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的饭厅里,第三只青花瓷碗碎裂的声音像一截紧绷的弦终于崩断。
保姆周桂香蹲在地上捡碎片,围裙上沾满鸡汤汁水。顾青柠扶着桌沿站起来,指节发白,胸腔里翻涌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教养。
“你走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雾。
周桂香抬起头,嘴唇哆嗦,眼眶通红,突然伸手攥住了顾青柠的衣摆,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太——那汤里,下了东西。”
顾青柠愣在原地。汤勺从她指尖滑落,砸进那一地狼藉里,当啷一声。
第1章 碎在饭厅的第三只碗
顾青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结婚第三年的春天,被一个保姆逼到开口撵人。
周桂香是三个月前经婆婆赵淑华介绍来的,说是老家乡下的一个远房表亲,手脚勤快,为人本分。来的时候只拎了一只灰扑扑的帆布包,脚上穿着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见了顾青柠就笑,眼角褶子叠着褶子,叫了声“太太”,声音又软又怯。
顾青柠本不习惯家里有外人。她三十六岁,自己开着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年收入不算低,跟丈夫沈墨结婚后一直自己操持家务。可年前婆婆摔了一跤,髋骨骨裂,出院后需要人照顾,顾青柠公司里项目正赶得紧,实在分身无术,这才松口请了保姆。
周桂香刚来那会儿,确实省心。做饭不含糊,收拾屋子也利索,就是有个毛病——手滑。
第一只碗打碎是在她来后的第十一天。那是一只素白瓷碗,不大,盛的是沈墨早餐的皮蛋瘦肉粥。周桂香端过来时脚下一绊,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粥溅得餐厅地砖上一片糊。顾青柠还没说话,周桂香先红了脸,一边弓着腰收拾一边连声说“我赔我赔”。
顾青柠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笑了笑:“一只碗而已,没事。”
第二只碗碎在半月之后,顾青柠正在书房跟客户开视频会议,忽然听见厨房里“哗啦”一声。她摘了耳机走过去,看见周桂香站在水槽前,湿淋淋的两只手绞着围裙下摆,地上是一只打翻的玻璃碗,里面腌好的鲈鱼块混着料酒姜丝洒了满地。
“我、我就是想把它从灶台挪到蒸锅边上……”周桂香说话时嘴唇在抖,眼神里那种怯生生的慌乱,让顾青柠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在别人公司实习的样子。她把火气压下去,只叹了口气:“以后大碗我来端,你先把菜备好就行。”
可今天,第三只碗碎了。
那只青花瓷碗是沈墨的母亲赵淑华送的乔迁礼之一,一套六只,摆在餐边柜里更像装饰。顾青柠其实不太用,但今晚想盛鸡汤,顺手拿了一只。
汤是周桂香炖的,老母鸡加党参枸杞,熬了三个多钟头。顾青柠开完会从书房出来,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只想喝口热汤缓一缓。
周桂香把汤端上来时,手抖得厉害。碗刚落到桌面上,顾青柠就看见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下一秒,连汤带碗摔成一地碎瓷,金黄色的汤汁溅上了顾青柠刚换的家居裤,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贴在腿上。
那一瞬间,三个月来积攒的疲惫、对婆婆隐瞒的委屈、公司里客户无理改稿的火气,全涌上来了。
“你走吧。”
三个字说出来,顾青柠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是刻薄的人,可话说出口就是收不回。周桂香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然后她抬起头,说了那句让顾青柠头皮发麻的话。
“太太——那汤里,下了东西。”
饭厅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针。顾青柠低头看着周桂香,这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女人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真真切切的恐惧。
“你说什么?”顾青柠的声音哑了。
周桂香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突然扭头看向客厅方向。沈墨的脚步声从玄关传来,伴随着钥匙串的哗啦声。
“青柠,我回来了。”沈墨的声音温和如常,换鞋时顿了顿,“怎么有股鸡汤味?”
顾青柠没应声。她盯着周桂香,低声急促地追问:“你刚才说什么?汤里下了什么东西?”
周桂香却像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垂下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没、没什么,是我打碎了碗,我这就收拾……”
沈墨已经走进了饭厅。他看见满地碎瓷和汤汁,愣了一下,目光在妻子和保姆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青柠被汤汁浸湿的裤腿上。
“烫着没有?”他快步过来,弯腰要查看。
顾青柠躲了一下:“没事。”
周桂香忙不迭地蹲下去捡碎片,沈墨说:“周姐,你先别动,我去拿扫帚。”
“我来我来,先生别弄脏了手。”周桂香手忙脚乱地继续捡,指尖被碎瓷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吭声。
顾青柠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个月的保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周桂香说“汤里下了东西”时,看的不是那碗被打翻的鸡汤。
她看的是沈墨回来之前,顾青柠从茶几上顺手端起的那杯温水。
那杯水还放在书房桌上,喝了一半。
顾青柠回到书房,关上门。沈墨还在饭厅帮周桂香收拾,远远能听见两人模糊的对话声。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半杯水,伸出手端起,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干干净净的白开水。
她犹豫了几秒,将杯子里剩余的水倒进书桌角落那盆绿萝的土里,又把空杯放回原处。
坐回椅子上,顾青柠打开电脑,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脑子里乱得很,周桂香那句话像根细刺扎进去,不深,但时不时疼一下。
汤里下了东西。
汤是周桂香自己炖的,碗是周桂香自己打翻的。如果汤里真有什么,那最害怕的人,不应该是炖汤的人吗?
除非——“下东西”的人不是她。
顾青柠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她的生活早已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这三个月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夜里睡不踏实,偶尔心悸出汗,白天开会时手会不自觉地抖。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以为是今年三十七了身体在走下坡路,甚至去医院查过一次血,报告单上各项指标都正常。
可周桂香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插进了她心里某个锁孔里。
她想起最近每天早上起床后,嘴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她以为是自己夜里磨牙出了血,沈墨也说她最近气色不好,让她多休息。
顾青柠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下几个字:长期服用铊盐的症状。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她的手指冰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青柠?”沈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没事吧?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顾青柠迅速锁掉手机屏幕,吸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沈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他比她小两岁,在市人民医院心外科当主治医师,手术台上雷厉风行,回到家里却总是一副温吞水似的模样。
“周姐手划伤了,我给她拿了个创可贴。”沈墨把牛奶递过来,“明天你要是不想让她干了,我再跟妈说一声,换个人。”
顾青柠接过牛奶,指尖感觉到杯壁的温热。她没喝,把杯子转了一圈:“先不换。”
沈墨挑了挑眉:“你不是气她打碎碗?”
“碗碎了再买就是。”顾青柠笑笑,语气尽量轻松,“一只碗,犯不着让人家丢饭碗。”
沈墨看了她几秒,点点头:“你说了算。”
等沈墨转身回卧室后,顾青柠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牛奶,鼻尖又掠过那股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
她端着牛奶走进卫生间,把整杯奶倒进了马桶,按下冲水。
那一刻,顾青柠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了。
不管周桂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得先留人。
这个人,不能走。
第2章 这个保姆话里有话
第二天一早,顾青柠照常七点起床。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眼袋有些浮肿,颧骨上的皮肤干得起皮,嘴唇颜色比去年淡了不少。她凑近镜子,发现舌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苔,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舌苔灰白,皮肤干燥,睡眠尚可但多梦。
这是她多年做设计养成的习惯——发现问题,记录数据,再分析。只不过过去她记录的是色号、材质、施工进度,现在记录的是自己的身体状态。
楼下飘来早餐的香气。周桂香起得早,每天六点半就开始熬粥。顾青柠换好衣服下楼,发现今天早餐比往常丰盛:白米粥、蒸南瓜、两碟小菜,还有一笼虾仁蒸饺。
周桂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顾青柠下来,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太太早。”她的声音发虚。
顾青柠在餐桌前坐下,盛了一碗粥,吹了吹:“周姐,你的手怎么样了?”
周桂香明显没料到顾青柠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没事,就划了个小口子,贴了创可贴就好了。”
“昨天的事,我话说重了。”顾青柠夹起一只蒸饺,“你别往心里去。”
周桂香连连摆手:“不不不,是我不好,总打碎东西……”
顾青柠抬眼看着她。周桂香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却蜡黄,像是整夜没睡好。
“周姐,”顾青柠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你昨天说,汤里下了东西。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桂香身子一僵,目光下意识地往楼梯方向瞟了一眼。沈墨还没下楼,二楼卧室的门关着。
“我……我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子胡涂,说胡话……”周桂香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顾青柠不追问,只是盯着她。她看得出周桂香在害怕什么。这个人不敢说,至少现在不敢说。
“好,”顾青柠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蒸饺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等你想说了,随时告诉我。我卧室门晚上不反锁。”
周桂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亮,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
顾青柠没再多说。她吃完饭,拎起包出门,走到玄关时停了一下。
“周姐,”她没有回头,“今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你给妈送饭的时候,别把菜都放一个碗里,她挑。”
说完便出了门。
这话是家常话。可顾青柠知道,周桂香听懂了她的另一层意思:我还信任你,至少暂时是。
顾青柠的公司在城市CBD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主营高端住宅的室内设计。她到公司时,前台小周已经泡好了咖啡放在她桌上,顺便递过来一个快递文件袋。
“顾总,这是刚到的,您看看。”
顾青柠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体检报告单。一个月前,她在朋友的推荐下去一家私立体检中心做了全面检查,包括重金属和微量元素检测。因为项目全,报告出得慢。
她翻到微量元素那一页,目光扫过几行数据,停住了。
“血铅:52.3μg/L,参考范围<100。”
“血汞:2.1μg/L,参考范围<10。”
“铊:未检出。”
顾青柠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可那些症状是实实在在的。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慢性重金属中毒早期症状”,看了一上午资料,越看越糊涂。
中午,她给闺蜜苏甜发了条微信:下午有空吗,见一面。
苏甜是她在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做了记者,社会新闻那一块的,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两人约在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要了个小包间。
苏甜到的时候,顾青柠已经在包间里喝了两杯玄米茶。苏甜一坐下就把包往旁边一扔:“大小姐,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你那个别墅最近不是正装修吗,不忙?”
