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是女上司,吃完想买单,她按住我:别急,还有一笔账要算
那天晚上的相亲,是我三十二岁人生中最坐立不安的两个小时。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我就认出她来了。周洁,我们公司新来的销售总监,上个月才从北京总部调过来。我在技术部,按说跟她八竿子打不着,但架不住公司大楼就这么大,电梯里遇见过两回。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踩着细高跟,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成冷淡的豆沙色。第一回看见她,我正捧着早点摊买来的煎饼果子往里钻,油脂透过纸袋染在公文包上。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城里人看乡下人似的审视。
现在她就坐在我对面,换掉了职业装,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搭在肩上,看着比在公司柔和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得很,跟菜单后面瞟过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介绍人李阿姨说对方三十岁,在什么外企做管理,没提具体是哪家。我也没多问,想着反正见一面应付差事。我妈去年查出来心脏不好,手术后在老家养着,成天电话里念叨的就是我结婚的事。三十二了,再不找对象就剩下了。我们那栋老国企家属楼里跟我同批长大的,最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拗不过她,只好托李阿姨帮忙物色。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在公司几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差点没拿住。她果然认出我了。也是,技术部就那么大,上回部门汇报我还在大屏幕上讲方案,她作为新总监列席旁听,不可能没印象。
“快五年了。”我说,嗓子有点干。
“技术骨干,我看了你的履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回那个智能仓储的方案做得不错,有想法。”
我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领导夸你工作,这要是在办公室也就客套两句,可放在相亲桌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我低头扒拉盘子里的清炒虾仁,琢磨着她这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是李阿姨没说清楚,还是她故意没挑明?公司虽然没规定员工之间不能谈恋爱,但上下级之间总是忌讳的。更何况她才来一个月,脚跟还没站稳,犯不着冒这个险。
周洁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还主动给我添了回茶水。聊的话题也松泛,问我平时下班干什么,周末去不去爬山,家里还有什么人。问得挺细,但不招人烦,就跟普通相亲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渐渐放松了些,想着也许她并不在意职场上那层关系。或者说,她这次来就是冲着公司外面那个身份,大家就当不认识。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她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口味,没往贵了点。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要是点只帝王蟹什么的,我这一个月饭钱就搭进去了。
到最后一道果盘上来的时候,我主动伸手招服务员。该买单了,不管成不成,男的掏钱是规矩。我们家那栋楼里的规矩。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我正要接,周洁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别急。”
她的掌心温热,隔着衬衫袖子贴在我小臂上。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还有一笔账要算。”
她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光。服务员识趣地退到一边。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头顶的水晶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桌布上,晃晃悠悠的。
账?什么账?我脑子飞快转了几圈。难道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相亲,是为了找我算账?可我一个干技术的,能跟她有什么过节?方案做过几次汇报不假,可从没出过岔子。难道是上回电梯里煎饼果子的油蹭到她衣服上了?不能吧,那都一个月前的事了。
“周总……”我斟酌着开口。
“叫我周洁。”她打断我,手收了回去,但目光还钉在我脸上,“上个月十号,你是不是在技术部茶水间说过一句话?”
上个月十号?我使劲回忆。那段时间新系统上线,技术部天天加班,茶水间的咖啡机被我们几个男的霍霍得不轻。我说过什么?我每天在茶水间说的话没一百句也有八十句,谁记得哪句是哪句。
“你说,”周洁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新来的销售总监,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在总部待不下去才被打发下来的。”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茶水间。上个月十号。那几天系统刚上线就出了bug,我们通宵了两宿,我嘴上没把门的,跟同事老张吐槽过几句新领导。老张那人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但我想着反正茶水间就我俩,说了也就说了。谁知道这话能传出去,还传得这么精准。
“周……周洁,”我咽了口唾沫,“那个,我那是一时嘴快,当时加班加得脑子不清醒,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她往后靠了靠,抱着手臂看我,“但这话确实传到我耳朵里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总部调过来吗?”
