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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夜,月如旧。
我站在县城新家的阳台上,看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夜空,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蝴蝶。风从东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拂过面颊,竟像极了母亲从前用粗糙的手掌替我擦汗时的触感——轻,却暖。
我的思绪,便顺着这阵风,飘回了二十年前,飘回了那个早已不在的四合院。
那个院子,如今想来,像一枚被岁月磨旧了的铜钱,四方四正,中间空出一方天井,盛过四季的风风雨雨,也盛过一家人的悲欢。北屋、东屋、西屋,都是出檐瓦房,青瓦覆顶,飞檐翘角,下雨时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帘。唯独我家住的南屋,没有出檐。每逢大雨,雨水便直直地砸在土墙上,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可母亲从不抱怨。她总说:“没檐就没檐吧,咱家穷,穷得坦荡。”
灶房在屋中间偏西,一口土锅台,灶膛里塞的是麦秸和柴火。每到中午,母亲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浓烟却往屋里灌。我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烟熏得眼睛生疼,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母亲一边用蒲扇扇烟,一边笑着说:“烟大说明火旺,火旺说明饭香。”
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何不在屋外搭个灶棚。后来才明白,不是不想,是不能。每年打下的粮食,上缴公粮后再留了口粮,剩下的已是寥寥无几。用粮食换材料盖灶房?那想都不敢想。可母亲偏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把清贫日子过出了烟火滋味——锅台上总温着一碗咸菜,灶膛里常年燃着不熄的火苗,南屋虽狭小简陋,却始终萦绕着融融热气。每年到头,家里总是余粮户,在那个年代,能填饱肚子,便胜过了一切。
直到我上初中那年,家里才攒够了钱,在院子角落盖了一间不足八平方米的灶房。土坯垒的墙,石棉瓦的顶,门板是用旧门框改的,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可母亲站在灶房里,笑得像个孩子:“往后做饭,烟就熏不着你了。”
那间小灶房,是父母用无数个“省一口”换来的。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的爱,不像母亲那样藏在饭菜里,而是刻在脚板上。我上初中时,他常常带着哥哥,天不亮就出发,步行三十公里上山打柴、刨药材。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们背着百十斤的柴捆下山时,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父亲从不喊疼,只在回家后,默默地把卖柴的钱塞进母亲手里,说一句:“够娃子一学期的书钱了。”
有时逢星期天,我也跟着伙伴一起上山砍柴,想给父亲和哥哥减轻一点负担。父亲看见了,也不拦,只是默默走在我前面,替我挡住最密的荆棘。
农忙时节,我跟着生产队割麦子、割豆子,给耕地的叔叔牵牛。那时候,为自己能挣工分而欣慰,觉得自己终于不是家里只会吃饭的那张嘴了。
后来,父亲被安排看庄稼,我也随父亲晚上在地里的庵子住。夏夜的田野,萤火虫提着蓝色的小灯笼,在草丛间忽明忽暗地游荡。蟋蟀在土坷垃缝里弹琴,星星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父亲躺在庵子门口,旱烟袋的火星一明一灭,我枕着虫鸣入睡,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稳的。
后来上了高中,忘不了父亲每周都要步行十几里路,给我送馍和粮食。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天不亮就出门,太阳升高了才到学校门口。我从教室窗户里看见他,灰布褂子上沾着露水,裤脚卷到膝盖,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泥。他把馍递给我时,手是粗糙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他说:“趁热吃。”然后转身就走,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我追出去喊他,他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那个背影,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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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参加了工作,终于有能力报答他们了。我给父亲买了新棉袄,给母亲买了花布衫。可父亲没穿多久,就走了。走得太急,连一句“爹,谢谢您”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父母走后,那个四合院便空了。五户人家的院子,少了我家的烟火气,像一枚铜钱缺了一角,再也凑不成圆满。后来,院子里的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南屋的土墙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倒了,灶房的石棉瓦也不知被谁揭走了。那个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地方,像一场梦一样,慢慢消散在岁月里。