顾青柠摆摆手:“别提了,烦。”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件事,你帮我查查。”
“说。”
“我想查个人。周桂香,五十来岁,女性,我现在的保姆。”顾青柠喝了口茶,“她说自己是江西鹰潭人,具体哪个村我不清楚。她来我这里三个月,中间打碎了三个碗,手很滑。”
苏甜往嘴里塞了块三文鱼:“手滑你还查人家?”
顾青柠没接这话茬,自顾自往下说:“昨晚她打碎第三只碗,我要赶她走,她突然说——汤里下了东西。”
苏甜咀嚼的速度放慢了。她嚼完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睛眯起来:“你怀疑你家有人给你下毒?”
顾青柠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但周桂香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敢说。我一个做设计的,没能力查这种事,只能找你。”
苏甜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你身体有什么不对?”
“嘴里有金属味,皮肤干,乏力,夜里多梦,偶尔心悸。”顾青柠一一列举,“刚拿到的体检报告,重金属和微量元素都正常。”
苏甜沉吟片刻:“很多慢性中毒的东西,普通体检查不出来。你先把每天吃的喝的东西都留样,我回头给你找专业的化验机构。”
顾青柠点点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家里的监控提示——她上周刚在厨房和饭厅装了摄像头,连在手机上。
画面里,周桂香正往碗里盛汤,动作很慢,很小心,端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底,走出厨房门时还特意看了看地面。
顾青柠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个保姆,”苏甜凑过来看了眼监控画面,“看着不像坏人。”
“我也觉得。”顾青柠锁了屏幕,“可我现在,谁都不敢信。”
苏甜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就行。给我两天时间,我帮你查周桂香的底。”
两人又聊了会儿家常。临分别时,苏甜叫住顾青柠。
“你那个婆婆,最近是不是在你家?”
顾青柠点头:“腿伤好了之后就没走,一直住着。沈墨说是照顾我,可家里活全是周桂香干,她每天就出门打牌。”
苏甜“哦”了一声,没多问,却若有所思。
顾青柠回到公司,没心思干活。她在纸上画着关系图,笔尖在几个名字之间连线:沈墨,赵淑华,周桂香,还有沈墨的妹妹沈盈。
沈盈比沈墨小三岁,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正经上班,偶尔帮赵淑华打理家里几个店铺。她跟顾青柠关系一般,见了面叫声“嫂子”,眼睛里总像藏着话。
还有沈墨的前女友林静。顾青柠不愿多想这个人,但每次去沈墨医院接他下班,总能在护士站碰到林静。林静是心外科的护士长,跟沈墨大学时就认识,两人谈了五年,分手后林静一直没结婚。
顾青柠揉了揉太阳穴,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她告诉自己:没凭没据的事,不要瞎猜。
可下班开车回家时,她还是绕道去了一趟药房。买了三样东西:一次性密封袋、一本食品留样记录本、一支电子温度计。
还有厨房里那排调料瓶,她打算趁周桂香不注意,每样都取一点装进密封袋。
回到小区门口,保安笑着打招呼:“沈太太,今天回来早啊。”
顾青柠摇下车窗,挤出个笑:“嗯,下午没事。”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后座放着的购物袋里,装着那些密封袋和记录本。看起来滑稽,像什么刑侦片里的道具。
可顾青柠笑不出来。
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周桂香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汤里下了东西。”
汤是谁炖的?周桂香。
碗是谁打翻的?周桂香。
可周桂香说那句话时,眼睛看的,是客厅茶几上那杯水。
而那杯水,是从厨房的水壶里倒出来的。那个电热水壶,放在厨房台面上,任何人都能接触到。
顾青柠停好车,拎着购物袋上楼。电梯里,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甜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味道发苦的东西?比如坚果、巧克力、咖啡之类的。”
顾青柠盯着屏幕,缓缓打出一个字:
“有。”
苦杏仁味的咖啡。沈墨每天早上给她泡的那杯咖啡。她一直以为是他换了豆子。
电梯门开了。顾青柠走进去,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良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她要睁着眼睛过了。
第3章 每次手滑都不是偶然
接下来三天,顾青柠像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早起。周桂香六点半进厨房的时候,顾青柠已经坐在餐厅的角落看手机了。她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偶尔抬头,用余光扫视厨房里的动静。
她发现周桂香有个奇怪的习惯——每次做菜前,会把所有食材先用闻的。
青菜要闻,肉要闻,连盐和糖,她也要蘸一点在舌尖上尝尝。顾青柠起初以为这是农村人的老习惯,可仔细一想又不对。她老家也有亲戚,没见谁这么讲究。
第二天中午,顾青柠提前回家。周桂香正踮着脚从吊柜里拿东西,听见开门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酱油瓶差点又摔了。
“太太,怎么这么早回来?”
“忘拿文件。”顾青柠随口应着,目光扫过料理台。台上摆着几个碗碟,里面是洗净切好的菜,还有一小碗已经调好的料汁,深褐色的液体泛着油光。
周桂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说:“那是我给红烧肉调的汁,就放了老抽、生抽和一点糖,没别的。”
顾青柠笑了笑:“我又没说你放什么了。”
周桂香被她这么一说,更慌了,低着头去擦灶台。
顾青柠没上楼,反而走到厨房门口的水池边洗了洗手,拉家常似的:“周姐,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周桂香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在家种地,也去镇上饭馆打过工。”
“哦,那做菜的手艺是那时候学的?”
周桂香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我家那口子以前是厨子,跟他学的。”
顾青柠注意到她说“以前”时,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家那口子现在呢?”
周桂香把抹布放进水槽里搓了搓:“没了。出车祸,走了十三年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顾青柠没再问,转身上楼。
十三年。周桂香守寡十三年。顾青柠在心里算了笔账:沈墨的母亲赵淑华老家在江西鹰潭附近,周桂香是她介绍来的,说是“远房表亲”。赵淑华年轻时从江西嫁到本地,跟老家亲戚来往不多,怎么会突然找出一个十多年没联系的远房表亲来当保姆?
她走进书房,锁上门,给苏甜发了条微信:查得怎么样了?
苏甜没回。顾青柠也不催。她打开手机监控APP,把最近三天的记录拉出来看。摄像头装在厨房对着料理台的方向,能拍到所有进出厨房的人。
从监控来看,每天进出厨房的只有周桂香和顾青柠自己。赵淑华几乎不踏进厨房——她嫌油烟味重,每天在二楼主卧里看电视打手机麻将。沈墨早出晚归,回家后顶多到厨房倒杯水。
所以,如果真有人在食物里“下了东西”,要么是周桂香自己,要么……是通过周桂香的手。
顾青柠又想起周桂香打碎碗的那个晚上。那只青花瓷碗从她手里滑脱的角度,现在回想起来,不像手滑,像是——故意。
汤碗摔在地上,汤洒了,谁都没喝成。
第二只碗也是。里面是腌好的鲈鱼,从灶台到蒸锅的那几步路,周桂香走了无数遍,怎么就那一步会滑?
第一只碗,盛的皮蛋瘦肉粥。顾青柠记得那天早上,周桂香端粥时脚下一绊,整碗粥摔在地上。当时她没多想,可事后回忆,周桂香摔的方向太“巧”了——粥全部溅到了沈墨常坐的那一侧。
顾青柠想得头皮发麻。
她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苏甜推荐的化验机构联系方式。她把之前留样的一小袋咖啡粉和几样调味料装进包里,打算下午亲自跑一趟。
午饭时候,周桂香做了三菜一汤。顾青柠坐在餐桌前,等赵淑华下楼。
赵淑华今年六十二岁,腿伤好了之后走路还是有点慢,拄着根黄花梨木的拐杖,人还没下来,声音先到:“青柠啊,今天怎么在家吃?”
“下午去见个客户,回来换件衣服。”顾青柠起身扶了她一下。
赵淑华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没急着动筷,而是先喝了两口温开水。顾青柠注意到,赵淑华从不喝厨房水壶里的水。她卧室里有个专属的小饮水机,每天自己烧自己的。
沈墨也从不喝厨房水壶里的水。他在家只喝瓶装矿泉水,整箱整箱地买回来。
只有顾青柠,每天早上用厨房水壶里的水泡咖啡。
这个细节,她过了三个月才意识到。
“妈,周姐做的红烧肉好吃吗?”顾青柠夹了一块放到赵淑华碗里。
赵淑华尝了一口:“还行,就是咸了点。”
顾青柠自己也夹了一块吃。肉质软烂,酱香浓郁,没有苦味,没有怪味。她细细地嚼着,心里却想着那杯每天早上的咖啡。
其实沈墨泡的咖啡,她也不是天天喝。有时候她急着出门就喝一半,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喝,晚上回来那杯凉咖啡还在餐桌上。她也没当回事,倒掉就是了。
可近一个月来,沈墨每天早上给她泡的那杯咖啡,她没有一次喝完过。因为每次喝到一半,都会觉得胃里不舒服,有种说不出的恶心。她一直以为自己乳糖不耐受加重了——沈墨泡咖啡总爱加奶。
如果那杯咖啡里,真有什么东西呢?
顾青柠攥紧了筷子。她不想怀疑任何人,可理智告诉她,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下午,她带着样本去了那家化验机构。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陈,说话利落。顾青柠填了单子,把几袋密封好的样品递过去。陈医生看了看样品,问:“你要查什么?”
“全部。”顾青柠说,“尤其是有没有不明成分的重金属或者药物。”
陈医生抬眼看了看她:“你怀疑有人下毒?”
顾青柠沉默了几秒,点头。
陈医生没再说什么,把样品一一登记,然后说:“最快三天出结果,加急一天,费用翻倍。”
“加急。”
从化验机构出来,顾青柠接到苏甜的电话。
“查到了。”苏甜的声音有些低沉,“周桂香这个人,有情况。”
顾青柠把车停在路边,专心听电话。
“周桂香,今年五十三岁,江西鹰潭余江区刘家村人。丈夫十三年前车祸去世,之后她一直在镇上饭馆打工,再后来去了市里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苏甜顿了顿,“那户人家,姓赵。赵长河。”
顾青柠皱眉:“赵长河?跟我婆婆什么关系?”
