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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夜妻子不让碰,我连夜收拾回连队,半年后她抱半岁娃来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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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夜妻子不让碰,我连夜收拾回连队,半年后她抱半岁娃来探亲

楔子

李梅背过身去,声音闷在红枕里:“今晚不行。”陈强的手僵在半空,红烛摇曳。他问了三遍,她只说肚子疼,语气坚决。二十八岁的男人,面子比命重。他咬了咬牙,穿上衣裳,推开门,摩托车引擎在夜色中轰鸣。山村的月光冷冷铺在土路上,身后没人追来。那一夜,他以为只是新婚小别扭,却不知有些话一藏,就是半年。

第一章 洞房夜,她不让碰

李梅背过身去,声音闷在红枕里:“今晚不行。”

陈强的手僵在半空,红烛摇曳。他问了三遍,她只说肚子疼,语气坚决。二十八岁的男人,面子比命重。他咬了咬牙,穿上衣裳,推开门,摩托车引擎在夜色中轰鸣。山村的月光冷冷铺在土路上,身后没人追来。那一夜,他以为只是新婚小别扭,却不知有些话一藏,就是半年。

话说回来,那晚陈强把门摔上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颤。他站在院子里,听见屋内的红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纸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觉着那颜色扎得他眼睛生疼。

屋门没有重新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等了三分钟。三分钟,够一个媳妇从炕上爬起来追到门口了。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堂屋里安安静静的,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他那颗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掉进冬天的水塘。他拉开院门,骑上那辆二手摩托车,一脚就把发动机踹着了。

车灯射出两条昏黄的光柱,照着村道两边的土墙和柴垛。风很凉,灌进领口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戴头盔,也不想戴。凉就凉着吧,凉透了才好。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蹿了出去,引擎声在空旷的村路上响得撕心裂肺。

从村里到县城四十多里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建筑队工地门口,铁门锁着,他跳下车,拍了几下门板。过了一阵子,看门的老张披着棉袄,露出半个脑袋:“哪个?”

“我,陈强。”

老张把门拉开一条缝,认出了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间黑黢黢的院子,有些发愣:“你今日不是办酒席吗?怎么半夜跑回来了?”

“家里头没啥事了。”陈强的声音闷闷的。

老张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退开一步让他进了门。工棚里黑漆漆的,其他工友都睡了,打呼声此起彼伏。陈强找到自己靠窗的铺位,摸黑把被子一扯,坐了上去。

他没有躺下。他在黑暗里坐了半晌,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闪了闪,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一截红焰,和洞房里那两根红烛并排烧着的样子,像得很。他猛吸了一口,烟呛进嗓子眼里,呛得他眼睛发热。他偏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工友们起床上工,看到陈强穿戴整齐地坐在工棚外面磨砖刀,全都愣了。有个叫大刘的工友揉着眼睛走过来:“哎,你不是昨天刚娶了媳妇?一晚上就跑回来了?你这是逃婚啊?”

“活儿紧,我回来赶工。”陈强头也没抬。

大刘还想说什么,另一个工头老赵走过来摆摆手,把话头拦下了。都是在一块儿干了三四年的兄弟,谁还不了解谁?陈强这个人,寡言,要强,有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他不想说的话,你拿铁钎也撬不开他的嘴。

那天陈强干活干得格外凶猛。他承包了整整一面墙的砌砖活儿,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汗珠子成串成串地往下掉,砸在灰浆里,连个印子都砸不出来。他跟一面墙较上了劲,手里那把砖刀起落得又快又准,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起砌进了砖缝里头。

傍晚收工,大刘递给他一瓶水:“你这是何苦呢?”

陈强接过来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没接话。

大刘蹲在旁边,半晌又说了一句:“真跟媳妇闹了别扭,过两天回去说几句软话就完了。两口子过日子,头一夜就闹翻了,传出去不好听。”

“没闹。”陈强把水瓶子往墙角一放,“是我自己非要回来的。”大刘瞅了他两眼,叹了口气,也没再劝。

那天夜里,陈强躺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听着外头风响。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一条消息也没有。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着“李梅”名字的号码——那是媒人老周给的,说李梅用的手机号。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半晌,到底没有按下去。

他觉得自己一个男人,新婚夜从家里跑出来,现在又屁颠屁颠地给媳妇打电话认错,算什么?况且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连个解释都没有给他。这一场婚事,花了家里大半积蓄,聘礼、三金、翻修房子、摆酒席,他一样都没短了她的。他把她当自家婆娘对待,她却在新婚夜拿背对着他。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委屈。

第三天,他在脚手架上干着活儿,手机忽然响了。他侧头一看,来电显示,李梅。他愣了一下,砖刀悬在半空。铃声响了两遍,他盯着那个跳动着的名字,没有接。第三遍,他想了想,还是没接。手机在一阵震动之后安静下来。

之后那段日子,李梅又打来过几回电话。他要么在干重活时把手机揣在工装裤里没听见,要么看着来电亮起来,又按灭了屏幕。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还在生她的气,还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脸面去接那通电话。

打电话的次数多了,他也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她当初嫁给自己,到底图什么?他们婚前只见过几面,媒人牵的线,说不上深爱,只知道彼此家底都不虚。他家里不富裕但她自己家里条件更差,没有资本去挑剔。他原想着结了婚,两口子过日子,再慢慢处感情也不迟。但洞房夜那一躲,让他心里那本来就稀薄的底气全没了。

他甚至想过,不要说这桩婚事就算了算了。他还没跟家里开口提这件事。他母亲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催他回家。他每次都借口工地赶工期,回不去。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你把人新媳妇一个人丢在家里,像什么话!你这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妈,早晚我会回去的。”他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一个人躺在工棚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新婚夜她不让碰,到底是因为什么?想不通,又没法找人问。丢人。他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在黑暗里不出声。

半年,就这么在砌砖和拌浆的日子里磨过去了。工地周边的树叶由绿转黄,又落了个干净。陈强的脸晒得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些。有时候工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说他岁数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光棍着干。他听了,半晌不说话,最后只来一句:“我有媳妇,没离婚。”

直到那天下午,一辆从县城开来的农用三轮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外。喇叭响了两声,坐在司机位旁边的是一个瘦了不少的女人。她下了车,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着碎花小被子的婴儿。

陈强正站在二层脚手架上递灰斗,一下子认出了她。他手里的灰斗差点脱了手。他放下工具,从脚手架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下踩着的木板嘎吱嘎吱地响,他感觉自己踩在水面上——摇晃,不真实。

李梅站在门口,没往前走。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露出来的下巴尖了不少。她看见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却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陈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裹着的襁褓上。那孩子睡得正沉,一张粉嫩的小脸露在被角外面,眉眼还看不太分明。他站在她面前,脚像钉在原地,声音干巴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抱的,是谁的孩子?”

李梅抬起头望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是你的。”

陈强脑袋里嗡了一下。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沾着泥水的三轮车轮胎。他嘴唇动了动,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你胡说什么?我们才结婚……我跟你在一起才多久?”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李梅怀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软软的梦呓。

第二章 连夜回工地

摩托车在夜色里嘶吼着,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陈强把油门拧到底,车灯照亮前头一小片土路,两旁的玉米地哗啦啦地往后倒。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但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坐在床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她身子一僵,整个人往里边缩了缩,说是肚子疼。他当时心想,女人第一次,紧张也正常,那就慢慢来。他耐着性子跟她说话,想让她放松下来,可她连正眼都不看他,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闷声说了句“改天吧”。

改天?哪来的改天?结婚第一晚,他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她就让他改天。

他越想越气,脚下的油门又拧了一把。摩托车弹过一个坑,颠得他屁股离了座,他也没减速。路边偶尔有晚归的村民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赶路。没人知道他大半夜的,一个刚结婚的新郎官,正在往城里的工地上跑。

他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凌晨一点多才到工地。工地大门锁着,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翻墙进去。宿舍里黑漆漆的,工友们早睡了。他摸到自己那张床,铺盖卷还卷着,上回走的时候没收拾。他也没开灯,摸黑把铺盖摊开,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板硌得他后背生疼。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怎么也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啊?”

“我,陈强。”

“陈强?”老张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你不是回家结婚了吗?咋这大半夜的跑回来了?”

陈强没吭声。老张等了一会儿,又问了句:“咋了?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陈强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困了,睡吧。”

老张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工地的喇叭就响了。陈强一骨碌爬起来,头昏沉沉的,一晚上没睡踏实,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他胡乱洗了把脸,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蹲在墙角几口就吃完了。

工头老赵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回村办喜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家里事办完了。”陈强把碗往水桶里一丢,拿起安全帽扣在头上,“今天上哪儿干?”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再多问,指了指西边那栋楼:“今天砌三层那面墙,人手不够,你上去。”

陈强应了一声,扛起砖刀就上了脚手架。他把砖一块一块地码好,抹上水泥,敲实,再抹下一块。动作又快又狠,砖刀敲在砖头上,砰砰砰的,像是要把心里那口气全砸在砖上。

干到上午十点,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陈强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也没停。老张在另一头递灰斗,看他那架势,跟拉磨的驴似的,忍不住喊了一句:“你歇会儿,别把自个儿累垮了。”

“不累。”陈强头也不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工棚里,端着饭盒,扒拉了两口,又放下了。他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老张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到底咋回事?你这新婚大喜的,连夜跑回来,肯定有事。”

陈强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你媳妇对你不好?”老张又问。

“不是。”陈强把烟掐灭在饭盒盖子上,“你甭问了,没啥大事。”

老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年轻人,别动不动就闹脾气。结了婚,两口子过日子,有啥事说开了就好。”

陈强听了,心里更堵了。说开了就好?他跟谁说去?他连她为什么那样做都不知道。

下午的活更重,要往六楼运水泥。陈强抢着干,一袋水泥扛上肩,噔噔噔地往楼上跑。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口气上到六楼,放下水泥袋子,又噔噔噔地跑下去扛下一袋。工友们看他这样,都不说话,只管干自己的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强累得两条腿直打颤。他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到水底下冲。冷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就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发件人:李梅。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开。短信只有几个字:“你到工地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要从那几个字里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想了半天,该回什么?告诉她我到了,你不用管我?还是问她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还是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宿舍。他不想回,也不知道怎么回。

从那以后,他白天拼命干活,晚上倒在床上,累得连翻身都不想翻。可就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闭上眼,就是李梅背对着他的那个画面。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老张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黑暗里,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忍不住说了句:“你这是跟自个儿较劲呢。”

陈强没吭声,把烟掐灭,躺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掏心掏肺地娶了个媳妇,结果人家连身子都不让他碰。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外头卖力气挣钱,攒下的那点家底和脸面,全在那一晚丢光了。

他决定,这婚,不如离了算了。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像是要把那条短信也一并压住。可越压,心里越翻腾。他想起李梅那条短信,想起她背对着他的那个背影,想起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歉疚,有躲闪,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情意。

他忽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指飞快点了几下,把那条短信删了。删完之后,他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自己亲手掐断了。

第二天,他干得更狠了。砖刀攥在手里,虎口磨出了血泡,他也不管,咬着牙,一刀一刀地敲。老张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砖刀夺下来:“你疯了?手都成啥样了,还干?”

陈强低头一看,虎口上的血泡破了,渗出的血顺着砖刀柄往下淌。他甩了甩手,满不在乎:“没事,破了皮而已。”

“你跟我过来。”老张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媳妇给你戴绿帽子了?”

