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兵团长”王尔琢

（来源：学习军团）

转自：学习军团

■朝 颜

井冈山上，“飞兵团长”王尔琢的名字曾令敌人闻风丧胆。

怀揣“革命不成功，立誓不回家”的赤诚，年轻的王尔琢告别故土至亲，为建设红军、保卫根据地浴血奋战。危急关头，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以生命捍卫红军队伍的团结。

一腔报国壮志，一颗赤胆忠心，一曲英烈壮歌，至今仍激荡在我们的心间。

——编 者

王尔琢墓碑上的照片。资料图片

夜幕沉沉，星月无光。

“砰砰砰”，几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山谷的寂静。血流如注，年轻的指挥员捂住胸膛，身体摇晃着缓缓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虬结的须发仍在风中微微晃动。“革命不成功，立誓不回家”“革命不成功，不剃头、不刮胡子”，铿锵的誓言仍在回荡。

一位杰出的红军军事指挥员，一个“飞兵团长”，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誓言，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赣南的青山莽林之间。

“团长！”“王参谋长！”……战士们声声呼唤，嘶哑了喉咙。秋天的夜露化作人间的泪雨，无穷无尽。

站在王尔琢烈士墓前，我一遍遍默念墓碑上那副毛泽东同志题写的挽联：“一哭尔琢，二哭尔琢，尔琢今已矣！留却重任谁承受？生为阶级，死为阶级，阶级后如何？得到胜利始方休！”视王尔琢为良将的毛泽东焉能不哭？与王尔琢情同手足的红军将士焉能不哭？

天空飘洒着绵绵细雨，仿佛1928年8月25日那个夜晚的悲痛和血泪，一直绵延到了今天。

王尔琢写给父母的家书。资料图片

一

1927年夏，武汉黄土坡21号。

长江的湿气里夹杂着隐约的火药味。一个年轻人坐在窗扇半开的灰砖小楼里，提笔写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严整地扣住，眉目清俊，却面色凝重。

他是王尔琢，字蕴璞，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由周恩来亲自介绍入党，屡次拒绝蒋介石的封官许愿。

这封信，是他寄回老家湖南省石门县官桥村的。

“父母大人：凤翠母女此次来汉，未能见上一面，心中定会十分难受……儿何尝不思念着骨肉的团聚？儿何尝不眷恋着家庭的亲密？但烈士殷红的血迹，燃起了儿的满腔怒火，乱葬岗上孤儿寡母的哭声，斩断了儿的万缕归思。为了让千千万万的母亲和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让白发苍苍的老人皆可享乐天年，儿已以身许国，革命不成功，立誓不回家。”

此时，武昌城内局势动荡，民生凋敝。在饥饿和恐惧中煎熬多时的人们纷纷拖家带口逃出城外，谋求生路。王尔琢目睹这人间惨状，心中充满了悲愤。

信中提到的“凤翠”，是他的妻子郑凤翠，自新婚一别，已3年未见；他们的女儿桂芳，出生后还未见过父亲。就在他匆匆赶回武汉欲与妻女见面时，只看到妻子留下的一张字条——

“蕴璞：我和你的女儿小桂芳，于二月初二从家动身，在长沙住了三个月，直到二十八日，才好不容易来到武汉，来到你约我和桂芳会面的地方。不知你到哪里去了，没有见到你，小桂芳心里很难过……”‌‌

1927年，北伐军攻克武昌后，王尔琢任国民革命军第4军第25师第74团参谋长。他牵挂着久别的妻子和未曾谋面的女儿，托人在武汉黄土坡21号租下一间屋子，写信约母女前来团聚。谁知4月12日‌，蒋介石突然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规模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王尔琢是国民党通缉的“中共要犯”，‌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不得不紧急撤离。当妻子带着女儿风尘仆仆抵达武汉时‌，只看见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母女俩苦等多日，盘缠耗尽，无奈之下只能返回湖南老家。她们离开的日子，与王尔琢赶到的时间仅相隔几天。那时的王尔琢并不知道，他已错失了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女儿的机会。愧疚、伤感和思念撕扯着他的内心，不知此刻的她们，是走在归家的路上，还是已经平安到家？唯有执笔写信，请求父母照顾好他的妻女。

让时间倒回1924年春天的官桥村吧。

新婚仅3个月的王尔琢得知一个让他热血沸腾的消息——黄埔军校正在招生。彼时的中国，军阀混战，战争、贫困和动荡不安让王尔琢忧心忡忡。救中国，救天下苍生，正是他心中埋藏多时的理想。‌‌

纵然妻子已有身孕，王尔琢还是决定前往广州。谁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与故土至亲的永别。

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的王尔琢，很快结识了他革命生涯中重要的人物——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周恩来对这个湖南青年的才华和热忱极为赏识，时常找他谈话，交流革命思想。1924年秋天，王尔琢在周恩来的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黄埔军校毕业后，王尔琢留校任职，先后担任第二期、第三期学生分队队长和党代表。他的军事才能是有目共睹的，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被印证。

