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弈万象》：棋局胜负之上，人与AI的智力对望

夏宁

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机器，会比人类更聪明吗？人类又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机器与人类的棋类较量，很早就有迹可循。1956年，在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一台早期计算机第一次在实际对弈里击败人类棋手。只不过，它当时下的并非标准国际象棋，而是简化版6×6国际象棋。受限于当时计算机的性能，这套版本删减了不少复杂规则。

真正轰动全世界的转折点，出现在1997年5月11日。IBM“深蓝”（Deep Blue）战胜卡斯帕罗夫，这场对决使用标准64格棋盘。从6×6的简化棋盘，到完整的64格棋盘，短短四十余年，计算机展现出的博弈“智力”实现了飞速发展。

奥利弗・罗德（Oliver Roeder）所著的《七弈万象：人类与AI的博弈史》（Seven Games: A Human History，中译本由湛庐・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梳理了人类与AI的博弈历程。书中提出，游戏既是人类智力发展的核心，也是人工智能发展的核心。所谓“七弈”，分别是国际跳棋、国际象棋、围棋、西洋双陆棋、扑克、拼字游戏、桥牌。

本书作者横跨博弈论、AI、经济学三大研究领域，同时还是资深游戏爱好者。他长期从事数据新闻工作，是美国知名数据新闻网站FiveThirtyEight的高级记者，也曾担任旗下数学谜题栏目The Riddler的编辑。研究方向聚焦数学、概率、博弈、人工智能与数据分析，有哈佛大学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经历。

身为经济学家与博弈论研究者，作者能够看到游戏背后的策略、概率、竞争与决策逻辑；而作为一名游戏玩家，他又真切懂得，人们为什么会为一盘棋、一手牌，或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游戏深深着迷。正因如此，这本书既有严谨的研究思考，也融入个人对局实践体验。

它并不是一本人工智能入门读物，也不是简单堆砌材料的AI发展史，而是一本探讨AI与人类智力关系的作品。游戏是人类智力发展的关键，同样也是AI发展的核心。书中收录了近几十年来大量博弈故事，将人工智能的发展史融入到一个个真实对局当中。于是，AI不再只是抽象冰冷的技术概念，而是化身为棋盘另一端具体的“对手”，静静等待人类落子，彼此比拼高下。

选择游戏作为解读视角，和作者的个人爱好、专业研究密不可分。国际象棋、围棋、西洋双陆棋、扑克这类博弈游戏，表面看只是娱乐，实际却是人类检验智力、判断力与策略能力的重要场域。游戏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之间的智力较量。AI的出现，也让人类面对这种智力对抗生出复杂的心态，既有期待，亦存顾虑。

从“深蓝”征战国际象棋，再到AI在围棋领域实现突破，这些都是人工智能史上标志性事件。当顶尖棋手接连败给机器，人们的心情既有惊叹，也夹杂不安。这本书提醒我们，比起纠结究竟是谁赢得对局，更值得思考的是：机器为什么能够取胜，机器的胜利到底意味着什么。

AI解决问题的路径，和人类完全不同。它不会疲惫，没有情绪波动，也不像人类那样依靠过往经验形成判断、制定策略，它依靠的是海量数据与先进算法。AI的“智力”，未必是人类智能的复刻，它完全可以是另一种全新的智力形态。这也说明，大众常问的“AI会不会取代人类”，本身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二者的智力结构与运行机制本就存在差异，而AI在游戏中的胜利，反而帮助我们重新看见人类独有的特质。

AI可以在棋盘上落下绝妙的一步，却未必能读懂一盘棋局对于棋手的意义。人类拥有理性智力，同时也始终被情绪裹挟：一盘棋局会带来骄傲、遗憾、恐惧与期许，人会把对局经历和人生经验联系在一起，甚至会因为一次失利，重新审视自我与周遭的人际关系。对AI而言，游戏只是一组数据、概率和算法；对于人类，游戏却可以沉淀为文化、艺术、情感，乃至人生哲学的一部分。

所以，AI在博弈游戏中的表现，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一系列本源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进行棋局竞技？为什么热爱竞争？这些问题，远比“AI是不是比人类更聪明”“AI能不能取代人类”更重要。

书中介绍的七种游戏，规则、信息结构、策略逻辑各不相同，却共同串联起人工智能的发展脉络。从规则清晰、可做穷举推演的棋类，到充满心理博弈、信息不完全公开的扑克，AI所要处理的场景，一步步向真实世界靠拢。但现实世界并不像游戏一样拥有固定规则，人类日常总是身处重重不确定性之中，很多时候不存在所谓最优解，只能在信息不全、目标不断变化的条件下，做出相对理想的选择。

这本书带给我们一种更成熟的思考角度：真正值得探讨的，不是AI是否比人类聪明、会不会取代人类，而是人类应当如何和AI共存。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完整理解博弈的内涵。博弈不只有零和对抗，合作同样是博弈的重要形式。棋手研究AI，AI也能启发棋手探索全新棋路。人类可以善用机器强大的计算能力，同时守住自身的判断、价值与创造力。面向未来，我们不必将AI视作对垒的敌人，不妨把它放在棋盘一旁，当作新的工具与伙伴。从“人机对决”走向“人机共生”，这或许才是人工智能时代真正值得思考的命题。

全书整体基调乐观向上。记者出身的作者拥有出色文字功底，让这本书兼具幽默感与叙事可读性。在作者看来，书中这些故事印证了一个道理：无论技术突破多么激进，就算AGI（通用人工智能）真正到来，人类依旧不会停止智力博弈。画家不会和照相机比拼，他们的对手只有自己，并在自我较量中创造艺术。比起一味追求获胜，付出努力的过程本身更加可贵。终身学习、持续突破，这也是游戏存在的意义之一：愿意迎难而上、为之付出努力，这件事本身就拥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