘别怕。”
她愣住了。
军官遣走了那几个日本兵。
然后他反过来搂抱她。
她用力挣扎。
他没有强迫。
黄有良以为没事了。
她弯腰捡起稻笼,挑回家去。
她不知道那个军官什么时候跟到了家门口。
他拦住她,把她抱进卧室。
她遇到了“好人”?
这是黄有良一生中,唯一一次有日本人对她说过“姑娘别怕”。
很多年后,她向志愿者回忆这段往事时,语气平缓,一字一句。
但那个午后的一切——稻笼、田埂、刺刀、那句“姑娘别怕”——像刀刻一样留在她九十年的生命里。
她当然没有遇到好人。
第二天,日本兵又来了。
黄有良吓得躲了起来。
找不到她,日本兵就把她的父母推倒在地,毒打,做“四脚牛”——当地方言,四肢趴在地上。
黄有良得知后连忙回家看父母,再次被强奸。
那个军官认得她家的门。
天天来。
只要黄有良躲走,他就毒打她的父母。
日子从那个秋天开始,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架马村
架马村位于陵水县田仔乡,今属英州镇。
1939年2月10日,侵华日军登陆海南岛。
两年多后,1941年,日军占领了陵水县架马村。
他们在当地修桥铺路。
黄有良被强迫抓去和村里的大人一起当劳工。
白天做苦力,夜晚——如果那还能叫夜晚的话——日本兵来找她。
她十四岁。
日军在海南岛构筑了三百六十处军事据点。
在全岛设置慰安所七十六处。
藤桥有一座。
藤桥
1942年4月的一天。
或者说是1942年4月底。
史料记载略有出入,但月份是确定的——1942年4月。
![]()
驻廖次峒架马村据点的日军军官,带着几名士兵,开着一辆卡车,闯进架马村。
他们抓了一批黎族少女,押上车。
黄有良在其中。
车往藤桥开去。
藤桥今属三亚市。
那里有日军分遣队营地。
卡车停在营地门口,少女们被赶下车,关进一座房子里。
和先行抓来的一批妇女关在一起。
门口有哨兵把守。
不准随便走动。
这就是藤桥慰安所。
据《日军侵陵史实概要》记载,日军在藤桥慰安所占中街龚家民房。
慰安所旁边就是日军据点。
黄有良后来回忆:“门口都有哨兵把守,不准我们随便走动。
白天我们做杂工,扫地,洗衣服;夜间就有日本兵来找……不听话会被打。
我很怕,被逼着,叫干什么就只好干什么……有时强迫我做各种样子……”
整个身子像散了架。
每夜都要遭受折磨。
她多次想找机会逃走,也暗中和同伴想过办法。
但日本兵站岗很严,加上不熟悉路,无法逃走。
同伴中有一位汉族少女,趁天黑逃走,不幸被抓回。
日军把她打得死去活来,再将她禁闭。
黄有良看着这一切。
她记得非常清晰。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这段历史的每个细节,都始终印刻在她的脑海中。
还有一名少女叫陈有红。
几名日军士兵要轮奸她,她宁死不从,惨遭毒打并被强暴,奄奄一息。
日军没有给她治伤,两天之后她含恨离世。
还有一位少女,抓来的当夜就被几名日军士兵强行轮奸,她不愿承受非人的折磨,咬断舌头自杀身亡。
黄有良记得她们的名字。
两年
从1942年4月到1944年6月,黄有良被关在藤桥慰安所,大约两年两个月。
七百多天。
白天洗衣、扫地、做杂工。
夜晚被日军蹂躏。
据同时期在海南其他慰安所做杂工的吴连生回忆,慰安妇每人每天至少要接客二十人次。
藤桥的情况不会更好。
黄有良后来很少提起这两年的具体细节。
不是忘了。
她记得很清楚。
是说不出口。
2000年,她对志愿者陈丽菲回忆过一些片段。
2016年8月,陵水黎族自治县党史县志办公室工作人员来到乙堆村,对她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口述史料搜集。
采访人是华东师范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黎芮希。
老人说一段,停几分钟,似乎在准备最准确的词语描述下一段。
黎芮希后来写道:“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位老人,老人口述那段历史的时候出奇地平静,可是我在整理的时候眼泪一直止不住地流。”
假坟
1944年6月中旬。
同村的黄文昌来到藤桥日军营部。
他冒着生命危险。
他对日军说:黄有良的家人去世了,望她回家探望。
黄有良的父亲,其实还活着。
她在日军军营里苦苦哀求。
趴在地上磕头。
起初对方不同意。
