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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某县直部门的中层干部,今年四十五岁。十年前,他是单位里有名的"拼命三郎",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急难险重任务总是冲在最前面,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那时候的老周,眼里有光、脚下有风,觉得只要好好干,前途一片光明。
但现在的老周,变了。上班准时到,下班准时走,领导安排的工作,他接是接,但能拖就拖、能推就推。遇到需要担责的事,他第一反应是"这个得请示领导";遇到需要创新的事,他说"以前都是这么干的,别折腾了"。单位里的年轻人私下叫他"躺平式干部",老周听到了也不生气,只是苦笑一下:"你们年轻,不懂。"
老周为什么从"拼命三郎"变成了"躺平干部"?是他变懒了吗?是他觉悟低了吗?都不是。是这些年发生的几件事,让他寒了心。
第一件事,多干多错。五年前,老周牵头负责一个重点项目,为了赶进度,他大胆创新了工作流程,结果出了一点纰漏,虽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但被上级通报批评,当年的评优资格也取消了。而那些没参与项目、天天喝茶看报的同事,反而平安无事,年底照样拿合格。老周想不通:干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干不错,反而安全。
第二件事,晋升无望。老周在中层岗位上干了八年,比他晚来的、能力不如他的,有的提拔了,有的调去了更好的岗位。他找领导谈,领导说"再等等,机会有的是"。等来等去,等来的是比他更年轻的干部被提拔。老周明白了,在这个单位,论资排辈是常态,"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老实人总是吃亏。
第三件事,鞭打快牛。因为老周能干,领导什么活都往他身上压。别人干不了的活找他,别人不愿干的活也找他,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工资却跟别人一样。有一次他实在忙不过来,跟领导说"能不能分一点给其他同事",领导说"你能力强,多担待点,他们干我不放心"。老周心里不是滋味:能干的人活该累死,不能干的人活该闲死?
第四件事,问责泛化。有一次,下属在工作中出了差错,老周作为分管领导被连带问责,虽然他事先已经提醒过下属,但还是被约谈、被通报。老周觉得很委屈:"我该做的都做了,下属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从那以后,老周学会了"留痕"——什么事都要写报告、要批示、要会议纪要,不是为了干好工作,而是为了出事的时候能撇清责任。
这四件事,像四盆冷水,把老周的热情一点点浇灭了。他开始学会"躺平":不主动揽活,不积极创新,不担责冒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发现,躺平之后,日子反而舒服了——不用加班,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领导脸色,工资一分不少,年底考核照样合格。
老周的故事,不是个例。在很多机关事业单位,都有这样的"躺平式干部"。他们不是天生就想混日子,而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寒了心。所以,别光骂"躺平式干部",要想想:他们为什么躺平?组织做了什么,让他们从"想干事"变成了"不想干"?
"躺平式干部"的表现五花八门。有的是"口号式躺平",只喊口号不实干,把说了当做了,把做了当做成了,开会了事,落实没下文;有的是"选择性躺平",拈轻怕重做样子,挑肥拣瘦、讨价还价,好干的活抢着干,难干的活往外推;有的是"佛系式躺平",得过且过混日子,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不喊号子不拉纤,能拖一阵是一阵;有的是"陀螺式躺平",不批不干等指令,领导催一催动一动,没明确要求就搪塞;还有的是"庸",不思进取,思想固化,凭经验做事,老办法不管用,新办法不会用,只要业绩不垫底就行。
这些表现,看似是干部个人的问题,实则背后有深刻的组织原因。新华网的评论说得很直白:"究其原因,既有干部内生动力不足的主观因素,也有外在环境影响等因素,如一些地方、单位和部门存在容错纠错机制不健全、考评问责机制欠精准、政治生态待优化等问题。"人民论坛网的分析也指出:"基层闲人现象的根源在于少数基层干部理想信念缺失和基层制度激励不足。"
说白了,干部躺平,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干,而是不敢干、不愿干、不会干。不敢干,是因为怕出错被问责;不愿干,是因为干好干坏一个样;不会干,是因为能力跟不上新要求。这三个问题,都不是靠骂几句、通报几次就能解决的,需要组织从制度层面系统施策。
那么,组织该怎么做?我认为,做好以下4点,没人愿意混日子。
第一点,用好考核"指挥棒",让干多干少不一样。
很多单位的考核,就是年底填个表、领导打个分,大家都是"合格",优秀轮流坐庄。这样的考核,考不出真本事,分不出真优劣,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还愿意多干?
