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给女儿冲奶粉。
她语气压在嗓子眼里,说有个事要告诉我。
我以为是房贷又批不下来,或者是孩子学校要交什么钱。
结果她说,她谈了个男朋友,小她三岁。
奶瓶从我手里滑了一下,好在掉进了水槽,没碎。
我嗯了一声,把奶粉勺放回罐子里,罐子边沿沾了一层粉。
我问认识多久了。
她说两个月,已经搬进来住了。
我没说话。
水槽里还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有一片菜叶子贴在碗边上。
我盯着那片菜叶子,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我比表姐小四岁,今年三十一,结婚六年,女儿四岁。
我太知道一个男人在开头两个月能装成什么样。
我老公追我的时候,连我租的房子里那扇坏了半年的纱窗都主动修好了。
现在家里主卧的灯泡坏了三天,他晚上玩手机,开床头灯也能过。
所以表姐说那个男人天天做饭拖地,还给她儿子辅导数学,我后背紧了一下。
我没跟她说恭喜。
我说,你让他住进来,你儿子呢。
表姐说儿子挺喜欢他的。
我哦了一声,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有点湿。
我承认我有偏见。
我见过太多男人在刚谈恋爱时勤快得像家政公司派来的。
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
但我不愿意把我表姐押在这点小概率上。
她离婚才半年,前脚刚从一场烂婚姻里爬出来,后脚就跳进另一个坑。
我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这都不叫快,这叫闭着眼往前冲。
我表姐不是笨人。
她三十五岁,在商场管着一层楼,手底下二十几个导购。
她前夫出轨被她抓住,她当天就带孩子搬出来。
离婚冷静期里,她没求过他一次。
可就是这么个人,碰上一个跟她儿子说话声音放低、进门知道把鞋摆正的男人,眼睛就软了。
我理解她。
她太长时间没被人好好对待了。
前夫在家当大爷当了十年,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突然来一个给她倒洗脚水的,她发懵。
我跟周雯说起这事。
周雯是我单位同事,三十出头,去年离的婚。
她听完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扁了,说这不就是她去年遇到的那个。
周雯刚离婚那阵,有个男的每天给她带早餐,红豆粥配煎饺,连着送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住一起,第三个月问她借了八万。
我听到这儿,正好在复印机旁边,纸卡住了。
我蹲下去拔纸,右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问,钱要回来了吗。
她摇头。
我看着她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没再说话。
我心想,剧本都不带改的。
先出场一个被亏待够了的女人,再出场一个把对你好当活干的男人。
女人像抓浮板一样抓住那点好。
男人像还高利贷一样把那点好限期收回。
我表姐的男人起初也做早餐。
不是红豆粥,是煮面条,卧两个鸡蛋。
我表姐发过照片给我,一碗面冒着热气,筷子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苹果。
我看了半天,回了个表情。
我没说不好吃。
我只是觉得,这苹果切得太齐了。
我老公追我时也切过水果。
现在他吃西瓜用勺子挖,只挖中间那一块。
所以我知道,初期的好是能撤走的。
果然,两个月一过,表姐开始半夜发语音。
第一条我没点开,第二条声音发闷,说她翻他手机,看见他跟三个女的发同样的话。
第三条她说,他辞职了,说在找,找了半个月没动静。
第四条她说,她发工资当天,他问她要两万,说欠了赌债。
我一条条听完,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走到阳台上,从老公烟盒里抽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
但那天我点着了,吸第一口呛得咳嗽,眼泪差点出来。
我盯着烟头那一小团红光,在心里数表姐这些年吃过的亏。
数到第三件,我就不敢数了。
我给她打过去,她接了。
电话那头有抽水马桶的声音,她应该在单位卫生间。
我问她怎么打算。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得让他走。
她说他走了我怎么办。
我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来回划了十几下。
我懂那个怎么办。
不是没有他活不下去。
是一到晚上关灯后,屋子那么大,腿会先软下来。
那个男人再差,至少把屋子填满了。
哪怕填进来的是半夜的打呼噜,是摔门的声音。
我跟我老公说这事。
他瘫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手机,说这男的不行。
我说我知道不行,问题是她为什么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当初不也没看出我懒。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继续低头打游戏,手指按屏幕的声音在客厅里特别响。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空调遥控器,攥到空调忽然启动了。