再三哀求之后,日军终于同意她回家送葬。
但事情完后须马上回去。
![]()
黄有良回到架马村。
推开门——父亲“好好的”。
她大吃一惊。
家人想救女儿,为了效果“逼真”而没有告诉她。
他们连夜行动。
拿着锄头、粪箕,在村边的荒坡上堆了一个假坟。
然后举家连夜逃往他乡。
据说日本兵后来还曾到村里来抓黄有良。
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活了下来。
和老人同时被日军强征的很多海南妇女,没有这么幸运。
回家
抗战胜利后,黄有良回到村里。
她十九岁。
村里老一辈的乡邻们都知道她儿时被日军掳掠遭受凌辱的这段历史。
议论像潮水一样涌来。
“被糟蹋过”的女人。
她只能找一个得过麻风病的男人做丈夫。
那个男人比她小五岁。
父亲撮合的。
婚后生活并未给她带来安宁。
丈夫知道她的过去,一有气就打骂她。
丈夫想当村干部,因为她的经历,选不上。
孩子有时也会说母亲。
“由于我有这段经历,村里人,特别是小一辈的,不清楚,背后议论……骂我是给日本人睡觉的……丈夫要当干部,小孩入团入党,都不可以。”
黄有良老人曾亲口说。
她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这不是我的错啊,我是苦命的人!”
她控诉。
沉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有良从不向孩子们提起自己的那段遭遇。
儿子胡仁富从懂事起就知道母亲有过不幸的过去。
村落封闭的圈子总会引来许多流言蜚语。
但他从未听母亲亲口说过细节。
“她总是告诉我们要坚强,不要害怕被人瞧不起。”
黄有良把七十多年的伤痛咽进肚子里,一天一天地过。
日子过得已经没有“时间概念”。
她患有严重风湿,体重不足四十公斤。
晚年已经不能下床,只能蜷缩在一张漆色脱落的木床上。
屋内物品不多,一张木桌上零散放着三个塑料盆和碗筷等生活用品。
一天中大多时候,她都在呆坐中度过。
坐在房间里,陷入冥想。
但她没有沉默到底。
东京
2001年7月16日。
![]()
黄有良、陈亚扁、林亚金等八名海南“慰安妇”受害幸存者,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
被告是日本国。
诉讼要求:判令日本政府在中日两国媒体上公开赔礼道歉;赔偿每位原告两千三百万日元——按当时汇率约合一百五十二万六千元人民币。
这些幸存者大都是海南的黎族或苗族妇女。
她们遭受日军性暴力时都是未婚少女,年龄最小的十四岁,最年长的十七岁。
黄有良七十四岁。
2001年11月28日下午,日本东京当地时间十三点十分。
黄有良在中日律师团日本律师和翻译胡月玲的陪同下,走进了东京地方裁判所。
代表八名中国海南妇女出庭作证。
庭审现场,坐在原告代表黄有良对面的,是被告日本政府的代理人——日本法务省官员。
代理律师主述八名受害妇女的痛苦经历。
黄有良作证,控诉自己被害的经过和悲惨遭遇。
她讲的是黎语。
翻译胡月玲将黎语翻成汉语。
懂汉语的日方律师再将汉语翻成日文。
法庭里回荡着三种语言的声音。
黄有良是中国受害“慰安妇”起诉日本政府的首位少数民族妇女。
开庭结束后,日本代理律师和黄有良在东京地方裁判所内举行了新闻发布会。
中日律师团的日方律师专门组织了支持会,向日本市民宣讲真相,反省战争,声援中国海南受害“慰安妇”。
一审
2006年8月30日下午。
日本东京地方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了当年的侵害事实。
但是——以“个人无权利起诉国家”为由——判决原告败诉,驳回诉求。
“没有告赢日本吗?
请你们再核实一下好吗?”
黄有良靠床而坐,吃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焦急地对村干部说。
儿子胡亚前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说,母亲知道了结果,“整整一天,她没有讲一句话,也没有吃一口饭。”
一审败诉后的第二天,该案原告之一的杨奶奶带着遗憾离开了人间。
二审
黄有良等人上诉。
2008年1月,八十岁的黄有良代表七位海南“慰安妇”受害者离开海口前往日本东京。
她将在二审中出庭。
“官司上次打输了,我不甘心。
只要我没死,我就要继续讨公道!”