“巧就巧在这儿。”苏甜说,“你婆婆赵淑华,老家就是余江区刘家村的。赵长河跟赵淑华,一个村的,论辈分应该是堂兄妹。”
顾青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赵淑华从没提过赵长河这个人,更没提过周桂香之前是在赵长河家当保姆。
“还有,”苏甜的声音更低了,“赵长河的老婆,三年前死了。死因是慢性肾衰竭。周桂香当时就在他家当保姆。赵长河报过警,说是怀疑保姆投毒。后来证据不足,没立案。”
顾青柠耳边嗡的一声。
“青柠?”苏甜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听吗?”
“在听。”顾青柠的声音干涩,“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赵长河闹了一阵就消停了,周桂香也离开了那家。再后来,她就出现在你家了。”
挂了电话,顾青柠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她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子里全是苏甜刚才说的话。
赵长河的老婆死了。周桂香当时在他家当保姆。赵长河怀疑周桂香投毒,证据不足,没立案。而现在,这个周桂香,经由赵淑华介绍,到了她家。
一样的剧情,一样的位置。
唯一的区别是——周桂香对她说了一句:“汤里下了东西。”
如果周桂香是恶人,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如果周桂香是冤枉的,那真正下手的人,又是谁?
顾青柠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她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她需要的,是证据。
第4章 沉默的人最可怕
那天晚上,顾青柠在书房坐到很晚。
她关着门,面前铺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时间线、人物关系、疑点标注,全是手写的,因为她不敢在电脑上留下任何记录。
沈墨敲门进来过一次,端着杯热牛奶,跟往常一样。顾青柠接过来说“一会儿喝”,沈墨就出去了,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顾青柠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牛奶是沈墨从楼下的恒温水壶里倒的——他说那个水壶是他特意给顾青柠买的,温度调在五十五度,刚好入口。可顾青柠想起,沈墨自己从不喝那个壶里的水,理由是他不喝隔夜水。
那个恒温水壶,就在厨房台面上,旁边是电热水壶。两个壶并排放着,每天早上周桂香都会给电热水壶换新水,而恒温水壶里的水,沈墨说,他只加瓶装矿泉水进去。
如果周桂香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那个恒温水壶。
顾青柠把牛奶倒进密封袋,写了个编号,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几袋样本了,全是这三天的。
她正要把抽屉锁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墨发来的:“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
顾青柠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
她回了句“在赶方案,马上睡”,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梳理。
赵淑华,六十二岁,老家江西鹰潭余江区刘家村。二十多岁嫁到本地,丈夫沈建国(沈墨父亲)做建材生意起家,在本地有些家底。沈墨是长子,下面一个妹妹沈盈。沈建国去世得早,沈墨读高中时走的,肝病。赵淑华守了十几年的寡,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这些信息,顾青柠结婚前就基本了解。沈墨提起母亲时总是很敬重,说赵淑华不容易,一个女人撑起全家。顾青柠对婆婆也很客气,逢年过节买衣服送礼从不含糊。
可有一件事,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结婚第一年,赵淑华拉着她的手说过一句:“青柠啊,你比小墨大三岁,生理年龄在这儿摆着。趁年轻赶紧要个孩子,别拖。”
当时顾青柠没当回事。可后来两年,她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查过,各项指标正常。沈墨也查了,精子活力略低但问题不大。医生建议他们放松心态,不要有压力。
赵淑华却越来越急。从去年开始,她偷偷给顾青柠煎过中药,被发现了就笑着说“调理身体的”。今年年初,赵淑华摔了腿之后,态度反而软了下来,不再提孩子的事,只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
顾青柠一直以为婆婆是放弃了。现在想来,赵淑华的态度转变,恰好是在摔腿住院之后。
而周桂香,正是在赵淑华出院后一周,来到这个家的。
顾青柠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赵淑华是否在住院期间认识了周桂香?还是早在之前就安排好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一个人,她一直刻意回避去想。
林静。沈墨的前女友,心外科护士长。林静跟沈墨是大学同班同学,谈了五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沈墨说,分手的原因是林静把事业看得比家庭重,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青柠跟沈墨结婚时,邀请宾客名单上没有林静。可婚礼那天,林静来了,穿着低调的灰色套裙,给沈墨递了个红包,说了句“恭喜”,转身就走。
顾青柠记得沈墨当时的表情——他捏着那个红包站了很久,直到司仪叫他上台。
三年了,林静一直在沈墨的科室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沈墨说得坦荡,顾青柠也不好说什么。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林静对沈墨,从来没放下过。
如果这场局里有林静的影子,顾青柠不会意外。
但下毒这种事,林静有什么动机?如果目标是她,图什么?图沈墨?
顾青柠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不是侦探,她只是个做设计的人,平时最凶险的事也就是工地上跟人吵几句。
可现在,她连喝杯水都要先闻一闻。
第二天一早,顾青柠收拾完毕下楼时,周桂香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她,周桂香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青柠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周姐,今晚八点,你在小区门口等我。我带你出去一趟。”
周桂香身子一震:“去、去哪儿?”
“一个能说话的地方。”顾青柠说完就出了门。
白天,顾青柠去了趟医院。她没预约,直接去的检验科,找了一个平时给沈墨递过几次报告的检验师小张。小张跟她认识,见了面挺热情。顾青柠拿出那袋牛奶样本,说:“小张,帮我个忙,私下化验一下这个,看看里面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小张接过袋子,脸色有些为难:“顾总,这不合规矩……”
“不是走医院渠道,你帮我联系你那个在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朋友就行。”顾青柠笑了笑,“费用我出,不让你白忙。”
小张犹豫了一会儿,把袋子收下了。
顾青柠走出医院大门时,迎面撞上了林静。林静穿着护士服,推着辆摆满输液器材的小车,看见顾青柠,停了一下。
“沈太太。”林静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来医院有事?”
“来找墨言拿个东西,他下手术台了。”顾青柠也笑得客气。
两人擦肩而过。顾青柠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林护士长,”她叫了一声,“你最近见过周桂香吗?我家的保姆。”
林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恢复如常:“周桂香?不认识。”她笑了笑,“沈太太家的保姆,我怎么会认识。”
顾青柠点点头:“也是。我多嘴了。”
转身离开时,顾青柠的心沉了下去。林静否认时,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推车的手柄。做设计的人,对细节很敏感。
林静认得周桂香。她一定认得。
晚上七点五十分,顾青柠开车出了小区。保安室里两个保安正埋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周桂香低着脑袋坐在副驾驶位上。
顾青柠把车开到了城郊一个废弃的滨河公园。路灯昏黄,河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她熄了火,扭头看着周桂香。
周桂香缩在座位上,双手绞着衣角,像只惊弓之鸟。
“周姐,”顾青柠语气平和,但目光很定,“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周桂香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青柠以为她不打算开口时,她的声音响起来,又细又抖:
“太太,我前一份工,在赵长河家当保姆。赵长河是……”她哽了一下,“是你婆婆赵淑华的堂兄。”
顾青柠没说话,听她继续。
“赵长河的老婆,三年前死了。”周桂香的眼里涌上泪来,“警察也来查过,都说没证据。可赵长河一直说是我害的。我冤啊,我在他家做了六年,我要害她,何必等六年……”
顾青柠问:“那你为什么来我家?”
周桂香抬起头,泪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你婆婆找到我的。她说她知道我是冤枉的,给我一个活路,让我上你家来帮忙。”她顿了顿,“可她……”
“她怎么?”
“她让我每天往你的汤里放一样东西。”周桂香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一小包药粉,白色的,没味道。她说那是她给你求的偏方,能帮你怀上孩子。我不肯,她说我要是不干,就把我在赵长河家的事到处传,让我在哪儿都待不下去。她说得出来就做得到。我害怕,就……”
顾青柠的指甲掐进掌心:“你放了吗?”
周桂香拼命摇头:“没有!我从头到尾都没放过!第一包药粉,我拿在手里,端着碗就心里发慌,手一抖,碗就碎了。后来两次也是。我做不到,每次端着碗就想起赵长河老婆死前的样子……”
她的眼泪淌下来,声音沙哑:“我打碎碗,就是不想让你喝那碗汤。我……我下不去手,也不敢说。我要是说了,你婆婆不会放过我……”
顾青柠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周桂香压抑的抽泣声。
“那杯咖啡呢?”顾青柠忽然问,“沈墨每天早上给我泡的咖啡,里面也有东西吗?”
周桂香愣住了,抬起泪眼看着顾青柠,脸上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咖啡?什么咖啡?”
顾青柠心下一沉。
周桂香不知道咖啡的事。那咖啡的事,只有沈墨自己知道了。
“周姐,”顾青柠握住她冰凉的手,“从今天起,你按我说的做。”
周桂香愣愣地点头。
“第一,你继续在这个家待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明天开始,如果赵淑华再给你药粉,你把药粉留一半给我,另一半你照常倒进汤里。第三——”
顾青柠顿了顿,目光在暗夜里沉静如水:
“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不管你发现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不要逞强。”
周桂香哽咽着点头,像个找到了依靠的孤女。
顾青柠重新发动车子,载着周桂香回到小区。下车时,周桂香小声说了句:“太太,谢谢你信我。”
顾青柠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回到家门口,顾青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口红,仔细补了补妆,遮住有些泛白的唇色。
她推开门,冲着客厅里坐着的沈墨笑了笑:“回来了。你吃饭了没?”