陈强脸色一沉:“你瞎说什么?”

“那你咋这副模样?跟丢了魂似的。”老张盯着他,“你要是心里有事,说出来,咱兄弟几个帮你出出主意。咱都是粗人,可也见得多,你一个人憋着,迟早憋出毛病来。”

陈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没啥大事。”他说,“就是觉得,这婚结得没意思。”

第三章 半年,没有音讯

第二天,陈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宿舍里其他工友还在打鼾,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半。他躺不住了,干脆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拎着工具袋就出了门。

工地上的水泥地还是湿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到昨天砌了一半的墙跟前,蹲下身子,开始和泥。铲子和水泥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下一下敲在他自己心上。

他干了一个多小时,老张才晃悠着过来,看他已经干了一大截,愣了一下:“你啥时候起来的?”

“睡不着,早起点。”陈强头也没抬,手里的砖刀拍了拍刚砌好的砖,力道大得砖头都晃了晃。

老张没再说话,拿起自己的工具,在旁边干起来。

工地上渐渐热闹起来,铲车的声音、搅拌机的声音、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整个工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了一天的运转。陈强把自己埋在这些声音里,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安静,因为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画面——李梅背对着他的身影,还有那句“改天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强坐在一堆砖头上,端着饭盒扒拉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把饭盒盖盖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梅打来的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拒接。他把手机揣回去,又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下午的活更重,要把一车砖从楼下搬到楼顶。陈强二话不说,挑了两块砖夹子,左右手各夹一摞,大步往楼上走。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三个来回,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发了。

工友们看他这样干,都小声嘀咕:“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有人接话:“新婚就回工地,八成是跟媳妇闹矛盾了。”

“别瞎说。”老张喝了一声,众人便不再吭声,各干各的活去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全是灰和汗。他走进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整个人放空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梅发来的短信:“你接一下电话,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回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她?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碰?问她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第二天,手机又响了。还是李梅。他还是没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李梅每天都打一次电话,他似乎每天都按掉一次。后来,李梅不打了,改成发短信,短信也越来越短,从“你还好吗”变成“你在忙吧”,最后只剩下两个字:“保重。”

陈强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结婚那天,李梅穿着红棉袄,笑得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端茶给自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工地上的活更忙了,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烫。陈强一天比一天干得狠,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胳膊也晒得黝黑。老板看他干活卖力,好几次跟他说:“小陈,你回去歇几天吧,别累出病来。”

陈强每次都说:“不用,我没事。”

老板摇摇头,也不再劝。

有一天傍晚,陈强干完活,坐在宿舍门口乘凉。老张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递给他:“喝点,解暑。”

陈强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媳妇这半年没给你打过电话?”老张在旁边坐下,随口问道。

“打过。”陈强顿了顿,“我没接。”

“为啥?”

陈强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什么坎?”老张看着他,“你媳妇跟你说了对不起,你就顺着台阶下呗。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她连碰都不让我碰,你说我能咋办?”陈强终于把憋了几个月的话说了出来,“新婚夜,她背对着我,说肚子疼,你说说,这是啥意思?”

老张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事儿,站在你的角度,确实不好受。可你也没问清楚她为啥那样啊?”

“她能为啥?不就是不愿意嘛。”陈强把碗里的绿豆汤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算了,我也不想琢磨了,离了得了。”

“你这是气话。”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为了一时之气,毁了后半辈子。”

陈强没再说话,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他摸到自己的床铺,躺下,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翻江倒海。他想,离了也好,一个人过,省心。

可他又想起李梅那张脸,想起她那双眼睛,心里又软了软。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又起了个大早,拎着工具袋往工地走。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日子还得过。至于李梅,至于那个家,他不想再去想了。

日子过得比流水还快,转眼工地外的蝉鸣就响了起来。陈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活计,搬砖、扛水泥、绑钢筋,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醒了接着干,一天也不让自己闲着。

老板看他这么拼,实在看不过去,有天专门拦住他:“小陈,你从春节到现在一天没歇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给你批半个月假,你回趟家看看。”

陈强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不用,我不累。”

“你这是跟我犟。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你就不惦记?”

惦记?陈强说不清。他不是没想过李梅,可每次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他宁可让砖头压弯自己的腰,也不愿意去琢磨那晚的事。

他把活儿干得越发狠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忘了什么。

七月里有一天,傍晚收工,陈强坐在砖堆上喝水,手机亮了,是李梅的号码。这半年,她断断续续打过十几回电话,发过二十几条短信,陈强都没回过。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接。

等铃声停了,他又有些后悔,可后悔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看轻。

那天夜里,陈强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定了主意:

第四章 她来了,抱着孩子

入伏之后,工地上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陈强那几天正跟着混凝土班组打地坪,一锹一锹往斗车里装灰,汗珠子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砸在地上瞬间就干了。傍晚收工,他扯下手套在裤腰上擦了两把,正准备回宿舍冲个凉,门口负责看材料的老刘远远喊他:“小陈!门口有个女的找你,抱个娃娃!”

陈强愣住,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李梅。可他又觉得不可能,李梅从没来过城里,也不知道工地在哪儿。他放下铁锹,拍拍身上的灰,朝大门口走去。

阳光斜斜地照在大门外的土路上,李梅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色有点黄,比结婚那阵子瘦了一大圈。怀里抱着一个用薄毯裹着的婴儿,婴儿大概半岁的样子,小脸窝在襁褓里,睡得正沉。

陈强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李梅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先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陈强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陈强……”她的声音有点颤,“我来看看你。”

陈强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脸上。婴儿皮肤白净,眉眼细细的,看着挺秀气。他喉咙发紧,半晌才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李梅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滚下来:“是你的。”

陈强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李梅的脸,又低头看看那个婴儿,再看看李梅,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咱们结婚那晚你就没让我碰你,这孩子哪来的?”

李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哽咽着说:“陈强,我不骗你,真是你的。你听我说——”

“我不听。”陈强打断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胀,“这半年我连家都没回,你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李梅怀里的小孩被吵醒了,张开嘴“哇”地哭起来。李梅赶紧侧过身,轻轻拍着孩子哄,自己也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一边拍一边说:“陈强,你先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成不成?”

工地上几个工友听见动静,三三两两探出头来。老张从后面走过来,拽了拽陈强的胳膊:“小陈,怎么了?你媳妇大老远带着孩子来,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她说这孩子是我的!”陈强指着李梅怀里的婴儿,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连碰都没碰过她,这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李梅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下巴直滴到孩子的小被子上。她环顾四周,看见好几个工友都在往这边看,又羞又急,压低声音哀求道:“陈强,我跟你说真的,这孩子就是你的。你要是不信,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把啥都告诉你。”

陈强火气上头,脑子一团乱。他想起新婚那晚李梅背对着他,说自己肚子疼;想起这半年自己赌气不接电话,她发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短;想起同学之间偶尔传的话……他把牙一咬,冷冷地说:“有什么好说的?你既然有了孩子,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去,别来我这添堵。”

李梅听到这话,整个人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陈强,你这样说,是要让我和孩子去死吗?”

工友们见闹得不像话,都围过来劝。“小陈,你先冷静冷静。”“嫂子大老远跑过来,别让人家站在太阳底下吵。”“有啥误会坐下来慢慢说,别张口就把人往外赶。”

老张更是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李梅:“弟妹,你别哭,先给孩子找个荫凉地儿。我瞧这孩子白白净净的,眉眼跟小陈还真有点像呢。”

老张这句“有点像”,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强头上。他愣了愣,忍不住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哭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噘着。陈强心里一颤,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他又狠狠摇了摇头,心说怎么可能,时间对不上,这孩子看着都半岁了,自己跟李梅才结婚半年多,这孩子哪来的?

“我不看。”他别过脸去,胸口却像堵了块棉花,说不上是气还是疼,“你走吧,我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说难听的话。”

李梅抱着孩子,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地说:“陈强,我今天来,没打算跟你吵架。我是想着,咱俩是夫妻,不管你有啥想法,这孩子总得有个爸爸。”

陈强猛地转过头来:“你倒是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李梅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前一个月,你在县城见过我一回?”

陈强脑子里“轰”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刚从工地回来办事,在县城吃了个饭,恰好碰见李梅在超市买东西。两人聊了会儿天,又一起吃了个饭,喝了点酒,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住处……后来天太晚,他就在她那儿住了一夜。

可陈强从没把那天晚上的事往深里想。他以为那就只是一次见面,谁能想到……

“你是说……”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梅含泪点了点头:“就是那天。后来我就发现自己怀上了,可我不敢确定,也没敢跟你说。等结了婚,我心里怕得很,怕孩子有啥闪失,才不敢让你碰我。我本来想等过了三个月再告诉你,可你……你新婚夜就跑了。”

陈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又想起新婚夜李梅躲在被子里的样子,想起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张在旁边听明白了大半,拍了拍陈强的肩膀:“小陈,你看弟妹带着孩子跑这么远来找你,你总得先让她进去喝口水,别站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陈强站在原地,双腿像灌满了铅。他看着李梅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看着李梅哭得通红却仍然倔强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沉默了好久,终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再说吧。”

李梅低着头,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有些踉跄。陈强跟在后面,只觉得这一小段路,比他在工地上扛一百袋水泥还累。

第五章 她的解释

老张帮着把李梅领进工地旁边的临时休息棚,又端来一杯水。李梅抱着孩子坐下,孩子许是饿了,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她侧过身,解开衣襟喂奶,动作生疏又带着几分慌乱。陈强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棚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孩子吮吸的声响。老张识趣地拉了拉其他人:“走走走,都去干活,别在这儿杵着。”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瞅一眼。

棚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外加一个吃奶的小娃娃。李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陈强,你坐过来行吗?你这站那么远,我说话费劲。”

陈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几步,在离她一米多远的凳子上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你说吧。”

李梅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色比刚才镇定了许多:“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结婚前一个月,是不是回过一趟县城?那回你是去办你妹妹转学的事,对不对?”