她说。
2009年3月26日下午。
日本东京高等法院作出二审判决。
驳回原告方要求日本政府谢罪并给予赔偿的诉求。
原告陈亚扁老人等再度提出上诉。
![]()
终审
2010年3月2日。
日本最高法院第三小法庭决定驳回原告上诉。
维持一、二审判决。
终审败诉。
但法院承认了日军暴行和黄有良等受害的事实。
承认了。
不赔偿。
不道歉。
自1995年起,中国大陆二十四位日军“慰安妇”幸存者、四个起诉案控告日本政府。
原告方全部败诉。
等不到
2017年8月12日晚上九点。
海南“慰安妇”事件受害者、赴日状告日本政府原告之一、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田仔乡乙堆村的黄有良阿婆,在家中含恨去世。
终年九十岁。
去世前一个星期,新华社记者探访了老人。
她患有严重风湿,体重不足四十公斤,已经不能下床,蜷缩在一张漆色脱落的木床上。
去世前两天,她已经吃不下饭了。
“我老了,在等死……”她说。
但她等的东西,一直没有来。
“一定要赢,还我们一个公正的裁决。”
这句话,儿子胡仁富听母亲说了很多遍。
“母亲身体不好,疾病缠身的她就是靠着等待裁定的决心才撑到现在。”
去世前,她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场诉讼。
还没等到公正的裁定,她就被岁月划去了名字。
随着黄有良的离世,对日诉讼的中国“慰安妇”幸存者原告均已辞世。
目前登记在册的中国大陆“慰安妇”幸存者仅剩十四人。
葬礼
2017年8月14日。
世界“慰安妇”纪念日。
黄有良的葬礼在乙堆村举行。
按照当地黎族传统仪式办理。
亲属和村里乡亲为她送行。
上海师范大学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南京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敬献了花圈。
她被安葬在距家二百米的土坡上。
正是椰子成熟的季节,两排椰子树林立,茂盛的树叶从顶部“炸”出来,像浓绿色的礼花。
七十五年前,她被日军抓去的慰安所附近,也是种了一片小椰树。
不远处,一人多高的木桩还在——是“日军抓了人,绑在上面打人用的”。
石雕师傅拿着吱吱作响的电锯,一点一点地在墓碑上刻下“黄有良”的名字。
葬礼结束后,小儿子胡仁富独自一人坐在灵堂前。
“我们都知道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
他说。
![]()
“我等不到了,你们替我坚持下去。”
黄有良曾对孩子们说。
胡仁富说,他会帮母亲把官司打下去。
九壮
回到1941年农历十月。
架马村外的水田。
那个喝止了士兵的日本军官,黄有良后来知道他的名字——“九壮”(音)。
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姑娘别怕”。
然后他把她抱进了卧室。
第二天,他又来了。
天天来。
黄有良曾对志愿者说,她以为遇到好人了。
她以为没事了。
七十多年后,九十岁的黄有良坐在乙堆村那张漆色脱落的木床上,蜷缩着不足四十公斤的身体。
窗外是八月的海南,三十五度,烈日炎炎。
椰子熟了。
她也许还会想起那个午后——稻笼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
一群日本兵。
一句“姑娘别怕”。
然后是卧室的门。
她没有等到道歉。
2017年8月12日晚上九点,她停止了呼吸。
那间十平方米的小瓦房里,除了一些止痛的药品和药膏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二十万
和黄有良一样,在抗战期间被欺凌的中国妇女,共计二十万左右。
七十多年过去,幸存者的数字不断减少。
如今,登记在册的大陆“慰安妇”幸存者仅十四人。
她们老了。
身体饱受摧残,世俗的嘲讽伴随左右。
屈辱又通过子宫蔓延至儿孙两代,从未间断。
最大的敌人,是岁月。
皱纹爬满全身,器官生了锈。
在走不出小屋的最后时光,她们答非所问,记忆错乱。
直到老去,死掉。
那一句道歉,至今也没人等到。
黄有良等了一辈子。
1941年农历十月,十四岁的黎族少女挑着稻笼走在田埂上。
她听到喝叫,扔下稻笼,转身就跑。
她没有跑掉。
2017年8月12日晚上九点,九十岁的黄有良在一间十平方米的小瓦房里停止了呼吸。
这一次,她跑掉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