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兰,今年四十二,在县城开着一家小面馆。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两间门面,六张桌子,卖些牛肉面、杂酱面、肥肠粉。我这人打小就胖,不是一般地胖,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头冒油的胖。一米五八的个头,最重的时候一百六十三斤。我男人周大川说,我往那儿一站,跟个腌菜坛子似的。话是糙了点,可我也认。镜子里的我,脸圆得跟十五的月亮一样,脖子短得都快缩进去了。
我为这身肉,没少受罪。年轻那会儿,相了三回亲,人家都嫌我胖。后来嫁给周大川,也是因为他不嫌弃。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盼着我能瘦点。有回他跟他那帮工友喝酒,我在厨房炒菜,就听见外头有人问他:“大川,你媳妇那么胖,你晚上不嫌挤得慌?”周大川嘿嘿笑,说:“胖点好,冬天暖和。”我在厨房里,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眼泪差点掉进锅里。
我试过各种法子减肥。苹果餐,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人家吃馍馍,眼睛都绿了。跑步,跑了三天,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后来还买过一种药,电视上广告打得响,说一个月能瘦二十斤。我信了,花了七百多。吃了半个月,拉肚子拉得差点住进医院,人倒是轻了六斤,可走路都在打晃晃。停了药,没过俩星期,那六斤又原封不动地长回来了,还附赠了两斤利息。
我娘说,我这是随她,天生就是胖人。可我不信。我二姨家闺女,小时候比我还胖,现在瘦得跟竹竿似的,穿啥都好看。我问她咋瘦的,她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去美容院做的,花了好几万。我听着,心里头凉了半截。好几万,我得卖多少碗面才能挣回来。
今年三月份,我去县医院体检。医生说,我血脂高,血糖也偏高,还有轻度脂肪肝。他说:“你内脏脂肪不低,光减体重不够,得先清内里的油。不然,光瘦个外边,身体还是不好。”我拿着体检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翻江倒海。我才四十二,还没活够呢。我闺女才上初中,我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花那冤枉钱了。我就用最笨的办法。笨人有笨招,我就不信了,这身肥肉还能赖我一辈子?
我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天早上,先烧一锅水,切三片生姜,两根小葱的葱白,放进去煮开,再小火滚五分钟。然后关火,晾到能大口喝的温度,一口气灌下去。那味道,又辣又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喝完以后,浑身暖烘烘的。我管这叫“刮油汤”。其实我知道,这不是啥神药。但喝了它,我就不太想吃饭了。尤其是那些油腻的东西,看见就犯恶心。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
早饭,我不吃油条大饼了。我蒸两个红薯,煮一个鸡蛋,配一碗小米粥。红薯是我公公在老家种的,黄心,面得很,咬一口,又甜又顶饱。我以前光知道吃面食,一碗牛肉面下肚,再饶一个卤蛋,还觉着不够。现在改吃红薯了,居然能顶到中午不饿。我估摸着,是那碗“刮油汤”把胃里的馋虫给镇住了。
中午,我给自己拌一小盆菜。生菜、黄瓜、西红柿、洋葱,这些在菜市场都便宜。洗干净了,切成丝,淋点醋,滴两滴香油,再撒点盐。就着半个馒头吃。晚上,就一碗杂粮粥,加一盘清炒油麦菜。我面馆里那些个油光发亮的浇头,我一口不沾。客人吃剩下的,我绝不伸筷子。以前我总觉得倒掉可惜,东尝一口,西尝一口,一天下来,光尝味就多吃了半碗饭。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些剩菜不是饭,是往我身上堆的肉。
第二招,更笨。就是走。不跑,不跳,就是走。每天下午面馆歇业那三个钟头,我换上那双旧运动鞋,从面馆出发,沿着河堤一直走。走一个小时,再折回来。一开始走二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我咬着牙,走一段,扶着河边护栏歇一会儿。河堤上风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数步子。数着数着,就忘了累。有时候碰见熟人,问我去干啥。我就说:“给腿放放风。”人家笑,我也笑。
就这么着,过了半个月。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站在床边,下意识地拿起了那条我一直不敢穿的牛仔裤。那裤子是前年买的,买回来就紧,后来干脆套不上了,一直压在衣柜最底下。我吸了口气,慢慢把腿往裤管里伸。居然……穿上了。我把拉链拉上,扣子也扣上了。除了腰有点紧,居然能活动。我跑到镜子前一照,愣住了。我的脸,好像小了一圈。下巴也尖了一点点。我掐了掐肚子上的肉,松了。以前硬邦邦的,跟扣了半个西瓜皮似的。现在软塌塌的,能捏起来了。
我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我闺女听见动静,从隔壁探出头来,说:“妈,你干啥呢?”我一把抱住她,说:“闺女,你妈要瘦了!”她被我勒得直翻白眼,说:“知道了知道了,您先松手。”
又过了半个月。我站上门口那台称货的电子秤。指针稳稳地停在了四十八公斤的位置。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四十八公斤。我进医院那会儿,是五十五点五公斤。一个多月,我掉了十五斤。我盯着那秤,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周大川从后厨出来,看见我哭,吓了一大跳,跑过来问:“咋了?是不是又有人欠账了?”我摇摇头,指着秤。他凑过去一看,眼睛也直了。他绕着我转了两圈,说:“媳妇,你这腰,细了。真的细了。”我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
裤子真的挂不住了。原先那些松紧带的裤子,现在一弯腰就得提。我索性去街上买了两条新裤子。以前我穿二尺五的腰,现在二尺二都嫌松。卖裤子的老板娘直夸我:“玉兰姐,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瘦这么厉害。”我笑着说:“灵丹妙药没有,两样笨东西,一样辣,一样累。”她听不懂,我也不多解释。
最让我高兴的,不是体重轻了,是身体舒坦了。以前我走路时间长了,脚腕子就肿。现在走十公里,也就微微发酸。以前我晚上睡觉打呼噜,憋得周大川把我推醒好几回。现在呼噜声小多了,有时候一觉到天亮。以前我脸上总爱出油,刚洗的脸,俩小时就腻得能炒菜。现在清爽得很,连擦脸油都省了。我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化验单,点了点头,说:“内脏脂肪降下来了。继续保持。”那四个字,比啥都金贵。
我把我这俩笨招说给跟我一样胖的老姐妹们听。她们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就照着做。有个在菜市场卖活鸡的张大姐,做了半个月,给我发微信,说:“玉兰,你那法子真管用。我这裤子也松了。”我回她:“坚持。别偷嘴。”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我现在还是每天喝那碗“刮油汤”,还是每天出去走。风雨无阻。有天下小雨,我打着伞走。河堤上没人,就我一个人。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娘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玉兰啊,人这一辈子,啥时候开始都不晚。就怕你压根不开始。”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瘦了十五斤,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这十五斤,是从我身上刮下来的一块块油,更是从我心上搬走的一块块石头。我不再怕照镜子了。我不再躲着别人的眼光了。我甚至开始琢磨,等明年春天,我要去买条裙子,那种收腰的、到膝盖的、碎花的。我还没穿过那样的裙子呢。
等我穿上了,一定拍张照片,贴在面馆的墙上。让所有来吃面的人都看见,这个老板娘,她曾经胖过,可她没认命。她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从油缸里捞了出来。那碗又辣又冲的生姜水,那一条又长又直的河堤路,它们就是我的靠山。
日子还长。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不跑了,就走。稳稳当当地,把剩下的那些油,都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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