1924年年底，广州发生叛乱，王尔琢带领学生分队奋勇作战，成功平息了这场反革命暴乱。

1925年1月，王尔琢在学生军第一教导团任连党代表，参加了讨伐军阀陈炯明的两次东征，显示出优秀的军事能力。

1926年，王尔琢参与国民革命军第3师的改编工作，任东路先遣军党代表，参加北伐战争，作战勇敢，屡立战功……

蒋介石注意到了才华卓越的王尔琢。他找到王尔琢谈话，以团长、师长等高官职位利诱其脱离共产党，均被王尔琢严词拒绝。北伐军向上海挺进途中，蒋介石又派亲信携带亲笔信，以“擢升军长”为条件再次拉拢王尔琢。一个让众多军人终生仰视的高位，却被王尔琢轻飘飘地顶了回去：“一个军长太小了，最好给个军阀。”语气中极尽讥讽。

这为他后来遭国民党通缉埋下了伏笔。‌‌

1927年夏，王尔琢站在长江边上遥望故乡。“家”这个字，是那么温暖，又那么遥远。他何尝不想回家，何尝愿意撇下妻女？只不过，他把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化作了救国救民的决绝。

而在湖南石门的老宅中，郑凤翠日复一日默诵着那封“革命不成功，立誓不回家”的家书。她把信笺小心翼翼地收藏好，偶尔拿出来，念给女儿听。她告诉小桂芳：“你爹不是不想回家，他是要让千千万万的母亲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尔琢自用”笔筒。这是目前井冈山革命博物馆馆藏中唯一带有王尔琢亲笔题字的实物。资料图片

二

1927年10月，江西安远天心圩。

秋风裹挟着阵阵凉意，弥漫在赣南大地上。南昌起义后，起义军一路向南，在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中，有的人坚持不住悄悄跑了。剩下的队伍装备奇缺，官兵穿着单薄，粮食不足，又同上级组织失去联系，军心涣散。

在持续不断的离队潮中，整个部队团级以上军官除了朱德，只剩下第73团指导员陈毅和第74团参谋长王尔琢。

时任连指导员的杨至诚，在回忆当时的困难局面时说：“每个人都考虑着同样的问题：现在部队失败了，到处都是敌人，我们这一支孤军，一无给养，二无援军，应当怎么办？该走到哪里去？”

关键时刻，朱德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对部队进行思想整顿、组织整编和军事整训。‌立于朱德身侧的王尔琢也站了出来，当众拔出腰间刺刀，割下一撮头发，高举过头，声如洪钟：“从今日起，我王尔琢蓄须蓄发——革命不成功，不剃头、不刮胡子！”随后，他挺直了腰杆，朝战友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一个人站出来，两个人站出来……更多人怀抱“共产主义必然胜利”的信念，坚定地留在了队伍里。会后，留下的800多人改编为一个纵队，朱德任纵队司令员，陈毅任纵队政治指导员，王尔琢任纵队参谋长。

此后数月，他们穿行于赣南山区，食野果、宿破庙。战士们发现，王尔琢果然说到做到。他不再理发、不再刮脸，英俊刚毅的脸庞逐渐被浓密的胡须遮盖，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炬。当他顶着一头蓬乱的长发，捋着长长的胡须与战士们交谈时，大家都开玩笑叫他“美髯公”。

1928年1月，这支纵队在宜章打响了湘南起义第一枪。王尔琢协助朱德制订作战计划，连克郴县、耒阳、永兴等地。

激烈的战斗中，他那副长发长须的形象，成了敌人的噩梦。1928年4月井冈山会师后，部队合编为工农革命军第4军。年仅25岁的王尔琢任军参谋长兼第28团团长，是当时最年轻的军参谋长。

要知道，第28团的前身是南昌起义保留下来的精锐部队。老兵多、战斗力强，他们个个身经百战，打过很多硬仗，普通指挥官难以服众。

但王尔琢可以。他靠的不是职级，而是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同甘共苦的行动。行军时，他和战士们一起走路，不骑马；打仗时，他带着战士们向前冲锋，不退后；吃饭时，他和战士们吃一样的饭菜，不开小灶。

那几个月，是王尔琢军事生涯最辉煌的时期。他与毛泽东、朱德一同指挥五斗江、草市坳、龙源口战斗，屡战屡胜，粉碎了国民党军对井冈山的“进剿”。

在龙源口大捷中，王尔琢指挥第28团穿插迂回，一夜行军百里，天亮时突然出现在敌军侧翼，与兄弟部队一道夹击敌军，夺回了七溪岭制高点。‌‌

从此，以行动迅速著称的第28团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飞兵团”，王尔琢也得了一个绰号——“飞兵团长”。

第28团屡建奇功，与团长王尔琢作战英勇、身先士卒不无关系。在战士们的印象中，‌‌王尔琢打起仗来不要命。向前冲锋时，他的长发长须在风中飘舞，活脱脱像古画里的虬髯战将，让敌军闻风丧胆。