沈墨抬头看她,目光柔和:“等你呢。周姐去哪儿了,晚饭也没做。”
顾青柠换好鞋,走到沙发后面,伸手环住沈墨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
“出去办点事。明天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沈墨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好。
顾青柠笑着,心里却凉得透骨。
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就是战场了。
第5章 半夜三更翻垃圾桶
顾青柠开始留意沈墨的一切细节。
那天是周四,沈墨接了个电话,说医院临时有台手术,晚饭不在家吃。顾青柠嘴上说好,等他出门后,把家里的垃圾桶全看了一遍。
厨房垃圾桶里是周桂香择下的菜叶和鸡蛋壳。客厅垃圾桶里有几张纸巾和购物小票。书房垃圾桶是空的。
顾青柠踌躇了一下,走到二楼卧室的卫生间。沈墨早晨刮了胡子,废刀片还在台面上,垃圾桶里多了一只丢弃的口罩,还有几根棉签。她蹲下来,把口罩展开。口罩内侧有些淡褐色的渍,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把口罩塞进密封袋,跟其他样本放在一起。
接着她打开沈墨的衣柜,仔细查看他的东西。沈墨爱干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顾青柠的手指从衬衫领口划过,在衣柜深处碰到一个硬纸盒。她抽出来,是医院发的福利保健品,未拆封。
再往里摸,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子,里面是沈墨平时带的洗漱包。她拉开拉链,看见牙膏、牙刷、剃须泡沫,还有一个橙色的小药瓶。
药瓶标签是手写的:硝苯地平片。
顾青柠愣了一下。硝苯地平,降压药。沈墨有高血压?她从来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把药瓶放回原处。硝苯地平是心血管科很常见的药,沈墨自己是心外科医生,备着这药不算奇怪。可他为什么要藏着?
顾青柠把衣柜恢复原样,下楼时正好撞上周桂香从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
“太太,吃饭了。”
顾青柠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汤碗。突然,她抬起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周姐,今天这汤,放东西了吗?”
周桂香手一抖,差点又摔了碗。她惊慌地摇头:“没、没有。”
顾青柠笑了笑:“没放就好。以后也都别放。要放的话,先告诉我。”
周桂香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接下来三天,家里表面上风平浪静。赵淑华每天下午出门打麻将,晚上回来吃饭,饭后看电视。沈墨有两天晚上值夜班,不回家。顾青柠正常去公司,见客户,谈方案,晚上回来在书房赶图。
可暗地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她在卧室门上装了个小小的红外感应器,连在手机上。只要她不在家时卧室门被打开,她就能收到提醒。
第二,她去见了小张。小张给了她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份非官方检测报告。
“那杯牛奶里,有克罗莫林。”小张压低嗓子说,“是一种进口的抗焦虑药成分,国内没上市,一般弄不到。”
顾青柠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凉了一下。
克罗莫林。抗焦虑药。
“这药有什么效果?”她问。
“镇静止动,长期服用会让人情绪低落、注意力下降、嗜睡、乏力。”小张说,“剂量控制不好,会影响心脏传导功能。你之前说有心悸,可能就是这个引起的。”
顾青柠握紧了报告单。沈墨每天给她喝的牛奶里,下有抗焦虑药。为什么?让她情绪稳定?还是让她变弱?让她离不开他?
她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自己确实越来越不爱出门,不爱社交,连公司里的项目都提不起劲,所有心思只剩一个累字。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
原来是有人在她的牛奶里动了手脚。
第二项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周桂香那天晚上说的话,指向了赵淑华给她的药粉。顾青柠把周桂香留下的一部分送检,结果显示那确实是某种中成药的粉末,成分是几种活血化瘀、助孕的中药材,没有毒性。
赵淑华没有想害她,至少不是想毒死她。赵淑华只是固执地想要一个孙子。
可沈墨呢?
顾青柠不敢想下去。她把报告单收好,锁进书房抽屉里。那个抽屉里现在已经塞满了东西:密封袋、样本、照片、笔记、检测报告。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档案室。
第三天深夜,顾青柠从梦里醒来。她梦见自己在喝那杯牛奶,喝到最后一口时,杯底沉着许多白色粉末,她用勺子搅了搅,那些粉末化成了无数张林静的脸,冲着她笑。
她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沈墨不在家,今晚他值夜班。
顾青柠下了床,到楼下厨房倒水。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住了。
厨房里的灯亮着。周桂香穿着睡衣,蹲在垃圾桶旁边,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周姐。”
周桂香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她扭过头,看见是顾青柠,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些,但依然透着慌张。
“太、太太,你还没睡……”
顾青柠走进去,借着灯光看清了垃圾桶里的内容。一些碎纸片,几张便签纸,还有一个撕破的小塑料袋。
“你在找什么?”顾青柠压低声音。
周桂香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垃圾桶里抽出来,掌心里摊着一张揉皱的纸片。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有几行字,是赵淑华的字迹,顾青柠认得。
“桂香:药粉不够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面。别带手机。”
顾青柠的心跳加快:“老地方是哪里?”
“解放路那家茶楼。”周桂香说,“我之前去过两次,赵淑华约我去的,见一个……一个卖药的人。”
“卖药的人长什么样?”
周桂香摇头:“没看清。赵淑华让我在门口等着,她自己进去跟人说的。”
顾青柠把那张纸片收进手心,又把垃圾桶里的其他碎纸片一起捡起来,仔细拼了拼。拼出来的内容跟那张便签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行字:“你也在,这次算两个人的量。”
顾青柠盯着这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周姐,”她抬起头,目光锐利,“你跟我婆婆以前,到底什么关系?我是说,除了她堂兄那层关系。”
周桂香低着头,半天才说:“赵淑华……年轻的时候,跟我男人好过。”
顾青柠愣住了。
“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周桂香苦笑着,“我男人没出车祸之前,赵淑华从城里回来,见过他几面。后来我男人跟我说,赵淑华给他写过信。我没多问,人都死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顾青柠心想,难怪赵淑华能找到周桂香。她们之间不仅是一个村的远亲,还有一段旧情。
“明天下午三点,你照旧去。”顾青柠说,“我在茶楼外面看着。”
周桂香点点头,又担心起来:“太太,会不会有危险?”
顾青柠扯了扯嘴角:“光天化日,能有什么危险。”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赵淑华也好,沈墨也好,这些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而她隐约觉得,明天茶楼里出现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关键。
第6章 真相像根鱼刺
那天下午,顾青柠提前半小时到了解放路。
茶楼在解放路中段一个巷子口,门面不大,古色古香的招牌,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顾青柠把车停在对面一条小路上,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进去。
两点五十二分,赵淑华出现了。她拄着拐杖,走得慢,但方向很明确。到了茶楼门口,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旁左右张望了一下。周桂香跟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穿着平时那件旧外套,低眉顺眼,像个犯了错的跟班。
三点过两分,一个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顾青柠的心猛一跳。
那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他走到赵淑华面前,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赵淑华转身指了指周桂香。那个男人朝周桂香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进了茶楼。
顾青柠坐在车里,手指冰凉。她认识那个男人。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
三个月前,赵淑华还在住院的时候。顾青柠去医院探望,有一次在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看见赵淑华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人穿着白大褂,背影很像医生。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主治医师。
可今天这个男人从巷子里走来,没穿白大褂,还夹着黑色公文包。顾青柠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一个她见过多次的人。
她掏手机的手有点抖,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公司年会上拍的,她跟沈墨以及几个朋友的合影。照片角落里,有个半侧身的男人,跟沈墨挨得很近。
顾青柠放大照片,盯着那个角落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她切到另一张照片,是上个月去沈墨科室等他下班时,走廊里随手拍的一张。照片左边有个白大褂男人正在写病历,脸被口罩遮了大半,只有眉眼。
两道眉毛,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间距。
顾青柠屏住呼吸。这个男人,是沈墨医院的人。
他在医院里做什么的?药房?还是……
她忽然想起小张说过的话:“克罗莫林,国内没上市,一般弄不到。”
一个能弄到进口未上市药品的人,必然跟医药渠道关系很深。
顾青柠下了车,不声不响地穿过马路,走到茶楼对面的一个报刊亭旁边,把自己藏在一棵树后面。她背对着茶楼,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偷偷观察门口。
不多时,那男人先出来了。赵淑华随后,拄着拐杖慢慢往公交站方向走。周桂香最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她低着脑袋,沿着人行道往反方向走,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停下,把纸包装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拐进了一个公共厕所。
顾青柠给她发微信:进女厕左手边第三个隔间。
周桂香进去了。顾青柠跟进去时,周桂香正把那包药粉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抖得厉害。顾青柠接过,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小袋白色粉末,还有两片压碎的白色药片。
她把一半粉末倒进事先准备的密封袋,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周桂香的口袋里。
“你回去把它交给赵淑华,就说明天开始放。”顾青柠说。
周桂香担忧地看着她:“太太,这药要是……”
“今晚我会找人先测一下成分。”顾青柠拍了拍她的手,“别怕,你演好你的戏。”
两人先后出了公厕。顾青柠回到车上,手心全是汗。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她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找了小张。
小张看了那袋粉末,神色严肃:“这些我拿到我朋友那边去测,最快明天一早给你结果。但这两片药片,我一眼就认得。”他指着那两片压碎的白色药片,“这是米非司酮。”
顾青柠的身体晃了一下。米非司酮,她听说过。妇产科常用药,用于终止早期妊娠。
“你确定?”
小张点头:“百分百。这是处方药,普通药房买不到,必须医院或诊所开。剂量还不小,这两片加起来,足够让一个怀孕初期的女人流掉孩子。”
顾青柠咬紧了后槽牙。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赵淑华嘴上说着“帮你们要孩子”,背地里却让周桂香往汤里放米非司酮。如果顾青柠已经怀孕,这药会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流产;如果没怀孕,长期服用也会扰乱生理周期,让她更难受孕。
赵淑华不想要孙子吗?不,她想要。所以之前周桂香拿到的第一包药粉,是赵淑华所谓“助孕”的中药。可今天这包不同。今天这包里,有米非司酮。
赵淑华改主意了。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顾青柠没有怀孕,却开始起疑心了。赵淑华感觉到了威胁。她不再指望顾青柠怀孕,她要先破坏顾青柠的身体,让她的怀疑变成“身体不适”,然后下一步是什么?逼她跟沈墨离婚?
不。米非司酮用多了,会造成不可逆的子宫损伤。赵淑华不是想逼婚变,她是想彻底断了顾青柠的生育能力。
够狠。
顾青柠把小张手里的药片收好,道了谢。出门时,她的手在发抖,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沈墨的电话。
“墨言,你在医院吗?”