我摇头。
“那边有个项目出了事,我是负责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公司让我过来,说是平调,其实就是变相降职。你猜得不算错。”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碰杯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烧,那种背后说人闲话被当场抓包的羞愧感从脖子根一直蹿到头顶。我妈从小教育我,背后莫论人非,我工作五年把这话忘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我站起来,冲她鞠了一躬,“真的对不起。我这人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冒犯你了。”
周洁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不太一样,眼角弯弯的,带出细细的纹路,整个人一下子柔和了不少。
“坐下吧。”她伸手往下压了压,“我要是真跟你计较,今天就不来了。”
我坐回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服务员还等在门口,手里捏着账单,进退两难。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再等会儿。
“李阿姨跟我妈是老同学,”周洁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缓下来,“她给我看你的照片和资料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本来想推掉的,但后来想了想,还是来见见。”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查过你。”她说得很坦然,“你在技术部这五年,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出过大纰漏。上回那个智能仓储的方案,我看过完整的技术文档,写得扎实。总部那边做技术的我也接触过不少,像你这么稳的少见。”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这算是相亲还是年终考核?
“但技术归技术,”她话锋一转,“你那天在茶水间说的话,说明你对我有偏见。觉得我是空降兵,是靠关系上来的,还是被总部踢出来的?”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我就是嘴贱,真的。”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但你得承认,你心里对我是有看法的。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从总部调到三四线城市的分公司来做销售总监,你觉得要么是她能力不行被贬了,要么是她有什么背景来镀金的,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她说中了。不只是我,技术部好几个同事私下都这么议论过。我们这个城市不大,分公司拢共两百来号人,从总部来的领导凤毛麟角。每次来人,底下总少不了这些猜测。
“我来这边,一是因为那个项目确实出了问题,我需要换个环境从头再来。二是因为,”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我离婚了。前夫在总部那个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待着难受。”
我愣住了。她离过婚?李阿姨介绍的时候只说了“未婚”,看来是没跟介绍人说实话。
“所以你知道了吧,”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清凌凌的,“我今天来,两件事。一件是相亲,按我妈的意思。另一件,就是把茶水间那笔账算清楚。我不喜欢带着误会跟人相处,更不想在将来可能的交往里埋着隐患。”
她管这叫“可能的交往”。我心里动了动,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几分。原来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是来把话摆到明面上的。
“我明白了。”我端起茶杯敬她,“周洁,我正式跟你道歉。茶水间那话是我说错了,你怎么想我都行,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说第二件事。”她放下杯子,嘴角又弯起来,“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茶水,咳了半天。她倒是淡定,拿纸巾递给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李阿姨说你是实在人,”她替我解围,“今天见了,确实实在。实在到在背后编排领导。”
“那事翻篇了。”我赶紧说。
“翻篇了。”她点头,“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抛开公司里那层上下级关系,单看今晚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条顺、利落、说话办事有分寸,长得也不差。我妈要是看见她,估计当场就能把存折掏出来。但问题是,她是销售总监,我是技术部的小组长,差着两级呢。公司对办公室恋情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上下级之间总归敏感。而且她刚来,我资历也不算老,这事要传出去,闲话少不了。
“你担心公司那边?”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嗯。”我老实点头,“咱俩这关系有点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她把玩着茶杯盖子,“你是搞技术的,我是做销售的,业务上本来交集就不多。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在公司当不认识你。”
“那别人知道了呢?”
“知道了又怎样?”她挑了挑眉,“我离过婚,你三十二没结婚,男未婚女未嫁的,碍着谁了?”