战斗间隙，有人劝王尔琢：“参谋长，你刮刮胡子吧，太辛苦了。” 他笑着摇摇头：“等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剃得干干净净，回家见爹娘。”

位于井冈山雕塑园的王尔琢塑像。

三

然而历史总令人唏嘘。

1928年8月25日，江西崇义思顺圩。

夜幕降临，天气闷热，山林仿佛被厚重的湿棉絮紧紧地包裹住。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像是要冲破这沉闷的夜幕，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发出警示。

一支队伍安静而迅疾地奔走在林间小道上。走在前面的青年一边行军，一边机敏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奔跑中，他的长发长须被夜风掀动。他就是“飞兵团长”王尔琢。同行的，还有第28团党代表何长工和几十名警卫排的战士。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是追回叛逃的两个连。

1928年夏天，湖南省委要求红4军前往湘南，导致“八月失败”。担任前卫的第28团2营营长袁崇全见当前形势对红军不利，暗生叛逃之心。趁着部队混乱之际，袁崇全策动一个步兵连和一个迫击炮连叛逃投敌。

消息传到军部，大家无不震惊。这两个连都是南昌起义留下来的“种子”，如果被袁崇全带走投敌，对红军来说将是沉重打击。

有人主张“打”，派部队追上去，把袁崇全打回来。王尔琢却霍然起身，说：“跟袁崇全走的那些士兵，大部分是被蒙蔽和胁迫的，不是真的想叛变。他们是红军的战士，不是敌人。用武力解决，只会把他们推到敌人那边去。”

他决定亲自去“喊”他们回来。“我是他们的团长，”王尔琢说，“我和他们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他们一定会听我的！”是的，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他对战士亲如手足、‌关怀备至‌，赢得了官兵的衷心爱戴。第28团的官兵敬重他、信服他，早已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兄长、可以托付性命的依靠。

出发前，朱德、陈毅担心王尔琢的安全，劝他多带些人马。但是他没有，他认定自己是去劝回战友的，走出指挥所时，他甚至没有带枪。

夜幕下，王尔琢看见前方出现隐隐约约的火光。不远处，便是那两个连休息的地方了。此刻，战友们近在咫尺，他恨不能一步跨过去将他们带回革命队伍。他坚信战士们只要听到他的声音，一定能跟他走。

王尔琢不想引发交火，他下令警卫排散开警戒，自己大踏步向明亮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同志们！别怕！我是你们的团长王尔琢，是来接你们回去的！”那熟悉又温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在战士们的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大家开始交头接耳：“是王团长，真的是王团长！”有人从屋子里探出了头，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兴奋地喊叫起来，纷纷循声跑去。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拢到王尔琢身边。有的战士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没想到团长一个人来了，连枪都没带。

混乱的局面渐渐平息了。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袁崇全听到动静，从窗户里看清来人是王尔琢。他慌了，如果战士们都回到王尔琢身边，肯定对自己不利。他抓起枪，从屋内冲了出来。

王尔琢转过头来，看到袁崇全手里的枪，正想开口喊，子弹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胸膛。他踉跄一步，目光掠过袁崇全惊恐的眼睛，闪现出一丝错愕与痛惜。

他是怀抱着革命誓言倒下的，倒下时，年仅25岁，距离他写下那封立誓不回家的书信，刚刚过去14个月；距离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不到5年。

他多想回家，多想剪去胡须，在官桥村做一个恋家的儿子、丈夫、父亲，可是他选择了用一生不归，换天下人安居。

王尔琢牺牲的消息辗转传回官桥村，郑凤翠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收藏好的家书，一字一句轻轻默读，口中喃喃自语：“蕴璞，你果然没回家，你再也不能回家……”

1945年秋，他们的女儿桂芳因病早逝。在她短暂的一生里，“父亲”始终像一个很远的幻象。她曾无数次问过母亲：“爸爸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多么想看到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父亲，但是这个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郑凤翠的心又碎了一次。她在无尽的念想中孤独地活到了1988年。后人整理遗物时，在她陪嫁的首饰盒里发现了60粒杏仁。她记得，王尔琢生前最爱吃杏子，每年忌日，她便往盒子里放一粒杏仁。60年，60粒，每一粒都是她想象中已然归家的丈夫，陪伴她一同老去。

她多想对王尔琢说：“千千万万的母亲和孩子都过上了好日子，你怎么还不回家？”

2026年的春天，江西崇义思顺圩外的虎形岭上，草木苍翠。大理石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中，他目光坚定、意气风发。那是王尔琢还没有蓄发留须的样子。我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恍惚觉得那面孔与想象中披发虬髯、纵马嘶喊“跟我上”的“飞兵团长”重叠在一起，与温柔而坚定地喊着“我来接你们回去”的王参谋长重叠在一起，与奋笔写下“革命不成功，立誓不回家”的官桥村青年重叠在一起……

假如他还活着，会看到1931年11月7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建立了自己的政权。

假如他还活着，会看到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亿万人民真正当家做了主人。

我多想告诉他：“革命成功了，请安心地回家吧，这辽阔的大地是你的家，这可爱的中国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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