好的考核,应该是"平时有细账,年终算总账"。浙江江山市的做法值得借鉴:他们打破"任务结束了再评价"的惯例,建立平时考核机制,分管领导事中督办指导,年终算总账、平日有细账,让干部的工作表现随时被记录、被评价。江西更是打破"不提拔不考察、不调整不见面、不到年底不考核"的惯例,采取谈心谈话、跟踪问效、专项调研、多维印证等方式,推行领导干部无任用考察了解机制,随时掌握干部的现实表现。2025年3月,宜春市某县县委组织部在日常调研中,就识别出一名能力不足、安于现状的领导干部,及时进行了调整。
考核结果一定要用起来,跟晋升、奖金、评优直接挂钩。干得好的,奖金多拿、优先提拔、评优表彰;干得差的,扣奖金、约谈、调整岗位。山东一些单位探索设置"蜗牛奖",把工作敷衍、进度滞后的单位和干部"评"出来,摆在显眼位置,倒逼"熬日子"的干部坐不住。这种反向激励,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确实管用——谁也不想被贴"蜗牛"标签。
还要破解"鞭打快牛"的问题。能干的人越干越多,不干的人越闲越舒服,这是最伤人心的。组织要科学分配工作,不能因为谁能干就往死里用,也不能因为谁不能干就放任不管。要建立工作量核算机制,让每个人的工作负荷透明化,多干的人要有补偿——要么给钱,要么给假,要么给晋升机会,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第二点,树好用人"风向标",让有为者有位。
用什么人、不用什么人,是最直接的导向。用了一个实干的人,就会有一批实干的人跟上来;用了一个躺平的人,就会有一批人跟着躺平。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动真碰硬整治"躺平式干部"。重庆万州区截至2024年11月底,已立案查处不担当不作为问题80件90人;广东麻章区对"躺平式干部"坚决调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专门发表评论称"对躺平式干部必须动真碰硬"。这些举措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躺平没有市场,混日子混不下去。
但光"下"还不够,还要"上"。要把那些敢担当、善作为的干部选出来、用起来,打破论资排辈,不唯资历、不唯年龄,只唯实绩。湖南湘阴县的做法是:细化容错纠错情形,明确20条正向激励措施,全力当好干部干事创业的坚实后盾,让冲在前的干部有奔头。很多地方推行"三单管理"——容错清单、激励清单、负面清单,对敢于担当、勤勉实干的干部全面评价、把握主流,不搞求全责备;对不作为、慢作为、乱作为的坚决调整、严肃问责。
老周所在的单位,后来换了新领导。新领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了几名长期躺平的中层干部,把几个踏实干事的年轻人提拔到重要岗位。老周看在眼里,心里那团熄灭的火,又开始有点复燃的迹象了。
第三点,筑牢容错"减压阀",让干部敢闯敢试。
很多干部不敢干事,不是不想干,而是怕干错了被问责。改革创新、先行先试,本来就有风险,如果一出错就问责、一失误就处分,谁还敢闯?