“在,刚下手术台。”沈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了?”
顾青柠握紧手机,声线平静:“没事,就是想问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回。你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不用了,我让周姐做了。”顾青柠说。
挂掉电话,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被穿堂风吹得有点冷。
沈墨的声音那么自然。那么温柔。
可顾青柠现在听到这声音,只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张从垃圾桶里拼出来的便签上,除了“老地方见面”“两个人的量”,还有四个小字,被撕得七零八碎:
“别让青柠知道。”
那是赵淑华写给周桂香的。
赵淑华要让周桂香给顾青柠下米非司酮,而且特意叮嘱“别让青柠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催孕”,这是阴谋。
顾青柠把手机塞进包里。她发誓,一定要在赵淑华动手之前,把这件事彻底翻个底朝天。
而那个夹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是她接下来要查的第一条线。
第7章 茶楼后面的男人是谁
那个男人的身份,两天之后被苏甜查了出来。
苏甜把资料发到顾青柠的加密邮箱里,标题只有两个字:张涛。
张涛,四十三岁,市人民医院药学部的一名药品采购员。在市人民医院干了十五年,跟各科室混得都熟。尤其是心外科。
苏甜还在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字:“另,他的表姐也在市人民医院工作。你猜是谁?”
顾青柠不用猜也知道。林静。
药学部,采购员。能接触到各种处方药和非处方药,偶尔还能弄到一些不在医院采购目录上的特殊药品。米非司酮、克罗莫林,这样的东西,对一个混了十五年药品采购的人来说,弄到手的难度约等于买包烟。
赵淑华怎么认识的张涛?通过林静?还是通过沈墨?
顾青柠越想越乱。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俯瞰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跟沈墨结婚三年,头一年,一切都好。沈墨对她体贴入微,每天上下班接送,周末陪她去看展逛家具店。第二年开始,她发现沈墨偶尔会背着她接电话,问他就说医院有事。她没多想。第三年,沈墨开始频繁值夜班,有时候她半夜醒来,沈墨还没有回来。
现在回头看,这些变化跟林静,不无关系。
可顾青柠不愿把沈墨想得太坏。也许沈墨只是工作忙,也许林静只是单方面的纠缠,也许药的事情沈墨并不知情。
如果沈墨不知情,那他每天给她泡的咖啡、晚上端给她的牛奶,里面加了克罗莫林的事,又怎么解释?
克罗莫林国内没有上市。除非有人专门从外面带进来,或者医院的临床试验药品外流。沈墨自己就是心外科医生,要接触这类药物并非没有可能。再加上张涛这个药品采购员,一切都有了解释的空间。
沈墨知情,或者默许。
顾青柠深吸了一口气。
傍晚,她回了家。沈墨不在。赵淑华在客厅看电视,周桂香在厨房忙碌。顾青柠进了书房,反锁门,拨通了沈墨医院检验科的电话。
“我是沈墨医生的爱人,顾青柠。麻烦帮我查一下,沈医生最近的工作排班。”
“稍等。”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沈医生本周值夜班三天,分别是周一、周四、周六。需要我帮您转接他的办公室吗?”
“不用了,谢谢。”
顾青柠挂了电话,心已经凉透了。沈墨说他今晚又要值夜班。可检验科的人说,他本周只有三天夜班,今天不在其中。
沈墨在说谎。他今晚不回来,却不是在医院。
顾青柠给苏甜发了条微信,让她帮忙查一下沈墨今晚的行踪。苏甜回了句“OK”,没有多问。
等待的过程中,顾青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她忽然想打开沈墨的书桌抽屉看看。沈墨的书桌在书房另一边,平时他的文件、笔记本电脑都摆在那里。顾青柠从没翻过他的东西,可今晚,她想破了这个例。
抽屉没有锁。她轻轻拉开。
最上面是一摞医院的文件,手术记录、会议通知,没什么特别的。再往下,有几个笔记本。她抽出来翻看,是沈墨的工作笔记,字迹潦草,全是医学术语。翻到第三个笔记本时,顾青柠发现有个信封夹在活页夹里。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收据。是一家私人养老院的收费单据,收款人写着“沈盈”,金额是每个月八千,已经连续交了一年。
沈盈,沈墨的妹妹。沈墨在给沈盈交养老院的费用?养老院是给谁住的?
顾青柠又翻了一下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阳光很好,背景是养老院的花园。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赵长河。
赵长河!那个老婆死了、怀疑周桂香投毒的赵长河,赵淑华的堂兄。
他住在这家养老院里。沈墨出钱,用沈盈的名义交费。
顾青柠把照片和收据放回信封,原封不动塞进抽屉。她坐在沈墨的书桌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沈墨在隐瞒什么?赵长河为什么会在养老院?跟三年前那起案子有关吗?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手机响了一声。苏甜发来一行字:
“沈墨今晚在城西的‘尚格酒吧’,跟林静一起。刚到。”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苏甜让朋友拍的。沈墨穿着件深色衬衫,林静坐在他旁边,两人离得很近,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林静的手,搭在沈墨的手腕上。
顾青柠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走出书房,来到厨房。
周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赵淑华在客厅里声音不小地打着电话,像在约牌局。顾青柠站在厨房门框边,忽然开了口:
“周姐,明天开始,把赵淑华每天给你送来的药粉,一点不少地放到我床头柜上。”
周桂香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回头看她,眼神有些慌乱。
“太太,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青柠打断她,语气平静,“你照做就行,别的事,我自己有数。”
周桂香用力点了点头。
顾青柠上楼,洗了个澡,把手机调成静音,在浴室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三十七岁,本来保养得宜,可这两个月来,眼角有了细纹,颧骨处的皮肤干得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内而外的疲惫。
她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
“顾青柠,你不能垮。”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她不能现在垮。她要把所有事情弄明白,把自己从这场围猎里撕出来。
沈墨今晚不会回来。这个她曾经当作港湾的家,今天夜里格外空,也格外冷。
顾青柠把卧室门反锁,把所有灯关掉,侧躺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把那张照片设了私密收藏。
然后她闭着眼,仔细回想着结婚三年里的每一个细节。
沈墨的温柔,沈墨的忙碌,沈墨的谎言,沈墨那双递过牛奶和咖啡的手。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黑暗里翻涌,最终沉淀成一条线索:沈墨背着她,跟林静一起出现在酒吧;沈墨花钱养着赵长河;赵淑华买药通过张涛;林静是张涛的表姐;张涛是医院药学的采购员。
所有支离破碎的碎片,正一块一块拼成完整的图景。
顾青柠猛然睁开眼。
如果赵长河老婆的死,不是意外呢?
如果周桂香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而真正动手的人,是别的什么人呢?比如,赵淑华。比如,沈墨。比如,林静。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顾青柠浑身发冷。
三年了。她到底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8章 我不信你会害我
第二天是周六。
沈墨一早回来了,带着早餐。豆花、油条、茶叶蛋,都是顾青柠以前爱吃的。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看见顾青柠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昨晚手术晚,就没回来。”沈墨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俯身亲了亲顾青柠的额头,“对不起,没提前跟你说。”
顾青柠没躲,只是看着他。沈墨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细密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累。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像针一样刺着顾青柠的神经。
酒吧啤酒味。尽管他嚼过口香糖,洗过脸,但瞒不过她。
“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顾青柠问,语气很轻,轻得不像质问。
沈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顾青柠,表情有些困惑:“在医院啊,刚跟你说了。”
“医院昨天你排班没有夜班。”顾青柠平静地说,“我给你科室打过电话。”
沈墨的脸色变了。只一瞬,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临时加的手术,不在排班表上。”他说,“你知道的,急诊不挑时候。”
顾青柠笑了笑,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她没再追问,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沈墨跟着她的动作转了转身,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早餐趁热吃。”
等顾青柠从洗手间出来时,沈墨已经不在卧室了。她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碗豆花和两个茶叶蛋,突然一阵反胃。
她把早餐原封不动地端下楼,看见沈墨和赵淑华坐在餐桌旁,周桂香在厨房里煎鸡蛋。赵淑华笑着招呼她:“青柠,快过来吃,墨言特意给你买的。”
顾青柠坐下,把早餐放在桌上,没动筷子。
“我不饿。”她说。
沈墨看了看她,没说话。赵淑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周桂香在厨房里翻动锅铲的声响。
饭后,沈墨说回房补觉。顾青柠说要去公司。赵淑华约了牌友出门。家里就剩了周桂香一个人。
顾青柠出了门,没有去公司。她开车到了城西的“尚格酒吧”。白天,酒吧还没营业,但旁边有个咖啡店,正对着酒吧入口。她坐进去,点了一杯美式,顺手拨了苏甜的电话。
“你昨天说林静跟沈墨在酒吧,待了多久?”
“我朋友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苏甜说,“走的时候沈墨挺清醒,林静喝多了,扶着走的。上了一辆出租车,往滨江路方向去了。”
滨江路。那是林静住的地方。
顾青柠挂了电话,把咖啡一口喝下去,苦得舌根发麻。她不是没想过沈墨会出轨。可林静的存在,还是让她觉得自己输了什么。
一个医院心外科的医生,上班、手术、值夜班,本来时间就被工作切得稀碎。还要抽空跟前女友约会。沈墨这出戏,演得不容易。
顾青柠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沈墨的聊天记录截图。她昨晚趁沈墨进浴室时,用他的指纹解锁了手机。沈墨的指纹,她趁他熟睡时采集过。她翻了他的微信、短信、通话记录。
什么都没删。沈墨跟林静的对话,最上面一条是一周前:
林静:今晚还来不来?