陈强的眉头拧了起来:“对,是回过一趟,办我妹妹的事。可那天我就是吃了个饭,碰见你……”

“碰见我在超市买洗衣粉。”李梅接过他的话头,“你帮我提东西,后来你说饿了,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你非拉着我去街口那家饺子馆。后来点了几个菜,还要了一瓶白酒。”

陈强的喉结动了动:“那天……我喝多了。”

“你也知道我喝了多少。”李梅的声音低下去,“我平时从来不喝酒的,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就陪你喝了。可能是心里高兴,觉得好久没见你了,想着咱俩的事儿也定下来了,就……就没管住自己。”

陈强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从工地回来,身上带着奖金,心情不错。在超市碰见李梅,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货架前挑洗衣粉,侧脸看着乖巧又利落。他主动打了招呼,两人站在过道里聊了半天。后来他提出来一起吃个饭,李梅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饭桌上他说了不少话,给她讲工地上的趣事,她听得直笑,一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两个人都是年轻人,又定了亲,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酒是他先倒的,说要庆祝他妹妹转学的事办成了。李梅推辞不过,喝了几杯,脸就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后来送她回住处,她说头晕,他就扶她上楼。再后来……

陈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可是,就那一回,你怎么就……”

李梅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一回,我没想到,偏偏就怀上了。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过了快两个月,老是想吐,吃啥都不香。我娘带我去镇上卫生所看,大夫一查,说是怀孕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强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

“我想告诉你的。”李梅的眼圈又红了,“我查出怀孕那天,回去就给你打电话,可你那阵子在工地上加班,老不接。后来我发了短信,你回了一句‘最近忙,回头再说’。我不敢一直打,怕你嫌我烦。”

陈强愣住。他翻开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那几个月他确实忙,确实总不接电话。她发的消息他有些看了就忘,有些压根没点开。

“后来我寻思着,反正咱们马上就要结婚了,等结了婚再告诉你也是一样的。”李梅轻声说,“可越到临近结婚,我越害怕。我怕你知道我怀了孩子,觉得我是故意瞒着你;又怕洞房那天……万一有个闪失,孩子保不住,我没法跟你交代。所以那天晚上你说要碰我,我只好骗你说肚子疼。”

陈强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的情景又浮上来:红烛,喜被,李梅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紧绷着。他伸手去碰她的背,她猛地缩了一下。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肚子疼,改天,改天行不行”。他当时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不愿意。他的自尊像个气球一样炸开,连她的眼泪都没顾上看,三下两下穿上衣服,摔门就下了楼。

现在回想起来,李梅那晚的眼泪,岂止是不愿意,分明是藏着说不出口的苦。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说这些?”陈强的声音沙哑了,“这半年,你一个人……你就没想过再打电话说清楚?”

“打了。”李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接。后来你甚至把我的号码拉黑了。我用我娘的手机给你打,你一听我的声音就挂了。陈强,你知不知道,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去镇上产检,那些媳妇都有男人陪着,就我……就我一个人。你知不知道,生孩子那天,我疼了十几个小时,我娘在产房外头急得直哭,我喊你的名字,你连电话都不接。”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大声哭,眼泪却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孩子被她的话吵醒了,小嘴松开,哼哼了两声。她赶紧低头去哄,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强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想起这半年自己怎么过的——白天拼命干活,晚上钻进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恨她,恨她把自己当猴耍。他以为自己才是被辜负的那个,他从来没想过,李梅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孩子……是几个月生的?”他的声音轻下去。

李梅擦了一把脸:“七个多月。早产。医生说跟我怀孕后期贫血、情绪不好有关系。那阵子我天天想你,心里乱得很,晚上一躺下就哭。我娘说,再这么下去,孩子都保不住。”

她说着,把孩子抱起来,侧过身让陈强看:“你看她,出生时才四斤二两,指甲都没长全。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大夫说要是再晚几天送医院,这孩子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

陈强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孩子已经吃饱了,安静地躺在李梅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他。那眉眼,那鼻梁,那抿在一起的小嘴唇,他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想起老张刚才说的话:这孩子眉眼跟小陈还真有点像。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因为那双眼睛,分明就是自己小时候照片上那双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半晌,他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的小手软乎乎的,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

陈强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疼。他猛地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才哑着嗓子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早说,我哪能……”

李梅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怕你怪我,怕你觉得我是用孩子拴住你。陈强,我今天来,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孩子是你的,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还不信,你可以带我去做检查,我不怕。”

陈强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人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他这半年的火气、委屈、猜忌,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可笑起来。他还算什么男人?老婆怀孕一个人扛着,生孩子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他却在工地上赌气,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接。

他抬起头,看着李梅憔悴的脸,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心里疼得厉害。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李梅没有抱孩子的那只手:“孩子,真是我的?”

李梅用力点了点头:“我拿命起誓。”

陈强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一下涌了出来。他不敢哭出声,只好用力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李梅的掌心里。

棚外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工地上的机器声也稀了。孩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两声咿咿呀呀的梦呓。陈强就那样蹲在地上,握着妻子的手,握着女儿的手,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久久不肯松开。

第六章 时间对不上

陈强蹲在工棚门口,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计算机,噼里啪啦地算着日子。他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着,越掰心里越乱,最后干脆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你怀孩子,是多久的事?”他抬起头,声音干涩。

李梅抱着孩子靠在墙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抿了抿:“我算了多少遍,你要是不信,你自己算。结婚前一个月,你回村办事,咱俩在县城吃饭,那晚你喝了不少酒,我也喝了一点,后来你送我回出租屋,你忘了?”

陈强手里的树枝停住了。他怎么会忘?那晚是村里老张家的儿子结婚,他回村帮忙,完事后李梅也来县城买东西,两人在街边小摊上碰见。当时天热,他要了一箱啤酒,两人边喝边聊,从村东头聊到村西头,从小时候聊到出门打工。李梅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心里一热,就说了很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后来她要去赶末班车,他非要送,送到她租的那间小屋子门口,她请他进去喝水,水没喝成,两个人就搅到一起了。

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从那晚到现在,满打满算,九个月。”陈强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孩子现在半岁,也就是说,那晚之后,你五个月就生了?哪有这种事。”

“早产。”李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怀她的时候,才七个月零几天就生了。”

陈强抬起头,盯着她:“七个月?你怀了七个月就生了?你怎么知道是七个月?”

李梅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张镇卫生院开的出生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孩子的出生日期、体重、身长,还有一行小字——“孕周:31周+2天,低体重儿,早产。”

陈强接过来,手有些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李梅:“你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会早产?”

“我怀孕那阵子,心情不好,吃不下饭,瘦了不少。”李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去镇上检查,医生说贫血,让我好好养着。可你那会儿一个电话都不接,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床上哭。我娘劝我,说孩子要紧,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后来有一天肚子疼得厉害,我娘把我送到卫生院,医生说得赶紧生,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她说着,把孩子的包被揭开一角,露出孩子瘦瘦小小的胳膊:“你看她,出生的时候才四斤二两,胳膊细得像我的手指头。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打针,身上扎得全是针眼。我守在旁边,一守就是一天,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没人看着她。”

陈强看着那条小小的胳膊,上面果然有几个淡淡的针眼印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伸手想摸,又怕碰疼了孩子,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你生她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了。

“我打了,你的电话打不通。我让我娘给你打,你一听到是我的事,就说工地忙,挂了。”李梅的眼泪又掉下来,“我生完孩子第三天,我娘又给你打,想让你回来看看,你在电话里说,你跟她没关系,生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陈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记得那个电话,是李梅她娘打来的,说李梅住院了,让他回去一趟。他那会儿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觉得李梅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才找他,嘴里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她的事跟我没关系”,就把电话挂了。

那时候他以为李梅是生病了,他哪想到她是生孩子?他要是知道,他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陈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早告诉我你怀了……”

“我哪知道你认不认?”李梅的眼泪擦都擦不完,“那晚的事,第二天你醒了,你跟我说什么你记得吗?你说,昨晚喝多了,别往心里去。你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就匆匆忙忙走了。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我要是告诉你我怀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

陈强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那句话,那天早上他醒过来,看见李梅还睡在旁边,脑子里嗡嗡的,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口丢了一句“别往心里去”,像逃一样跑了。他以为那样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他哪知道李梅会把这事放在心上,更不知道那一晚就种下了这个孩子。

他低头看着地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线,心里那些数字又算了一遍。按时间算,那晚到现在,孩子出生,确实是七个月左右。早产,说得通,可他又觉得哪里隐隐约约不对。

“那……那你洞房那晚,肚子疼,也是因为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李梅。

李梅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怀了,我怕跟你说了,你不高兴,又怕不说,要是同房伤着孩子,我更怕。那晚我肚子是真疼,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本来想,等过两天找个机会慢慢告诉你,可你连那点时间都没给我。”

陈强垂下头,脸埋在手掌里,半天没动。他想起那晚自己摔门出去的样子,想起李梅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他想起自己骑着自行车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心里只想着“她看不起我”,压根没想过她是不是有苦衷。

他蹲在地上,像一尊石雕,半天没动。李梅抱着孩子,默默站在他面前,也不催他,也不说话。

工棚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座山似的。陈强没动,李梅也没动。孩子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陈强慢慢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李梅,又看看孩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她现在,还好吗?”

李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慢慢就跟正常孩子一样了。”

陈强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指腹触到那软软的皮肤时,他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缩回手,又慢慢地伸过去,轻轻地摸着。

那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浅浅的、没有牙齿的笑。

陈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第七章 医院的证明

陈强的手还停在孩子脸上,指腹下那软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他长这么大,抱过砖头,扛过水泥袋,却从没碰过这么小、这么软的东西。孩子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浅浅的,肚皮一起一伏,像一只小小的猫。

李梅蹲下来,把怀里的孩子往他跟前送了送:“你抱抱她吧。”

陈强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行,我不敢,我手粗,我怕弄疼她。”

“你轻点就行,她不怕生。”李梅说,“你看她睡得多香,你抱一下,她能感觉到是你。”

陈强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两只手,像捧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从李梅怀里接过孩子。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又安稳地睡了过去。陈强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鼻子和他一模一样,嘴巴像李梅,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亮。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重了把她吵醒。

“她……她叫什么?”陈强问。

“还没起大名呢,我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念念。”李梅说,“因为那段时间,我天天念着你,就起了这个名字。”

陈强鼻子一酸,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又怕勒着她,赶紧松了松。他抬起头,看着李梅,眼眶红红的:“你……你手上有没有她的出生证明?”

李梅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转身从地上的布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她递给陈强,说:“都在这,出生证明,产检记录,还有出院小结,你全看看。”

陈强把孩子小心地递回给李梅,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他打开袋子,先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出生医学证明”几个大字,旁边是一张小脚印,红红的,小小的,像一颗豆子那么大。他看了一眼,心就软了。

他往下看,上面写着:母亲姓名李梅,父亲姓名一栏空着。陈强心里一紧,抬头看李梅。李梅低声说:“你不认,我也不敢写,怕以后惹麻烦。”

陈强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孩子出生日期,他默默算了一下,从他们婚前那次见面到现在,正好是七个月零十几天。体重写的是“四斤二两”,比正常孩子轻了一大截。他又看产检记录,上面写着“妊娠28周”的时候,有一张B超单,显示胎儿偏小,下面注着“早产风险”。

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头越来越慢。翻到一张出院小结时,上面写着“新生儿早产,低体重,入住新生儿科保温箱15天,生命体征平稳后出院”。下面还有一行字:“母亲孕期营养不足,情绪波动较大,建议产后加强营养恢复。”

陈强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心。他抬头看李梅,李梅侧着脸,用手背擦眼角,没让他看见眼泪。

“你这半年,吃什么了?”陈强问。

李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什么吃什么呗,我娘给我送点菜,自己种点,日子总能过。”

“你瘦了。”陈强看着她的脸,比结婚那会儿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夜。

“你不在家,我吃不下。”李梅抱着孩子,声音轻轻的,“刚开始那几个月,我吃什么吐什么,又不敢跟别人说,怕人家笑话。我娘问我,我就说胃不舒服。后来肚子大了,瞒不住了,村里人就开始说闲话,我连门都不敢出。”

陈强把文件袋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在工地上干活,吃食堂,睡宿舍,出了力流了汗,心里憋着气,觉得李梅对不起他。他从来没想过,李梅一个人在村里,大着肚子,听着满村的闲话,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陈强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

“我告诉你了,你信吗?”李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你连我娘的电话都不接,你让我怎么告诉你?我总不能跑到工地来,站在门口喊,陈强,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出来看看。你有那个心吗?”

