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调查|三秒缴费拖成二十秒，智慧停车便民入口变流量收割场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崔岩 实习生 耿立君

扫码即付、快速离场，智慧停车扫码缴费，是城市精细化治理的便民举措，初衷是化解车场出口排队难题，为出行减负提速。可如今这项服务正在悄然“变味”。

近日，不少车主反馈，离场扫码缴停车费遭遇缴费“闯关式体验”：扫码先等强制广告倒计时、关闭按钮隐蔽难寻、隐私授权层层套路，短短数秒的缴费流程被商业广告层层裹挟，不仅拉长离场时间、诱发出口拥堵，更给老年群体设置了无形的数字障碍。

为还原真实消费场景，记者以普通车主身份，完整复现离场扫码缴费全流程，直面弹窗广告、隐私诱导授权的各类套路，调查揭开行业“免费系统换流量”的利益链条。

记者实测：授权诱导、推广引流，停车缴费暗藏多少“套路”

正常智慧停车缴费，仅需“扫码—核账—支付”三步，完成整个操作只需短短数秒。记者调查发现，强制弹窗广告已经成为多家第三方智慧停车系统的普遍现象，并非个别车场的偶发问题。

图为记者某次实测支付页面

8月22日，在济南泉城路某停车场，记者驱车离场缴费。扫描缴费二维码之后，并未直接跳转停车账单，而是直接弹出全屏视频会员推广广告，页面设置5秒强制等待倒计时。广告关闭按钮尺寸微小，色彩与背景高度融合，不仔细辨识几乎难以发现，手指稍有偏移，便直接跳转广告营销页面。

熬过第一重广告，页面紧接着跳出16.9元抢20元停车券弹窗广告，随后又跳出权限申请，索要手机位置、手机号码等个人信息。记者尝试直接拒绝授权，页面出现卡顿，反复操作才绕开授权进入缴费界面。从扫码打开链接、核对账单到支付完成离场，原本3秒结束的整套流程耗时达到22秒。即便是付款结束，页面底部依旧弹出商业推广窗口。

图为支付弹出广告页面

在华龙路某写字楼停车场，同样的套路再度上演。扫码之后首先触发5秒广告，倒计时结束关闭弹窗，才跳转车牌填写页面，页面顶部还叠加小程序借贷、商业合作等无关推广入口。记者点开推广入口，直接跳转手机号登录验证界面，页面退出标识极其隐蔽，需要反复滑动屏幕方能找到。车场出口车流集中，车主在后方车辆的鸣笛催促之下仓促操作，极易误点链接，卷入非自愿消费，直接加剧出口通行堵塞。

越着急越弹窗，车主缴费“进退两难”

“越着急越没法顺利操作，后面车一催，满头大汗。”市民张先生每天通勤都要使用智慧停车，深受弹窗广告困扰。找关闭按钮、躲避误触风险、拒绝隐私授权，一连串额外操作，让便民的数字化服务体验大打折扣，“智慧停车还不如以前人工收费省心”。

图为济宁市民赵月（化名）提供的停车缴费广告倒计时页面

市民赵月（化名）向记者反映，每日驾车驶离所住小区时，扫码缴费后必先弹出5秒广告，关闭按钮字号极小；即便完成缴费支付，仍会接连弹出推广窗口。“每天出门像闯关，搞得人心烦意乱。”记者按照市民提供的截图复现操作路径，发现在缴费完成之后，系统还会二次弹出购买优惠券，车主离场之后依旧需要手动关闭广告页面。

这类繁杂弹窗，对老年车主尤为不友好。受眼睛老花、视力下降、智能手机操作能力有限等因素制约，不少老年人面对层层弹窗手足无措。记者现场目睹，一位老年车主扫码缴费，反复操作屡屡误触广告跳转，身后车辆不断鸣笛催促，老人越发慌乱。本该普惠大众的智慧服务，反倒成为老年人出行的一道“数字壁垒”。

图为第三方智慧停车小程序网友评论截图

翻看第三方智慧停车小程序的公开评价区，近半年来，强制弹窗、广告骚扰、诱导消费、过度索取权限的投诉持续走高。网友留言直言 “小程序全是广告”；有网友称“一个页面3个广告，加两个诱导性弹窗”；还有消费者反馈，缴费流程中频繁弹出无关收费项目，存在明显消费误导。

一条“免费”系统背后的利益链

便民缴费窗口何以沦为广告营销阵地？记者以停车场运营方的身份，对接多家道闸系统供应商，了解“免费入驻、流量变现”商业模式。

一套包含道闸、摄像头在内的硬件设备，售价从几千元到数万元不等，配套软件系统通常“免费赠送”。对于停车场运营方而言，这无疑节省了可观的软件采购和维护成本。代价是把车主的支付入口“租”给了技术方。技术方拿到入口后，通过弹窗广告、信息授权、活动推广等手段，将每一次扫码转化为流量收益。

当记者问及广告收入分成时，一位销售人员回应“很少”——但恰恰是这笔“很少”的分成，构成了部分物业愿意容忍车主投诉、默许弹窗泛滥的底层动机。值得一提的是，停车场运营方虽名义上拥有关闭广告的权利，但这一权限掌握在技术后台手中，能否关闭、如何关闭，停车场运营方并无实际决定权。

车主无需财产损失即可举报维权

事实上，针对弹窗广告和信息授权乱象，法律法规早有清晰界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明确，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停车缴费是履行停车服务的必要环节，车主仅有缴纳停车费的义务，没有接受商业广告推广的责任，强制弹窗广告，实质侵害车主自主选择权与公平交易权。

山东隆湶律师事务所主任李富民介绍，按照法律规定，弹窗广告未设置清晰一键关闭按钮，监管部门可责令整改，并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罚款。

不少停车场遭遇投诉时，将责任全部推给第三方技术服务商，声称对弹窗广告并不知情。李富民表示，停车场是停车服务合同直接履约主体，缴费系统属于停车服务的延伸服务，无论是系统自建还是外包，停车场都负有审核、管理义务。如果明知违法广告存在却不予制止，公共场所管理者要承担法律责任；即便事前不知情，接到用户投诉后不督促整改，同样存在过错。

同时，强制倒计时锁屏、关闭标识过小难以识别、需要多次点击才能关闭、关闭后反复弹窗、点击页面空白区域即跳转广告，这些情形，都属于法律意义上设置关闭障碍。车场出口属于紧急操作场景，车主身后常有排队车辆，广告关闭按钮理应醒目、易于点击。

很多车主存在认知误区，认为只有产生实际财产损失，才能够维权。李富民表示，针对违规弹窗广告，不需要发生财产损失，车主就可以行使行政举报权利。

监管治理已经逐步推进。今年7月，微信安全中心发布治理公告，对停车缴费界面违规广告链接采取限制访问处置。8月，长沙、临沂等多地出台停车扫码缴费合规指引，大力推广“纯净缴费码”，明确要求扫码直接展示停车时长与支付页面，禁止强制关注、强制下载、强制授权作为缴费前置条件。

智慧停车缴费窗口不是商业流量的 “自留地”，技术服务商也不能一味追逐流量收益，停车场更不能当甩手掌柜。期待监管持续加压，推动更多“纯净缴费码”落地，把原本3秒的便捷还给广大车主，不让便民服务在商业流量裹挟之下走偏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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