容错纠错机制,就是给干部"撑腰鼓劲"的。要明确容错纠错的适用情形、认定标准与操作流程,对干部在改革创新、推动发展中因缺乏经验、先行先试出现的失误,只要符合容错条件,就予以免责或减责,避免"一错定终身"。
这里的关键是"三个区分开来":把干部在推进改革中因缺乏经验、先行先试出现的失误和错误,同明知故犯的违纪违法行为区分开来;把上级尚无明确限制的探索性试验中的失误和错误,同上级明令禁止后依然我行我素的违纪违法行为区分开来;把为推动发展的无意过失,同为谋取私利的违纪违法行为区分开来。这"三个区分开来",是容错纠错的根本遵循。
但现实中,很多地方的容错机制是"纸上画画、墙上挂挂",真正启动容错的案例少之又少。干部出了问题,先问责再说,至于是不是符合容错条件,没人去深究。这样的容错机制,等于没有。
要让容错真正落地,需要做到两点:一是容错程序要简化,不能让干部为了申请容错跑断腿;二是容错结果要公开,让大家看到哪些情况可以容错,形成稳定预期。只有让干部真切感受到"组织为我撑腰",他们才敢放开手脚干事。
老周当年那个项目,如果当时有健全的容错机制,他的失误可能就不会被通报批评,他也不会因此寒心。所以,容错不是纵容,而是保护改革者、鼓励探索者、宽容失误者,让干部从"怕出错"变成"敢闯试"。
第四点,搭好能力"充电桩",让干部会干能干。
有些干部躺平,不是不想干,而是不会干。面对新形势新任务,老办法不管用,新办法不会用,硬办法不敢用,软办法不顶用,于是干脆"躺平"——不是不想作为,而是能力恐慌、无所适从。
比如,现在推进数字化转型,很多老干部不会用新系统、不会数据分析、不会智能办公,你让他怎么干?再比如,现在强调依法行政、规范执法,很多习惯了"拍脑袋"决策的干部,突然不会干活了。这些都是能力跟不上的问题。
组织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批评他们"能力不行",而是给他们"充电"的机会。要加强针对性培训,缺什么补什么,干什么学什么,让干部跟上时代步伐。同时,要建立"传帮带"机制,让年轻干部教老干部新技术,老干部教年轻干部好经验,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还要关注干部的心理健康和职业倦怠。基层干部压力大、任务重、晋升难,很容易产生职业倦怠。人民论坛网的调研显示,"一眼望到头"的职业晋升前景让基层年轻干部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及职业倦怠情绪。组织要关心关爱干部,落实谈心谈话制度,及时了解干部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帮助他们解决后顾之忧,让干部感受到组织的温暖,而不是冷冰冰的"工具人"。
老周后来参加了县里组织的数字化治理专题培训,学会了用大数据分析工作,发现原来很多繁琐的工作可以用技术手段简化,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他感慨地说:"不是我不想干,是以前不知道还能这么干。组织给我们充充电,我们也能跟上趟。"
这4点,考核是"指挥棒",用人是"风向标",容错是"减压阀",能力是"充电桩"。四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有考核,没有容错,干部不敢干;只有容错,没有用人,干部不愿干;只有用人,没有能力,干部不会干。四个方面都做好了,才能形成"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的良好局面。
当然,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组织。干部个人也要有觉悟、有担当。组织给了平台、给了激励、给了保护,如果你还是躺平,那就是个人的问题了。对于那些真正不思进取、屡教不改的"躺平式干部",该问责的问责,该调整的调整,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但总体来说,干部躺平,更多是制度问题,不是个人问题。好的制度,能让懒人变勤快;坏的制度,能让勤快人变懒。组织要做的,就是建立一套好的制度,让实干者得实惠、让担当者有奔头、让创新者无后顾之忧、让能力弱者有提升渠道。这样的环境下,没人愿意混日子。
老周现在怎么样了?新领导上任后,单位推行了平时考核、调整了躺平干部、建立了容错机制、组织了能力培训。老周被重新安排负责一个重点项目,他又变回了那个"拼命三郎"。有人问他:"你不怕再出错吗?"老周说:"怕,但组织说了,只要是为了工作、没有私利,出了错组织兜着。那我还怕什么?干就完了!"
你看,不是干部想躺平,是组织有没有让他站起来的环境。别光骂"躺平式干部",先问问组织做好了这4点没有。做好了,老周们自然会站起来;做不好,骂再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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