陈强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心,这半年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拒绝了,自己的面子没了,自己娶了个不让自己碰的媳妇,他压根没想过李梅是不是有苦衷。

“我……我错了。”陈强声音低低的,像蚊子一样,“我真的错了。”

李梅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陈强蹲在地上,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叠好,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递还给李梅。李梅没接,说:“你留着吧,以后给孩子上户口要用。”

陈强愣了一下,把文件袋攥在手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李梅,又看看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走,我带你去吃饭。”他说,“你肯定还没吃吧。”

李梅摇了摇头:“早上吃了两个馒头,中午没顾上。”

“你别动,我去买。”陈强说完,转身就往工地门口的小卖部跑。他跑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李梅和孩子就会消失一样。

小卖部的老板姓钱,跟陈强熟,看他跑得满头大汗,问:“陈强,你们工地不是刚开饭吗?你买什么?”

“钱叔,你给我拿两桶方便面,再拿两个卤蛋,一根火腿肠,再加一包牛奶。”陈强说着,手在口袋里掏,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又加了一句,“再来一包奶粉,要那种婴儿喝的。”

钱叔看了看他,没多问,转身从货架上拿东西。陈强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跑,跑回工棚跟前,李梅还站在原地,抱着孩子,一动没动。

“走,去我宿舍。”陈强说,“外头凉,别让孩子吹风。”

李梅跟着他,走进工棚宿舍。宿舍里摆着四张上下铺,被子叠得乱七八糟,地上堆着几个蛇皮袋,墙角放着几个暖壶。陈强把自己那张床收拾了一下,把被子叠好,让李梅坐上去,然后把方便面泡上,又把牛奶热了热,递到李梅手里。

“你先喝口热的,暖暖胃。”他说。

李梅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又把牛奶盒递给陈强,说:“你喝一口吧,你也没吃吧。”

陈强摇头:“我不饿,你喝。”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孩子睡在李梅怀里,呼吸均匀,小脸粉扑扑的。陈强看着她们,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端起泡好的方便面,吹了吹,递到李梅面前:“先把面吃了,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去。”

李梅一愣:“回哪?”

“回村。”陈强说,“回咱们家。”

李梅端着面碗,手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溅出来,烫在她手上,她也没躲,只是看着陈强,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你不怪我?”她问。

“是我该怪我自己。”陈强说,“这半年,苦了你了。”

李梅把面碗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陈强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她,他觉得自己不配。

孩子被哭声吵醒了,小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李梅连忙擦干眼泪,把孩子抱起来哄,一边哄一边说:“不哭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陈强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那晚自己摔门而出的背影,想起李梅在后面喊他,想起自己头也不回地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想起那半年自己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连她生死都不管。

他站起来,走到李梅跟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声音沙哑:“李梅,你让我抱抱你,行吗?”

李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强弯下腰,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又不敢太紧,怕伤着孩子。他的下巴搁在李梅的头顶,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李梅的头发上。

“对不起。”他说,“真的对不起。”

第八章 她的辛苦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孩子夹在两个人中间,小脑袋动了动,像是觉得不舒服,哼了一声,陈强这才赶紧松开手,低头去看女儿。

“没事,她只是醒了。”李梅擦了擦眼角,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贴着胸口,小女孩咂了咂嘴,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陈强蹲在床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疼。

“李梅,”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跟我说说,这半年……你是怎么过的?”

李梅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从哪儿说起。

“你走的第二天,我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她慢慢地说,“我去村里的卫生所,那个王大夫你记得吧,就是脸上有一颗痣的那个。他给我把了把脉,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结了。他说,那你这是有喜了,得注意休息。”

陈强坐在床边,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我当时就懵了。”李梅苦笑了一下,“我算了算日子,想起来是结婚前那回。我去县城替我娘买药,碰上你,你非拉着我去吃饭,还说喝点酒助兴。那天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后来的事,你知道的。”

陈强低下头。他是记得的。那天他回村办事,在县城遇上李梅,两人聊了一会儿,他说自己快结婚了,李梅笑了笑说恭喜。他说对象就是她。她觉得他在开玩笑,他就拉着她去小饭馆吃饭,一瓶二锅头喝下去,两个人都有点晕,说了很多心里话。他不记得是怎么开的房,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李梅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说让他好好工作。

“我以为就那么一回,不会有事的,”李梅的声音低下去,“没想到就中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强问,“你要是告诉我,我肯定不会那样……”

“我怎么告诉你?”李梅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走之后,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头一个礼拜,我每天打两个,你一个都不接。后来我换了我娘的手机打,你一听到我的声音,立马就挂了。”

陈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半年,手机一响,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号码,心里就冒出一股火,认定是李梅打电话来求他回去。他不想听,也不敢听。他怕自己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心软,就会忘了那晚被她拒绝的屈辱。

“我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显怀了,”李梅继续说,“我在镇上找了一份帮人看店的工作,白天站着配货,晚上回了家,腰疼得直不起来。我娘问我是不是跟婆家闹矛盾了,我说没有,陈强忙,工地不给请假。她信了。”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声音变得又轻又软:“七个多月,我那天在店里搬货,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肚子疼得我差点晕过去。老板把我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胎膜早破,得马上剖。孩子生出来才三斤六两,被送进保温箱,住了二十多天。”

陈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工地上那几天自己还在跟工友说笑话,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老婆正在手术台上生他的孩子。

“孩子生下来那会儿,我一个人在医院,看着旁边床的产妇都有老公陪,就我床边空荡荡的。护士问我,你家男人呢?我说他在外面打工,回不来。”李梅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笑意,“我能怎么说?说我不让碰,老公气跑了?”

陈强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又蹲下,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发抖。

“我出月子那天,抱着孩子回了村,村里的老人看了都问,孩子的爹呢?我说你忙。后来有人偷偷跟我说,说陈强是不是不要你了,你不要傻等,该找人去婆家闹就去找人。我说不用,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你半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一个信儿没有,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孩子,心里难过得想死的心都有。可我看着孩子的小脸,又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闺女,他总有一天会见的。”

李梅的眼眶又湿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这孩子是你的,你算日子觉得对不上。我怀的是早产,七个多月生的,医生都说了,怀孕期间营养跟不上,人又累,情绪也不好,孩子才提前出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该给你的证据我都给你了。”

陈强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抖动得厉害。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胸腔里堵着千军万马,全变成了一句顶着喉咙的话——他想起李梅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进手术室,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从医院出来,而他在干什么,他在工地上赌气,在工棚里喝闷酒,在手机响起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摁掉。

“李梅,”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恨我吧。”

“恨你什么?”李梅反问,“恨你是我自己选的?”

陈强摇头,眼泪差点掉出来:“恨我混蛋,恨我不是个东西。”

李梅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恨你,我只是怕。我怕你不认这个孩子,怕你嫌她是个累赘,怕你……”她低了一下头,“怕你不要我了。”

陈强猛地跪倒在她面前,双手掰着她的胳膊,眼泪终于兜不住,淌了满脸:“我要你们娘俩,我陈强要是说一句假话,出门让车撞——我认!你是我媳妇,她是我闺女,我认!”

李梅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俯下身,抱住陈强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上,呜咽出声。陈强听着她的哭声,觉得每一颗眼泪都砸在他心上,又沉又痛,痛得他反倒清醒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梅才松开手,坐直了身子,擦了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饿了,我得喂她。”

陈强赶紧站起来:“我去给你倒热水。”

他走进工棚宿舍后面的一个小厨房,炉子上搁着一个铝壶,底下是半拉煤饼,已经被火熄了,他又重新生起小火,把水烧上,从架子上拿了两个搪瓷缸子,洗干净,把热水倒进去,端过来。

李梅已经坐在床边,把孩子抱了起来,背对着他,把衣服撩起一角,小女儿含着自己的奶,咕嘟咕嘟地咽着。陈强把搪瓷缸子放在她身边的柜子上,又回到对面坐着,不敢多看,只听着孩子吞咽的声音,心里竟涌起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孩子的名字,”他忽然开口,“我想好了,叫陈念梅。”

李梅回过头,有些惊讶:“念梅?”

“想着你的梅。”陈强低下头,“以后我每叫一次她的名字,就提醒自己一遍,你是我陈强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李梅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极细极浅的笑,像春天刚化了冰的河面上头,漾开的第一圈波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工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宿舍里昏黄的灯泡发出柔和的光。陈强坐在李梅对面,看着自己的媳妇喂自己的女儿,心里那堵了半年的坚冰,终于彻底融化了。

他抹了抹脸,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我向工地请几天假,带你们回家。”

第九章 我错了

李梅低着头,

陈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看着李梅低垂的头,看着她怀里那个粉嫩嫩的小生命,所有的倔强和固执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李梅面前。

“小梅,我错了。”陈强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是我糊涂,是我小心眼,是我没有相信你。这半年,你在家里受苦了,我却连封信都不肯给你写,连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李梅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那时候太冲动了,看到你肚子那么大,就想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陈强继续说,声音哽咽,“我混蛋,我该死,我不该怀疑你。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不相信你?”

小婴儿被吵醒了,发出一阵细弱的哭声。李梅赶紧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哄了几句。

陈强伸手想要抱抱孩子,又怕自己笨手笨脚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叫什么名字?”陈强低声问。

“还没取大名,小名叫安安。”李梅轻声说,“我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陈强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安安,安安好。小梅,你辛苦了,你辛苦了。”

他伸手抱住李梅的腿,头埋在她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李梅心里百感交集,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心酸、无助,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泪水。她曾经无数个夜晚做梦,梦见陈强回来,梦见他能原谅自己,梦见一家人能团聚。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梅,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不该那样对你。”陈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一个人怀着孩子,多不容易,我却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走了。我真不是个东西。”

李梅摇摇头,声音哽咽:“强子,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听到那些话,心里难受。可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陈强连连点头,“是我糊涂,是我耳根子软,我不该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小梅,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李梅抱着孩子,蹲下身来,把陈强扶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陈强顺势站起来,却还是紧紧抱着李梅和孩子,像是怕他们再跑了似的。

“我其实早就想来找你,可我不敢。”李梅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怕你还在生气,怕你不肯见我,又怕你看到孩子心里更难受。我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消气,能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早就想明白了。”陈强急切地说,“其实我回连队没几天就后悔了,可是面子拉不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老想着你,还给你写了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也没寄出去。”

李梅抬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那你现在怎么又想通了?”

“我今天看到你一个人抱着孩子,背那么重的包,心里就难受得要命。”陈强说,“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家,生孩子的时候得多疼,带孩子的时候得多累,我却连个关心的话都没有。我算什么男人,我有什么资格当人家的丈夫。”

这时,旁边几个工友也围了过来。

老孙头拍了拍陈强的肩膀:“小陈啊,不是我说你,你媳妇大老远的抱着孩子来,你可得好好待人家。这年头,能跟你吃苦的女人不多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工友也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闹成这样。你看嫂子多不容易,你可得好好珍惜。”

还有一个工友笑着说:“我看这娃长得跟小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眼,那鼻子,简直一模一样,谁要说是别人的,那眼睛得有多瞎。”

陈强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愧疚。他仔细看着怀里的孩子,发现确实跟自己小时候很像,那眉毛,那嘴巴,都跟自己一个样。他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怎么就听信了那些闲言碎语。

“小梅,你跟我回家吧。”陈强拉着李梅的手,“咱们回村,回咱们自己的家。我以后再也不出远门了,就在家附近找活干,天天陪着你跟孩子。”

李梅犹豫了一下:“可是你工地上的活……”

“不干了,明天我就去跟老板说。”陈强斩钉截铁地说,“这半年我也想明白了,钱挣得再多,家没了,又有什么意思。我宁愿少挣点,也要陪在你跟孩子身边。”

李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她点点头,轻声说:“好,咱们回家。”

工友们看到这情景,都纷纷起哄。

“小陈,好好待你媳妇!”