沈墨:看手术情况。
林静:那我等你。
就这么简单,什么都没有。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暧昧表情。可越是这样,顾青柠越觉得可怕。说明沈墨去林静那里,已经常态化到了不需要任何铺垫的地步。
顾青柠关了手机。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沈墨的车从马路对面驶过。
沈墨说他补觉,却开着车出来了。
顾青柠迅速结账,跑回自己的车上,发动车子跟了上去。她跟得不远不近,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沈墨的车拐入滨江路,然后开进了一个住宅区。那是林静住的小区。
顾青柠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关了引擎。她坐在车里,看着沈墨进了林静那栋楼的单元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苏甜发来几条消息,她没回。周桂香打了两个电话,她也没接。
两个小时后,沈墨出来了。他换了件浅色T恤,跟出门时穿的不一样。林静站在单元门口送他,两人说了几句什么,沈墨就上车走了。
林静站在那儿没动,一直看着沈墨的车拐出小区。然后她慢慢转身,回了楼里。
顾青柠摘下墨镜,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可她没有下车,也没有冲上去质问谁。她只是发动车子,跟在沈墨后面。沈墨的车往家的方向开。顾青柠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车,目送着那辆熟悉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她拿起手机,翻出小张的号码,拨了过去。
“小张,我昨天给你的那些样本,检测出来了吗?”
“顾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小张的声音有点急,“那包白色粉末,有两种成分。一种是淀粉,另一种是米非司酮和前列腺素E2的混合物。剂量不小。”
顾青柠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前列腺素E2,”小张说,“常用于引产。跟米非司酮一起用,能导致自然流产。如果频繁使用,可能造成不孕。”
顾青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打开车窗,让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沈墨,我知道了你所有的事。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顾青柠在心里想,等今晚回去,一定要找他摊牌。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证据还不够。那个张涛、赵长河、还有赵长河老婆的死,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她不能打草惊蛇。
要忍。
忍到不能再忍为止。
第9章 护士长送来一盒补品
顾青柠回到公司,坐了一天。没开会,没回邮件,没接任何人的电话。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逐条梳理着所有已知信息。
她把时间线列在Excel表格里:
三年前,赵长河老婆去世。周桂香被怀疑投毒,证据不足,离开。
两年前,沈墨开始夜不归宿,跟林静恢复联系。
一年前,沈墨以沈盈的名义缴费,安排赵长河入住私立养老院。
半年前,赵淑华开始给顾青柠熬“调理身体”的中药。顾青柠当时没当回事,喝了几次,味道苦。后来赵淑华摔伤住院,中药停了。
三个月前,周桂香经赵淑华介绍,来到顾青柠家当保姆。赵淑华开始让周桂香往汤里放“助孕”药粉。
一个月前,顾青柠开始明显感觉身体不适,精神萎靡,记忆力下降。
这些时间点,像一枚枚钉子,把顾青柠这三年的人生钉成了一个框架。框架里的核心信息是:有人不希望她怀孕,甚至不希望她健康。
沈墨不想。赵淑华不想。林静更不想。
顾青柠拿起手机,给小张发了条消息:你认识张涛吗?药学的采购员。
小张很快回复:认识。医院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人脉广,什么药都能搞到。
顾青柠:他跟你提过林静吗?
小张:林静是他表姐。这层关系大家都知道。怎么了?顾总,发生什么事了?
顾青柠没再回复。
她打开网页,搜索“赵长河 老婆 死因”,只搜到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城东小区一女子突然离世,丈夫大闹保姆”,点进去内容已经被删除。她试了缓存页面,也没有全文。
苏甜的电话打进来。
“青柠,赵长河老婆当年的案子,我查到一点东西。”苏甜的声音很低,“当时办案的民警调走了,现在档案在城南分局。不过有个细节,当年赵长河老婆的尸检报告里,提到胃内容物含有‘少量不明结晶物’,但后来做毒理分析,没检出常见毒物。再加上周桂香通过了测谎,所以就没立案。”
“不明结晶物……”顾青柠喃喃着。
“你婆婆赵淑华,当年也被问过话。”苏甜说,“赵长河报警那天,说周桂香跟赵淑华有矛盾,赵淑华也有嫌疑。但赵淑华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就没查下去。”
顾青柠握着手机,站到窗前。天快黑了,城市里华灯初上,像一个巨大的陷阱。
赵淑华,赵长河,周桂香,还有她死去的丈夫。这些江西刘家村里走出来的人,几十年的旧怨新仇,像一张网。而顾青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被网进了最中央。
“苏甜,你帮我做一件事。”顾青柠说。
“你说。”
“找人去养老院看看赵长河。问问他老婆去世前后的事,尤其是周桂香在他家当保姆时的情况。”顾青柠顿了顿,“如果他愿意说,就录下来。”
苏甜答应了。
顾青柠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她这段时间拍的、录的、所有的证据。她把U盘放进包里,打算回家好好整理一遍。
推开门时,林静站在她公司前台。
前台小周正陪着笑跟林静说话,看见顾青柠出来,像见了救星:“顾总,这位林女士说是您的朋友,来看看您。”
顾青柠看着林静。林静今天没穿护士服,穿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
“沈太太。”林静微微欠身,“我来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你。不打扰吧?”
顾青柠的嘴角向上扬了扬:“不打扰。林护士长怎么知道我公司在这里?”
“沈墨说过。”林静说,“他经常提起你,说你工作很辛苦。”
顾青柠在心里冷笑。沈墨经常跟林静提起自己?这倒新鲜。
她还是把人让进了办公室。林静坐下后,把礼品袋放在茶桌上。
“这是一点补品,阿胶糕,我朋友自己做的,女人吃挺好。”林静环顾了一下顾青柠的办公室,目光在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间扫过,“你平时工作压力大,也要注意身体。”
顾青柠没碰礼品袋。她靠在办公桌边,双手环胸:“林护士长,今天来,不会只为了送补品吧。”
林静的笑容微微一滞,又很快恢复:“其实,我是想替沈墨解释一下。”
顾青柠挑了挑眉。
“沈墨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很大。有时候下了手术台,心情不好,会找我喝酒。”林静说,“我们就是朋友。有些话,他知道跟你说你会担心,所以才跟我说。”
顾青柠平静地听着。林静这套说辞很周全,似乎处处替沈墨和她考虑。可顾青柠的胃在翻涌。
“林护士长,”顾青柠忽然开口,“你认识张涛吗?”
林静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说话。
“张涛是你表弟,医院药学的采购员。”顾青柠盯着她,“他最近跟我婆婆走得很近。这事你知不知情?”
林静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这个动作,顾青柠觉得似曾相识。周桂香紧张时也这样。人做了亏心事,总会有些藏不住。
“顾青柠,”林静再抬起头时,眼里多了一层冷意,“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如果你一定要往深里挖,你会后悔的。”
顾青柠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挖下去,才会后悔。”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静站起来,拎起那个礼品袋,苦笑了一下:“这补品你不想要就扔了吧。我本来想表个态,现在看,不必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沈墨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剩下的,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顾青柠站在原地,心跳很稳。林静今天来,不是来耀武扬威的,更像是来试探的。试探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那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她在查了。
顾青柠拿起手机,给周桂香发了条消息:今晚开始,别让赵淑华靠近厨房。
周桂香回复了一个“好”。
顾青柠离开公司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开车回家,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划过车窗,像那些被撕碎的真相,零散、刺目。
到家后,她看到赵淑华在客厅看电视,沈墨还没回来。周桂香在厨房做饭,看见顾青柠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顾青柠上楼,打开卧室的摄像头回放。她的卧室门,下午被人打开过。
是赵淑华。
赵淑华在她房间待了三分钟。顾青柠看到赵淑华走到她的床头柜前,弯下腰,把一个东西塞到了台灯底座下面。
顾青柠回到卧室,反锁门,走到床头柜旁,把手伸到台灯下面。
摸到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里面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是打印的宋体:
“快走。再待下去,死。”
没有署名。
顾青柠捏着这张纸条,站在床边,一动没动。
她知道,这张纸条,不是给她的。
是赵淑华塞进来的。赵淑华在警告谁?还是有人在通过赵淑华,警告她?
顾青柠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折好,锁进抽屉。
她的心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
现在,她谁都不信了。
第10章 药粉洒在鸡汤里
接下来两天,顾青柠做了个决定。
她请了假,没去公司。然后约了苏甜去了城东的“阳光养老院”。那家养老院在城东区,环境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赵长河住在四楼一个单间里,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赵长河快七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一条腿瘸着。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进来的两个女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叔,我是青柠。”顾青柠弯下腰,“赵淑华的儿媳妇。”
赵长河的眼神变了。他干瘪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只是摆了摆手。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见过你照片。沈墨那小子给我看过。”
顾青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苏甜一眼。苏甜会意,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叔,我想问问你,婶子去世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长河沉默了良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旧毛毯上。他慢慢开口,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我那老婆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周桂香来我家当保姆,也是赵淑华介绍的。说是从老家出来的,手巧。一开始都还好,可后来我发现,我老婆子的药,总是不对劲。有时候药片少了,有时候粉末撒在药盒里。我问周桂香,她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他停下来,咽了咽口水。
“我老婆子是慢性病,要长期吃药。她死前三个月,突然病得厉害了,浑身浮肿,吃不下东西。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药物不良反应。我回来翻她的药盒,发现里面有些药片不是她平时吃的。”
顾青柠屏住呼吸。
“我报了警。警察来查,周桂香哭天喊地,说不是她,说她没动过药。后来毒理分析没查出常见的毒,再加上周桂香通过测谎,警察就说证据不足。可我知道,是赵淑华!是赵淑华让她干的!”
顾青柠的心猛地一沉。
“赵淑华恨我老婆子。年轻时候,赵淑华喜欢我弟弟,我弟弟喜欢周桂香,后来赵淑华嫁到城里去了,这事就结了。可三年前,她回来了,在老家碰见我老婆子,两人打了一架。赵淑华摔了一跤,说是我老婆子推的。从那以后,她就怀恨在心。她介绍周桂香来我家,就是安的坏心。”
赵长河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我老婆子死得冤!可我没证据,赵淑华又有人撑腰,我一个瘸老头子,能怎么样?沈墨后来找到我,说知道我是冤枉的,给我安排养老院,让我住着,别乱说。”
顾青柠浑身发冷。沈墨知道。沈墨什么都知道。
“那沈墨跟赵淑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赵长河苦笑:“赵淑华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要的就是她儿子过得好。我老婆子以前在村里,说过她丑事。她记了二十多年。回老家碰见,新仇旧恨一起算。沈墨呢,沈墨就一个妈。他妈让他做的事,他能不做?”