二十年前,我举家搬到了县城,工作也调到了这里。新家住进了楼房,有出檐的阳台,有宽敞的厨房,抽油烟机一开,再也没有烟熏火燎的烦恼。可每到做饭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母亲是不是还蹲在灶前,拿蒲扇扇着烟,笑着说“火旺饭香”。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厨房,和抽油烟机单调的嗡嗡声。
县城的日子过得快。楼越盖越高,路越修越宽,街边的梧桐树一年比一年粗壮。我在这个城市扎了根,孩子在这里长大,日子越过越安稳。可每到中元节,我总会想起那个四合院,想起南屋没有出檐的屋顶,想起灶房里呛人的烟,想起父亲背着柴捆走在山路上的背影。
那些记忆,像一棵老树的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扯不断。
我常常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在那个中元夜,不烧纸,不落泪,而是搬一把椅子坐在父母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听母亲唠叨,听父亲沉默。我会握着他们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爹,妈,我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
爹,您还记得吗?您每周给我送馍的那条路,十几里,您走了多少年。您肩膀上磨出的茧子,比那山路上的石头还硬。您总说“够娃子一学期的书钱了”,可您从来没说过,那百十斤的柴捆压在肩上,疼不疼。我后来才知道,您不是不疼,您是不舍得让我知道。
妈,您还记得那间没有出檐的南屋吗?雨砸在土墙上的声音,我到现在做梦都能听见。可您总说“穷得坦荡”,您用这句话,把贫穷变成了我童年里最体面的衣裳。灶房里的烟熏得我直掉眼泪,您拿蒲扇扇着,笑着说“火旺饭香”——妈,那烟里呛着的,全是您的日子啊。
爹,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该说“谢谢”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该说“我爱你们”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该说“你们歇歇吧,该我养你们了”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
我参加工作以后,给你们买了新衣服。爹,那件棉袄您穿了几次?妈,那匹花布您裁了没有?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等我再攒点钱,带你们去城里看看,带你们坐一回火车,吃一顿馆子。可你们没等那一天。
爹,您走的那天,我连一句贴心的话都没给您留。这句话,我憋了好多年,今天我想说——
爹,谢谢您。谢谢您背着柴捆走三十里山路,谢谢您踩着露水给我送馍,谢谢您在地里的庵子旁替我挡住夜风。您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全给了这个家,全给了我。
妈,谢谢您。谢谢您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笑了一辈子,谢谢您把“穷得坦荡”说成了咱家的家训,谢谢您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骨气。
爹,妈,你们走后,我搬到了县城,住了楼房,日子越过越好。可我心里总空着一块,像那个四合院,没了你们,就再也盛不满月光。我常想,要是你们能来看看我住的地方就好了——有出檐的阳台,有宽敞的厨房,再也不用蹲在灶前被烟熏了。可我知道,你们看不见了。
爹,妈,你们放心。你们的孩子,没有白活。你们种下的那颗种子,长成了。往后余生,我会替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身边的人。就像你们当年爱我那样。
下辈子,我还做你们的孩子。不过下辈子,换我来给你们盖有出檐的屋,换我来给你们做饭,换我每周走十几里路,给你们送馍。
中元夜的风还在吹,纸灰已经散尽。我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圆得像母亲端上桌的那只白瓷碗,盛满了清辉,也盛满了我说不出口的思念。
爹,妈——
愿你们在天堂,有出檐的屋,有宽敞的灶房,有烧不完的柴火,有吃不完的热饭。
愿你们无灾无难,无病无痛,无牵无挂。
愿你们,比这辈子幸福。
中元夜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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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深度,本名张荣生,河南洛阳人,从事教育行政工作。爱好文学,业余学写随笔、散文、小说、诗歌,自娱自乐。作品散见于《豫苑文风》、《云洁絮语》、《天涯知己》、《梦想小作家》、《行吟天下》、《逐梦文学》、《艺笋》、《潇湘诗苑》《现代原创文学》《诗人思归》、《文心社》、《黔城眼》、《洛宁文友》、《香落尘外》、《洛宁城事》、《灵秀师苑风》、《枣都诗社》、《博趣人生》、《把酒问梅》、《墨海心舟》、《乌篷船》、《超人小语》等文学平台,并在《洛阳日报》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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