“夫妻俩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

“回头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陈强憨厚地笑着,连连点头:“请,一定请,到时候你们都得来。”

他转身走进工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他把东西装进一个旧蛇皮袋里,又把被褥卷起来,捆成一个铺盖卷。

李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陈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半年来,她每天盼的就是这一刻,盼着能跟丈夫团聚,盼着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

“强子,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李梅问。

“收拾好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陈强把蛇皮袋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铺盖卷,“走吧,咱们去车站,坐晚上的车回去。”

李梅抱着孩子,跟着陈强走出工棚。工友们纷纷送出来,有羡慕的,有祝福的,也有开玩笑的。

“小陈,回去可得好好干活,别让你媳妇再受委屈了。”

“下次来城里玩,记得带嫂子跟孩子来找我们!”

陈强一一应着,心里暖洋洋的。他看李梅抱着孩子走得很吃力,就把铺盖卷放下来,说:“小梅,把孩子给我抱吧。”

李梅有些担心:“你会抱吗?”

“试试看。”陈强笨拙地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安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了抓他的下巴,咯咯地笑了。

陈强也跟着笑了,心一下子就软了。这半年来,他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孩子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他错过了太多太多。从今往后,他一定要好好弥补,好好当个父亲,好好当个丈夫。

“走吧,咱们回家。”陈强看着李梅,眼里满是温柔和歉意。

李梅点点头,挽着陈强的胳膊,两人一起朝车站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

第十章 回村路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强就醒了。这半年来他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睁开眼,看到李梅侧着身子睡在旁边的床板上,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被角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安安安静地躺在中间,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陈强没有动,就这样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头百感交集。这画面他在梦里盼了多少回,真到眼前了,又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他在工地上干了这些年,再过几天就满二十九岁了,可到昨天为止,他连自己有个女儿都不知道。更别提这半年来,李梅一个人怀着孩子,生孩子,带孩子,他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接过。

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心里跟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李梅翻了个身,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陈强正看着自己,脸微微红了红,声音沙哑地说:“醒了?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醒。”陈强忙收回目光,“你再睡会儿吧,我去食堂打点稀饭回来,你们娘俩吃了再赶路。”

他起身穿好衣服,拎着搪瓷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梅一眼,总觉得要是走开了,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李梅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去吧,我不走。”

陈强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工地食堂的师傅已经起来蒸馒头了。陈强打了三碗小米粥,又买了几个白面馒头,用油纸包了,端着往回走。走到工棚门口,看见老孙头正在院子里洗脸,看到他端着这么多吃的,打趣道:“哟,小陈,知道疼媳妇了?”

陈强憨憨地笑了一声:“她抱着娃跑这么远来,肚子里头空了一夜,得吃点热乎的。”

“这就对了。”老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夫妻俩过日子,就是把心往一处使。你媳妇大老远的,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光这一路上就得遭多少罪?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

陈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工棚。

李梅已经起来了,正用热水给孩子冲奶粉。安安饿醒了,小脸皱成一团,哇哇地哭着。陈强放下碗,笨手笨脚地凑过去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没事,我来。”李梅冲好奶粉,试了试温度,把奶瓶塞进安安嘴里。孩子立刻止住了哭声,两只小手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陈强坐在床沿,看着孩子喝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先吃吧,别凉了。”李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喝粥。

陈强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掰了半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起来。他吃一口,看一眼李梅,看一眼孩子,像要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一样。

李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你老看我干什么?”

“我怕这是做梦。”陈强说出心里话,“怕一转眼,你跟孩子就不在了。”

李梅眼眶一热,忙把头低得更低:“别瞎说,我抱着孩子呢,能跑哪儿去。”

吃过早饭,陈强去找工地老板请假。老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听说他要回老家,也没多问,痛快地批了他半个月的假,还叮嘱他好好陪陪家里人,回来再接着干。

陈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自己不打算再回来。他想,等把家里安顿好,看看村里有没有活干,实在不行再回来。不过这话眼下不好说,先回去再说。

他回到工棚,跟李梅商量:“咱们怎么走?坐公共汽车得转两趟车,到县城还得再搭车回村。你抱着孩子,行李又多,折腾得慌。”

李梅想了想:“要不……包个车回去?”

陈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想起患得患失时自己藏的那点儿私房钱,便点头:“行,我去问问。”

他跑到工地门口,在附近找了一辆面包车。跟车主谈好价钱,又回工棚搬行李。几个工友都出来帮忙,捆的捆,抬的抬,七手八脚把东西塞进了后备厢。

陈强抱着安安坐进副驾驶,李梅坐在后排。工友们趴在车窗外,七嘴八舌地叮嘱着。

“小陈,到了家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

“照顾好嫂子跟孩子!”

陈强一一点头应着,心里头热乎乎的。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李梅一眼,李梅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李梅笑了笑,没说话。

面包车出了城,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正抽着穗,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陈强抱着安安,孩子大概是头一回坐车,好奇地睁着眼睛,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小手在玻璃上拍来拍去。

“安安,那是麦子。”陈强指着窗外说,“等秋天爷爷割麦子的时候,爸爸带你去看。”他抱着孩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心里满满当当的。这辈子头一回发现,原来抱着自己的娃说些可有可无的话,是这样的滋味。

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对李梅说:“小梅,我一直想给孩子取个正经名字。你看,安这个字好是好,可是只有小名,户口本上总不能光写安安。”

李梅想了想:“你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陈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念的书少,也想不出多么花哨的,你看叫念梅行不行?”

“念梅?”李梅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一阵涟漪,“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念你的意思。”陈强说,声音有些发沉,“这半年,我人在城里,心里头其实一直惦记着你。电话不接,是我倔,是我不肯低头。可我又忘不了你,只好在心里头想。我就想着,要是咱们真能有孩子,就给她取名叫念梅,让她知道她爸,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她妈。”

李梅眼圈红了,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过了好半天,才轻声说:“念梅,陈念梅,好,就叫这个名。”

“你觉得好就行。”陈强的声音带着点松快的笑意,“我闺女的大名,就这么定了。”

县城到了,面包车在汽车站旁边停下来。陈强解开安全带,抱着安安下了车。安安醒着,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领口的衣服不撒手。李梅从另一边下车,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县城。

就是在这里,她和陈强有过一次短暂的相遇,也是在那之后,她怀上了念梅。往事涌上心头,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陈强抱着孩子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轻轻说了句:“走吧,咱们买了东西就走。”

他带着李梅在县城的集市上买了些点心糕点,又给父母买了两盒保健品,想着一会儿到家好办事。李梅看他掏钱,忍不住说:“别乱花钱了,你挣的钱不容易。”

“给我爹娘买点东西,应该的。”陈强说,“他们见了孙女,肯定高兴。”

买完东西,陈强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辆面包车,谈好价钱,把东西搬上车。这趟路比刚才那段要颠簸些,路面坑坑洼洼,面包车一颠一颠的。

李梅晕车,脸色有些发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陈强让司机停了一次车,李梅下车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吐了些清水出来,脸色才好看些。

“要不还是我抱着孩子,你坐前面。”陈强说着,从李梅怀里小心地接过念梅。念梅倒是不认生,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他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李梅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陈强抱着孩子坐后排。他怕颠着孩子,一只手托着念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小身子,自己整个身躯绷着,像根柱子一样稳当。

“师傅,麻烦你慢点开。”他对司机说,“到前面那条土路拐进去,走到头儿就是村口。”

车子拐下柏油路,驶上一条颠簸的黄土路。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风吹过来,沙沙作响。村子越来越近了。

李梅转过头,透过车窗望着越来越近的村子的轮廓,心里说不出是期待还是紧张。她看了陈强一眼,陈强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念梅,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小调,调子不成曲,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夕阳西斜,把黄土路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来,陈强抱着孩子先下了车,又伸手去扶李梅。

李梅站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村头那棵老槐树,深吸了一口气,冲陈强露出一个久违的、舒心的笑容。

“强子,到家了。”

陈强看着妻子脸上的笑容,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起李梅的手,朝村里走去。

第十一章 父母的反应

陈强抱着孩子,牵着李梅的手,沿着村路往自家院子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村里几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大婶看见他们,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放下,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不是强子吗?怎么回来了?”

“他身边那个女的,是不是他媳妇?手里还抱着个娃呢!”

“这结婚才半年,媳妇就来探亲了?不对啊,那孩子看着得有几个月大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陈强装作没听见,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些。李梅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她手心有些发潮。

“别怕,有我在呢。”陈强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梅点了点头,眼睛却还是盯着路面,耳根有些发红。

陈家的院门虚掩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刚开了花,红艳艳的。陈强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屋里先是静了一下,紧接着门帘一掀,陈母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正要剥的葱。她看见陈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目光就落在他怀里那个裹着小被子的婴儿身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好半天没说话。

“强子?你咋回来了?”陈母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这是谁家的孩子?”

陈强把孩子抱稳了,走进几步,笑着对母亲说:“娘,这是我闺女。这是小梅,您儿媳妇,这您总认得吧?”

陈母的目光这才转到李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讶。她冲李梅挤出一个笑,说:“小梅来了,快进屋,进屋说话。”

李梅叫了一声“娘”,声音有些发紧,垂着眼跟着陈母进了堂屋。

陈父从里屋出来,腿脚有些不利索,看见陈强怀里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问:“这是咋回事?强子,这娃是……”

“爹,您先坐下,我慢慢跟您说。”陈强把念梅放在炕上,小心地解开裹着的小被子,露出孩子白嫩嫩的小脸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念梅躺在炕上,小嘴一瘪,像是要哭,陈强赶紧把她抱起来,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李梅看不过眼,从他手里接过来,轻声哄着,念梅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又安稳了。

陈母端了茶过来,坐在炕沿上,看看孩子,又看看陈强,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这孩子……多大了?”

“半岁。”陈强说。

“半岁?”陈母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低了些,“你们结婚才半年,这孩子怎么就半岁了?”

陈强和李梅对视了一眼,陈强深吸一口气,说:“娘,这孩子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下来了。小梅怀她的时候,我人在城里,她一个人在家,营养跟不上,又受了些罪,所以孩子提前来了。”

陈母听了,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看看陈强,又看看李梅,最后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孩子穿着李梅带来的干净小衣服,小脸蛋圆圆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陈强。

“七个月,那也是五个多月前的事了。”陈母喃喃地说,像是在自己算日子。

陈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只不住地看孩子,脸上的表情由惊讶渐渐变得欢喜。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小手,又缩了回去,轻声问:“叫啥名?”