她这话说得敞亮。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顾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们这地方不大,人的嘴碎,但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别在背后嚼舌根,也别怕别人嚼舌根。
“我觉得挺好。”我说。
她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鼻梁上挤出一点小皱纹。“那行,账算完了。服务员,买单。”
她伸手要接账单,我赶紧抢过来。“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她抱着胳膊看我,“但我点的菜可不便宜。咱俩要真处对象,账得分明白,这次我请,下回你来。”
“不行,”我把账单攥在手里,“这是相亲,哪有让女的掏钱的道理。”
“你刚还说道歉呢,这就当赔罪了。”她伸手过来拿。
我俩隔着餐桌较劲,手碰着手,她手心凉凉的,带着点护手霜的香味。服务员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是她赢了。她从手包里抽出信用卡递过去的时候,冲我眨了眨眼。“记住了,下回你请。”
下回。她说下回。
那天晚上我骑电动车回家,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路过小区门口那排大排档的时候,油烟味儿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窜进鼻子,让我想起我妈做的炒面。她手术后在老家休养,我爸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上回视频还说学会炖鸽子汤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那头电视机声音开得老大,播着不知哪年的乡村爱情。
“儿子,相亲咋样?”她嗓门亮堂得很,半点不像做过心脏手术的人。
“还行。”我说。
“啥叫还行?人家姑娘啥条件?多大了?干啥工作的?”
“妈,”我推着电动车往楼道里走,“这姑娘你可能认识。李阿姨介绍的,她是李阿姨高中同学的闺女。”
“谁家的闺女?”我妈来了精神,“李翠兰的同学我认识好几个呢,姓啥?”
“姓周。”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两秒,电视声还嗡嗡响着。“周……周洁?”我妈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是不是周洁?你李阿姨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妈是我高中同桌啊!那闺女不是在北京吗?啥时候回来的?”
“调回来了。妈,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销售总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我妈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你俩……能行吗?”
“试试呗。”我推开门进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妈,她说下回她请。”
我妈在那头笑了,笑得很大声,震得话筒嗡嗡的。“行行行,你俩好好处,别抠抠搜搜的,出去吃饭大方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不大,墙上还贴着我妈年前买的福字,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我爸我妈站在老家那棵老槐树底下,笑得满脸褶子。我想起周洁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离婚了”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从北京调到我们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背地里得扛多少东西。
后来我跟周洁真的处上了。公司里我们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见了面点点头就过去了。她忙她的销售,我搞我的技术,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加班晚了,她会发条微信问我吃没吃饭,我回她一句吃了,她就不再打扰。周末我们约着去爬山,去城南那条老河边遛弯,去电影院看那些评分不高但乐呵的喜剧片。她爱吃辣,我跟着她把我们这条街上所有的川菜馆子吃了个遍。有回吃到一家特别正宗的,她辣得额头冒汗,嘴唇红艳艳的,拿纸巾擦嘴的时候看着我笑,说陈默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特别像个愣头青。我说我本来就是愣头青,她说愣头青也挺好。
就这么处了三个月。九月初的时候,我妈忽然从老家来了。我爸电话里没说清楚,只说我妈心口又不太舒服,想来市里复查。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一见面吓一跳,我妈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路都慢了半拍。我心里一紧,嘴上没敢多说,把她接到我那间小两居里安顿下来。第二天去医院挂号检查,医生说是术后恢复不太好,得再做个小手术。
我妈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没事,老毛病了。可她越说没事我越慌。我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护,白天黑夜熬着,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周洁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第三天晚上提着一保温桶鸡汤来了医院。她穿着件黑色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素着张脸,看着比在公司年轻好几岁。
我妈看见她进来,愣了一瞬,然后眼眶就红了。
“周洁?”我妈声音打着颤,“你是周洁?”