顾青柠听到这里,脑袋里乱成一片。沈墨不是无辜的。他帮赵淑华善后,安排赵长河住进养老院,用钱封住他的嘴。而顾青柠,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外人,跟赵长河的老婆一样,是赵淑华想要除掉的人。
她坐了很久,直到赵长河累了,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从养老院出来,顾青柠在车上坐了很久。苏甜陪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顾青柠忽然开口:“苏甜,你觉得沈墨掺和到了什么程度?”
苏甜叹了口气:“从已知信息看,至少是个知情不报加包庇。如果他参与了对你下药,就是共犯。如果他没参与,也绝不清白。”
顾青柠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嫁了三年的人,原来我从不认识。”
回到城里,顾青柠没回家。她去了苏甜公寓,借她的书房又整理了一遍证据。
赵长河的录音,赵淑华塞进卧室的纸条,周桂香的证词,小张的检测报告,苏甜的调查记录。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唯一还缺的,是沈墨对顾青柠下药的直接证据。
咖啡和牛奶里的克罗莫林,到底是谁放的?
顾青柠决定设一个局。
第二天傍晚,她让周桂香炖了一锅鸡汤,然后趁赵淑华出去打牌时,把周桂香收到的药粉撒进鸡汤里。
药粉入汤即化,跟普通淀粉差不多。顾青柠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推给沈墨的座位。
然后她打开手机录像,藏在餐边柜的假花盆后面。
沈墨回来时,顾青柠坐在桌前等他。灯光柔和,桌上一桌菜,那碗鸡汤冒着热气。
“回来了?”顾青柠笑着,“今天周姐炖了你爱喝的鸡汤。”
沈墨笑了笑,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顾青柠,忽然说:“青柠,我今晚想跟你说件事。”
顾青柠心里一跳:“什么事?”
沈墨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顾青柠拆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沈墨的签名已经签好了。
顾青柠抬起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为什么?”
沈墨别开眼:“青柠,这三年,我对不起你。”
“哪方面?”顾青柠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太冷静了。
“我……跟林静的事,已经很久了。”沈墨说,“我不值得你原谅。家里财产分割我都写在里面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公司是你的。”
顾青柠看着那张离婚协议,忽然笑了。
“沈墨,”她慢慢地说,“你把你妈买通保姆往我汤里下药,也说清楚,再跟我谈离婚。”
沈墨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碗鸡汤。
顾青柠站起来,从餐边柜后面拿过手机,把录像按了暂停。
“这碗汤里,就是你妈给周桂香的药粉。”她直视着沈墨的眼睛,“所以你要不要先尝尝?”
沈墨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碰那碗汤。
“青柠……”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绝望,“我没有想害你。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那你到底知道多少?”顾青柠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你知道你妈给周桂香药粉的事,对不对?你知道赵长河老婆怎么死的,对不对?你知道林静跟你妈背着我,什么都做了,对不对?你全都知道!可你不拦,也不说,你只会买早餐、端牛奶、回来说‘对不起’!”
沈墨低下头,肩头在抖。
“牛奶里的克罗莫林呢?也是你放的吧?”顾青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每天给我热牛奶,加半片药。你想让我安静,让我别闹。你就是这么想跟我好好过的?”
沈墨抬起头,眼眶红着:“那药……是林静给的。她说你太累,睡眠不好,这种药安全。我试过一次,确实没感觉,就……”
顾青柠笑了一下,哭着笑:“林静给你的。你一个心外科医生,不知道克罗莫林是什么吗?不知道长期服用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墨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沈墨,你不是坏。”顾青柠擦掉眼泪,“你是懦弱。你不敢违逆你妈,不敢拒绝林静,更不敢面对你自己做过的选择。你谁都对不起,最后就用一句‘对不起’打发所有人。”
说完,她拿起那碗鸡汤,走到厨房,倒进了洗碗池。
回到餐厅,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离婚协议我收下。但在我们办手续之前,这些东西,我会交给警方。”顾青柠看着他,“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赵长河老婆的事,把张涛和你妈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沈墨的嘴唇在颤抖。他看了顾青柠很久,终于说了一个字:
“好。”
第11章 你不配当她的儿子
沈墨的坦白,从深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顾青柠坐在书房里,沈墨坐在对面。灯亮了一整夜。周桂香很懂事地没有来打扰,赵淑华则整夜未归——后来才知道,牌局散得晚,她索性去牌友家住了一晚。
沈墨先说了一个总的前提:“我不会替任何人开脱。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想再瞒了。”
然后他往下说。
赵长河老婆的死,沈墨认为跟赵淑华脱不了干系。虽然没有立案,但当时他翻过赵淑华的柜子,发现了一大堆中成药的空瓶子,还有一张写着“超量服用注意事项”的药品说明书。那是赵淑华从医院里弄来的,一种可以引起肾损伤的药物。他把东西拿走,扔了。
赵淑华知道后,母子俩大吵了一架。但吵归吵,沈墨最终还是没去报警。他花钱把赵长河安排进养老院,条件是不再追究。赵长河答应了,但心里从没服气过。
“那你为什么又同意你妈把周桂香介绍到咱们家来?”顾青柠问。
沈墨抬起头,眼眶青黑:“我妈说周桂香在赵长河家受了冤,在老家过不下去。她说接过来帮帮忙,也是替她赎罪。我信了。”
“信了?”顾青柠忍不住冷笑,“你信她什么?信她改过自新,还是信她不会对我下手?”
沈墨沉默。
“周桂香告诉我,你妈给了她一包助孕的药粉让她往汤里放。可我从另一个渠道知道,后来换成了米非司酮和前列腺素E2,是流产的药。这个,你知道吗?”
沈墨的脸刷地白了:“我不知道。”
“好,你不知道。”顾青柠往后靠了靠,“那你知不知道,林静经常跟你妈见面,还通过张涛买药的事?”
沈墨的呼吸开始急促:“林静……”
“她说你不知道。”顾青柠打断他,“可我不信。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太会装。你在医院跟林静朝夕相处,她跟你妈走那么近,你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沈墨说不出话来。顾青柠不逼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要来,可这个家还在黑暗里。
“你不需要回答了。”她的声音很疲惫,“从今天起,我会离开。这个家的事,我不想管了。但我手上的证据,我会交给警方。赵长河老婆的公道,我帮她要回来。”
沈墨“霍”地站起来:“青柠,你不能这么做!我妈她……”
“她是你妈。”顾青柠转过身,目光冷峻,“可她也是一个害了人命、又试图害我的女人。沈墨,你不配当她的儿子,更不配让我继续当她的儿媳妇。”
沈墨的眼眶红了,像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
顾青柠不再看他,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周桂香站在二楼楼梯口,远远地看着她,双手攥着围裙。
“太太……”
顾青柠走到周桂香面前,轻声说:“周姐,收拾一下,跟我一起走。”
周桂香愣了愣,随即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力点头,回身去收拾东西。
赵淑华回来时,顾青柠已经带着周桂香离开了。
顾青柠先去了苏甜的公寓,安顿好周桂香,然后联系了律师。律师姓何,是苏甜介绍的,专门打民事和刑事交叉案子。何律师听完顾青柠的陈述,又看了那些证据,沉默了一会儿说:“顾女士,这些材料里有几样东西,对赵淑华很不利。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报案,警方介入,离婚案会变得复杂,而且可能牵出旧案,时间会拖得很长。”
“我不怕。”顾青柠说,“我要的是一个交代。给自己,也给别人。”
何律师点头:“好,我帮你整理材料,准备报案。”
两天后,赵长河老婆的案子重新启动了调查。警方传唤了周桂香。周桂香在苏甜的陪同下,把当年以及最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她说自己确实没害赵长河老婆,但赵淑华确实给过她“调理药”,她放在汤里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中药,没想到后来发现赵淑华自己从不喝那个汤,也不让赵长河老婆多喝。她起过疑心,但不敢问。赵淑华威胁她,说如果她敢说出去,就把罪全推到她头上。
当年赵淑华也是这么说的。周桂香害怕,就什么都没说。
新的证据,加上赵长河的陈述,还有顾青柠从赵淑华卧室找到的一些可疑药物包装纸,终于让案件有了突破。
警方带走了赵淑华。
那天,顾青柠站在苏甜家的阳台上,看着手机里沈墨发来的一条信息。信息很短:
“青柠,我会处理好一切。你多保重。”
顾青柠没有回。她关上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春天快过去了。风里有夏天的味道。
第12章 我一个人也能走
顾青柠在苏甜家住了下来,开始过一种跟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每天去公司,下班回来自己做饭,跟周桂香两个人在阳台上种了些花。周桂香住在苏甜家客厅的沙发床上,顾青柠提出给她在外面租个单间。周桂香连连摆手:“别破费了,我睡沙发挺好,还能给你们做做饭。”
苏甜笑着说:“周姐,你就别客气了,我平时也不着家,就当你帮我守房子。”
周桂香这才安心住下来。
案子在走程序。赵淑华被刑拘后,很快又取保候审了——年龄大,又有高血压。沈墨给她请了律师。顾青柠没再关注太多,她只把该交的材料都交齐,该做的陈述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让她意外的是,林静来找过她一次。
那是在公司楼下。林静站在大厅里,脸色很憔悴,看见顾青柠从电梯出来,迎上去。
“青柠。”林静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说几句话吗?”
顾青柠停住脚步。她不是不想见林静,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个人。林静在她和沈墨中间插了三年,又跟赵淑华搅和在一起。顾青柠恨过她,可现在再见到,心里出奇地平静。
“你说。”
林静把她带到了旁边的咖啡店,要了两杯热美式。她低头搅了一会儿咖啡,才说:“赵淑华的事,我之前就知道。可我没说。”
顾青柠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恨你。她说你配不上沈墨。”林静苦笑了一下,“但你不信,我虽然跟沈墨……可我从没想过要害你。赵淑华找我表弟买药的事,我也被蒙在鼓里。后来我发现了,跟她大吵一架。她不让我告诉你,说如果我说了,就让我一辈子别想进沈家的门。”
顾青柠喝了口咖啡:“所以呢?你今天来,是解释,还是道歉?”