“小名叫安安,大名叫念梅,陈念梅。”陈强说。

“念梅……”陈父重复了一遍,像是明白了什么,看了李梅一眼,没再说话。

陈母心里头那根弦却还没有完全松下来。她趁着陈强去倒水的功夫,把陈强拉到厨房里,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强子,你跟娘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陈强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母亲,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娘,是我的。”

“你确定?”陈母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结婚才半年,孩子就半岁了,这时间……”

“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陈强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小梅跟我说过,她怀上的时候,正是结婚前一个月,咱俩在县城见过一面。当时我喝多了酒,是她照顾的我。那一次之后,她身上就有了。她那时候自己也不知道,等知道了,又不肯跟我说,怕我多心。洞房那天晚上,她肚子疼,不敢让我碰,就是怕伤了孩子。我那时候不懂,还以为她嫌弃我,一气之下就走了。这半年,她一个人扛着,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一点都不知道。娘,您也是当娘的,您应该明白她的难处。”

陈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红。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这个年代,这种事情传出去,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她心疼儿子,更心疼这个还没焐热的家。

“你真信她?”陈母又问了一句。

“我信。”陈强说,“孩子眉眼像我,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您看看她,现在养得白白嫩嫩的,小梅为了她,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娘,您要是见了小梅身上那些疤,您就会知道,她不会骗我。”

陈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回头对陈强说:“把那孩子抱过来,让我再看看。”

陈强心头一松,端着水杯跟了出去。

李梅正抱着念梅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陈父坐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摸念梅的小脚丫,脸上带着笑。

陈母走过去,从李梅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仔细端详。念梅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嘴一咧,露出一个无齿的笑。陈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侧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长得像你,像你小时候。”

陈强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抱着女儿,看着父亲坐在一旁笑,看着李梅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总算踏实了的感觉。

“娘,您抱抱她,给她取个小名。”陈强笑着说。

“不是叫安安吗?”陈母问。

“那是她妈给取的,您再给取个,反正小名也不嫌多。”陈强说。

陈母想了想,低头看着念梅,说:“那叫……福妞吧,盼着她有福气,顺顺当当的。”

“福妞,好,就叫福妞。”陈强看了李梅一眼,李梅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笑。

陈父在一边嘿嘿地笑,说:“我孙女,叫啥都好听。”

李梅走到陈强身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强子,我有点怕你娘怪我。”

“我娘不怪你。”陈强握住她的手,“她只是心疼你,也心疼我,更心疼孩子。你放心,她心里头是明白的。”

李梅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陈母抱着念梅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福妞乖,福妞不哭”,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晚饭是陈母张罗的,李梅想帮忙,陈母不让,只让她在炕上坐着歇着,别累着。陈强在灶房帮着烧火,陈母一边切菜一边说:“强子,小梅这姑娘,我看得出来,是个好脾气的。她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不容易。你啊,以后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娘。”陈强说。

“这半年,你咋就不打个电话回来呢?”陈母又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能不帮衬着点?”

“是我的错,娘。”陈强低着头,“我那时候钻牛角尖了,觉得她看不起我,心里头堵着一口气,就什么都不想管了。现在想想,真是傻。”

“知道傻就好,以后别犯这种傻。”陈母把切好的菜下进锅里,油花溅起来,香味飘了满屋。

陈父在外面院子里逗孩子,念梅被他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屋檐下那串干辣椒,伸着小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李梅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陈强从灶房探出头,看见院子里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家,这一刻才真的完整了。

第十二章 流言蜚语

第二天一早,陈强是被院子里公鸡打鸣叫醒的。他睁开眼,看到李梅正侧身躺在炕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襁褓上,睡得沉沉的。念梅——现在叫福妞了,小脸红扑扑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陈强没敢动,就那么躺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吃过早饭,陈母抱着福妞在门口晒太阳,李梅端着一盆脏水去泼。刚走到院门外,就听见几个妇人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说话,声音不大,却句句往耳朵里钻。

“你们听说了没?陈家那小子领回来个媳妇,还带了个娃娃,说是亲生的,可那娃我看着不太像足月生的,白白净净的,谁知道是她跟谁的……”

“就是,哪有结婚才半年就抱上娃的?算算日子,怕是结婚前就怀上了吧。”

“听说结婚当天晚上新媳妇就不让碰,陈强连夜就跑了。这事儿本来就蹊跷,现在又抱着孩子回来,啧啧,我看就是给人家养孩子的命。”

一个嗓门更尖的接过话茬:“啥养孩子,说难听点,那就是接盘侠!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野种,赖到陈家头上来了。”

李梅端着盆子,站在墙根下,手抖得厉害。水盆里的水晃了两下,洒出来溅到鞋面上。她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脸一阵红一阵白,眼圈慢慢就红了。

这时候陈强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李梅站在门口不动,快步走过来。那几个妇人聊得正欢,没注意到他。陈强把李梅手里的盆子接过来,放地上,低声问:“怎么了?”

李梅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陈强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老槐树下那几张嘴脸,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心头火腾地一下就冒起来,可又怕吓着李梅,压着嗓音说:“你回屋去,别听她们瞎嚼。”

李梅拉住他袖子:“强子,别去,她们爱说就让她说,我没事。”

“你有事。”陈强轻轻拍了拍她手,“你回屋,我去跟她们说明白。”

李梅不肯松手,陈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头那火更旺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转头朝老槐树那边走过去。

几个妇人看见他来了,顿时住了嘴,你推我我推你,脸上讪讪的。打头的是村东头王老三媳妇,平日里就是碎嘴的性子,这会儿故作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哟,强子回来了?回来看媳妇儿啊?”

陈强站住脚,扫了她们一眼,语气平静:“刚才你们在说我媳妇儿啥呢?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呗。”

几个妇人脸色一变,为首的干笑两声:“没、没说啥,就唠家常呢。”

“唠家常?”陈强往前一步,“我听见了,说孩子不是我的,说我是替别人养孩子的,说她是野种,是不是?”

这词一出口,几个妇人都慌了。王老三媳妇连忙摆手:“强子你听岔了,我们真没说,谁那么缺德啊,乱造这种谣。”

陈强冷笑一声:“你们几个人,嘴一张一合倒痛快,知道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医院生孩子的时候多难吗?知道孩子早产,差点没保住吗?你们连事情都没弄清楚,就敢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都沉。几个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村里的几个老人也围了过来,有人劝:“强子,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妇道人家嘴碎。”

“嘴碎也不能这么碎。”陈强说,“我媳妇儿清清白白嫁到我们陈家,孩子是我的,医院有出生证明,产检记录都攒着呢。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那些证据糊到她脸上。”

正说着,李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到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陈强回头,看见她泪还没干,但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易的倔强。

陈强心里一软,声音放缓了:“回去吧。”

李梅点点头,又看向那几个妇人,轻声说:“嫂子们,我不怪你们,换了是我,看见这么个情况,嘴上也得嘀咕两句。我只说一句,孩子是我跟强子的,我李梅这辈子就他一个男人。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日子是我自己过的,我不争这个。”

说完,她转身先往回走,背挺得直直的。陈强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那几个妇人:“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话传出去,对孩子不好。我陈家认这个孩子,谁再编排,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没再说狠话,但那目光沉沉的,几个妇人都不敢接话。

回到家,陈母已经听见动静,抱着福妞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也不太好。陈强走过去,李梅站住脚,有些忐忑地看着陈母:“娘,我……”

“你别说了。”陈母把孩子递给陈强,叹了口气,“我出去一趟,跟她们说道说道。”

“娘,您别去了,越说越乱。”陈强拦住她。

陈母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李梅,说:“我不去跟她们吵,我找王老三他娘说去。她家自家儿媳妇当年还不是先怀了三个月才过门的,她好意思笑话咱们?”

陈强一愣,陈母已经出了院门。李梅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强子,我给家里添麻烦了。”

“不怪你。”陈强一只手抱着福妞,腾出另一只手搂住她肩膀,“怪我不在,让她们欺负你。以后谁再乱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福妞在陈强怀里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脑袋看李梅,然后咧开嘴笑了。李梅看着女儿的笑脸,眼泪终于忍住了,伸手把孩子接过来,贴了贴她的小脸。

院子里静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陈强看着蹲在台阶上逗孩子的李梅,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这流言,他非得好好清一清不可,绝不能让媳妇和闺女受半点委屈。

第二天一早,陈强就去找了村支书,把李梅的产检记录和出生证明都复印了一份,贴在了村口的告示栏上。他特意把福妞的出生日期、体重、怀孕周数都标得清清楚楚,还附上了乡卫生院开的证明。

村里人看了,好些人都不吭声了。王老三媳妇还想嘴硬,她婆婆王老三母亲直接把她拽回家,骂了一顿:“你当年过门的时候肚子比人家还大,你咋好意思说别人?再给我出去丢人,就别回这个家!”

这话传出来,村里人转脸就笑话起王老三媳妇来,她臊得几天没出门。

李梅听说了这事,心里既感动又过意不去。她端着碗鸡汤去看陈强,陈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擦了把汗:“你咋出来了?孩子呢?”

“娘抱着呢。”李梅把鸡汤递过去,“你喝点,别累着了。”

陈强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抬头看她:“心里舒服点没?”

李梅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强子,谢谢你。”

“谢啥,你是我媳妇,福妞是我闺女,我不护着你们谁护着?”陈强把碗放一边,又拿起斧头,“等我把这堆柴劈完,晚上给你炖排骨吃。”

李梅笑了,蹲下来帮他捡柴。阳光洒在院子里,福妞在屋里咯咯地笑,陈母的声音传出来:“小福妞,看奶奶给你做的小虎头鞋,好不好看?”

陈强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弯了弯。李梅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强子,你回来真好。”

“以后不走了,就在家守着你们娘俩。”陈强说得很轻,但语气很重,像是许了个一辈子的承诺。

第十三章 我信她

陈强劈完柴,洗了把脸,坐在院子里琢磨了一会儿。他知道光靠告示栏上贴那些东西,只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背地里嚼舌根的照样不会少。他得让村里人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他陈强是真心认这个媳妇和闺女的。

中午吃完饭,陈强给陈母交代了一声,让她看好李梅和孩子,自己出门去了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那里是村里人饭后聚堆闲聊的地方,果然,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树荫下乘凉,看见陈强过来,都住了嘴,眼神里带着些打量。

陈强也不客气,搬了块石头坐下,开门见山:“叔伯婶娘们,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没人接话。陈强继续说:“我知道,这几天村里传了些话,说我媳妇李梅婚前怀了别人的孩子,说我陈强是个接盘侠。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孩子是我亲生的,有医院证明,有产检记录,你们谁不信,可以随时去我家看。”

“强子,你这话说得……”王老三的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强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婶子,您是长辈,我不跟您抬杠。我就问一句,您家老三媳妇当年过门的时候,肚子是不是也显了?那会儿村里谁说过什么吗?没有吧,因为人家孩子就是老三的。我陈强也一样,孩子是我的,谁再胡编乱造,别怪我不懂事。”

王老三的娘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旁边一个老头咳嗽了一声,说:“强子,你也不用这么大火气,村里人就是闲得慌,瞎传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不往心里去,可这话传到我媳妇耳朵里,她受不了。”陈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媳妇怀孩子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到生的时候都没人照顾。孩子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多,她遭了多少罪,你们不知道。我陈强不是个东西,那半年没回来,没管她,是我的错。可孩子不是我的,这话你们不能乱说。”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睛都红了。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倒是有个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强子,你说得对,是婶儿们嘴碎了。你媳妇来村里这些天,我看她也挺勤快,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

“她当然不是。”陈强接话,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谁再传这话,我不管是谁,我直接找他当面说清楚。我陈强脾气不好,但讲理。谁要是存心糟践我媳妇,我跟他没完。”

他说完,冲着几个老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也没人再敢大声说李梅的不是。

回到家,李梅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福妞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玩自己的手指。看见陈强进来,李梅抬头问:“你上哪儿去了?”