冷风吹在我后脖子上,我打了个激灵。
我承认我老公没说错。
我当初也没看出他懒。
他追我时勤快得要命,连我姨妈期都记得给我买暖水袋。
现在呢。
我在他旁边站了半分钟,他都没发现。
我把遥控器往他腿上一扔,回屋了。
表姐后来来我家住了一个星期。
那男的找过来一次,站在楼道里抽烟。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他瘦,个子不矮,头发油得贴着额角。
他没敲门,就是在门口站着。
我女儿在屋里看动画片,外放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没有开门。
我知道我开门,表姐就得跟他回去。
你说我多管闲事也行。
但我就是不开。
表姐在我家头两天,晚上总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她说了几次你别来找我。
第三天她不打了。
第四天她开始帮我洗碗。
我女儿缠着她搭积木,她搭到一半说,我儿子也爱玩这个。
我看着她,她后颈的碎发里有几根白的。
她才三十五。
我走过去把酸奶放她手边,说你不是七老八十,急什么。
她抬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说你又不是没地方去。
她说,你不懂晚上关灯以后有多大。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还真懂。
我跟我老公冷战那阵,半夜醒过来,屋子里就我一个人。
女儿睡小床,他抱被子去沙发上。
我盯着天花板,觉得天花板特别低。
那种空,不是放个男人就能填满的。
但人在那种时候,顾不上填进来的是什么东西。
我妈妈知道这件事后,在电话里说,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跟换季买衣服一样。
我回她,你当年不也是跟我爸见了两面就订婚。
她愣了一下,说我们那会儿不一样。
我没继续杠。
不同年代的人,总觉得自己那会儿的快是踏实,现在的快是胡闹。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我父母吵了半辈子,我爸现在退休了倒开始洗碗了。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关系都会从勤快变成懒散。
如果是,那我表姐遇到的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他连懒都懒得遮一下。
表姐那个男人后来自己搬走了。
原因特别现实。
表姐当着他的面,把工资卡塞进我包里。
他再问她要钱,她说没有,不信你翻。
他骂她没意思,收拾东西走人,顺手拿走了她一个旧手机。
表姐给我发消息时,我正在开会。
我瞄了一眼手机,心口像什么东西松了一扣。
我回她,旧手机当买路钱。
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锁了屏幕,继续听领导念文件。
那天下午会议室的阳光特别足,照在桌面上,白晃晃的。
我盯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她比我想的硬得多。
她没哭没闹,也没在朋友圈发小作文。
她周末去办了一张健身卡,拉我一起去。
我在跑步机旁边坐着玩手机,她在上面跑了三公里,额头汗亮亮的。
她下来用毛巾擦脖子,说晚上吃火锅去。
我说行。
她顿了顿,说这顿我请,别跟我抢。
我笑了。
我不是替她高兴,我是替她终于能好好吃一顿饭了感到轻松。
她儿子后来跟我女儿一起玩过一次。
两个孩子在客厅跑来跑去,把积木撒了一地。
表姐坐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忽然说,其实一个人也没那么可怕。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一个人不是逞强。
她是真的在想办法让自己站直。
这件事过后,我跟我老公的关系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他还是把袜子扔在洗衣机旁边。
我还是会为这个翻白眼。
但我开始每周留一个晚上,把手机放客厅充电,陪女儿看绘本。
不是他改好了。
是我从表姐身上看见一件事。
等人来对你好,太被动了。
那种好随时能收走。
还不如自己先对自己好点。
我有时会想,如果现在有个男人天天给我做饭,我会不会也晕。
我可能会。
因为我也缺。
缺被人照顾的感觉。
但我比表姐多了一点警惕。
不是警惕男人。
是警惕自己的缺。
我今天早上在厨房洗西红柿,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老公在客厅跟女儿抢遥控器。
女儿喊爸爸你让开。
他笑。
我咬了一口西红柿,酸的。
我在想,初期的勤快和后来的懒散,到底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勤快是装给还没到手的人看的,懒散是留给已经跑不掉的人看的。
可人为什么要这么活。
我没想明白。
西红柿汁顺着指头往下流,我抽了张纸擦掉。
又咬了一口。
还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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