林静沉默片刻:“都是。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干净。沈墨现在也不接我电话了。他说他做错了很多,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想弥补你,希望你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顾青柠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了靠,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林静,你爱沈墨吗?”
林静一愣:“我……”
“你爱他,爱的却是那个需要你、依赖你的沈墨。”顾青柠说,“他需要你帮他找药、帮他隐瞒、帮他逃避。可我不需要。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面对任何事的人。沈墨不是你,也不是我要的那个人了。”
林静的眼泪滑下来,她别过头去擦了擦。
顾青柠站起来,轻声说:“我不恨你,林静。但我再也不会跟沈墨有任何关系。你跟他的事,以后跟我无关。”
她走出咖啡店,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苏甜回来得很晚,周桂香热好饭菜端到顾青柠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顾青柠吃。
“太太。”周桂香轻轻叫了一声。
顾青柠抬头:“以后别叫太太了。叫青柠吧。”
周桂香摇头:“我叫不出口。叫顾小姐行不行?”
顾青柠笑了:“随你。”
周桂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顾小姐,我有句话一直想说。你做得对。赵淑华做了那些事,就该受到惩罚。我当年不敢说,让赵长河老婆不明不白地走了。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现在说出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顾青柠放下筷子:“周姐,你做得也很多。要不是你打翻那些碗,不让我喝那碗汤,我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我要谢谢你。”
周桂香眼睛一红,赶紧低头扒饭。
她们正说着,苏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青柠,沈墨把离婚协议重新拟了。他主动放弃了所有共同财产,还加了一条:净身出户。协议我看了,没什么陷阱。你签不签?”
顾青柠接过文件袋,抽出来翻看。果然,沈墨在协议里放弃了所有婚后共同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存款的一半,全部归顾青柠所有。他的唯一要求是:离婚后,顾青柠不要再追究他个人的其他法律责任。
顾青柠合上协议,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在保护赵淑华。”她说。
“也不全是。”苏甜说,“他怕你连他一起告。别忘了,克罗莫林的事,他也有份。如果你坚持告他,故意伤害是跑不掉的。他现在用净身出户换你的不追究,也不算过分。”
顾青柠把协议放下:“我签。不是我原谅他,是我不想再纠缠了。他欠我的,我用这笔钱补不回来。可我现在需要往前走,不想被这件事拖一辈子。”
苏甜点头:“你终于想通了。”
顾青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手竟然没有抖。她把协议递给苏甜:“帮我交给律师吧,后续都按程序走。”
苏甜接过,看了看她:“沈墨还想见你一面。见不见?”
顾青柠摇头:“不见了。告诉他,好好过。”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天气很好。顾青柠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崭新的离婚证。沈墨站在台阶下,瘦了一大圈,胡茬也没刮。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青柠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沈墨叫了一声:“青柠——”
她停下了,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沈墨说。
顾青柠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说:“沈墨,保重。”
她走下台阶,叫了辆车,坐进去。后视镜里,沈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城市的人流里。
她捏着离婚证,轻轻呼出一口气。天很蓝,风很轻。她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个人也能走。而且,能走得很好。
第13章 一年后,他们又端来一碗汤
一年后。
顾青柠的设计公司在业内口碑越来越好。她接了几个高端住宅项目,其中一项还拿了个不大不小的设计奖。苏甜笑她:“离了婚反而像开了挂一样。”
顾青柠也笑:“那是因为没人天天给我下药了。”
话糙理不糙,两人都笑了。
周桂香一直在顾青柠身边。顾青柠在她家附近给周桂香租了个小一居,距离合适,不互相打扰。周桂香每天来帮她做饭收拾,有时顾青柠加班太晚,她就把饭菜保温好留在桌上,留张字条。
赵淑华的案子判了。数罪并罚,赵淑华因故意杀人罪(未遂)、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张涛因非法提供药品,判了三年缓刑,并吊销了药品采购资格。林静被医院调离了心外科,去了后勤部。沈墨辞了职,离开了这座城市。听说去了南方一家私立医院。
赵长河还在那家养老院。顾青柠每个月会去看他一次,给他带点水果和书。赵长河坐在轮椅上,每次看见她就笑:“沈墨那小子,走之前把养老院的钱交到了2030年。说让我安心住着。”
顾青柠点点头,没说话。
沈墨走后,只给她发过一条短信:“你要好好过。赵长河那边,我已经安排了。”
顾青柠回了一个字:“好。”
从此再无联系。
可顾青柠的生活里,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她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人。学会了把重要的东西多留一份备份。学会了在饭局上别人递来的酒水,先看颜色再闻味道。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过了,可那些习惯像刻进了骨子里,改不掉。
直到那天,她在工地现场接到周桂香的电话。
“顾小姐,沈先生回来了。”
顾青柠拿着手机,愣了一下:“谁?”
“沈墨。”周桂香说,“他来找我。说要给顾小姐端一碗汤。”
顾青柠站在工地的钢筋水泥之间,耳边是工人们敲敲打打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让他别来。”她说。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就在楼下。他把汤放在我这儿了,走了。”
顾青柠晚上回到家,桌上摆着个保温桶。她打开,里面是一锅鸡汤。汤色金黄,漂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的。
汤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周姐说,你最爱喝这个。我学会了。以后不打扰你。保重。”
没有落款。
顾青柠站在桌前,看着那锅汤,很久没动。
周桂香端着碗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顾青柠一眼:“顾小姐,这汤……倒掉吗?”
顾青柠没说话。她走过去,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边。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跟周桂香熬的有七八分像。
她慢慢喝着,觉得汤的热气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心口上。
不疼了。
顾青柠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对周桂香说:
“剩下的,装好,明天送到工地分给工人喝。别浪费。”
周桂香看着她的脸,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哎,好。”
窗外,城市的夜已经深了。顾青柠站在阳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灯火中的一盏了。
微弱的、坚定的、独自亮着的,一盏。
第14章 所有人都在变好
又是一年春天。
顾青柠的公司搬了新址,从原来的写字楼十七层换到了城东一个两层的小独栋。她请了专业团队重新装修,办公室里摆满了绿植,窗明几净。开业那天,苏甜送了个花篮,周桂香做了一大锅卤味分给员工吃,热热闹闹的。
顾青柠坐在新办公室里,一边翻着项目图纸,一边听手机里老客户发来的语音。正忙活着,助理敲门说有人找。
“谁呀?”她头也没抬。
“说是您的老朋友,从南方回来的。”
顾青柠抬起头,目光落在办公室门口。沈墨站在那里,瘦了,晒黑了一点,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理短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笑得有些拘谨。
“青柠。”他叫她。
顾青柠没动。她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这边开个学术会。”沈墨说,“顺便看看你。听苏甜说你搬了新办公室。”
顾青柠放下图纸,站起来:“坐吧。”
沈墨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顾青柠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胡桃木茶几,像隔着一整个世纪。
“你还好吗?”沈墨问。
“挺好的。公司刚搬,忙。”顾青柠也问,“你呢?”
“还行。在南方一家医院上班,生活规律。”沈墨说。
沉默了一会儿。沈墨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去青海出差时带回来的黑枸杞。泡水喝,对身体好。”他说。
顾青柠看了看那个盒子,没有拒绝:“谢谢。”
又沉默。
“青柠,我知道我不该来。”沈墨终于说,“但我走之前想见你一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你知道,我还在。”
顾青柠看着他。眼前的沈墨,跟她记忆中的丈夫重叠又分离。他眼角的皱纹多了,整个人也沉稳了许多。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也磨去了一些什么。
“你不用总说这些。”顾青柠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们各自过好接下来的日子,就行了。”
沈墨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你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姐还好吗?”
“她好得很。最近还学会用手机刷短视频了。”顾青柠笑。
沈墨也笑了:“那就好。”
门关上了。顾青柠坐回办公椅,拿起那个盒子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它摆在了最上层的一排绿植旁边。
今天的天很蓝。城市里的春天,总是转瞬即逝。
顾青柠打开手机,给周桂香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你炖的汤。”
周桂香秒回:“好嘞,顾小姐。老母鸡炖党参,给你补补身子。”
顾青柠笑了笑,锁屏。
有些人,曾经很重要。后来,就只是“曾经”。
不遗憾了。
第15章 汤里再没有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周桂香炖了一大锅汤。
顾青柠、苏甜、周桂香,三个人围着餐桌吃得热乎乎的。苏甜还带了一瓶红酒,给三个人各倒了小半杯。
“你别说,周姐这汤,比外面那些炖品店强多了。”苏甜喝了一口,夸张地闭着眼品。
周桂香被夸得不好意思:“我瞎做的。”
顾青柠靠在椅背上,看着餐桌上的热气蒸腾。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那栋别墅里,提心吊胆地闻每一杯水,把牛奶倒进马桶,把咖啡倒进绿萝。
现在,这间公寓不大,甚至有些局促。可顾青柠觉得,这是她的家。
“青柠,来,喝汤。”周桂香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顾青柠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汤的香气很正,鸡肉、党参、枸杞,没有一丝异味。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喝。”她说。
周桂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饭后,苏甜有事先走了。周桂香在厨房收拾,顾青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身上裹着条薄毯。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味。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条很久没看的短信。是沈墨走之前发的:
“你要好好过。”
顾青柠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回。
有些话,她跟自己说就够了。不用发给谁。
她关掉手机,抬头望着月亮。周桂香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
“顾小姐,别着凉。”
“周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什么?”
周桂香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想了想说:“怕昧着良心。别的都好说。”
顾青柠点头:“对。只要心里不亏,走哪儿都不怕。”
周桂香“嗯”了一声。
顾青柠握住那杯热水,水汽蒙上她的眼睛。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这一刻,很踏实。
这个城市里,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总有那么些人,愿意在汤里多加一味叫“良心”的调料。
而顾青柠,终于可以放心地端起碗,喝一口热汤了。
那碗汤里,再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暖,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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