“出去转了转。”陈强没提老槐树下的事,走到婴儿车边蹲下,伸手逗了逗福妞的下巴。福妞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他的食指不撒开。

李梅看着他,眼里有些疑惑,但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搓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强子,其实你不用那么护着我。村里人爱说什么,让她们说去,我不在乎。”

“我在乎。”陈强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福妞是我闺女,我凭什么让别人说三道四?”

李梅手一顿,肥皂泡从指缝间滑落。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怕你为难。”

“不为难。”陈强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就在村里找活干,不出去打工了。每天回来陪你跟孩子,谁再敢乱说,我就站在他面前说。”

李梅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了:“行,我听你的。”

陈母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也舒坦了不少。她走到李梅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我来洗,你进去歇着。下午我去镇上买点排骨,晚上给福妞熬点骨头汤,孩子该补补了。”

“娘,我帮您。”李梅站起来,擦了擦手。

“不用,你看着孩子就行。”陈母摆摆手,又看了陈强一眼,“你也是,别整天往外跑,多陪陪你媳妇。”

陈强应了一声,把婴儿车推进屋里,让李梅躺床上歇会儿。李梅确实累了,这几天精神绷得太紧,这会儿终于松下来,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陈强坐在床边,看着李梅的睡脸,又看看婴儿车里睡得正香的福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伸手摸了摸福妞的小脸,孩子长得真快,半年前才那么一点,现在已经会冲他笑了。

他想起那天在工地门口,李梅抱着孩子站在太阳底下,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会儿他心里只有愤怒和怀疑,根本没想过她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现在想想,是他太混账了。

傍晚,陈强去镇上买了排骨和水果回来,又去村口的小卖部拎了两箱牛奶。李梅醒了,看见他大包小包地往家搬,忍不住笑了:“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给你补补身子。”陈强把牛奶放好,把排骨递给陈母,“娘,晚上炖汤。”

陈母接过去,嘴里念叨着“浪费钱”,脸上却带着笑。她手脚麻利地收拾排骨,嘴里哼起了歌。

李梅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强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福妞在婴儿车里醒了,哭了两声,李梅赶紧过去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哄。

陈强凑过来,伸手接过孩子,笨手笨脚地抱着,晃了两下,福妞竟然不哭了,还冲他吐了个泡泡。

“你看,她认得我。”陈强有些得意。

李梅笑着摇头:“她认得你身上的味道。”

“那我以后天天抱着她,让她闻个够。”陈强把福妞举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福妞吓得一激灵,然后又咯咯地笑起来。

院子里响起孩子清脆的笑声,李梅站在一旁,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陈强把福妞放下来,看见李梅在抹眼泪,走过去把她们娘俩一起搂进怀里:“别哭了,以后有我呢。”

李梅把脸埋在他胸口,使劲点了点头。

屋里的陈母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又缩回厨房去了。她心里明白,这个家,总算安稳下来了。

晚上,陈强和李梅坐在院子里乘凉,福妞已经睡着了,躺在屋里的婴儿床上。陈强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梅子,我给你讲个事儿。”

“什么事?”

“我今天去村东头老槐树那儿了,跟几个婶子大娘说了会儿话。”

李梅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握住陈强的手,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我说,福妞是我亲闺女,谁敢乱说,我跟谁没完。”陈强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让她们都记住了,我陈强这辈子,就认你李梅一个媳妇,就认福妞一个闺女。谁再嚼舌根,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李梅的手抖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陈强的手握得更紧了。

陈强反手握住她,声音放软了:“以后别哭了,眼睛哭坏了不好看。”

李梅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就你嘴贫。”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陈强忽然说:“明天我去镇上租个摊位,卖点小商品,再兼着给人干点装修活,钱虽然不多,但够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了。”

李梅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好,都听你的。”

“等福妞再大一点,你也能出来帮我看摊子,到时候咱们一起干活,一起回家,多好。”

“嗯。”

“等攒够了钱,咱们把老房子翻修一下,给你和福妞一人一个房间。”

“嗯。”

“到时候……”

“强子。”李梅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用那么远,只要有你在,哪儿都是家。”

陈强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院子里,只有风在轻轻吹着。屋里,福妞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了。

第十四章 满月酒

陈强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村口的小卖部搬了两箱酒,又去镇上割了二十斤肉,买了些糖果瓜子花生,大包小包地往家拎。

李梅抱着福妞站在院子里,看他忙得满头大汗,忍不住笑着说:“你少买点,够吃就行了。”

“不够不够,今天来的亲戚多,得让大伙儿吃好喝好。”陈强把东西放下,擦了把汗,又去屋里搬桌子。

陈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杀鸡宰鱼,炖肉蒸馒头,整个院子飘着香味。李梅的母亲今天也来了,一大早就从隔壁村赶过来,手里提着两套小孩衣服和一个红包,进门就抱着福妞不撒手,嘴里一个劲儿夸:“这孩子长得多水灵,像她爸,也像她妈。”

陈强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娘”。

李梅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她心里明白,女儿这半年受的委屈,总算有了个交代。

上午十点左右,亲戚们陆续到了。陈强的大伯、二叔、三婶、四姨,加上李梅娘家的几个亲戚,摆了三桌还坐不下。陈强又去邻居家借了两张桌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村里几个原先嚼舌根的大娘也来了,站在院子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有些不自然。陈强看见了,没说什么,主动走过去招呼:“婶子们坐,今天都别客气,随便吃,随便喝。”

几个大娘讪讪地笑着,坐下了,嘴上却不敢再乱说。

酒席开始,陈强倒了两杯酒,端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各位长辈,各位亲戚,今天是我闺女福妞的满月酒,我陈强在这儿先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今天来捧场,以后有什么事,大伙儿只管说,我陈强二话不说。”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闹起来。

陈强又倒了一杯,走到李梅面前,李梅抱着福妞,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陈强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这杯酒,我敬我媳妇。梅子,这半年你辛苦了,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以后我陈强向你保证,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李梅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少喝点。”

亲戚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陈强,你这话说得太轻了,得跪下才算数!”

陈强倒也痛快,放下酒杯,单膝跪地,惹得李梅连忙去拉他,脸红得像火烧一样。陈强咧嘴笑了,站起来,又举杯对着大家:“我这辈子就认李梅一个媳妇,就认福妞一个闺女,谁要是再乱说我媳妇一句不是,我陈强第一个不答应。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死,以后谁再提那些有的没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掌声。几个原先说闲话的大娘低着头,假装在吃菜,不敢吭声。

李梅的母亲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偷偷抹了把眼泪。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陈父红光满面,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嘴里念叨着:“我孙女像她妈,好看,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美人。”陈母在厨房里忙活着,脸上挂着笑,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福妞被李梅抱在怀里,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陈强走过去,拿手指轻轻擦掉,低头在福妞额头上亲了一下,又看看李梅,笑了。

李梅也笑了,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衣服上沾了油。”

“没事,回头你帮我洗。”

“想得美,自己洗。”

“那行,我洗,我闺女她娘的衣服,我洗一辈子。”

旁边几个婶子听见了,笑着打趣:“小两口感情真好,这才像过日子嘛。”

李梅脸上更红了,轻轻捶了陈强一下,嘴里嘟囔着:“别瞎说。”

陈强嘿嘿一笑,又去给大伯二叔他们倒酒去了。

席间,陈强又端起酒杯,走到李梅母亲面前,郑重地叫了一声:“娘,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把梅子养大,把她嫁给我。以前我做得不好,让她受了委屈,以后我一定好好待她,好好待福妞,您放心。”

李梅母亲站起来,接过酒杯,手有些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娘放心。”

她仰头把酒一口干了,又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梅抱着福妞走过来,蹲在母亲身边,轻声说:“妈,别哭了,今天高兴。”

母亲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福妞的小脸,笑着说:“是,高兴,高兴得很。”

满月酒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亲戚们陆续散场。陈强送走最后一拨人,回到院子里,看见李梅正抱着福妞在屋檐下喂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福妞的小手,孩子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紧紧的,不松。

他笑了,抬起头看着李梅:“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像你一样好看?”

李梅白了他一眼:“像你才好看,你长得不赖。”

“那就一半像你,一半像我,省得以后说像我丑了怪我。”

李梅忍不住笑了,低着头,轻轻晃着怀里的福妞,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陈强站起身,看着院子里杯盘狼藉的桌子,又看看屋檐下抱着孩子的妻子,觉得心里满满的,比喝了半斤酒还要暖。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

李梅叫住他:“你别忙了,歇会儿吧,我来收拾。”

“你喂孩子,我收拾,分工合作。”陈强头也不回,把桌子上的碗摞起来,端到厨房去。

李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在福妞脸上亲了一口。

福妞闭着眼睛,嘴里含着奶头,咕噜咕噜喝着,小脚丫蹬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院子里,阳光正好,风也轻。

满月酒的杯盘渐渐撤下,陈强和李梅坐在院子里,福妞躺在摇篮里,小手小脚乱蹬。

陈母端了一碗红糖水过来,递给李梅:“喝点,补补身子。”

李梅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热乎乎的。

陈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门口,抽着旱烟,看着远处,忽然说了一句:“强子,过两天你该去城里看看活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陈强点了点头:“嗯,我计划好了,明天就去镇上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地。”

李梅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没事,我身子骨硬朗,扛得住。你在家安心带福妞,等我挣了钱,就寄回来。”陈强伸手,拍了拍李梅的手背。

李梅的母亲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陈强手里:“强子,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路上用。”

陈强一愣,连忙推辞:“娘,这我不能要,您留着花。”

“拿着,别推了。你出门在外,手头宽裕点,娘才放心。”李梅母亲把布包硬塞进他口袋,又看了看李梅,眼里带着泪花,“你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强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后点了点头:“娘,您放心。”

福妞在摇篮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回应似的,逗得一家人都笑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了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

李梅低下头,看着福妞,嘴角的笑意淡不下来。

第十五章 新的开始

陈强本打算过两天去城里找活,可第二天一早,还没等他出门,村里的大柱就找上门来了。

大柱是陈强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这几年在镇上包了点小工程,专门给人盖房子、修院子。他一进门就看见陈强在院子里劈柴,笑着说:“哟,强哥,你这新郎官当得够勤快的啊,蜜月还没过完呢,就开始干活了?”

陈强扔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递了根烟过去:“大柱,你小子怎么来了?”

大柱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听说你生了个闺女,满月酒昨天办的?我昨天在镇上走不开,没赶上,今天特意来看看。”

“你有心了。”陈强招呼他进屋坐。

大柱摆摆手,说:“不坐了,我找你还有正事。我手里头接了个活,镇东头王老板家要翻修老宅,工期大概两个月,缺个熟手。你要不要来?一天一百五,中午管一顿饭。”

陈强眼睛一亮,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哄孩子的李梅,压低声音说:“真的?在镇上?”

“那还能有假?我大柱什么时候骗过你?”大柱拍了拍胸脯,“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跟我去。”

陈强想了想,说:“行,我跟你去。”

大柱走了以后,陈强回到屋里,跟李梅说了这事。李梅听了,先是一愣,然后问:“那你还去城里吗?”