“阿姨。”周洁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握住我妈的手,“我妈让我来看您。她说您爱喝她炖的汤,她那边来不了,让我替她送一锅。”
我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攥着周洁的手不撒开。“好孩子,好孩子,你妈还好吗?都多少年没见了……”
她俩握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都是几十年前念书时候的事。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周洁给我妈掖被角、递水、拿纸巾擦眼泪,动作利落又温柔。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踩着高跟鞋、涂着豆沙色口红的销售总监,此刻穿着平底鞋坐在病床前,头发丝垂在脸侧,跟我妈絮絮叨叨聊着家常,好像她天生就会干这个。
那天晚上送周洁出医院,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走廊。她拢了拢风衣领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她说。
“嗯,这几天没睡好。”
“今晚我替你。”她站定了看着我,“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上午去公司上班。你那个智能仓储的项目马上要验收了,你不能撂挑子。阿姨这边我盯着,我们家跟阿姨家几十年的交情,我来陪床不算外人。”
我想说什么,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别跟我争。你上回欠我那顿饭还没请呢。”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走廊的白炽灯在她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相亲那天晚上,她按住我的胳膊说“还有一笔账要算”。原来那笔账,不光是茶水间的闲话,还有往后日子里所有的信任和托付。
我回家洗了澡,躺在我妈白天躺过的沙发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儿,心里莫名踏实。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洁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我妈靠在床头喝鸡汤,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底下配了一行字:喝了两碗,精神好多了。
我回了个“谢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账我记着。”
她回了个笑脸。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我妈手术顺利,出院后周洁隔三差五提着东西来看她,两个女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翻老相册,看周洁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爸从老家赶来伺候我妈,头一回见周洁,紧张得提前练习了半宿自我介绍。结果见面的时候周洁叫了声叔叔,我爸一高兴,把压箱底的茅台给开了。
今年春节,我俩领了证。没办大酒席,就在老家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十桌,请的都是街坊邻居和两边亲戚。周洁她妈从北京赶过来,两个老太太抱在一块儿哭得稀里哗啦,我爸跟我老丈人喝得面红耳赤划拳划到半夜。
婚礼上有个环节,司仪让我说两句。我拿着话筒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周洁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那桌亲眷中间,眉眼含笑地望过来。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公司电梯里瞥我那一眼,还有后来在饭桌上按住我胳膊说“别急”的那个晚上。
“其实我俩第一次见面就挺逗的,”我对着话筒说,底下安静下来,“她是我领导,我背后说过她坏话,她还记了笔账。”
席上有人笑了。周洁在底下冲我撇嘴。
“但我得谢谢那笔账。”我说,“要不是那笔账,我可能到现在还以为她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其实不是,她就是该吃辣吃辣、该喝汤喝汤的普通人。她会为了一个项目熬通宵,也会为了我妈住院连夜炖一锅鸡汤送过来。”
我停了一下,看着周洁。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堂堂正正,不在背后说人是非,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今天我站在这个台上想说的是,过日子也是一样的道理。不管外头的人怎么看、怎么讲,只要两个人把账算明白了,把话说敞亮了,啥坎都能过去。”
台下掌声响起来。周洁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拿拳头轻轻锤了我一下。她的手带着护手霜的香味贴在我掌心里,手心温热,就跟那回在饭桌上按住我胳膊时一样。
散席后送完客人,我俩回到老屋收拾东西。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周洁坐在炕沿上脱高跟鞋,脚后跟磨红了一片。我蹲下去帮她揉了揉,她嘶了一声,拿脚趾头踹我肩膀。
“陈默。”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差一点就让你把单买了。”
“记得。你说还有笔账要算。”
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跟那回在饭桌上一模一样。“那笔账,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想了想,把她的脚放下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一辈子吧。慢慢还,每天还一点。”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冬夜的月亮又圆又亮。厨房里我妈哼起了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是我小时候听惯了的摇篮曲。
周洁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头发茬扎在她掌心里,她痒得缩了缩脖子。“行,”她说,“那你可得记好了,别赖账。”
我笑了。“赖不了。我这辈子就是被你按着算账的命。”
炕头炉子烧得正旺,屋外头零下十度,屋里暖融融的。我妈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俩蹲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俩干啥呢?赶紧收拾收拾,明儿还得早起回门呢。”
周洁应了一声,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帮忙端菜。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有些账算着算着,就成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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