“不去了,就在镇上干,离得近,我每天都能回来。”陈强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福妞的小脸,“省得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李梅低下头,眼眶有点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我陈强什么时候骗过你?”陈强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以后我就在家附近找活干,天天回来陪你跟福妞。”

李梅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把福妞抱起来,轻轻晃着。

第二天一早,陈强就跟着大柱去了镇上。王老板家的老宅子是青砖瓦房,年代久了,屋顶漏雨,墙皮脱落,要重新翻修。陈强干的是泥瓦匠的活,和水泥、砌砖、抹墙,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细。

大柱看了,直夸他手艺没丢。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柱递给他一瓶水,问:“强哥,你打算以后就在镇上干了?”

“嗯,不走了。”陈强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口,咽下去,“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就得出去闯,挣大钱,见世面。可现在我想明白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大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五点半,工地收工。陈强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就往村里赶。从镇上到村里,骑车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他蹬得飞快,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李梅正抱着福妞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回来了。”

“那当然,说了天天回来,就天天回来。”陈强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过去,弯下腰,在福妞脸上亲了一口,“妞妞,想爸爸了没有?”

福妞睁着大眼睛看他,嘴里吐了个泡泡,咿呀了一声。

陈强乐了,把她抱过来,举得高高的,福妞咯咯笑起来,小腿乱蹬。

李梅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喝点,解解暑。”

陈强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他放下碗,看着李梅,说:“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李梅接过碗,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今天活累不累?”

“不累,比在城里工地轻松多了。城里那个工地,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太阳晒得人脱皮。这个活,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五点半,中午还歇一个钟头,舒服多了。”陈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叫过日子。”

李梅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福妞在陈强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陈强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镇上干活,晚上回家吃饭。李梅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菜畦里种上了青菜、辣椒、西红柿,绿油油的一片。福妞长得很快,三个月的时候能翻身了,五个月的时候能坐起来了,每次陈强回来,都要抱着她玩好一会儿。

村里人看见陈强天天骑自行车回来,都说他变了个人,以前那个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陈强不见了,现在见了谁都会打声招呼,脸上挂着笑。

陈母看了,心里高兴,私下跟陈父说:“还是梅子有本事,把强子留住了。”

陈父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是强子自己想通了,知道家重要了。”

转眼到了秋天,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陈强跟大柱请了几天假,回来帮家里割稻子。李梅把福妞放在田埂上的阴凉处,铺了一张凉席,让她在上面爬,自己跟着陈强一起下地。

陈强在前面割,李梅在后面捆,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太阳很大,晒得人汗流浃背,陈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李梅,她正低着头捆稻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陈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

李梅接过来,擦了擦脸,笑着说:“你还有手帕?”

“你上次塞我口袋里的,我一直带着。”陈强说完,又弯下腰,继续割稻子。

李梅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心里热乎乎的。

割完稻子,已经是傍晚了。陈强把最后一捆稻子扛到晒谷场上,李梅抱着福妞跟在他后面。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狗在巷子里叫,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往窝里钻。

陈强站在晒谷场上,看着堆成小山的稻谷,又看看身边的李梅和孩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够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母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陈强开了一瓶啤酒,给陈父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父子俩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陈父放下酒杯,看着陈强,说:“强子,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陈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说:“不走了,就在镇上干,离家近,方便。”

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陈母在旁边笑着说:“不走好,不走好,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李梅低头吃饭,嘴角带着笑。福妞坐在她腿上,手里抓着一根青菜,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

陈强看见了,伸手把她手里的青菜拿过来,擦干净她脸上的菜汁,笑着说:“小馋猫,长大了也是个吃货。”

福妞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吃完饭,陈强帮李梅收拾碗筷。李梅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擦桌子,擦完桌子,又拿起扫帚扫地。

李梅说:“你别忙了,去歇会儿吧,干了一天活了。”

“不累,动一动舒服。”陈强把扫帚放在墙角,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梅子,谢谢你。”

李梅手里的碗顿了顿,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过日子,谢谢你给我生了福妞,谢谢你……”陈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谢谢你原谅我。”

李梅没说话,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

陈强点了点头,把她抱紧了些。

福妞在客厅里咿呀咿呀地叫着,陈母在旁边逗她,笑声传过来,温馨又踏实。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陈强松开李梅,走到客厅,把福妞抱起来,举过头顶,说:“走,爸爸带你看月亮去。”

福妞伸着小手,指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啊……啊……”

李梅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屋,拿了件外套,走出去,披在陈强身上:“晚上凉,别感冒了。”

陈强回头看她,笑了笑,说:“你也是。”

李梅站在他身边,一家三口,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天的虫鸣,一声一声,绵长又温柔。

这个秋天,比往年任何一个都要好。

第十六章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一年后。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香气飘得满村子都是。陈念梅已经会走路了,她穿着李梅亲手做的小布鞋,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跑,一会儿追着母鸡,一会儿蹲在地上捡花瓣,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爸爸”,声音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陈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角一直挂着笑。他今天没去镇上干活,工地那边放了几天假,大柱说最近没什么活,让他好好歇几天,陪陪老婆孩子。

李梅从屋里端出一盘洗干净的葡萄,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陈强旁边。她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递给福妞,福妞张开小嘴,一口吃了,然后又伸出小手,还要。

“慢点吃,别噎着。”李梅又剥了一颗,递给她,福妞接过去,自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陈强抽了一张纸巾,蹲下来,给她擦了擦嘴,笑着说:“跟个小花猫似的。”

福妞仰着头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爸爸”,然后扑进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上糊着葡萄汁,蹭了他一脸。

陈强也不嫌弃,抱着她站起来,转了个圈,福妞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李梅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手把福妞抱过来,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说:“你爸爸今天不用干活,咱们好好陪他,好不好?”

福妞点了点头,又从李梅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院子里,继续追那只母鸡。母鸡被她追得满院子跑,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福妞在后面追得欢,小短腿跑得飞快。

陈强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李梅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福妞,忽然说:“强子,你说,咱们福妞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的?”

陈强想了想,说:“肯定跟你一样漂亮,跟你一样温柔。”

李梅红了脸,轻轻推了他一下:“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的。”陈强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梅子,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能有福妞这样的闺女。”

李梅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你别这么说,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哪儿都做得好。”陈强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都是茧子,那是干农活留下的。陈强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李梅摇了摇头,说:“不辛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苦都不算苦。”

福妞跑累了,又跑回来,钻进李梅怀里,要她抱。李梅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福妞靠在她胸前,小手抓着她的衣领,眼睛一眨一眨的,要睡着了。

李梅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歌,歌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树梢。

陈强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幸福。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连夜从家里跑回工地,半年不接李梅的电话,让她一个人扛着怀孕、生产的苦,那段时间,她一定很绝望吧。

可她没有怪他,没有怨他,她抱着孩子来找他,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陈强站起来,走到李梅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梅子,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李梅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轻声说:“也谢谢你,愿意回来。”

陈强抱紧了她,下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说:“以后,我再也不走了,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和福妞,哪儿也不去。”

李梅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着他,笑着说:“真的?”

“真的。”陈强松开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发誓,这辈子,我陈强,只守着你和福妞,好好过日子,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李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闪躲,满满的都是真诚。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福妞的小手上。

福妞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李梅,又看看陈强,伸出小手,替李梅擦眼泪,嘴里说:“妈妈……不哭……”

李梅破涕为笑,握着福妞的小手,亲了一口,说:“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

陈强站起来,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被染成一片暖金色。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福妞的头发上。

福妞从陈强怀里探出头,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皱着小脸吐出来,说:“不好吃。”

陈强和李梅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邻居家的王婶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笑着说:“强子,梅子,你们一家子可真让人羡慕,天天跟过年似的。”

陈强回过头,笑着说:“王婶,您吃了吗?要不要进来坐坐?”

“吃了吃了,就不打扰你们了。”王婶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家,嘴里还在念叨,“真好,真好。”

陈强把福妞抱起来,说:“走,咱们进屋去,妈妈做饭,爸爸教你认字。”

福妞拍着手,高兴地说:“认字!认字!”

李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说:“你们爷俩去玩吧,我去做饭,今天给你们做红烧鱼,还有排骨汤。”

“好嘞!”陈强抱着福妞,进了屋,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从屋里翻出一本旧的识字卡片,那是他前几天在镇上买的,本来想等福妞再大一点再教她,今天高兴,就提前拿出来。

他把卡片放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翻给福妞看,指着上面的字,念给她听:“人,口,手,大,小,上,下……”

福妞跟着念,口齿不清,却念得很认真,念到“人”字的时候,她指着陈强,说:“爸爸。”

陈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对,爸爸是人,妈妈也是人,福妞也是人,我们都是人。”

福妞点了点头,又指着卡片上的“口”字,说:“嘴。”

“对,这是嘴,吃东西的嘴。”陈强捏了捏她的小脸,说,“福妞真聪明。”

李梅在厨房里忙活着,听见客厅里父女俩的对话,心里暖洋洋的。她切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晚霞已经褪去,天边还留着一抹红光,像是一条温柔的丝带,缠绕在村子的屋顶上。

她笑了笑,继续切菜,嘴里哼着歌,是那首她经常哄福妞睡觉时唱的歌。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红烧鱼的香味,排骨汤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屋子,飘出了院子,飘进了巷子里。

陈强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妈妈的饭做好了,咱们去洗手,准备吃饭。”

福妞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拉着陈强的手,往厨房走。

李梅已经摆好了碗筷,红烧鱼放在中间,排骨汤放在旁边,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简单却丰盛。

陈强抱着福妞坐在椅子上,李梅坐在对面,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陈强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干净刺,放进福妞的碗里,说:“吃鱼,吃鱼聪明。”

福妞用手抓起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李梅笑了,也夹了一块鱼,放进陈强碗里,说:“你也吃,你干活累,多吃点。”

陈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鱼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说:“嗯,真好吃,梅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跟妈妈学的,咱们家祖传的手艺。”李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陈强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李梅抱着福妞,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福妞困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李梅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陈强已经洗好碗,从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过来坐。”

李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听着窗外虫鸣的声音。

陈强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梅子,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吗?”

李梅抬起头,看着他,说:“会的,只要咱们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相互陪伴,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陈强点了点头,把她抱紧了些,说:“对,咱们要一直这样,好好地过下去,陪福妞长大,陪她上学,陪她嫁人,然后咱们老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桂花,回忆以前的事。”

李梅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说:“那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老太婆。”

“不嫌,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好看的。”陈强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梅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想,老天爷对我真好,让我遇见了你,让我有了福妞,让我有了这个家。”

李梅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说:“我也是,我也觉得,老天爷对我真好,虽然以前吃了很多苦,但最终还是让我找到了你。”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温柔得像水一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陈强忽然说:“梅子,咱们明天去镇上,给福妞买几件新衣服,再买一些玩具,好不好?”

李梅睁开眼睛,说:“别乱花钱,她的衣服还能穿,玩具也够玩。”

“不花多少钱,我就是想给她买点东西。”陈强说,“咱们闺女,不能比别人家的孩子差。”

李梅笑了,说:“行,听你的,明天咱们一家三口去镇上赶集。”

陈强点了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人生最幸福的事,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有多高的地位,而是在你累的时候,有一个家可以回,有一个爱的人在等你,有一个孩子在叫你爸爸。

这些,他都有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像生活本身的味道。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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